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十年前的黄昏

今天班里无事发生  作者:木又迟 / 会厌 / 杜力勇

我终于把家安顿好开始找工作。回到家乡找工作比我想象得还要艰难,我不是一个对薪资有过高要求的人,尽管如此,情况还是不容乐观。我强迫自己开启每天早九晚五的生活,第一件工作就是找工作。早上一睁眼,我就得克服地心引力,起床、收拾好自己,修改简历、浏览求职网页、出去面试。我很庆幸家里人没有催促。

一筹莫展之时,我只能先试着向班长求助。

今天早上她联系了我,不过说的不是工作,而是常一洵想要我的联系方式,请我帮个忙。我自己的生活都焦头烂额,实在没法分神帮别人忙,正想着能不能让班长帮我拒绝,常一洵添加好友的消息就来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通过了好友申请,手机上马上就显示了她发来的消息。

“嗨,程安,听说你是中文系的对吗?能帮我个忙吗?想请你看篇小说。”

难道是常一洵想写小说了,让我给她提意见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现在比较忙,可能没法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不用不用,这不是我写的,我只是想请你看看,说说读完的感受。”

我皱着眉头打开了电脑,查看她发过来的小说,第一页正中央用黑体一号字写着硕大的题目“任微的故事”。

看到“任微”两个字,我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于是赶忙找了把椅子坐下。这是一篇大概有一万八千字的小说,并不长,是以第一人称写的,作者就是我的老同学,任微。

关于十年前的回忆一直被我们封存在记忆深处,而在打开这篇小说的那一刻,我突然又被拉回了永远甩不掉的初三。那时发生的事情太可怕,让所有人的初中最后一年都蒙上了诡异的阴影。

我终于明白这次的同学聚会哪里不对劲了,常一洵总在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任微身上引,她在重新调查当年的事。她是想用那个案件完成自己的毕业论文吗?这个人可真是不招人喜欢。可是事情已经过去十年,我的记忆也不是那么清晰了。

我强迫自己读起了这篇小说,这是任微写的她自己的生活。现在这个年纪读起来可能有点无聊,但对于一个初二学生来说,能把一篇小说写得不中二已经很优秀了。

我读得心不在焉,总情不自禁地回忆那件事。

初二的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就在公布成绩的当天,任微家楼下停了好几辆警车。她和她妈妈的尸体在家中被发现了。

在出事的前一周,任微曾经跑来找我,说她刚跟她爸爸大吵一架。任微当时非常消沉,她认为是因为自己的出生才让她妈妈的生活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妈妈已经有很明显的抑郁倾向,不过一直没有去看过医生,谁也没法确认。她妈妈辞去了工作之后,抑郁情绪的爆发先兆也越发显著。

出事的那天,是公布最终成绩的前一天,下午六点左右,任微正在给我现在读的这篇小说写结尾。然而谁也想不到,她正在写的故事马上就变成了她的生命预言。小说里,她妈妈因为一时愤怒勒死了她,在现实中,她妈妈真的用一段塑料捆扎绳勒死了自己的女儿。

发现母女俩出事的,是从外地出差回家的任微爸爸。男主人回到家,看到的却是妻子躺在主卧床上、女儿仰面倒在客厅的恐怖一幕。他当时绝望地瘫倒在地,来来回回地拼命晃动着妻子和女儿的身体,叫喊着她们的名字,但是整个屋子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响。

任微爸爸在两天前去郊区出差,离家并不远,却没想到不到三天的时间,他的人生就发生了剧变。

在女儿的房间里,电脑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篇她创作的小说,也就是我现在正读的这篇。页面就停在小说的结尾。房间里井然有序,只不过母女两个人再也没了心跳,其他地方没有任何混乱。母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已经空了的安眠药,瓶身上提取到了母亲的指纹,床边的地上还有一大摊呕吐物。在全力争取了任微父亲的理解之后,警方取样检查,确实在死者的体内发现了高含量的安眠药成分残留。而且她的咽喉处残留量正常,的确是自行吞服的,确认是自杀。

在女儿的身边,发现了一段用来捆稿件的塑料捆扎绳。警方在绳子上检验出了任微的血液,以及她母亲的指纹和血迹,在母亲的双手上,同样有捆扎绳勒出的痕迹。任微的面部有肿胀迹象,身体有紫红色尸斑,眼下结膜有点状出血,尸体状况符合机械性窒息的特点。

警方先是审讯了惊魂未定、心神恍惚的父亲,那时,光靠他自己根本说不清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任微母亲在出事前曾给他打过电话、留过信息,但也只是一些平常夫妻的争吵,电话里并没有听出她会自杀。警方后来询问了任微父亲在出差地的同事,案发时,他正在陪客户吃饭,席间并没有长时间离开过,确实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任微父亲,是在结案之后的两三个月,他到学校去注销任微的学籍。我曾经在家长会上见过任微父亲几次,那时候他满面春风,任微的成绩一直在一点点进步,他看着女儿的成绩单总是很满足。有时候班主任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他也并不生气,是个不卑不亢的父亲。案发之后我再见他,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腰背也不像原来那么直。我们班主任接待了他,她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耐心,说话小心翼翼,就像努力地试图送走一尊佛。我隐约听到了班主任的声音:任微……懂事,她一直在进步……进直升班了。

原本安静的楼道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悲鸣,任微父亲抱着她留在学校的东西,蹲在地上大哭,他身体瘫软,身边两个保安都搀不起来。他一直在咒骂着任微的母亲。

警方后来还走访了附近的邻居,并且询问了案发当天任微见过的人,其中就包括我。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班主任办公室帮忙处理试卷,一直忙到下午五点。警方找我,是因为任微手机里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

那天我把任微送到她家小区的大门口,等她进去之后我就离开了。她后来给我打的那通电话是跟我确认暑假旅行的事,我们几个人在期末考试前就约好一起去苏州玩,毕竟再开学,几个同学就要去别的班了。当时我正打着电话,迎面碰到了我们语文老师。我挂断电话之后还跟他聊了两句,就往家走了。我后来才知道,那通电话挂断不久,任微就出事了。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任微的声音。

任微一家是在那年春天刚搬到这个小区的,租的学区房,和周围邻居都不太熟,平时也没什么交集。警方走访了一个遍,邻居们都说任微家很安静,夫妻俩都是很体面的人,女儿也听话,出这种事真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常一洵把小说的文档发给我之后就再也没了下文,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让我看什么,这件事让我心神不宁。我的工作也迟迟安定不下来,每个月只能靠接一些兼职保证温饱。我想是因为这篇小说一直困扰着我,让我没法踏实做手头的事,我决定主动联系常一洵,搞清楚她到底卖弄什么玄虚。

我终于在一个晚上给她发信息提起了小说的事情,谁知道她发过来一连串抱歉的表情。

“哎呀,抱歉抱歉!太不好意思了,我给你发文档之后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这种看似人畜无害,却扰得别人好几天睡不好觉的傲慢劲儿,让我气得想立刻打电话过去破口大骂。

“我现在真的很忙,请你说清楚你的目的,别人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

“别生气,别生气,我真的很抱歉。我这个人有时候事情一多就总是顾头不顾尾。如果你最近有时间,我们约在派出所这边见一面吧,真诚地请你来帮我一个忙,我已经陷在一个难题里很久了,特别希望你能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帮我分析一下!”

我已经不想再让这件事拖下去了,既然她主动希望见一面,我也很想听听她到底要做什么。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到常一洵实习的街道派出所找她。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在门口徘徊良久,给她打了几个电话,但一直不通。我不知道该怎么跟门口警卫室的大爷说,“是你们这里的一个实习生约我来的”,不知道他会不会叫一群人出来把我撵走。

现在已经有了初夏的迹象,站在日头底下久了也是很难熬的,就在我不耐烦地想要打道回府时,常一洵终于给我回了电话。

“抱歉抱歉,马上出来,我看见你了!”

电话里的话音刚落,我就看到远处一个人影从一栋红色的小楼里跑出来。常一洵套着一件白大褂,敞着怀,大褂里穿了一件T恤衫,下面是一条素色的直筒裤子。她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散发出一种让人恼火的漫不经心的感觉。

“陈叔!这是我朋友,我昨天登过记的。”她跟警卫室的大爷交谈了两句,然后走出来领我进去。

我被她领进了那栋红色小楼,一路上,她喋喋不休地给我赔不是,说今天从早上来了就一直在开会。经她之口,我感觉参加这个会的起码有一个连的人。然而当我走进昏暗空荡的楼道,只能听见她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在回荡,除了我们俩,没有第三个人的影子。

常一洵带着我进了一个像是图书室的房间,靠墙摆着一排书架,房间中央,面对面放着两张沙发椅,还有一个小茶几。她让我落座,自己走向饮水机,说要给我泡茶。

“这是要请我‘喝茶’吗?”我知道自己的笑话很冷。

“那怎么能呢?你别误会,我跟我导师是临时调过来的,这边派出所没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室,就拿图书室凑合了。我只被允许使用这间屋子。”她把两杯热茶放在茶几上,我们坐好后,她终于开启了关于那篇小说的话题。

“那篇小说你读完了吧,之前见过吗?”

“没有,我从没读过。是在任微的电脑里发现的那篇吧?我知道有这么一篇小说,但我从来没有看过内容。”

“所以,前几天我发给你,是你第一次看到对吗?有什么想法吗?你觉得这是任微写的吗?”

我盯着常一洵的脸看了一阵,说:“你想干吗,同学?”一个不认识的所谓老同学提起十年前的往事让我很莫名其妙。

“我在毕业论文开题的时候,想起了这件事,我想再多了解一下任微当年发生了什么。我是在案发之后才转来的,大家都不愿意提这件事,我只能从一些谣传里听到这个案件的细节。”

“所以你毕业论文想写这件事吗?”

常一洵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问道:“不可以吗?”

我被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弄得说不出话。“不能!”我明显提高了声调,“你是后来中途转学过来的,没有经历过那段人心惶惶的日子吧?一个活生生的同学,被自己亲妈杀死了,你知道当时这件事情的冲击有多大吗?这是我们大家都不愿意回忆的事,每个人都努力想忘记,十年了,好不容易忘了,现在又有人提起来,你觉得这是什么感觉。”

常一洵可能被我突然的暴躁语气吓到了,态度缓和了一些说:“程安,你先别激动,先喝口茶。”她讨好地又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明白你这种心情,其实在学生时代,我在这个班里的时间很短,只有一年。你看,这一年咱俩连认识都不认识,可想而知,那会儿都忙着手头的学习,很多事情根本不会去想。”

“是不想再提起了。”我纠正她。

“我明白,在这一点上你大可放心。因为我也在初三转学前,无数次幻想大城市的中学什么样,但怎么都没想到,到那里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很沉默,每个人都欲言又止。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同学就像鬼魂一样还游荡在教室里,那种感觉我深有体会。”

那是我认识常一洵的这些天以来,她第一次表现得认真起来。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常一洵说的那种气氛我也很熟悉,最开始,我还往原班级跑,可一个教室里坐满了人,却死寂无声。大家并没有学习,更多时候是在发呆,还有人在压抑地哭泣。任微坐在第三列的第三个,在严整的桌椅行列间,突然空了一个位子,显得异常突兀。很快我就受不了那种气氛了,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后来同学们是怎么恢复如常的,警方是怎么结案的,我都只能听文佳和思如转述。

在我恍神的时候,常一洵向前倾了倾身体,又缓缓地问道:“你读了这篇故事真的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又来了。

“实话跟你说,就算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我也是学文学的,不是学玄学的,没法靠看一篇小说就告诉你真实世界发生过什么。”

“我理解,特别理解,毕竟我这个专业更是面临这样的困境,”她还开了个玩笑,“我就想听听一个局外人的想法,而且你是任微最好的朋友,你觉得这是任微写的吗?”

听她又问了一遍,我开始平静下来仔细琢磨,犹豫再三,我说:“就像小说里面提到的,任微一开始有点儿孤僻,后来和我聊得比较多,又被我拉进了班委的小圈子,我们总在一块儿玩。任微喜欢写写东西,当作学习之余的调剂,我那时候也喜欢写这写那的,我们俩就经常凑到一起,读对方的小说。现在毕竟过去太久了,我可能也说不好,不过在我看来,这就是任微的文笔。”

常一洵将手肘放松地架在沙发椅的扶手上,若有所思地问:“全都是她的文笔吗?”

“我不明白你想问什么。”

“你不觉得这篇小说读起来,前后情绪不太连贯吗?”她起身到桌子旁拿了两份小说的打印稿,递给我一份,“任微在写自己学前班和小学生活的时候有很多小幽默、小闲笔,但是在写初中生活的时候变得消极很多,那种爱开玩笑的劲儿也没了。虽然她的文风稍显冷淡,但是读起来还是很轻巧的,不是吗?学前班和小学部分写的也都是有点尴尬但很好玩儿的事,直到初中考学,幽默的描写就没了。”

“这叫什么理由?我觉得她只是在真实地还原生活。你也经历过,应该知道在初中那样的心境下,是不太可能保持乐观的。要我说的话,从文本上来分析,任微一直在人称上有设计,她通篇的叙述性文字中,都没有直呼过‘爸爸’‘妈妈’,一直用的是‘张师傅女儿’‘小任’‘小任爱人’‘老任爱人’这样的称呼,她想制造一种疏离感,带着一种局外人的视角来写家里的事情,这种疏离感是一以贯之的,并没有突然的割裂。不知道你对任微了解多少,其实就像小说里写的,她刚上初中时状态的确很糟糕。自己没能考进理想的中学,靠父亲走关系、花了钱,还要面对学业上的压力,那段日子一直是任微的心病,这些挫折是能改变一个人的。”

“我同意你说的,这方面你肯定比我专业。我在几个月前翻到了这起案件的卷宗,也是第一次读这篇小说的内容。之后的三个月,我反复读这篇故事,读了不下一百遍。任微的文风其实不难模仿,没有什么标志性的风格,只要是熟悉她的人,但凡对文字稍微敏感一些,就能仿写得出来。可是文如其人,任微并不是个心怀怨恨的人,但小说后半段的某些段落,让我觉得她突然有了攻击性。”

话题总在一个圈子里打转,让我非常恼火,我想赶快结束关于这篇小说的讨论:“你所说的攻击性是指什么?”

“我说不好,所以今天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怎么会突然对这篇小说这么在意呢?任微其实就是拿小说当日记写,很多同学都喜欢写点什么,来发泄一下压力。这里面的很多话其实任微都亲口和我说过,表述很相似,我觉得很熟悉。任微曾经不止一次和我说过,她妈妈的精神状况不太好,已经有了很明显的抑郁先兆,但是家里人都没有足够重视,才有了后来的悲剧。这篇小说仅仅能说明这个。常一洵,研究犯罪这块儿我肯定没你在行,但我也知道没人会靠分析一篇小说来找证据。任微的性格一直就是这样的,她在初一时一直有一点阴郁内向,对谁都有种疏离感。”

我停下来,看了看她,接着说:“你们心理学是怎么认为的我不清楚,不过许多作家文风前后有差别不足为奇,你不觉得这推断太牵强了吗?”

常一洵没有马上接话,她慢慢说:“写作上的事儿,我也不好班门弄斧,你的这些看法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只不过,这篇文档的创建时间是二〇〇五年六月二十七日,最后的修改时间是二〇〇五年六月二十九日,我想就算是作家,书写风格也不应该在三天内有太大转变,对吗?”

“是的,不过我也并没有看出这篇小说的风格有很大的转变,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而且,你也应该了解班主任的个性,她的确会让刚升入中学的孩子吓一跳的。”

“这一点我同意,咱‘老班’那个性格我太熟悉了。说句不好听的,我觉得她还很势利。她一直为张素超没能去直升班愤愤不平,其实就是因为张素超家里有教育局的领导,她有事没事就借机讨好他。”

我们同学之间一言不合之时,把矛头转向班主任就一定能化干戈为玉帛,这一招屡试不爽。

我们都停下来缓冲了一下,继续在一个圈子里打转不是办法,扯了几句闲篇儿,休息片刻后,我问她:“那关于这个案子,你究竟为什么想要重新调查呢?当年警察都已经结案了,总不至于真是因为一篇小说吧?”

“当年的现场,确实有我想不通的地方,”她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很认真地问我,“你觉得一个抑郁症患者采取扩大性自杀的极端方式,结束自己和亲人生命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被她问得莫名其妙,说:“我不是专业人士,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没关系,这个问题不重要。当年警方的结论是,任微当时正在写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结尾,结果被母亲看到了。母亲对女儿这么写自己非常失望,在盛怒之下,激情杀人,然后又因为愧疚而畏罪自杀了。”

“当时班里听到的也是这个结论。”

“没错,可是一个母亲,真的会用勒毙这么残忍极端的方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吗?假如真的是激情杀人,要是我的话,作为一个经常料理家务的人,我首先想到的是用家里的菜刀或别的什么刀具,因为能一击致命。”

“你说的这又是偶然性论断吧,也许当时任微妈妈手头就只有塑料绳呢?”

“好,你说得没错。我们把所有推论都放一边,接下来我希望你看几张现场的照片,你能看吗?”

她不由分说地站起来,从旁边的桌子上拿来两张照片。“我想请你看几张阿姨的照片,可以吗?”

看她那架势也容不得我拒绝。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尽管有心理准备,我还是在看到照片时深吸了一口凉气。第一张照片中,任微妈妈正平躺在床上,双手无力地瘫在身体两侧。另一张是她的面部特写,阿姨微张着嘴,表情不算安详,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死者的照片。我观察了一会儿,随后她拍拍我的肩,把照片要回去了。她把茶杯递给我说:“你还好吗?如果需要,咱就去院子里透口气。”

“我没事,就是第一次看真实的死者照片。所以,这张照片有哪里不对吗?”

“你不觉得阿姨的脸上太干净了吗?”常一洵又坐了回去,保持刚才的姿势继续说。

任微妈妈的脸上确实没有什么污迹,只是从表情上看得出死前有过很痛苦的时刻。“这不是很正常吗?她是在家里的床上去世的呀。”

“在床边,发现了大量呕吐物,里面含有安眠药的成分,确认是阿姨吐出来的。通常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的话,药物进入身体十五到三十分钟就会起作用,然后人就会止不住地呕吐。从现场的状况来看,阿姨的自杀意志显然非常强烈,即使很痛苦,她也没有停止服药。”

听常一洵还原任微妈妈自杀的过程让我坐立难安,这些我都想象过,可真正从一个从业者口中听到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随着毒性的扩散,自杀者会开始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总之用这种方法自杀是非常痛苦的。从床单上的痕迹来看,任微的妈妈当时已经进入了这个阶段,她的脸上应该有大量污迹才对。但从照片的状况来看,她的脸明显被清洁过。”

“所以呢?不合理的地方在哪里?”

“那天家里的父亲正在出差,根据警方的结论,进出过这个屋子的就只有母女两个人。如果任微的妈妈先勒死了女儿,再服用安眠药自杀的话,那么是谁后来帮她做的清洁呢?”

“也许是后来发现尸体的任微爸爸呀,他为了确认妻女的状况,可能先帮妻子清理了面部。”

“根据警方的审讯记录,任微爸爸一开始以为妻子是突发中风,不敢动她,他记得自己并没有碰到面部。就算他记不清了,确实帮妻子做过清理,可是现场也没有发现任何用过的纸巾之类的垃圾。如果仅仅是用手清洁的话,是到不了照片上这个效果的。”

“这也许算是一个疑点吧,可是任微爸爸后来的记忆其实也不是很清晰了,不是吗?”

“我们再来梳理一遍。假设任微妈妈先杀掉了女儿,而后自杀的话,她只可能是自己擦掉了脸上的污垢,但是一个服用安眠药自杀的人到后期会变得意识模糊,她自己是不可能有任何清洁动作的,即使后悔了,也只能无奈地等待心脏衰竭的那一刻;假设是任微爸爸回来之后,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帮妻子做了清洁,那现场就应该留有用过的纸巾或其他清洁工具。即使他事后倒了一次垃圾,那也很奇怪,因为房间里的垃圾桶都还是满的,只把纸巾或是毛巾扔掉不太符合当时的行为逻辑。就算他真的那么勤快,收拾了一下清洁工具,在那种慌张惊恐的情况下,如此有条理的行为也是不太可能发生的。”

“那……那不会是任微的爸爸一直对妻子心怀不满吧?他趁任微不在家,杀害了妻子……”

“确实,但是他并没有杀害自己女儿的动机。假如真的是父亲犯案,被任微发现,那现场就应该有父女搏斗或任微挣扎过的痕迹,但房间非常整齐,并不符合这一推断。”常一洵又从桌子上拿起了一张照片,那照片上是安眠药的药瓶,“最重要的是,任微妈妈的双手经检查有被塑料捆扎绳勒过的痕迹,并且绳子上有她的指纹和血迹。她双手如果有伤口的话,血迹应该也在拿取药瓶的过程中沾在上面了才对,但是从药瓶上并没有提取到阿姨的血液,只有指纹。”

“也就是说,任微的妈妈是不可能在杀害女儿之后,服用安眠药自杀的。她手上的伤痕是在她吞服大量药物,陷入昏迷之后,有人故意制造的。”

我没敢继续说,等着常一洵的一锤定音。

“综上所述,在二〇〇五年六月二十九日的案发现场,至少还有第三个人。”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颠覆了我十年的认知。我感觉浑身都在颤抖,双手发凉,脑袋发昏,常一洵依旧若有所思,我看着她感到不寒而栗。

“当年的警方就没看出来吗?”

“可能当时关于安眠药自杀的研究还没有特别明确吧,也没人往这些地方想过。我也是几个月前才看到卷宗,这些照片我之前也没有见到过。”

接下来的一两分钟里,我们俩都没有说话,各自都需要厘清思路。

常一洵好像也陷入了沉思,整个人都要陷在沙发椅里面了,见她迟迟不开口,我问道:“那么你认为,是有人在案发当天进入任微家里,杀害了母女二人吗?”

她听到我说话才如梦初醒。“根据尸检报告,任微妈妈的确是吞服安眠药自杀的,这一点没有什么疑问。除非是有歹徒用任微的生命相威胁,逼迫她吞服安眠药。但我想任何歹徒都没有这么做的动机。任微一家人的社会关系非常单纯,夫妻俩也都与人为善,跟谁都没有过节。任微的母亲确实是凭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自杀。”

“那么你认为,任微是在她妈妈自杀后,又被第三个人勒死的?”

“是的,现在所有的推理都指向这个结论。”

“那这个凶手是谁呢?当天任微总共就见过三个人,我、班主任和她妈妈。”

“嗯,她妈妈刚才终于被我们排除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沉冤昭雪。”

我现在没空理会她这些无聊的玩笑:“那班主任肯定也有不在场证明喽,她和同事一下午都在办公室里处理考试卷子。”

“而她爸爸也不可能,因为就算他开车全速飞驰,来回也要至少三个小时,根据他同事的回忆,宴席间他离开的时间绝没有这么长。”

我看着常一洵已经有点萎靡不振的眼睛说:“那就只有我了。”

常一洵没有看我,她仿佛在盯着自己的鞋尖儿,说:“那天同学聚会我特别想观察一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太荒谬了!

“等等,同学,这一切都是你的推论吧,怎么就成了我呢?我那天也有不在场证明呀!”

“你是说小区大门的摄像头对吗?你确实在六月二十九日的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把任微送到了家,然后监控显示你们就分开了。可是这个小区当年监控布设不完善,只有大门有摄像头,可小区还有一个后门和一个侧门。任微一家刚刚搬到小区,邻居对他们家都不是很关注。那个时间大多数人家都开始做晚饭了,楼道里人很少,你在不被看到的情况下进出也是有可能的。”

“拜托,我离开之后还遇见了我们语文老师,和他交谈了一会儿呢!”

“我后来去拜访了语文老师,他确实遇见了你,不过你那时候看起来心情非常糟糕,并没有说几句话。而且后来他说你又接了一通电话,挂断之后就匆忙离开了。也就是说你和语文老师交谈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这个小区是学区房,有很多就读学生的租户,遇到生面孔并不是新鲜事,看见穿着校服的孩子出入,也不会有人怀疑。”

“这也太离谱了吧!你凭什么就认为是我呢?这些都只是你的推论。”

“是的,目前都是我的推论。只有从那两张照片上发现的矛盾是可靠的,其他的都只是怀疑。但我坚信,这么多不自然的地方一定能指向一个原因。我认为疑点最多的证物就是那篇小说。”

我已经忍无可忍,站起来准备告辞:“对不起,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听你那些胡编的偶然性证据了,我还有事……”

“你还记得咱们初中时都特别爱看的那个动画吗?”常一洵又开始东拉西扯。

“你说什么?”

“你应该记得的,那天同学聚会张素超还提到过,他还留着手办呢,记得吗?”

我脑子已经一片混乱,不知道她到底要扯些什么。“你到底要说什么?是叫什么‘神奇勇士’吗?怎么了?”

“不对,你说得不对,是《神奇武士》。”

我觉得常一洵已经精神不正常了。

“我记错了,但这又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请你少安毋躁。反正也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最后再听我说完剩下的一点推论,损失也不会更多了。总之,你要是觉得我一直在胡言乱语,可以向我领导,也就是我导师投诉我。”

在这个图书室临时改成的心理咨询室里,我觉得四周的书架好像都在逼近,把我围困在这里。“说说你那个‘神奇武士’吧,又怎么了?”

“那个动画当时特别火,你还记得吗?你记得它是哪国的动画吗?”

“应该是国产动画吧。说实话,我没怎么看过这个动画片,当时也不太喜欢看。”我几乎从不看动画片,在我家,连打开电视的机会都很少。现在连这个动画中的人物叫什么、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对,我猜也是,你其实根本没看过这个动画。有时候人的记忆真是很奇怪的东西,虽然你没看过,但是也不妨碍你对它形成很深刻的印象。这个动画当时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

“印象?我记得有一个女主角,里面总是打打杀杀的。”

“没错,就是这种打打杀杀的印象才会让你觉得它名字里带‘勇士’‘战士’这样的字眼。这个动画其实并没有明显的作画风格,看不出是哪个国家的作品,经常被误以为是部国产动画。而我们的第一反应通常不会是‘武士’,因为‘武士’这个词在咱们中国人听来和日本有很紧密的联系,出于语言习惯,我们在没有明确指向性的情况下,都倾向于避免使用这个词。”

常一洵又开始跟我扯语言学,我已经懒得反驳了,示意她继续。

“那时我们还只能在电视上看动画片,不像现在网络视频这么发达,能看各种原声动画。电视台在翻译外国动画的时候,为了方便中国孩子理解,经常给动画里的人物名字做本土化的处理。这个动画里的女主角原名其实叫‘东方花子’,我们一直吐槽他们的翻译太土了,都成了大家的一个梗。当时的电视台把她翻译成了‘方小花’。”

我感觉记忆都被她说混淆了,确实隐约有这样的印象,因此才一直以为这是一部国产动画。任微一开始经常和青子在一起讨论各种动画片,她们的确提到过这一部。

“你还记得张素超提起这个动画时用的是什么词吗?‘番’,他说当时有个‘番’超火,那时候我们一般称呼日本动画才会用这个词。这个动画,《神奇武士》,其实是一部日本动画。”

“那又怎样,谁都有可能说错啊,我就是一时说错了而已,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你还记得这篇小说后面提到过一次这个动画的名字吗?我问了所有跟任微熟悉的人,只有你的口误和小说后半段的写法一模一样,‘神奇勇士’,这个口误可是你独有的。”

“这也只是一时的口误而已,你说的还是偶然性事件,这当不了证据。”

“平时说错当然没什么,但是你把这个错误带进了这篇小说里。”

我又拿起了茶几上的小说纸稿,翻了几页,抬起头来看向常一洵,问道:“你说我把错误带进了小说,什么意思?你怀疑这篇小说其实是我写的吗?”

“不不,这是人家任微的知识产权,可不能张冠李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像我刚才一直在问你的,这篇小说是否有前后的情绪和风格变化。我确信,大部分内容是任微写的,但后面的初中生活部分,其实有些是你创作的。你还记得小说里小学的部分提到过一件事吗?任微和小麦在聊《神奇武士》的情节,在那部分,任微写得很准确,是‘武士’,而且她凭借着记忆还能写出和小麦讨论女主角名字和武器这样的情节,她还能说出这部动画里有一个主角团,这都是很细节的事情,说明她看过,并且很喜欢。”

我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解说不停翻页,就像听了老师的讲解,在翻看多年前的马虎错题。

“但是到了初中部分,和刘青子一起谈论这个动画片时,她却说自己已经记不清到底聊了什么,还说对这个话题缺乏兴趣。这显然不是任微在说自己,因为这部动画在整个初中三年都很有名,男生女生都在聊它。怎么在小学时的记忆这么清楚,到了初中反而记不清了呢?”

“也许她和青子的回忆并不愉快,所以格外地想要忘记呢?你这么精通心理学,记忆有时候也是有选择性的吧?况且再怎么说这也不是回忆录,而是小说,有可能这就是任微的特殊处理呢?你为什么总是跟这点问题过不去呢?”

“因为这篇小说在当时是很强烈的暗示,电脑页面就停留在结尾。而且电脑上只找到了任微和她母亲的指纹,太像是她妈妈看了小说的内容,恼羞成怒导致激情杀人了。”

“没有人会按照小说办事的,这只不过是巧合。”

这时候,两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我,常一洵就像一直在等着似的,轻巧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走到门口开了一条小缝。从门缝里伸进来一份纸质报告,用标准打印纸打出来的,第一页用黑体写着标题,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内容。常一洵拿着那沓报告翻了翻,似乎非常兴奋,笑着朝我走过来。她把这份报告放在了茶几上,我终于看清了封面上的标题:六·二九案物证鉴定线粒体DNA 检验报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份文件,因为那上面标注的检验日期是今天。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般大案要案的物证都会一直留存,那条用来勒死任微的塑料捆扎绳还一直作为重要物证,留存在市刑侦支队的物证科。刚刚传真过来的检验结果,不想看看吗?”

“这不可能,”我似乎只动了嘴,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常一洵听到了没有,“不是我,我不在现场,你们不可能找到任何痕迹的。”

常一洵又坐回到椅子上,恢复了刚才那个放松的姿势。“当年的DNA提取检验技术还做不到那么精确地分离两种混合的血液。我想你应该是在用那条塑料捆扎绳勒死任微之后,为了制造她母亲杀害了她的现场,又用那条绳子在她母亲手上勒出了伤痕。但是要制造那么真实的勒痕,你也必须用同样的力度,因此一定会在绳子上留下痕迹。再次检验之后,我们发现了你的血迹残留,很少,但有。”

我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感觉眼睛里泪水在不自觉地往上涌,并不是因为悲伤或恐惧,只是一种自然生理反应。

“你不想打开确认一下吗?”常一洵又把那份报告往我这边推了推,“打开看看吧,万一是我在骗你呢。”

她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态度,我不敢动它,这似乎不是一份DNA报告,而是我的判决书。

“打开看看吧,我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检查机会呢!”常一洵见我迟迟不动,自己拿起了这份文件,她翻开了第一页给我展示,“看看吧……”

“你还记得咱们学校门口卖竹筒粽子的老奶奶吗?”我打断了她。

常一洵终于安静了,她放下了那份催命的报告,整个人又重新陷进了沙发椅里。我的身体则正相反,完全僵直着,坐在椅子边缘怎么也挪动不了。

“那位老奶奶总是在校门口卖竹筒粽子。”

“我记得她是在车站那里……”

“对,你是后来才转学来的嘛,当然只知道她是在车站那里,”我的语调变得古怪,“一开始她总是在校门口摆摊。夏天她就推个小笼屉来卖凉粽子,冬天她会配个小火炉,卖热的,怕粽子凉了,学生们会吃坏肚子。粽子有红豆味的,也有白糖粽子,堆得像小山一样。她人特别和善,同学们跟她说笑,她就只会咧着嘴笑。她卖的竹筒粽子特别好吃,很软糯,而且她每次都会撒好多好多白糖,特别甜。”

“那她为什么后来换地方了?”

“因为有一年冬天,她的炉子烫伤了一个学生,学校就不让她在门口卖了。”

“那个被炉子烫伤的学生就是你。”

“其实就是特别简单的一件事,我有一次大考没考好,我妈在校门口一气之下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手就碰到炉子上了。我摔了个大跟头,还把老奶奶的炉子撞翻了。我连跟她说声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手被烫伤了,特别疼,疼得直哭。我妈当时连扶都没扶,就跟我说了五个字,‘起来,去医院’。”

“到了医院,我坐在椅子上等着包扎。伤口特别疼,不敢碰,我就舔了一下,发现伤口边缘还沾着白糖呢,特别甜。”

“后来你在初二的期末大考又没考好。”

“对!”我用茶杯敲了一下茶几,“我又没考好……你知道吗?一九八四年的高考数学特别难,难到题目以前都没见过。我妈就是在那年高考的。她是家里的长女,下面有个弟弟。她爸跟她说,只有一次机会,考不上大学就算了,家里得供弟弟,供不起她。然后她就落榜了。进了工厂当工人,所以她拼命供我读书。”

“案发当天,你和任微去班主任办公室帮忙,你碰巧看到了总分的成绩单。”

“是的,我看见了,我刚好在任微后面一名。我比她低一分,就低一分。”

“所以你嫉妒她?”

“没有,我不嫉妒任微,是我自己没考好。而且她什么事都愿意跟我说,我还挺感激她的。她在初二最后时刻一直在进步,我们都很为她高兴。任微特别喜欢写小说,我们还一起参加文学社。刚考完试,我俩就约好了,一起写一篇有关初中生活的小说,把我们各自的故事写进一篇小说里,然后给杂志社投稿。”

“你说得没错,前面基本上都是她写的,到了初中部分是我俩合写的。关于小学同学,我几乎没什么记忆了,但是任微什么都能记得,总是什么都拿来讲讲、拿来写写,她比我有天分。”

“那你为什么想到了杀人计划呢?”

“那天我把任微送回家。没走多远就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跟我说:‘直升的名额确认了,非常遗憾,你只差一名就进名单了。老师很为你感到惋惜,你一直是大家学习的表率,别灰心,以后还有机会。跨校推优的名额还有,你要不要啊?之前任微放弃了这个名额,没想到还真是明智……’”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只觉得恶心,她就是以挑拨我们同学之间的关系为乐。我挂断班主任的电话,就看见了我们语文老师,跟他打了声招呼,但一直心不在焉,担心回家该怎么和我妈说这件事。她该多失望啊,会不会打我?会不会干脆打死我?”

“紧接着,我就接到了任微的电话,她特别惊慌,说话的声音就像碰到鬼了一样。她跟我说,她妈妈在家里吞安眠药自杀了,爸爸在出差,电话打不通,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能打给我。她是那么放心地向我求助,可是我却止不住地想,这是一次好机会。我的U盘里有前几天我们一起合写的小说,我刚好写了一个凶杀案结尾,而且我很擅长模仿任微的文风,可以以假乱真,混淆视听。这个小区规模很大,只要从侧门进去,就不会有太多人看到我。”

“我并不怨恨任微什么,但我真的很需要这个直升的名额,我怕我妈。”

“然后你就又返回了任微的小区。”

“是的,我从侧门进去,任微告诉了我具体的门牌号。那是我这辈子经历的最可怕的事情。我看见任微的妈妈躺在床上,她正拿着纸巾给她妈妈擦脸。当时她妈妈还有呼吸,很微弱,而且完全失去了意识。任微非常绝望,她还以为只要考好了,她妈妈的精神状况就能好转。其实家里的事情,和孩子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总觉得家里的事都是自己害的,总想当救世主。哪有什么谁害的一说,也没有什么救世主。”

“任微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她一直大喊着‘妈妈’,问我该怎么办,我没有答话。”

“然后你就发现了桌子上的塑料捆扎绳。”

“那是她妈妈用来捆稿子的。我拿了一大截,很结实。就在任微到客厅要找手机叫救护车的时候,我从背后勒住了她。任微本来就没我高,力气也没我大,我用体育课上背靠背那种拉伸的方式向后背起她。任微很快就不再挣扎了。我把她留在了客厅,用同样的绳子,在任微妈妈的手上留下勒痕。可我当时用纸巾把手裹住了,我记得没有在绳子上留下任何痕迹。一切都是隔着纸巾做的,包括开电脑,从U盘里剪切小说文件,我应该是没有放过任何细节的。走的时候,我还带上了任微给她妈妈擦脸的纸巾。”

我就像汇报工作一样条分缕析地讲述着,常一洵用一种近乎痛心的表情看着我。

“是的,程安。你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说什么?”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份报告上写的是,‘证物鉴定未发现嫌疑人DNA信息’,我刚才让你确认一下,你为什么不看呢?你对自己从来都缺乏信心,既然那么确信自己在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为什么没有勇气打开看一下这份报告呢?你知道吗,程安,当年的案发现场,你真的做到了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最完美的犯罪。”

我想冲过去扼住她的脖子,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只感到眩晕,似乎从头到脚的血液都是冰冷的。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发现小说有两个人文笔的不是我。”

“是谁?”

“是青子,刘青子。我也给她看了小说,她有时候鬼主意挺多的。她说最后的结尾才不会是任微写的,就她那个脑子,写不出最后那段话。”

二〇〇五年六月三十日的黄昏,那天的班级日志刚好轮到我。我在那个大本子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今天班里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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