三十二章

金瓯缺  作者:徐兴业

从“海上之盟”与女真诸首领谈判以来,马扩就认定女真人一旦得志灭辽以后,必将转而谋我。他的这个观点与上司谈过,与同僚、朋友谈过,与西军中诸统将谈过,后来留在京师,备官家咨询顾问时,又曾多次上奏,说与官家知道。

随着时势的发展,他的这个观点更加明确了。在燕山惨复以后的两年多的时间中,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金人的动向,他的一切活动包括对朝廷、对宣抚司、对义军、对家庭的建议、劝告、措置、安排等等莫不针对这个中心而考虑其对策。

可以说当时在宋朝很少有人,或者竟可以说当时没有一个人能象马扩这样对金人的入寇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的。

即使这样,当他在西山和尚洞山寨中,乍听到金兵已经出动的消息,也不禁为之震愕。这不是在这个根本问题的看法上他已有所改变、动摇了,而是金兵出动之迅速,仍然出于他的意外,即使他有着长期的充分的思想准备。

最初他估计金兵的出动要早得多,两年前完颜阿骨打逝世时,金军已经作好南侵的一切准备,由于内部的调整,女真贵族之间的权力平衡,推迟了出兵时间。一年多来,前方时紧时松,金军调动频繁,军事大员仆仆于平州、云州道上,似乎随时可以入侵,而每到危机扩大,地雷瞬将爆炸的一霎那,金人忽然临时来个紧急刹车,把战争制止了。这好象是抄隋文帝时大将贺若弼所上《平陈十策》[贺若弼,隋将,上《平陈十策》,后参加平陈之役。]的老文章,多次发动假袭击,一方面试探对方的实力,一方面要造成敌人的麻痹大意,然后大举深入,一战成功。刘彦宗也给斡离不献过《平宋十策》,看来也会有此一策。这一策果然见效,它麻痹了许多人的思想,甚至也影响到象马扩这样警惕心很高的人。事实证明马扩在山寨中所作的预测还是不够准确的。

特别当他回忆起十一月中,他曾受命与辛兴宗二人以国信使副的名义入云州与粘罕相见。当时他们看到金军南侵的迹象已十分明显。他回太原后,力言战势已成,劝童贯速为应变之计。童贯还有些犹犹豫豫,将信将疑。而马扩自己呢?惑于粘罕还要于十二月初派使来太原谈判的假象,认为使节们一来一回,大战总要在月底年初才可能发生。这就怪不得他乍闻战争消息时,要十分震惊了。

那次他们衔命北上,表面上是争蔚、应二州之地,实际上是探虚实。由于童贯在军事上还没做好准备(其实童贯永远不可能做好准备,他要准备的无非是拔脚逃跑罢了),他们的立场十分软弱,这又是一次棘手的谈判。

粘罕接见他们时的态度非常骄倨,他问:“宣抚司回文中不说别事,二位承宣到来,有何事理会?”

马扩提出“自童宣抚接替谭宣抚以来,主张和好,使两界士民安乐,各享太平。今特遣某等来问,不知山后[燕云十六州在燕州附近的称为山前,在云州附近的包括蔚、应等州都置于山后。]土地取甚日交割?”

粘罕且不谈交割山后土地之事,忽然怪声大笑起来,笑了一回,才毫无礼貌地说道:“你家更无人可使,却只委内官。”

谭稹、童贯都是宦官,宦官是在生理机能上加工,使之丧失生殖能力,以便在官家左右及内廷给使。他们是生理上有缺憾,心理上失去平衡,因而发生变态的人。北宋后期,先派宦官李宪出任西北方面的军事长官,后来又变本加厉,先后任童贯、谭稹为河北宣抚使。堂堂宋朝,文武两途,素称多士,竟找不出一个可以任事的大员,翻来复去,还是这两名宦官,怪不得粘罕要不客气地当面嗤笑了。然后他又咄咄逼人地说:“你家尚待要山后之地,交割蔚、应二州?我若与了你,叫二州的百姓往哪里去存身?”

以杀人纵火、扫荡城乡为乐的粘罕居然学会了汉人一套的门面话,“为民请命”起来,这倒真是咄咄怪事了。听他说到二州的百姓时,马扩的印象中立刻浮现起那年他在蔚州城外看见的母女两副相互搂抱着的骨架,他的眼睛里不禁冒出火来。

“国相说到百姓存身不得,煞是好事,马某此来,就是为百姓请命。记得昔年往来蔚应二州时,亲眼目睹城内外白骨如山,却无几个活人在那里存住。这岂是我大宋兵干下之事?国相久驻云中,当知其详。”

这是义正辞严的责问!蔚应二州向为粘罕的防区,那里并未发生过重要战争,被屠杀的都是无辜良民。那里的金军杀人如麻,身为主帅的粘罕,推卸不了罪责,当时他装痴作聋,佯作不闻,反而进一步强词夺理地说:“山前山后乃我家旧地,岂可相让?你家土地,却须割取些来,方是省过之道。”

“国相言语相挑,莫非决心背盟用兵?兵戎之事,我岂惧尔?”

粘罕又一次不怀好意地哈哈大笑起来:“马承宣,你须忘了,俺倒不曾忘记。你国中大将如刘延庆等辈纵有十个百个,又怎能挡住我大金的雄师?”

马扩听了他的诮让之词,神色不变,徐徐说道:“国相想已忘了,俺马扩倒还记得,我国中不尽是刘延庆等辈,也还有韦寿佺、李臣等人。如今两河地界,义军遍布,韦、李之徒,不啻千百,国相如果真去进攻,岂不又要吃亏了。”

马扩针锋相对地与粘罕斗了一斗。粘罕脸色顿变,自己嘴里叽咕几句,就由从人传话道:“国相吩咐你使副只今便辞,旬日间我遣使人报聘,就宣抚司商议大事去也。”说罢就悻悻而退。

当天晚上,金朝的外交谈判老手撒卢母代表粘罕设宴为马扩、辛兴宗二人饯行。意料不到的事情是;向来守口如瓶的撒卢母,大约酒喝得多了,劝酒之际,忽然漏出一句真话:“我朝接待使人只此一回了。看在多年周旋的分上,马承宣不可不干此一杯。”

一个多月来,金人停止了边境挑衅,在使人往来中,气焰也略见收敛,如果说那是因为入侵的具体准备还未完成,那么今天粘罕和撒卢母赤裸裸的说话表明暴风雨前夕的平静即将告终,军事侵略行动就将开始了。

那次出使,谈判山后交割,完全失败,但就试探金人的真实意图一点,还是有成绩的。在这以后,马扩对宣抚使、对家人、对义军诸头项预言金寇必至的根据就在这里。即使这样,在推测金人入寇的具体时间上,他仍然犯了保守的错误。

马扩从真定回太原宣抚司的当夜,就去找童贯回报刘鞈不愿拨军之事,不过当金军正式出动以后,这件事已成为明日黄花,即使刘鞈愿拨,时间上也嫌太晚了。

马扩出差云州回来后又去真定公干,外加自己去探亲,童贯一共只给他十天假期。他在山寨中听到金军出动的消息,心焚血注,等不到假期届满,就提前赶回司里,这一天是十二月初六。根据常识判断,既然马扩已从山寨中得知金人入寇的消息——它已兜了个大圈子,身为宣抚使的童贯不可能还被蒙在鼓里。不过童贯的确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马扩。

马扩忍耐不住说到他在真定道上听说金人已经出动,于攻陷蓟州后向燕山府进军的消息,童贯还是假装糊涂,说了一大套什么象这样的谣言,每天都有,都要相信起来,你只能跟在它屁股后面转等等的话。然后告诫马扩道:这等无根之言,休得外传,以免动摇军心。接着就指派任务给他:“昨据代州关报来,金元帅府差撒卢母、王介儒两人为使副前来报聘,兼与本使计议大事。昨已委了文字机宜宋彦通与辛兴宗二人馆伴,又恐他两个疏于职事,应对有差,误了大事。难得廉访今日赶来,就烦廉访前去应付两日,如有所闻,快快报来,撒卢母这厮言语撒野,不谙礼仪,廉访却千万莫将他引来与本使见面,免得受他聒噪。”

马扩喘息未定,又被派去馆伴金使。事实上,在童贯的宣抚司幕僚中间,没有人比马扩被使用得更多了。宣抚司里备了几匹骏马,规定有急差时应用,后来这些差使都推在马扩身上,这几匹马索性就由童贯指定全数拨给马廉访及其随从骑用。几匹马的马蹄铁都磨损了,以致不到几个月的功夫就得去重换一副。宣抚司的僚属们把这些看不见好处的差使都推掉了,乐得窝在家里纳福,但是马匹全让马扩占用,这小小的一点权利既涉及到物质利益也有面子问题,却使他们很不高兴。有人说:“宣抚司偌大的一个衙门,只消有个马宣事,就把全部公务包揽了,其余的都是酒囊饭袋!”说这句话的人把眼睛去瞟瞟在司里素有酒囊饭袋之称的孙渥、范讷二人。“早知如此,不跟宣相出来走这遭也罢!”有人说:“人家有了这副巴结劲儿,才巴结上一个廉访使。你凭什么眼痒,就凭你这点功夫,忙煞了也还是个小小的录事官。将来双脚一挺,两眼翻白,进了棺材,柩头前的题旌仍然逃不出大大的七品芝麻绿豆官,下一辈子也盼不到什么使什么使的。”

不提这些风言风语,它们听来似乎也真带有一点酸味和辣味,拌起来,制一分酸辣汤,想来幕府中人都需要分得一杯羹醒醒头脑的。

可是马扩虽然被童贯使用得最多,却不等于受到童贯的信任。

大官们驾驭幕府夹袋中人物都懂得一个要紧的窍门,首先要把他们分成几种类型,分成几层层次。盘根错节,疑难杂症固然需要干练的人去办,凡是涉及本人隐私之事只能与几个最亲信的人商量,把两者的界线搅混了,就要坏事。

譬如这次金军出动的消息,童贯早于四天前就知道了,他只让最亲信的幕僚宇文虚中、王云、宋彦通等几个人知道,并把自己心里的打算与他们秘密商量。这个消息是瞒不住的,这两天在太原府已经沸沸扬扬,大家传说得很多了,童贯对河东路的军事长官张孝纯、河东方面主持军事防务的王禀仍严守秘密,对他们的追问,矢口否认,因为童贯明白让他们过早地知道真相会与自己不利。

马扩是干员,过去、现在都有许多事情要他去办,但由于同样的理由,童贯对马扩也暂时保密。

当他已经知道平州金军出动檀州,蓟州相继沦陷的消息后,派马扩去馆伴粘罕派来的使者一举已没有多大的意义了,但他还存在最后幻想,斡离不出兵,不等于粘罕也非要跟着斡离不同时出兵不可。即使到了这一天,他们希望河北边界的战争只限于局部战争而不是全面战争。

即使作最坏的打算,粘罕一定要出兵,让马扩与撒卢母周旋两天,拖延了他出兵的日期,也有利于他自己的打算。因此他发出手中这一张最有用的牌,把马扩置于无可用武之地,只能单纯地为自己的利益服务。

这次粘罕派来的两名使节撒卢母、王介儒都是马扩旧相识。

从海上之盟以来,金主完颜阿骨打、大太子粘罕、二太子斡离不、大将完颜希尹等都曾多次直接与马政、马扩、赵良嗣打交道,但平常接伴的一般都是撒卢母。这是一个与他打过一次交道就不想再见第二面的人。但每次出使,马扩还是不得不让他形影相随。他有时谄笑,有时嗔怒,有时没来由地来献殷勤,有时甚至不顾礼貌地把面孔拉长了拒人于千里以外,犹如演剧场上的猢狲,随时都可以从戏装箱里取出他需要的面具戴上,随时变换着自己扮演的角色。这种赤裸裸的虚伪,有时倒也有一点可爱,因为别人知道虚伪的可耻,在伪装以后还要加上一层伪装来掩盖自己的伪装。撒卢母却没有这种可耻的意识,他不怕别人知道他的伪装,因为这出于他的需要。

其实马扩有什么权利谴责撒卢母?撒卢母虚伪善变,满口胡柴,这都属于个人品德上的问题,如果他的这些“缺德”都是为了他的朝廷的利益,那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德,何“缺”之有?

有人给外交家下了一个定义是“为了国家利益派到国外去撒谎的诚实人”,外交家本身不一定是诚实者,但他到外面去撒谎却真是为了本朝的利益。如果他反其道而行之,把朝廷的虚实尽输与敌人,那岂不成为“卖国贼”了?譬如这次撒卢母来太原,背着副使把金朝的虚实和盘向马扩托出,他告诉马扩:粘罕与斡离不之间的矛盾,金朝东西两支军队的实力,两路进兵的路线和最后会师东京城下的战略目标,还有粘罕特别惧怕的雁北义军的抗击等等都说与马扩知道了,这些都是马扩十分需要的情报。对这样一个背叛本朝利益的贼徒,马扩不是要深恶痛绝、看不起他的为人?更加谈不到做明友了。

个人的品德有时要和国家的利益发生矛盾,把国家利益放在至高无上地位上的马扩仍然非常看重个人的品德,因此,在今后的历史发展中,马扩常常陷入于这方面的迷惘而不可自拔。

还有与撒卢母同来的王介儒也是马扩的旧识。当初萧皇后决定归降宋朝时,就派王介儒随着马扩一起南来。在兰沟甸大战后,宋辽双方无法进行外交谈判了,王介儒还在雄州城里住了几天,一直由马扩馆伴。他为人善于思考,深思不露。当时马扩对他的印象是一个老练的官员,在外交谈判中可能是个劲敌。与他们打交道,需要步步小心,一点不可放松。

童贯虽然不希望与两个金使见面,金使却不容他躲避,他们到达太原后,说是奉国相之命,一定要面见宣抚议事。宋彦通拗不过他们,只好带去见童贯。

撒卢母见了童贯,以极度傲慢的态度出示粘罕派他赍来的军书,除照例责备宋朝种种罪名外,明确地写上元帅国相已兴师前来尔帮吊民伐罪。这一句带有宣战性质的话,好象在童贯的头顶上打了一个轰雷。现在他的一切幻想都破灭了。

出示军书后,撤卢母继以十分不逊的语言连珠箭似地攻击童贯,指摘他这个不是,那个不对,根本没有把他的权威性放在眼里。童贯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怎样对答才是。谈到最后,还是向撒卢母商量道:“许大国事,且须商量,何故便有此事?”

“军马已起,还有什么好商量的?”撒卢母更加盛气凌人地回答。

最后童贯找到下台的办法,好声好气地劝来使让“馆伴陪去说话,有事但见谕,足可相应。”

凡是看到这番酬答的人,万想不到平日威势十足的童贯一旦看到金使竟变成个矮子、哑子、聋子、几乎把他的骨架都拆散了的疯瘫的汉子。幸喜马扩没有在场,宋彦通又是个极通世故的老幕僚,最善于隐恶扬善,不至于把恩相这副窘相张扬出去,这个童贯是放心的。

下午,马扩也来行馆接伴,双方又进行了第二轮,也是最后一轮的对话。在马扩的影响下,宋彦通的胆气略为壮了一些,居然敢提出责问道:“两朝许多时讲好,如今贵朝不通些耗,便起兵前来,是何道理?”

所谓“不通些耗”,是责备粘罕没有通过外交文书,正式“宣战”,就发兵前来,有失道理。不过古代既没有一个对双方都有约束力的“国际法”规定出兵前必须通知对方,这种责备就完全没有必要了。金方是从来不讲道理的,当你责备它不讲道理时,它又会把道理抢过去,反唇相讥,它倒变成是受害的一方。当时王介儒回答宋彦通的责问,就说“只为贵朝有失道理,所以如此。”这是非常典型的强权外交。

“兵凶事,天道厌之,”马扩想把他们的气焰压一下,“今贵朝不顾以前誓好,便先起兵,却不道南朝员幅广大,人力物力充沛,若朝廷有悟,略行更张,你家军马,怎近得我的通都大邑?不过虏掠些近边小民户,日后干戈漫漫,无时定得了。”

这几句空话折服不了金使。撒卢母当即反击道:“元帅国相若怕贵朝的人力物力时,不敢便入来了。”

马扩还待再说,王介儒插入一句道:“事已至此,自家懑在这里斗口作甚?承宣若能劝童大王急行奏请,只且割与河东、河北土地,以大河为界,存取大宋宗庙社稷,这就是承宣的尽忠报国了。”

这是金朝第一次提出讲和的条件,好大的口气,要想不战而尽得两河之地。在这种场合中要反击他倒也不难,马扩不怒而笑道:“贵朝欲得两河之地,此事不难,只要贵朝把会宁府[会宁府是金朝的首都。]送上,两相调换,有何不可!”

马扩一句火药气十足的笑话结束了这一场本来就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谈话。

马扩、宋彦通出馆后,具告童贯。童贯惊魂未定,急令他们写个书面报告,以备上奏。他自己就把宇文虚中、范讷、王云等几个亲信幕僚留下来密议。

在这几个幕僚之中,只有新来的中书舍人王云胆子最泼,敢于言人之不敢言,为人之不敢为。童贯就是凭这一点,把他引入幕府,视为亲信的。他说道:“金人欲得我两河之地,才肯罢兵,此事未尝不可商量。大王何不就此上奏,看看官家之意如何,马子充不识起倒,不明事理,遽以言语伤人,此事关系匪细,恐金人又要借此生事,不可不严加惩处,以谢金人。”

战争甫起,就主张以两河之地赂敌,这种创风气之先的大胆议论,当时连童贯也没有胆量接受它。童贯推开一句道:“王中书既以赂地之议可行,就请你削个奏稿,待俺看来。马子充之事另议。”

童贯自己没有表态,轻轻一句话,却把王云套住了,坐实他的主张。不过王云倒没有什么顾虑,他这个割地赂敌的首创发明权是不肯轻易转让给别人的。

“皇天不负苦心人”,后来,割地赂敌之议大行,赞成它和坚决反对它的两派人,果然都没有忘记他王云这个首创发明人。

纸包不住火,宣抚司再大也包不住金军南侵的消息。撒卢母等北归后,不到两三天,警耗就纷纷传到太原。河东北部数百里封疆一时尽失,金军连陷代州、忻州,已经出现在太原以北不到一百里路的石岭关。

事实上金朝东西两路军出动的日期,前后相差,不过数日。童贯想利用与撒卢母谈判以拖延粘罕出兵的日期,那只是一个梦想,反而是粘罕充分利用了撒卢母与宋朝的谈判,以掩护其出兵掠地的真相。撒卢母通过外交途径南使之日,粘罕的大军已悄悄地跟踵而至。它从云中出发,取道怀仁、山阴,旁略朔州、武州,绕过义军丛集的雁北山区,直扑代州,拿获了河东大将李嗣本,接着就向忻州进军。

忻州知府贺权是朝廷命官,守土大员,却最懂得打算盘,做买卖。莫说忻州府是边郡贫瘠之地,他把张孝纯收编的一支义胜军的饷项侵吞一半,就足够抵付送童贯的礼物,本来早就收支两讫。如今金军杀来,他自然不肯把自己的一条性命垫付进去。他急中生智,立刻打开府城大门,传来两部鼓吹,在城门上大敲大打,又备下牛酒花红、香案蜡烛,恭迎金师。粘罕看到了十分高兴,对他褒奖有加,仍令权[权,暂时代理之意。]忻州知府,后来又升官两级。这笔生意做得顺利,本小利大,子母相权,羡利两倍,不禁高兴得逢人就要称扬元帅国相的大恩大德。

兵贵神速,粘罕得了忻州后,更不入城休息,就传令太将娄室长驱直攻忻州以南的雄关重镇——石岭关。

石岭关守将义胜军首领耿守忠原是从抗辽义军中收编过来的部队,他的兵额先被贺权之流的宋朝官员吃去一半,接着自己又吃去剩余的一半中的一半,早已弄得上下交诟,怨声载道。金军一到,这个不“忠”不“义”的义军败类,居然也步贺权之后尘,未经一战,就献关投降。

十二月初七日是个不吉利的黑道凶日,事实上从金军入侵以来,对于宋朝再也没有什么黄道吉日可过了。这天上午斡离不已在三河县打败常胜军的主力,决定了燕山府的命运,粘罕也顺利取得石岭关,直叩太原的外围。那两条消息当天还不可能同日传到太原,但连日来谣诼纷纷,真假莫辩,有人说昨日太原城里已发现金军的细作,都被王总管拿来,讯明斩首,号令在北关城门上。有人说郭药师已率常胜军降敌,燕山一路已告沦陷,有的谣言跑得更快,竟说金军已经渡河,东京城危在旦夕了。弄得人心惶惶,气氛空前紧张。

这天早衙时分,太师广阳郡王领枢密院事、河北河东陕西宣抚使童贯,高坐胡床,大会幕僚,遣人去把河东路安抚使知太原府张孝纯,河东路兵马都总管王禀请来,说是有要事相商。自从童贯封王以来,这样摆出郡王的架势,召集会议,也还是第一次。张孝纯不敢怠慢,忙把儿子文字机宜张浃一并带来,且听听童大王有什么锦囊妙计以退金兵。那天王禀正在北关布置防务,不久,也赶来参加会议。

一看张孝纯父子到来,童贯整一整幞头,理一理袍服外面的玉带,咳嗽一声准备说话。他的威势虽足,内心却十分紧张,又有两次不自觉地耸起肩膀来触动面颊搔痒。这个下里巴人的动作与王爷的威严揉合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正在洗耳恭听的张孝纯似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匿笑,心里想到:“这个孙受丹敢是不要命了?在这个时候胆敢笑出声来,岂不怕童贯翻转面皮,问他个谤尊讪上,摇惑军心的罪名?管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张孝纯还在替醉鬼孙渥提心吊胆,那壁厢童贯已经发言了,他三言两语,说得直截了当,并无转弯抹角:“金军入寇,情势有变,本使兼顾全局,理当诣阙奏禀官家定战守之大计,来日早衙即回东京。”然后转过头来,对张孝纯道,“此间太原之事,就交付与你张安抚、王总管二人摒挡。你等守土有责,千万不可疏失。本使到京奏禀后,即日发诸路军马前来策应,无足为忧。”

张孝纯还当是自己的听觉不灵,听错了话。急忙回头去问儿子。张浃一一向老子回话明白了,张孝纯一时反应过来,忽然从座位上直跳起来,用着比童贯更大的嗓音争道:“金人渝盟入寇,大王自当坐镇太原,勾集诸路军马,击退金贼。怎可弃此他往?大王若去,人心骇散,岂不是将河东一路白白弃与金贼?河东有失,河北路也不可保,如此则大局危殆,不堪设想。且乞大王驻司于此,共竭死力,以纾国难。”

“说什么共竭死力以纾国难的话?”对于张孝纯限度以内的反抗,童贯思想上是有准备的,想不到他说得这样激烈,童贯嘿……嘿地一声冷笑道,“据探马报来,代州李嗣本未发一矢,就吃金人拿去,失陷城池。这李嗣本须是你张安抚摩下的大将,日后朝廷发落行遣,与你张安抚身上却是老大不便。还待本使在官家面前与你弥缝。你保住太原,也是将功赎罪,戴罪立功。本使就怕你防务疏虚,不消几日,太原又成为代州之续了。”

张孝纯为人是压不倒的,越压他跳得越高,话也说得更加尖利了,一句不让。

“今日大局以拒敌战守为重,怎谈得到朝廷行遣发落之事?若论罪责,失陷了河东河北许多土地,大王与某等均不得辞其咎。某挺身赴罪,斧锧自甘。到那时,大王难道就置身事外不成?”说到这里,正好王禀进入会场,张孝纯又高声说道,“王总管你且听着,童大王以太原不可守,不消几天,将成代州之续。正待要弃此国家的重镇并百万生灵,潜行他往。王总管,你职司兵马,且道太原府可守不可守?”

王禀是西军大将,是种师道的左右手,当初留下来,原说以河东之军事相畀,事实上张孝纯相信的还是河东李嗣本等人。他们不肯把兵权让出来,王禀处于客将的地位,又以大局为重,最后只能率西军五千人专管太原城防之事。这几天,大局突变,他成竹在胸,早已有所布置。此时在张孝纯督促下,他起来发言道:“太原地险城坚,人谙战守,非别处可比。如今城防早经部署了,北关新城,东边杨家峪都拨有重兵防守,西、南两面也有接应互援之师,谅粘罕插翅难过。我凭坚严扼,半年之内,必无差池,如有外兵来援,里外合势,必能击退金寇。宣抚还是留在此间,统筹战局,策应燕山、真定两路为妥。”

王禀是个早已定了型的军人,这种人定型以后就不大会改变。童贯二十年前去西军监军时,发现王禀智深勇沉,虑周思密,不轻率发言,言必有中,过了二十年,他仍然如此,或者可说是更加如此了。他的为人也是很有分量的,他的说话也有分量。童贯对他好象对种师中一样,不大敢去惹他。当下撇开了他,专门去找张孝纯发话。那张孝纯又岂是好惹的?双方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不客气,后来童贯发怒道:“本使止是承命宣抚,不系守土,若攀宣抚在此经营,却要你帅臣做甚?”他揪住颔下的几茎短须[据《三朝北盟会编》记载,童贯虽系宦官,颔下颇有几茎短须。],一双三角眼看到宇文虚中、宋彦通几个人身上,“帅臣守土有责,应与地方共存亡,如有闪失,岂能逃脱干系?宇文阁学你道是与不是?”

现在是他自己要滑脚溜走,并非张孝纯要逃脱干系,这个问题问得不伦不类,但这正是做大官儿的诀窍。无道理可讲之处,偏要讲些似是而非的道理,使人不知所云,不敢驳回,这就是他的胜利。宇文虚中无话可对,事实上他倒是反对童贯逃离太原的。童贯却抓住他习惯地在童贯发言后不管赞成还是反对先要点一点头的机会,就把他算为支持者了,“宇文阁学也是如此说,张安抚你守土有责,太原守备自是你职分内的事,且须勉力!”然后又气势十足地吩咐僚属道:“本使明日即行,你等速去准备,办好公私善后事宣,明日早衙时分,来此会齐,随本使启程。”

张孝纯见童贯不听劝阻,执意要行,这时再也顾不得他的郡王之尊、宣抚使之威,把双袖一摔,从自己座位直走到机宜位中,拍拍手掌大呼道:“平时见童太师做许大模样,临到危难之际,却是如此畏懦。全不想自家身为太臣,当为国家捍御患难,一心只图逃窜,算得甚么节操?”

几年来,张孝纯受尽童贯的鸟气,都憋在心里,今日一发不可收拾,他拼着一顶乌纱帽,准备叫童贯下不得台。果然把童贯气得怔怔的,双脚乱蹬,口中乱骂。不过这个时候的童贯已经拿不出什么杀手锏了,趁幕僚们把他拦住的机会,大袖一挥,表示散衙了,自己就回进后衙。

张孝纯还不甘罢休,他对儿子张浃说话,声音却冲着童贯走回去的方向,而且特别大声,一定要让童听个明白:“要性命的都兔奔狐走,却顾不得国家安危,也不管名节扫地了!”然后,他表示决心道:“休、休!自家父子,与他死守。”

这个“他”,当然是指北宋朝廷,也可能是指官家本人,反正都是一样。此时此地,张孝纯发此豪言壮语,确实想做个为社稷殉难的节义之臣,将来邀易名之典,谥为“忠节”“忠烈”,庶儿无愧,不枉人生一世。

张孝纯与童贯争辩的当儿,并不期望宣抚司的幕僚们能够挺身而出,力持正义,帮他讲句公道话。不管是平日议论尚有一定是菲羞恶之心的宇文虚中,不管是近年来曾在他幕下一起募兵、相当熟悉的孙渥。因为一个严酷的现实,摆在他们面前,旦夕之间,太原就要沦为战场,沦为战场就有被杀受俘的危险。何如名正言顺地跟随童贯逃走?早早离开这块是非之地。既然是宣抚使的僚属,跟着宣抚使本人走路,总是不错的。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马扩。马扩向来敢争敢言,在童贯面前,不愿苟容自安,如今在要不要童贯留在太原府这样一个明显的是非问题上,相信他是能够仗义执言,为自己张目的。因此,在他与童贯争辩时,曾几次目顾马扩,希望马扩有所表示。但结果是大失所望了,马扩竟然象其他的幕僚一样,毫无表示。后来张孝纯大骂不顾名节,只图逃命的狐兔之辈,这话固然是冲着童贯而发,但也未尝不把马扩包括在内。

张孝纯决不是能把自己的想法隐藏在心中,等到考虑成熟后再声张出来的人。特别当自己作了这样节义的表现心情十分激越的时候,当真以为天下人能为大宋朝廷、宣和天子死守封疆,寸步不移的,只有他们父子三个——还有一个在河东平阳府军队中当统制官的儿子张灏。他们是最重要的人,太原是最重要的地方,他们死守太原乃是最重要之事。王禀如果愿意跟他一起死守,把他的萤火微光附在他父子日月之明的骥尾后,那还可以考虑。至于象马扩这样临难苟免的人,实在是一钱不值,过去未免把他看得过高,现在马扩即使要留下来,他也未必照准了。

散衙以后,他就把这种想法说给王禀听。

“马子充岂是临难苟免之人?”平日不轻易表态,说话又不会转弯抹角的王禀一句话就挡住了张孝纯对马扩的诋毁,“惜我公与子充同事多日,尚未深知他之为人。子充思虑周详,议论行事,每每出人意料。此事他或另有打算,却非某所能蠡测?”

“让童贯从太原逃跑了,不出一言相诤,只此一事,便是天下罪人,还有什么其他的打算?”显然张孝纯不能够容忍在他的所谓重要的事情以外还有人“另有打算”。从这句不入耳的话出发,他又转进一层想道:“他们西军中人,总是互相回护,有私无公。如今俺把城防之事,全交与他管了,只怕他临事多有藏掖,处理不公,叫俺河东军吃了亏,此事倒也不可不防他三分。”

门户之见与空发议论一样是宋朝文人的两大通病。太学生出身、进士高第,做到地方大员的张孝纯也未能摆脱门户之见这个毛病。首先因为他与王禀不属于一个“派系”,即使平常很尊敬他,听了他一句直率的话就会引起种种想法。张孝纯已经忘记了王禀是战功卓著的西军大将,当初唯独他不愿复员回西北去,甘心留下来协助自己充实河东防务,这正是他公而忘私国而忘家的表现,张孝纯也忘记了正是依靠王禀和他所部的五千泾原兵的努力,把太原府布置得铁桶一般,使他敢于信心十足发出“太原防务,必不可虑”的豪言壮语。过河拔桥,甚至河还没过,思想上先要拔桥了,这些文人学士的毛病,还不仅仅是健忘而已!

王禀说马扩另有打算,确是相知甚深的推论,并非私阿所好。在宣抚司应该设在哪里这个问题上,马扩确是想过了,想得很深,考虑得比较全面。

童贯说安抚使守土有责,理应死守,而自己作为宣抚使,却可以理直气壮地逃回京师。这是诡辩,是他的幕僚范讷、王云那帮人想出来的一个花招,是专门在字眼上打滚的秀才技俩,根本不值一驳。

这个范讷虽是童贯幕下的多年僚友,平常素飧尸位,出的鬼点子不多,又怪他的娘老子没给他个好姓名。在司里,人们把他与醉鬼孙渥并称为“酒囊饭袋”。酒囊尚可,饭袋尤其难听,使他深以为耻。昨夜童贯的亲信会议中,他与王云及许多人都主张宣抚逃走,他还想出用“守土有责”这顶高帽子来压服张孝纯。不过,饭袋的主意并不高明,张孝纯这个人岂是用一顶帽子压得下去的?结果倒反使宣抚使出丑。

马扩认为问题不在于安抚、宣抚,哪一个更有守土之责,而在于目前情况下,宣抚使应该驻节何处,才能于大局有补。在早衙的一场争吵中,童贯之失在于他一心只想逃命。张孝纯之失在于他只知道太原的重要而不知其他。马扩既强烈地反对童贯的无耻图逃,也不支持张孝纯囿于局部的想法。马扩认为当务之急,莫过于宣抚司移司真定,兼顾河北河东两路军事,并迅速定计收编义军,实现共同抗金的夙愿。散衙不久,他已拟好一份议状,送去给童贯过目。

此时童贯气犹未消,再加上急于准备逃命,哪有心思坐下来细读马扩的札子?他随口敷衍两句,就把札子塞进靴筩,把马扩暂时打发走了。晚衙时分,他的亲信毕集,他才想起从靴筩里取出札子,粗枝大叶地浏览一过,甚至内容讲些什么也没看清楚,口中还轻薄地说道:“许大紧急大事?此公容易入议状。”

这是市井语言,意思说难道真有这样大不了的紧急事,这位老兄动不动就送来一份议状。只有在两种情况下:危急之时,他心里紧张,不觉脱口而出,或者他意存讽刺,故意要找几句话来刻薄人,童贯才会说出这样他少年时期说惯了的“市井话”。幕僚们平常虽厌恶马扩之为人,在童贯面前,却有些忌惮,不敢十分诋毁他,只有恩主自己带了头,他们才起哄道:“这位老兄呀,不管什么大事小事急事缓事,乃至芝麻绿豆、蝼蛄蚂蚁之事,都要他来议一议,申一状,真是个‘议状迷’。”

一语末了,这个“议状迷”已自破门而入。原来童贯固然习知“此公容易入议状”,马扩也习知“此公好推事”,凡是他不喜欢的事情,不入耳的言论,童贯都想办法推掉了,推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但兹事体大,有关国家大局,马扩非得跑来与他争一争不可。

“马廉访,你来得正好。大伙儿正在议论你的议状,说你的文章大大长进了,这里的大手笔宇文阁学也有望尘之叹。”

好个童贯,真有他一套!随手往嘴上一抹,就是满口胡柴,随手往口袋里一掏,就是满把谎言,真好象是个变戏法的。

童贯居然与马扩谈起文字来,岂非亘古未有之怪事?不过马扩与他并非文字之交,不想在此刻浪费时间与他谈文论艺,他抓住了一句就问:“既是宣抚称赞俺的文字长进,想必留驻真定之议,已蒙采纳,且听吩咐,何时启节前往。马某不才,愿为前驱。”

“移司真定,也是大事,”直到此时,童贯才知道他的议状上讲的是这件事,“容俺细细想了,再与廉访回话。”

童贯要打退堂鼓,马扩却不肯放过他,逼上一句道:“移司真定,马某筹之已熟,难道宣抚还有犹豫?如今天下人视宣抚之行旌为轻重,行旌或东或南,朝廷存亡所系,宣抚不得不勉。”这句话还怕不足打动童贯冥顽不灵的心,马扩又转进一层道,“况且结交女真,收复燕云之事,乃宣抚一手经营。如今出了窟笼[窟笼原话,今作窟窿,意思是出了漏洞],却须宣抚与他补了!不但别人不知金人情伪,不能补得,即使能补,也不得使别人夺取宣抚这段功劳,否则宣抚落得一身罪辜。此言非时关系国家利害,也关系宣抚一身利害,望宣抚深思,休为浮议所惑。”

这几句话说得童贯有点着急起来,然后马扩转身责备众幕友道:“你们众位都是童大王的心腹,久沐恩波,致身富贵。如今北道出了大事,也即是童大王身上之事。众位不劝大王力挽狂澜,补过赎罪,转败为功,却一心只图苟免逃走,另觅谋生之路。众位自身脱卸干系,太平无事了,不知置大王于何地。你等于心安否?”

马扩从来与童贯说话都只谈国家与朝廷之利,因此童贯听不入耳,惟独这一次说的句句都为的是童贯的利益,其实童贯心里明白,这个祸闹得大了,将来不知如何收场?幕僚们分明只图自己苟免,并无人真正为他着想。当下他不免问计于马扩道:“依廉访之见,此事要如何办,才能家国两利。”

“马某不是在议状上都写明白了,惟独宣抚留驻真定,策应两路,为战守之计,最为紧要!除此更无别策!”

童贯拿起议状再看了一遍,问道:“宣抚移司真定,万一太原有失,如之奈何?”

“宣抚南走了,或留驻在太原,万一真定有失,如之奈何?”马扩反问一句,然后自己回答道,“马某观河东路险,关隘甚多,太原防守得法,居民皆习战斗,金贼必不能长驱。惟河北自保广信军以市至保州、中山府、真定府皆是平坦大路,万一常胜军有变,燕山府失守,贼马乘之,后患不堪设想。大王诚能审度时势,速即移司真定,与太原府犄角相守,互为应援,金贼必不敢轻易渡河,那时相机出击,大局才有转机。”

童贯想了一回,又问道:

“移司真定,敢情不好!只是宣抚司随行兵少,如何御敌?”

“宣抚不去真定,人心涣散,随行的兵也人人思逃。宣抚若去真定,诸处选刷,尽有可州的军马,何患无兵?”

“诸处选刷的兵马来到真定,都教刘安抚调去掌管了,俺还是一双空手,空口何补?”

“昔廉颇思用赵人,如今河北各处漫山遍野都是执戈持梃的民兵,岂非赵人可用之明证。据某所知,单在真定周围山寨中的就不下十万余众,其头项首领,均与马某熟悉。如得宣抚明令,迅即收编了,劲旅捐日可成,足够宣抚司调拨应用。”

“马廉访岂不知古今异势,不可一概而论。”这时宇文虚中出来反对了,“向日燕山之役,调发河北人民,往往有举家恸哭,不肯应役的,有的部押上道,即在路上自经。岂能与廉颇时相比?愚意收编之事,不可不慎。”

“宇文阁学徒知古今异势,却不知同在一时之内,情势又有所不同,效用迥异。”马扩立刻反驳道:“前日开拓燕山,调发百姓,举措多有不善,故此一路骚扰,非民之怯战,乃官之扰民耳!如今虏骑入寇,百姓孰不顾惜乡土,营护骨肉,此人自为战乏时,保乡卫国,正在今日。如能少加总统,何虑不成劲旅。宇文阁学可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两人正在争辩,童贯却出来支持马扩,他说:“收编义军之事,未始不可行,前因金人阻挠,未敢放手去办,如今还怕他怎的?此事马廉访就放在心里。移司真定之议,明日却又理会。今天晚了,大家且去休息。”

马扩出衙时,只有孙渥一人与他骈骑而归,其余的都被留下了,看来他们还有事密议。

孙渥是马扩在宣抚司幕僚中唯一可与他谈谈知心话的人。把别人都留下了,单单让孙渥送他回来,可知那边的密议一定不利于他。他们两人回到下处,相互看看,黯然无语。后来孙渥憋不住了,拉住马扩的手,动感情地说:“吁!子充奈何?从此以往,天下定见土崩瓦解,生灵涂炭,将来不知如何收拾才好?”

马扩还来不及回答他,门外有急使送来忻州已失,贺权降敌的急报。当夜有值班任务的孙渥把急报誊写好,留下了底,着原人送往宣抚司。不多一会,又有人来报耿守忠以石岭关降敌,太原殆危的警报。孙渥又立刻办好誊写录底的手续,急送宣抚司。以酒鬼出名的孙渥,办起公事来头脑清楚,毫不糊涂,马扩就是凭这一点,与他建立起友谊来的。

这接一连二传来的警报,使得一向处事镇定的马扩也十分烦乱起来。他在斗室中,团团地兜了十多个圈子,嘴里不断反复着孙渥的这句话:“天下事不知如何收拾才好?”看来他比醉鬼孙渥更加不能自持。最后总算坐定下来,蘸墨铺纸,写起信来,他一写就写了十多张信纸,亲自粘了封皮,派个亲信连夜出发送去给山寨里的赵邦杰大哥,要他们作速为应变之计,办完了这件事,心里才算安定一些。这时孙渥还在一旁怔怔地坐着,关于山寨之事,马扩既不瞒他,也没有特别告诉他,只将那份给童贯札子的底稿找出来给他看了。孙渥读了两遍,忽然眼睛里发亮,说道:“能够照此做到,敢情是好,只怕为时已晚,赶不上时机了。”

“受丹,你怕赶不上时机,俺还怕他说的话不算数,来日又有变卦。记得雄州城下与耶律大石大战时,俺就吃了童贯说话变卦的亏。”

“今晚他本来也没有答应过你什么,加上石岭关有失,再经亲信怂恿,明晨一定快马加鞭离开太原,逃往京师。子充你这份心算是白操了!”

这个醉鬼孙渥越说越清楚了,哪里象个“酒囊”,倒是他把一钵冷水浇在马扩身上,使马扩心头凉了半截。

醉者以不醉者为醉,这时他索性连童贯带上所有幕僚都骂在里面:“他们这些人镇日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还说他作甚?俺兄弟且喝杯寡酒再说。”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熟牛肉,又从床底下拖出一坛汾酒,斟下了,不由分说地就碰了马扩两杯。

不出孙渥所料,第二天早晨他们上衙门去找童贯时,宣抚司门口以及附近的两条街上已是一片戒行首途的景象。几十辆辎重车在胜捷军护送下,首先启程,那显然是显官们的眷属,然后是乱哄哄的第二三等的幕僚们的眷属以及也想跟着逃出太原城的眷属的眷属们。他们有的挤上了车,有的抢得一匹骏马,更多的人既无车、又无马,眼看别人已经车辚辚马萧萧地登程出发,自己还不知道怎样才走得成?因而慌作一团。有人胆子大些,就去攀附车辕,希望让他挤上车厢,自己挤上了不算,又要把下面的妇女孩子再拖上来。护送的士兵,不知那里来的威风,举起鞭子,噼噼啪啪地乱打一气,又踢又骂,又推又拖,扫除车前车后的障碍,然后又碰上前面停下来横拦在街头上的车辆。赶车的彼此吵起来,这时前后车的护送兵与护送兵之间在比车主头衔的高低,车内的乘客与乘客之间也伸出头来比他们的“来头”大小,彼此又各不相让。交通拥塞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这支胜捷军自从成军以来,没有做过几件好事,没有打过一阵硬仗,后来索性变成为一支专门为大官们服务的后勤部队。护送官员及其家属,跟着宣抚使本人落荒逃难,在难民中间摆威风,逞英豪,已成为他们的专业。显然童贯本人进进出出也少不了他们的护卫。但是奇怪的,他们押送了这许多人员行李,目的地在哪里,问问这个不知道,问问那个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用手指往前一点,跟随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走。看来即使问到车队最前面一辆的护送兵,他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到哪里去,取哪一条道儿走,只好去问童贯本人才知道。

进衙门不久,就看见童贯、宇文虚中、宋彦通等五六个幕僚从内衙出来,其余的想都已挤上车马。童贯、宇文虚中也是一副走上旅途的打扮,神色匆匆,指手划脚地,正在指挥什么。童贯一看见他们两个进来就高声嚷道:“你两个来得好!马廉访且回下处摒挡一下,即速来衙,随本使南行。受丹,你就留下来办理司内朱了之事。今后就在安抚司衙内供职,毋庸去东京了。”

大官儿是健忘的,似乎根本不存在昨夜谈到的移司真定的问题。马扩问道:“马某今随宣抚,不知是东去真定,还是南下东京?”

“本使不是与你说了,”童贯瞪瞪眼,“你跟随本使南下东京!东面又待往哪里去?”

“宣抚昨夜答应过真定设司之事,莫非一夕之隔,又有变化了?”

“俺几时答应过真定设司之议?”童贯忽然两眼通红,青筋绽露,跳起来叫道,“宣抚司的大事是由俺作主,还是由你作主?这两河宣抚使是俺童贯做的,还是你马子充做的?”这句话说得十分严重,显然他下面还有话,不吐不快,“你只为自己的家在保州,故而一心要移司真定,俺把宣抚使司移过去了,却只为保你的一家老少。”

童贯明知道马扩的家虽在保州,过去难得回去一次探亲,去了也匆匆即回,不象司里其他的幕僚,大家约定了轮班探亲,一去就是数月。为了这个,童贯还表扬过马子充三过家门不入,有大禹之风。今天忽然把保州家小和真定移司两件不搭界的事情联系起来,这分明是幕僚们的杰作,昨夜亲信会议的结果,用以堵塞马扩的嘴,打消他真定设司之议。手段虽然毒辣,不过立论十分脆薄,马扩反手一击,就把它砸烂了。

“马某几番使辽使金,出生入死,何曾顾惜到一家老小?真要顾惜老小,早就把她们接到真定来了,今日就可随宣抚一起入京,远祸避害,何等自在!何必牵动宣抚司到真定去,干此笨事?宣抚可听到此刻大门外,攀附车辕,争夺坐骑,大哭小嘁的,都是司里的眷属。”他把眼睛一转,就看到宋彦通、范讷两人促膝附耳,嘁嘁喳喳的谈得十分入港。“宋机宜,俺刚进来时看见你宝眷,被范郎中贤郎挥鞭赶下车来,哭得好不伤心,机宜何不出去照看一下?”

一句话顿时把范、宋两搭挡拆开,宋彦通目露凶光,狠狠地看了“饭袋”一眼,“饭袋”又岂肯示弱,急忙声辨道:“夜来司里拨的一辆太平车给敝眷乘坐,如何宋机宜的宝眷又挤上去?想是他带的辎重多了,一辆车不够使,又去挤别人的车,此事如何行得?要请宣抚作主!”两个人凭空推想,争吵起来,刹时阃就吵得不可开交。童贯喝一声把两个一齐斥退。

倒底是谁顾惜家小,是谁私而妨公,这个问题不需要再说,童贯也已明白。连带东去还是南下,哪个更有利于国家和童贯本人的命运,这个问题也十分明白的了。当时童贯前前后后想了一下,坐到案几前提起笔,歪歪斜斜地写了一道手谕递给马扩,口中还说:“宣抚移司之事,待本使诣阙奏禀了官家再行办理。子充此刻先去真定,为本使预筹兵马及移司之事勿误。”

这遭手谕可能是宣抚使以他本人名义,盖上大印下发的最后一道命令。它明白委任马扩,“专往真定,中山府招置忠勇敢战军马,专一统制”。忠男、敢战,在这里都是义军的代称。根据这道手谕,马扩总算取得收编真定,中山府一带义军的全权,刘鞈、王渊、李质都不能再掣他之肘。

这总算是一个意外的积极的成果。

太原与京师相距六七百里路,中间还隔开一条大河。从他“宣抚”之地逃回来的宣抚使童贯仅仅只用了两昼夜多一些的时间就跑完全程,安返京师,这在官场上可算是一个创记录的高速度。

这几天坏消息纷至沓来,令他应接不暇。出亡前夕,已得知忻州、石岭关失守。他唯恐一夕之间,金兵已出现在太原周围,截断他南归之路,使他死为异乡之鬼。他急急忙忙地从太原逃出,路上得知三河战败的消息。初十夜到京师后,又听说郭药师挟持燕山一路文武长吏尽降斡离不,燕山沦陷的谣传。十二月十二日,他去面圣之际,把这些一古脑儿都包揽下来,一字不隐地面奏官家,然后建议官家速为应变之计。这时他采取的是“拖人落水”的方针,他自己已经“落水”了,把官家也拖下来,大家—起淹在水中,我失陷封疆,你放弃国都,彼此彼此,就不怕他板起面孔来“行遣发落”。平常凡是打了败仗,总要把消息隐匿起来,瞒过一天是一天,瞒过一时三刻也比马上让官家、让朝野通通知道为好。如今,在新的特殊场合中,童贯的做法恰恰与之相反,消息越坏越风凉。他还怕消息坏得不够,不足打动官家的恐惧心,成就他的拖人落水之计,不免又要捏造一些,加油添醋一番,例如说斡离不、粘罕受到命令,凡是城守一天后再投降的,进城后就要屠戮十分之一的居民,多则类推,守城七天以上,即使投降了,全城受屠,城主全家也要杀尽等等,目的是要官家相信,除了他建议的出逃以外,再也无路可走。一直要到官家连连点头,叫他戒途先行,童贯才算大功告成。

不过这几天的警耗来得既快又狠,不用童贯花多少心思去加工复制,就尽够打动官家的恐惧心,把他的三魂六魄,一个一个从腔子里摄走。

继石岭关失守以后,娄室的先锋军果然绕到太原以南,截断太原的后路,把它团团包围起来。接着粘罕亲统大军也到太原城下,一场大战正在酝酿。

太原以北的战争仍在继续中,金军围攻代州、忻州之间的崞县。无耻降敌的河东军统领李嗣本跑到崞县城下来招降守将代州西路都巡检使李翼。李翼大义凛然,怒斥叛徒后,又亲自弯弓搭矢,一箭把李嗣本射倒在地。接着与部将折可与等歃血为盟,彼此以忠义相勉,登城守御。这是金朝西路军开战以来遇到的最激烈的抵抗。指挥攻城的大将银术可之子彀英猛攻一天不下,第二天换了娄室之子活女为指挥,城也没有攻下,最后银术可亲自出马,爬城而上,才把城门打开。李翼被俘后,回顾折可与道:“不可食前言,与公生死共处。”银术可还想以温言诱降,李翼裂眦戟手大骂“不幸被你番狗俘虏,我岂是苟生之徒?”折可与也严词拒绝诱降,骂道“我八叶[折氏自北宋初,折德扆任节度使以来,代产名将,至折可与已为第八代。]世守之家,岂肯负国,败坏家声?尔等无知畜类,不如早早杀我。”在一阵殴击之后,两人都被杀害,死得慷慨。

在家门鼎盛,文武两途都有显要的折氏子孙中,后来也有无耻降敌,败坏家声的,如折可求之徒,也有苟默自容、无所表见的,如折彦质之辈,他们对不起抗击辽、夏有功的祖宗,更加愧对这个死得壮烈的同宗。

太原被围后的第三天,河东名将知朔宁府孙翊率部赶来应援,在城下与金军大战。这时太原城已经紧闭,张孝纯登上城埠与孙翊打话道:“贼已在近,不敢开门,观察可尽忠报国。”孙划回答得很有勇气:“此来本已不图生还,只恨兵少力乏,不能大创贼寇为太原解围耳!”他以二千孤军在城外转战数日,中间有几次突围的机会,他冲杀出去后又重新犯围而入,救援被围的部下,最后全军覆没,自己也在乱军中被杀。

以后王禀防守得法,粘罕亲率完颜希尹、娄室、银术可等军事首脑,千方百计地围攻,竟不得手。太原的攻守战形成长期胶着的状态。

斡离不的东路军取得燕山全路后,气焰万丈,郭药师要为新主子立功,更是十分卖力。出于意外的,这支军队刚离开燕山路的范围就遭到抵抗。他们进攻小小的保州,竟遭败衄,接着围攻中山府,又铩羽而归。

这两役的战胜,主要归功于董庞儿部与张关羽部义军的联合出击,与守军配合作战获致胜利。董庞儿与张关羽见面后,迅速制定出击计划。董庞儿把部队摆在前路,张关羽、赵邦杰率部在后路游弋。当时保州城的守将已击退攻城的金兵,董庞儿又在满城一击,打败兀术,迫使郭药师、刘彦宗撤退进攻保州的部队。

接着张关羽率部救援中山府(马扩也参加了那次战争),那是一场鏖战,张关羽与伯德特里补的精锐骑兵苦战两昼夜,好容易把他打退,不料他又来个回马枪,使义军受到极大损失。张关羽身先士卒,力挽狂澜,不幸胸口中了敌方的流矢。赵邦杰闻讯赶来,张关羽已气息仅存,他断断续续地嘱咐赵邦杰要与正在行间作战的马扩一起统带部众,继续战斗,就断了气。后来金军再次败退,赵邦杰鉴于义军本身的损失重大,也收兵回山寨去休整。

中山府保住了,知府詹度大吹大擂“中山之捷”,他黑着良心,“干没”义军的战果,坐享其成。不过当时官家与童贯要的是战败而不是战胜的消息。詹度大吹大擂的胜利,又被童贯黑着良心“干没”。好在此时京师已十分混乱,前线打个败仗或小小的胜仗都已无足轻重。官家下旨以威武军节度使梁方平统率七千名骑兵守浚州,以步军司都指挥使何灌将兵三万人防河。然后决心步童贯之后尘,办得一个“走”字。

以后几天中,斡离不避开义军的锋芒,顺利南下,而义军经过中山府那次激战,暂时已无力出击。几天中,斡离不大军连克庆源府、信德府,很快就到达黄河北岸。

从十一月底以来,斡离不统率东路大军,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击败宋朝的主要边防部队常胜军,略经顿挫后又连克名城,南叩河岸,其战果较之在太原城下被王禀胶着的粘罕西路军优劣判然。这在宋、金双方都有这样的评价,粘罕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客观事实。从此,斡离不在金朝内部权贵斗争中取得的优势就十分明显了。

几个月后,有两名胆大包天的杂剧演员在宫廷的红氍毹上演出一出政治讽刺剧。

上台的一名大将,丢失头盔,露出满头发髻,弃甲曳兵而走,另一名显然是他的随从,追上了他,告诉他追兵已远。两人坐下来。随从替主人整理衣甲,作数髻状,忽然惊呼道:“大王的发髻如何少了一个?小人数来数去,只剩三十五髻,还有一髻哪里去也?”

“走也!”

“走往哪里去了?”

“你这个蠢汉,岂不闻‘三十六计(计,髻同音),走为上计。’那走掉的一个上髻随着官家往南方去也。”

当时力劝官家逃往南方的童贯固然已经明正典刑,不但发髻,这颗头颅也被砍掉了。不过逃往南方的太上皇[宋徽寒“避狄”南方前,把皇位让给儿子钦宗赵桓,自称“太上皇”。]这时又回到东京,入居龙德宫。投鼠忌器,骂了童贯,岂不连带涉及太上?其实当时要逃走的不仅太上、童贯,还有许多大臣,都是要逃的。就连渊圣皇帝[赵桓即位后,当时人称为少帝,被俘后,加尊号为渊圣皇帝,被害谥为钦宗。]也一度动摇,要想“西狩”[狩,打猎,出狩是皇帝出走的代名词。]。就算渊圣宽厚,那些力劝渊圣“西狩”的大臣,现在仍居高位,他们直接看到或间接听到这出讽刺剧的,对两名演员,岂肯善罢甘休?要不把这两名演员问个“指斥乘舆、诋毁大臣”的非名,充军发配到沙门岛去才是怪事哩!

其实把太上皇之南走完全归咎于童贯的劝告,那也有失公允。官家听到边境的警报后,加上金使的恐吓,早就萌生南逃之念了,童贯不过是投其所好而已,不能说完全出自他的怂恿。

官家最早接到的噩耗是蔡靖在十一月底上报蓟州失守、傅察殉节的奏章,接着金廷派来两名使者,大言“要与赵官家说话则个”。这时当朝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不敢引见,自己在政事堂尚书省厅事与他们厮见。刚刚就位,金使就出不逊之言,指斥南朝违盟背德,还是老一套的话头,接着大发雷霆,说“大皇帝(金太宗)煞是发怒,命太子郎君与国相两路而入,吊民伐罪,你们如何对付?”

白、李二相一齐失色,战战兢兢,不敢回答。只听他们又说:“郎君与国相以两朝生灵为重,煞是不欲开仗,此事须得你们赵官家出来相议始得。”

白、李二相还是不敢开口,善于鉴貌辨色,投机取巧的中书台人王孝迪这时却越位而上,问金使道:“告大使,要如何才得请贵朝缓师?”

“不过制地称臣尔!”

白、李二相不敢怠慢,急趋内廷,把两名金使大闹朝堂之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奏告,然后提出建议,厚礼卑词,遣回金使,另找一员能言善辩的官员,前去斡离不军前求和,务必要把他的军队阻拦在黄河以北。

曾在河北都转运使吕颐浩手下当过转运判官的李邺因贪污有据,被人告了一状,削职在京闲居,正图钻营复职。王孝迪透露个消息给他,他连夜上了一本,备言敌强我弱,势力不侔,决不可与敌。然后自告奋勇,丐请奉缝议和。

李邺算是第一个出头露面的求和者,比主张割地赂敌,还没有实际行动的王云又进了一步。以后这方面的竞争更加激烈了,在无耻和卑鄙的道路上,有那么一大批人,都想抢做第一名。

当下官家借李邺以给事中之职,派他出使斡离不军前求和。李邺提出条件,要带去黄金三万两犒师。这时国库如洗,哪来现成的三万两黄金?官家求和心切,从内库中取出一对大金瓮,每只重五千两,当场交内廷“书艺局”销镕了,铸为金牌,让李邺带去。

这李邺官也复了,差使也得了,又带着一笔厚厚的见面礼,不但是这万两黄金,还有价值超过黄金千百倍的重要贽仪,自信求和必有所成,兴冲冲地走马就任渡河北上。

不过官家对于这个名不见经传小人物李邺前去求和,心里还不大踏实。求和得成,果然是好,万一不成,金军仍然杀过河来,自己岂非陷入它的罗网之中?从这时起,他就有了避狄南方的想法。

斡离不和粘罕两路进兵,势如雷霆万钧,同时他们在外交上也发挥了高效能。军事攻势、政治政势双管齐下。撒卢母、王介儒到宣抚司来威吓几句,童贯就“逃之夭夭”。斡离不派来两名“名不见经传”的小使,在朝堂咆哮一番,竟使堂堂的南朝皇帝“遽萌退志”,弃社稷而南奔,这是因为他们的先声夺人,在精神上早已打败了宋朝君臣的缘故。

不过官家在逃走之前,还有两篇官样文章要做:一篇是下一道沉痛自责的罪己诏,一篇是表示悔过,尽罢秕政的《罢花石纲指挥》。

《罪己诏》由官家亲自点中的试给事中幕侍读吴敏起稿。吴敏虽然出身蔡京门下,几年前,曾拒绝过蔡京要招他为孙女婿的建议,明白表示不愿做相府的“东床坦腹”。这件事暂时封闭了他的仕宦腾达之路,却给他带来“远离权门、洁身自好”的好声名。官家早就赏识他,即使在蔡京第四次出任首相,蔡氏父子祖孙权倾朝野、作威作福的时期,官家还是多方保护吴敏,不让他坠入万劫不复的阿鼻地狱。现在官家正需要象他这样一个触忤权贵,同时对过去的陋政牵涉不多的文学侍从之臣来起草这道旨意。当即把他宣来,当面交代了任务。

不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老实,吴敏的家庭生活颇有几分浪漫色彩。自从拒婚以后,他不再娶亲,有一个芳名叫做远山的绝色侍婢为他主持中馈之政。此刻他从内廷回到家里,远山已为他烧起一炉御香,磨好一砚浓墨,一切都准备得舒舒齐齐。她在书斋门口迎着吴敏嫣然一笑,吴敏不由得搂住她在她的面颊上亲了几下。

《罪己诏》虽可痛斥权奸误国,但仍要为官家留个余地,既要感情沉痛,又要措词得体,写起来并不容易。吴敏一面写,一面涂,稿纸上都是一个个大墨团。大半夜过去了,统共还写不到十联文字。这时窗外卷起一阵阵的西北风,呼呀呼呀地吹得他的心头冰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去的远山,又悄悄地进来,把一件半臂轻轻掖在他身上。吴敏一转身就握着她的双手,问她冷不冷,怪她深更半夜,还不去睡。远山把手指从他的手掌中挣扎出来,又是嫣然一笑,指着桌上的草稿说:“你呀,且把心放在那上面,别的都不要管了。”吴敏没法抵抗她这一笑,把她拥入怀中,连连亲吻。

在哪个旮旯角落里被堵塞住的文思忽然象一股山泉那样顺利地畅通了。吴敏自己不动手,却让怀里的远山代他执笔,他口占一句,远山就笔录一句,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全文草成。吴敏自己读了一遍,又让远山读一遍,十分得意。第二天一早,他又拿去给用乡畏友、见为太常少卿的李纲看,请他点定。李纲十分赞叹,只替他改定几个字,然后郑重其事地说:“元中(吴敏字)。代天立言,说得何等沉痛!多年来祸国病民的稗政,已尽于此一纸之中。”即使处于危亡之秋,对万事仍抱着乐观态度的李纲忽然流下几点激动的眼泪,高兴地说,“此诏一下,朝野震动,只恐天下事从此就有了转机了!”他尽管心里高兴,说到最后一句时,自己也感动得流下泪来。

谁知道吴敏就是为了这个善于嫣然一笑的远山才拒绝蔡府的亲事,成全他不慕权势的美名。谁知道官家这篇透澈沉痛的《罪已诏》就是在这样旖旎风光中写成的,竟被李纲看成为天下事转机的枢纽,这对吴敏说来,真所谓是“不虞之誉”了。

当然《罪己诏》还是写得十分透彻沉痛的:“朕获承祖宗庥德,托身士民之上,二纪于兹。虽兢业存于心中,而过咎形于天下……言路壅蔽,导谀日闻,恩幸持权,贪饕得志……赋敛竭生民之财,戍役困军伍之力。多作无益,侈糜成风。利源商榷已尽,而谋利者尚肆殊求;诸军衣粮不得,而冗食者坐享富贵。灾异屡见而朕不语,众庶怨怼而朕不知,追惟已愆,悔之何及!”

《罪已诏》与《罢花石纲指挥》是一正一副的文章。《罪己诏》从理论上谴责自己的失德。《罢花石纲指挥》则从行政上保证知过必改,从此与天下更新。在这道指挥中,提出了要罢花石纲、罢应奉局诸路岁贡、罢都茶场、罢河防非紧急泛料、罢免伕钱、罢请御笔断遣[官家直接下条子处分人。]、罢大晟府、罢学乐所等,一共“罢”了二三十项事目,其中多数是导致朝廷败坏天下事的陋政,为士民所丛垢。大晟府、学乐所等研究音乐的机构,也遭到池鱼之殃,被一起罢掉了,这说明官家个人的嗜好,无论宫室园林、声色犬马,都是不得人心的。

现在是到了人民要向他算总帐的时候,他聪明地自己先承担起一切罪过,然后表示一定要改过。这就是李纲认为“天下事已有转机”的根据。

下《罪己诏》比顽固到底,至死不悟,把错误坚持到最后一天当然要高明一些,但它毕竟不过是一种表态而已,并不是一服起死回生的良药。

下《罪己诏》,降《罢花石纲指挥》,这两件事都不费官家吹灰之力,他只消在已经办好了的诏书上盖一方御玺就好。现在官家要认真考虑“避狄”之计了,这里还要解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官家毕竟与童贯不同,童贯逃离太原,可与张孝纯打笔墨官司,安抚守土有责,宣抚守土无责,在有无的字面上做文章。官家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主人公,无论逃到哪里去,都逃不了轻弃社稷的责任。虽然历史上有过不少做逃皇帝的先例,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受到后世谴责。现在是涉及到他要继续做皇帝就不能轻离京师,轻弃社稷宗庙而逃,他要为避狄之计就不能继续再当皇帝这样一个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问题。

他心里正在犹豫不决的是否要把皇位让给太子赵桓,自己退居太上皇之位然后南逃。那皇位的确已成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食之还是弃之?他自己委决不下来。这件事与皇太子赵桓有关,他不能在事前与他商量。至于白时中、李邦彦之为人,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告诉他们,他们奇货可居,一定马上跑到太子那里去请功了,他不愿与他们商量。童贯与王黼的关系密切,王黼曾主张废太子而立郓工,如今王黼虽在京邸待罪,政治上还有一定潜势力,因此他不可与童贯商量。

官家是个刚愎而不自用的人,他的每一个愿望都非要实现不可,但最好有人商量商量,帮他作出决定来,好象以他名义颁发的谕旨都要有宰相的副署一样,事情是他做,责任则要别人帮他分担。现在他能够与之商量的人,或则不能、或则不愿、或则不可,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想到了起草《罪已诏》深合自己心意的吴敏,当时就派内监去把吴敏找来。

即使近来颇走好运,连连受到官家青睐的吴敏也只把自己放在文学侍从之列,没有想到官家竟会把这样一件大事与他商议,吓得他冷汗直淋。当场也只说得一句,兹事体大,容臣回家细想后,明日再作回奏。

吴敏回到家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头小鹿儿乱撞,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远山看出了他有心事,建议去把李纲请来商量。一句话提醒了吴敏,他在内廷时,心里想到的也就是回家去与李纲商量,怎的走在路上,全部忘记了?

李纲赶来,听了他的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后来忽然抓住了其中的一个要点,顿时大喜过望道:“早间还与元中谈到天下事已有转机,不想转机这样快就来,岂非奇迹?”这时他的脸色豁然开朗,好象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十分灿烂,眼睛里也放射出一道道喜悦的光芒。

“何以见得?”吴敏还弄不清楚喜在哪里。

“官家御宇二十多年,听信奸佞,民怨沸腾,弄得内忧外患交至。今幸得他自愿退位,太子仁孝,正位后必有一番作为。这不是否极泰来,国运将转的太好机会来了?此乃天赞我也,何疑之有?元中今夜务必入官去,力赞官家此议,期在一二日内办成此事,庶不负天下人之颙望!缓则恐生变,元中勉旃!”

吴敏一听李纲如此率直地批评官家,指斥乘舆,还说天下人颙望他退位,不禁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不过“否极泰来”这句话倒很有道理,他自己何曾不期望有这样一个转变?这样一想,勇气提高了,发言也积极起来,最后决定今夜就去面圣,促成其事。然后又提出一个实际问题来:“太子正位后,将何以处官家?”

李纲不假思索就回答道:

“官家一向崇奉道教,以教主道君皇帝自居,退位后何不仍称他为道君皇帝?虽无官家之实,仍有皇帝之名。元中以为如何?”

这个点子又出得好,吴敏不断点头称是。。

把李纲送走后,远山轻轻推了吴敏一把,说道:“相公啊!你枉为个男子汉,自己的魂灵儿都往哪里去了?万事都要李太常替你拿主意。你听他说的话,句句在理,不由得叫人心折。”

“你小小的年纪,深居闺阎,懂得什么国家大事。”吴敏佯怒地说。其实经远山一点,他自己也感到李纲说的话确实具有强烈的说服力和感染力,他也自心折了,决心今夜面圣时一定要把这件大事定下来。

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枢密使童贯在玉华阁面圣时,把斡离不军连陷庆源府、信德府,已距黄河不远的消息禀奏官家,还呈上一份措词十分狂妄的檄书奏启官家过目。官家坐在御榻上,捧起檄书,好象读一本什么天书似的,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要想把它撕了、扔了,却因手发抖了,两者都没有做到,又要把它放在案几上,东找西看,尖着眼找了半天,竟没有看到御几就在他的肘臂之间。

李邦彦踏前一步,从官家手里取来这份檄书,这时方看到官家的脸色十分异常,两颊间还挂着眼泪。他对三个大臣熟视片刻,才吩咐道:“休休!卿等晚晌再来商量。”在他们迅速退出前,官家又补了一句“晚晌入见时,把吴敏、宇文虚中两个一起带入。”

吴敏是《罪己诏》的起草者,宇文虚中是《罢花石纲指挥》的起草者,按其身份、资历都够不上追随两府[宰相府和枢密府称为两府,是宋朝最高的行政机构。]陛见官家,这就引起他们的种种猜测。大臣们一般都不喜欢除了他们之外,官家还有什么心腹之臣,要对他们说什么心腹的话。那无论在升平时节,或在危亡之秋,都是如此并无例外的。只有童贯与宇文虚中的关系非比平常,心里想着宇文虚中刚随自己从太原逃回,官家是不是要就南幸之事向他打听咨询而感到高兴。那是一种自己布置了圈套让对方一步一步地走近,终于要走进圈套时所感到的那种成功的喜悦。

晚晌,他们再次到玉华阁陛见时,内监传下话来,“吴敏、宇文虚中两人先进阁入对,大臣且在外伺候。”这是很不舒服的伺候,既不能进去问讯,又不好互相说话,他们只得在玉漏声中,闷声不响地坐等;过了半天,才得旨传进。

阁子里黑沉沉的,只点了一根蜡烛,照在御榻旁。看见他们进来,官家没有说话。吴敏、宇文虚中也表情严肃地侍立一旁,分明是一片沉重的气氛!后来,他们才看清楚了官家的神色很不对头,他挥挥手要想说话,忽然一阵痰锯气涌,堵住了他的话音,接着就气喘吁吁,喘个不停,竟不由自主地歪倒在御榻上,左脚已经搁在榻上,右脚还拖坠在榻下,过了半晌,也不知道缩上去。大臣和内监们大惊,一面急传太医,一面想把他搀扶入内,他却做个手势制止了,示意要他们扶他到近旁的保和殿东阁,躺在御榻上,闭目休养了半天,又从宫女手里呷了两口人参汤,这才缓过一日气来。

他正待说话,忽然又是一阵痰锯上来,比刚才喘得更厉害了。李邦彦等急步趋前,想要搀扶他,他瞪起眼睛,直勾勾地看了他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然后慢慢地举起手,叵耐那只右臂已不听使唤,只得改举左臂示意索取纸笔,就用左手写了“我已无半边也,如何了得大事”几个字。过一会,又写道:“诸公误尽苍生,到此如何不语?”

官家一时痰迷,可能会发生半边瘫痪的严重症侯,但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即使左手写字,字迹个个清楚,眼光也十分锐利。从白时中看到李邦彦,再看到白时中。带着恼怒的神情。似乎要把天下大乱和他本人痰迷两件事都归咎于他们。这一对太宰、少宰受到官家无声的谴责,不知道怎样做才好。他们回头看看吴敏、宇文虚中,希望帮着出个点子,想个主意。两人都不敢兜揽,兀自低下了头,这等于给他们递来一个不好的信息,使他们更加惊慌了。

这时官家又讨了一张宣纸,改用右手振笔疾书:“皇太子赵桓其可即皇帝位,予以教主称道君皇帝退处龙德宫。”

官家的这场痰迷来得正好,他既有疯瘫的危险不能再处理国家大事,太子即位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倩,这就可以打消群臣的异议和太子的谦让,省却多少麻烦。吴敏肚皮里明白,李纲的建议,官家已照单全收,而且用了这样的形式,以书面公布,可谓大事已定。他与宇文虚中两个当仁不让,就着手起禅位诏的草稿。吴敏思想上虽有宿构,挡不住宇文虚中这一支燕许大手笔,看他略略抬头吟哦一下,笔底下就风起云涌,妙辞联翩而出。吴敏索性就把定稿一事让给宇文虚中,自己讨个美差,径往太子宫中报信。

这件事办得十分爽利。第二天是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太子赵桓就在太和殿上即皇帝之位,没有遭到什么阻力。

这两天,吴敏是父子两代皇帝的“魂灵”,而李纲又是吴敏的“魂灵”。禅代之际,一切事务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有条不紊。不明真相的人,都归功于吴敏,渊圣皇帝即位的当天,就下诏除吴敏为门下侍郎,挤入宰执的行列。吴敏也不抹杀李纲的功劳,竭力向渊圣推荐李纲有“琏瑚之器,栋梁之材,可任以天下大事。”

在官场上素无藉藉之名的李纲,这时忽象一把出鞘的宝剑闪出熠熠光华。

让了皇帝之位的太上阜(或者道君皇帝),虽然急于要南幸——他正是为了南幸才把皇位让出来的。无奈新旧皇帝交替,还有不少仪节和移交的手续要办,还有不少具体事项粘住了他的身体。别的不谈,他已经住了二十五年之久的皇宫,现在要让出来给儿子占用了,自己退居南内的龙德宫,这一进一出的大事,岂能在一朝一夕之中办完?在他做皇帝时期搜集到的许多宝彝铜鼎,名画法帖,久已划在自己名下,江山可以转让,这些古董文物却不能随着过户。其中最宝贵的一部分,还需要亲自整理了搬到龙德宫来。还有一些并无嫔妃、夫人名位,却受到自己宠爱的宫人,也要安排一下,不能全部都转移给儿子。这些罗里罗苏的事情占去了他几天的时间。转瞬新年来到。正月初二的深夜,晴空霹雳,传来了金人已于当日渡过黄河,迅将出现在东京城下的坏消息。

形势倏变,此时不走,再晚就走不脱了。他自己火急燎毛地要走,少帝也急于要把他打发走,为他想出一个好题目,叫做“太上皇亳州(今安徽省亳县)进香”,太史为他选择了正月初四日黄道吉日。

出门大利。他还嫌太晚,自己又提前到初三深夜,还未交上子时,他就搭上御船,启通津门东下。

这一次走得匆匆忙忙,他只带了一批文物古董和几名内监。郑皇后和部分皇子、帝姬们跟随不上,搭乘第二批船只,随行扈驾的大臣、卫兵也跟随不上,落到第三批船上。三批船队,前后相距有数十里之遥。

这船上的一夜,六师未集,旅次屡惊,他自己又不免胡思乱想,觉得一走了事,好象欠了别人一笔债。是欠祖宗、欠儿子、欠老百姓?好象都是的,好象又都不是。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倒底是欠了谁的一笔债,害得他神智颠倒,梦魂难安!后来郑皇后飞棹赶到他的船上,多方抚慰哄骗;接着,他喜欢的儿子信王赵榛、郓王赵横和未出嫁的女儿柔福帝姬等都跟着上船,陪在他身旁。然而她们也不能使他的倩绪完全安定下来,他整整翻腾了一夜。

第二天,船到雍丘,正值河浅船挤,把一条水道都墙塞住了,御船也没法越众挤上前面去。他一时情急,弃舟登陆,跨上自己的骏骡“鹁鹆青”,要想跑得快些。无奈逃难的人很多,陆路上也同样是人流壅塞,无法奔驰。幸喜童贯率领了一千名胜捷军赶来保驾,把周围的老百姓都赶开了,这才为他清出一条道路来。

中午时,他们在一家野店里打尖,童贯上前告罪。道君意存讽刺地笑了一笑道:“我匆忙出走,道上狼狈不堪。儿辈也未能尽来相送。公等何不安居家中,却远道追随至此?”

原来他临上船时,曾打发内侍都押班张迪前往福宁殿通知少帝道:“事势匆匆,事须从权,且莫相送!”少帝倒真听他的话“从权”了,只派朱皇后前来相送,连张迪也留下不放。当时他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现在一有机会就不免在童贯面前发起牢骚来。

“官家蒙尘,老臣心有未安。拚着这几根老骨头,也要尾随保驾,岂能舍陛下而他去?”童贯从太原逃回来后,一直惴惴然,唯恐受到官家处分。后来大位改易,混水摸鱼,居然逃脱斧钺之诛,不胜感激,这时倒真表现得声泪俱下,忠心耿耿,“如今师徒大集,匕鬯不惊,官家可以安心南行了。”

“卿忠心扈跸,贤劳可念,只是我传位太子,名位已定,卿以后休再以官家相称。”他的话还是进一句,出一句,表现出既想丢掉包袱,又怕丢得太光了,自己将一无所有的复杂心理。然后他问起京师诸人的情况,问起高俅有没有赶来扈驾?。

“高俅那厮无良,”童贯忽然咬牙切齿,义形于色地说,“少帝前日委了国舅王宗濋勾当殿前司公事。这两天,高俅与他混在一起,花天酒地,打得火热。昨夜老臣去他家约同赶来扈驾,叵耐他竟推说与殿帅有公事相商,脱身不得。老臣欲与他商偕一军护驾,他也推说殿司的公事,他已撒手不管,此事要新帅作主才得。老臣敢保他决不来也。”

道君黯然半天,口中兀自念道:“一生一死,乃见交情,一荣一辱,交情乃见。”然后嘿嘿地笑了两声道,“高俅那厮,原是势利小人,如今还他个本来面目,倒也罢了。只是那王宗濋乃膏粱纨绔之徒,胸无点墨,手无缚鸡之力,怎当得殿帅重任,官家敢是失了眼了?”然后又十分嗟叹地说:“可惜刘信叔调到西北去了。我早就看中他,如让他留在京师掌执禁兵,必能御遇金寇!”

“刘信叔去西北,也是高俅一力窜掇,所以致此。还有种师道的总参议赵隆,当年铁山之战,威震羌夏,前年他留在京养病,也叫高俅撵到西北去了。官家当初不合事事都听他的话。”

“过往的事,如今还说它作甚?”刘锜、赵隆如何会调往西北去,这笔帐官家自己肚里最明白,不但高俅,也有童贯的分儿。他心想如今大家都成了落水狗,别人要打落水狗,落水狗自己也咬落水狗,不免又生感嗟。这时他蓦地想起:昨夜一夜翻腾,心里总象有件搁不下的事,当时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如今偶然触机,忽然记起来了。他立刻挥挥手,让童贯遇下去,接着另派一名内侍,去把大内监黄经臣找来。

黄经臣踉踉跄跄地进来,一见道君,就叩头告罪道:“老奴前日领旨去镇安坊,没见到贵人本人,她只让小藂传了几句话。昨日忙乱中,偏又赶不上御船,直到此刻才得回禀,先求官家责罚。”

“你好拖沓!”官家微愠道,“不叫人找你去,你还待明天、后天才来回话哩!直教俺悬了一夜的心。”

黄经臣把头垂到胸臆间,算是默默地领受官家的责罚。

黄经臣年纪较大,在宫中服役的时间最长,真可算为一个“老奴”了。他一向办事勤勤恳恳,不喜欢多说多话,搬弄是非,因此博得后廷普遍的尊重,连官家也对他客客气气,难得有句重言重语。自从师师向官家明确表示她厌恶张迪,不愿让他往来传话送信以后,官家就改派了黄经臣担当这个职务。黄经臣不象张迪那种狗颠屁股,一心要装得十分巴结讨好的样子。他接受了任务,就老老实实去执行,既不漏掉一件,也不外加半分。对他的办事,官家是放心的。当时看看旁边无人,就低声问道:“你在镇安坊没见到贵人?小藂都与你说了些什么?你怎不等到与贵人见面,当面发放了才来回奏?”然后他提心吊胆地提出一个敏感的问题,“莫非贵人也因俺让位给太子生俺的气?”

“贵人没生气!”黄经臣先让他安下了心。然后按照他一夜熟虑想好的话回奏。他说:他去时,贵人病在床上,未能延接,叫小藂出来问话。他把官家的旨意都说与小藂听了。小藂转身进去良久,出来传贵人的话道;“烦黄内相多多拜上官家,臣妾染病在身,未便随驾南行,决心留在京师。万望官家保重!”

这是一套谎话,是一个老家奴出于爱护主子之心,不愿在他失意的时候再受一点刺激而编造出来的谎话。实际的情况是他见到李师师了。师师的确染疾,斜躺在炕床上,头发蓬蓬松松地不加梳掠。她听了官家要她一起出逃的建议,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伴以极度轻蔑的表情。她默然了一会,然后词气激越地说了下面一段话:“官家传位太子,师师不恨,恨的是金寇尚未抵国门,官家先已弃京师而去,将来千秋万代留下了逃天子的名声,岂不污耳?官家既轻弃社稷百姓逃走,何必再以一个弱女子为念?”她一面说,一面从发髻下面摸出一支金簪,一折两段,把半段交与黄经臣道,“黄内相,这半段金簪就烦你带去给官家了,说师师传话,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师师在京,不惜一死以殉国家,官家可也要自重啊!”

师师说话时,本来就已情急气迫,现在加上这个大动作,面孔忽然涨得通红,青筋绽露,胸脯起伏不定。直等她一阵喘过以后,黄经臣才敢悄悄地退出。

这半段金簪,他置在怀中,显然拿不出来,这段话也不能照实回禀。黄经臣想来想去,决定耽个欺君的罪名,把它们隐瞒起来,还把师师说的词气激越的“自重”二字改为情意稠叠的“保重”二字,官家听了十分感嗟,当时匆匆忙忙,不暇推敲其中矛盾之处,都相信了,还待要问什么。正好郑皇后进来,只好把话头剪断。

当夜大队人马都在雍丘县县衙中过夜。道君嫌人多嘈杂,带着郑皇后和几个随从自去找个民家投宿。他找到的一家,房子还算齐整,只有一个老婆婆应门。她看见这一伙人进来,心里犯疑,拦住了通往内室的门,不让进去,还向郑皇后打听他们的来历。

“婆婆休问,”道君拦住她的盘问,自我介绍道,“俺姓赵,人称一郎,路过宝乡,错过了宿头,特来打扰投宿,明目酬金从丰。”

“赵官人作么生活?”老太婆还是不相信他的话,寻根究底地打听下去。

他本想诓说在京师做绸缎买卖,只见郑皇后在旁不断递来眼色,唯恐他说得不象,露出马脚,于是改口道:“本人见在京师为官,如今致仕了,带着家眷亲随回乡去也。”

老婆婆看看郑皇后的花容月貌,很不相信致仕的话。她指着郑皇后问道:“这位敢是宝眷?官人年纪又不老大,怎生这等要紧便休致回乡去了?”

这句话说得中听,道君一高兴,就顺口编下去道:“老夫倒不算衰老,只为如今公事太忙,特举长子赵桓自代,一身轻了,且乐得闲散!”

他说得大伙儿都笑起来,郑皇后忘记了皇后——现在是皇太后的尊严,伸出一根食指戳戳他的额头,轻声说:“你这个人啊!就喜欢信口开河,也不想改改。”老婆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般老太婆用自己智力推断出来的结论往往是十分顽固的,凭你说得天花乱坠,也难使她相信,不过看到他们服饰华丽,言语和善,派头十足,她毕竟也让步了,相信他们不致于是来抢劫她家的强盗。她把道君和郑皇后让到内室去休息,其余的人也都安排妥当。

从出行以来,道君一直愁眉不展,现在算是第一次乐了。一向以丈夫的忧喜为自己忧喜的郑皇后看见丈夫乐了,也自高兴。她也着实倦了,一靠上枕头,不管它是干净还是肮脏,就齁齁入睡,很快就沉入梦境。她怎知道今夜道君受的煎熬十百倍于昨夜,他的表面上的快乐,正是为了掩盖内心的痛苦。当他达到了目的,大家高高兴兴地入睡,把他一个人留在孤寂中承受煎熬,那更是双倍的痛苦了。他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独自承担痛苦的坚毅的人,即使在爱情生活中,他也远远不是个强者。

走的走了,留的仍然留着。从此天各一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会?今天恰巧是“宣和”八年元月初五(他在内心中还不愿承认靖康改元),自从宣和五年六月初五那天龙舟竞渡以来,他已有整整两年半时间没有再见过师师。十年绮缘,一夕中断,梦里呓语,追寻已邈。今夜虽共此月,但已相隔三五座城市,相距五百余里以遥。即使有梦,梦境更加遥远飘渺了。江山可弃,社稷可轻,只有师师这一声“保重”,却象千斤石似地压在他的心头,叫他透不过气来。他这才明白,他欠下了李师师一笔永远偿不清的债务。

他以后越逃越远,不只是“毫州进香”,而把香一直进到镇江,直逃过大江以南,才停下脚步来。他对京师的印象越来越淡漠了,对它的存亡安危早已置之度外,对那里的百万生灵、少帝和许多皇子帝姬的命运也只好让他们自己去扎挣。他念念不忘的就是这块压在心头的千斤石。

斡离不东路军在大河以北最后一次的军事行动发生在宣和七年和靖康元年交替之际,正月初三日大军完成渡河,这一天就是道君皇帝仓猝南逃之日。

当时这支大军已连克河北南部的庆源府、信德府。河北义军经过两次激战,损失了杰出首领张关羽,暂时转入山寨休整。刘鞈所属的真定军,缩在真定府城内,对过境的金军不敢出击,因此金军一路如入无入之境。最后斥侯在浚州(今河南浚县)发现北宋的防河部队。浚州渡口较狭,取道来东京甚近,历来就是河南北主要的渡口[当时的河道在今道以北,流过浚州的南面。]。斡离不毫不犹豫,立刻派大将挞览,骑将迪古补率部五千名风驰电掣般地向浚州进发。

道君皇帝禅位以前下的最后一道诏旨就是派何灌、梁方平二人率禁军三万余名分别戍守滑州和浚州二处的黄河渡口。这些禁军根本不能作战,出发时有人双手抓住马鞍不放,唯恐滑坠下马,东京居民看了又好气又好笑。梁、何二人地位相等,互不统属,何灌出身西军,早年立过战功,后来投靠高俅,曾统率胜捷军及京师的募兵随童贯伐辽,无功而返。梁方平是谭稹手下的大将,靠山甚硬,气焰胜过何灌。这样的军队和这样的统帅显然担当不起防河重任。

特别是梁方平早已过惯了东京式的花天酒地的生活,派他来统带部队,连新年也不让好好地过一个,心里不满。他到达前线后,每夜仍在营帐中饮酒高会,十分热闹。

除夕酒刚吃过,接上来又是春酒,这天酒筵收拾得非常整齐,舞伎们就在营帐中应节舞蹈起来,好一片升平气象。

有个幕僚不识相地提到对岸河防堪虞,梁方平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足下敢是忘了今夕何夕。我这里要吃春酒,他斡离不难道不要过年。俺猜他这会子是喝醉烧酒,拥着胡姬高卧去了,还会出兵渡河?”然后他又意气豪迈地说:“就算他要渡河,俺怕他怎的?记得当初王敦造反,朝廷派了个皇族司马流前去拒敌。他正在吃饭间,忽听战鼓一催,吓得双手乱颤,一块肥肉夹起来竟找不到自己的嘴在哪里。派这等脓泡货出去拒战,才叫误了国家大事哩!”

“我公说的正是‘食炙不知口处’的典故!足征博古通今,无所不知。”一个幕客凑趣地说。

为了表示自己的豪气,梁方平拣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红烧东坡四喜肉,送进口中,三咬两嚼,就吞进肚里,哈哈笑道:“俺梁方平奉命督师,视敌虏如草芥。今天端端正正地就把这块四喜肉吃下肚去,可知今人定胜古人。”然后举杯,一饮而尽,劝众幕客道:“俺干了这一杯,众位也要畅怀痛饮,才不致被古人所笑。”

一言未了,忽然探马岔息而至,报告金将特里补轻师来袭的消息,梁方平还没有反应过来,第二起探马又到,说沿河的大军已溃,正被金军赶杀中。

“马,马!”梁方平喊出了发自本能的一声,倏地踢翻筵桌,急奔数步。刚来得及跳上马,忽然发现脚上少了一只靴子。“靴,靴!”他又大声索靴,及至从人把靴子找来,他在马上伸错了脚,把跣着的左脚藏到马肚皮底下,反而把著了靴的右脚高高跷起,等候从人替他穿上。这时他又第三次大呼“火,火!”示意从人放火烧掉大营和架在黄河上的浮桥。这里他自己坐稳了鞍桥,才伸出左手来,往自己的鼻子下面摸了两摸,依靠触觉和味觉的帮助,摸到了那块四喜肉的入口处,这才带着“今人毕竟胜古人”的优越感,向他六天前开来的方向急驰而归。

梁方平说到的那个司马流在“食炙不知口处”以后不久就陷敌而死,他梁方平却能从从容容地发号施令,然后拨马逃走,令人毕竟远胜古人,真值得他自豪了。

可惜他的部属在执行“火”的命令,焚烧浮桥时烧得心慌意乱,只烧毁靠南岸的一半。靠北的二十八虹,虽然烧断了,却没有着火,飘向北岸,仍然拖着一个大尾巴,似乎要给北来的迪古补送上一份见面礼。迪古补欣然笑纳,略加修茸,浮桥依然可渡。另外他们又拘集了一批船只,驱兵渡过第一批部队。不到两天功夫,斡离不、阇母都赶到河岸了,麾兵急渡。

这时两岸麇集着待渡河的,正在渡河的和已经渡过河的正在待命的金兵。各式各样的兵种,各式各样的旗号,女真兵、契丹兵、汉兵、渤海兵、步兵、骑兵、互相渗杂,无复行伍,情况相当混乱。正在中渡的斡离不、阇母、刘彦宗起先也有些慌张,唯恐从哪里杀出一支宋军,乱流而击。后来看到黄水滔滔,上、下流几十里的地方都不见有一个宋兵的影子,才把心放下来。

斡离不倚着船舷四顾,踌躇满志地说:“南朝可谓无人,这里若有一二千人凭河死战,我军岂能安渡?”

梁方平匹马逃回,紧接着在滑州防河的何灌所部也跟着溃散。斡离不一面续渡部队,一面就发起向东京进攻。郭药师充当金军的响导,他对东京的道路早已摸熟,此时一马当先,麾下一千名常胜军急急跟进,然后是女真、契丹、奚、渤海、汉人等各军,他们在追击的进军中,趁机调整了队伍,这时都挨在常胜军后而,准备抢立大功。

不久,东京城隐隐在望,从一片雾气中逐渐露面的城堞映入郭药师的眼帘中,他狂呼“东京到了!”接着千万道粗哑的噪音应和着他,发出地动山摇的吼声:“东京到了!”金军顿时陷入狂热之中。‘郭药师更不怠慢,率部急驰,径登城郊西北的牟驼岗。那里是宋朝孳畜官马的所在地,刍豆山积,还有二千匹战马,留在岗上,竟没有及时收入城内。郭药师不费一矢之力,就把城外的这个制高点占领了,尽获战马、马秣,立了第一功。

这时在东京西北郊居的乡民们不明情况,还留在城外。兀术驱军,一阵屠戮,把乡民们都杀光了,几把大火,把附郭的许多村落、相当繁荣的市镇都烧成灰烬,清出一片战场,也算立了第二功。这个兀术在屠杀人民,虏掠焚烧方面,从来不会手软,人们不忘记给他记上这笔帐。

现在一切障碍物都已经扫除了,驱扎在牟驼岗周围的六万金军和刚成立不久的宋朝新政府只隔开一堵城墙,面对面对峙着。

从宋朝军民的一方面来讲,第一次东京保卫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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