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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机巧伊武 作者:乾绿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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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左卫门又一次站在了钉宫邸门前。 宅邸的大门一如既往地敞开,似乎正在等候着他的到来。 虽说地处人烟稀少的城郊,但小心起见,仁左卫门还是事先观察了一圈才走进门去。他拔出腰间的刀,沿着石板路径直奔向主宅。 主宅玄关处的木门闩被仁左卫门一脚蹬断,门板也被他乘着怒气连踹几脚,从门框上脱落下来,倒进了屋里。 “钉宫久藏,你给我出来!” 仁左卫门对着昏暗的室内大喊,却无人应答。 于是,他穿着鞋直接闯进屋中去寻找久藏。 他把一扇扇隔门顺次踢倒,又用刀狠狠地在上面捅了又捅。 突然,一声高亢的鸟鸣传来,仁左卫门心中一惊,慌忙转头看去。 一个灯火通明的隔间里,饰有螺钿的黑漆木箱上伸出了栖杆,金刚鹦鹉正大展双翅站在上面。它恐吓般地前倾身体,乌黑的鸟喙大大张开。 仁左卫门大步向鹦鹉走去,乘着怒意,一刀将其劈为两半。 刀刃撞上坚硬的钢铁,刃尖冒出了火花。 接着,上满弦的发条使齿轮和弹簧从鹦鹉的胸口迸射而出,四处飞溅,发出火烤松果般噼里啪啦的脆响。一根纤细的钢丝尖啸着蜷曲起来,高亢的鸟鸣在隔间里乍然响起。心烦意乱的仁左卫门一脚踢翻木箱,在金刚鹦鹉的身上乱砍一气,直到它安静下来。 仁左卫门离开主宅,向别邸走去。穿过两道大门后,能看到万岁钟依然伫立在厅堂正中,默默地记录着时刻。他踏入厅堂,继续向里走去。 地板上有一扇长宽约一间[日本长度单位,1间约等于1.8米。]的暗门,掀开后,一段通往地下的笔直楼梯露了出来。仁左卫门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推开了楼梯尽头的门板——钉宫久藏正站在门后。 久藏身旁有一个齐腰高的操作台,上面放着一截人的手臂——不,应该说是机巧人偶的手臂。肩膀根部的断口处看不到骨肉,只露出了无数相互缠绕的金属纤维和注满水银的细管。 钉宫久藏似乎正在进行什么精密的操作。他取下夹在单眼眼皮间的放大镜筒,看向了仁左卫门。 “你可真够吵的,给我消停点!” 仁左卫门并未收刀,直接用刀尖指着钉宫久藏怒斥道:“你这混账竟敢骗我!那根本不是什么机巧人偶,是真正的羽鸟!” “那又如何?” “我把她杀了!” “哦?” 看到仁左卫门持刀闯入也镇定自若的久藏,这时才终于改换了神色。 “这是为何?” 仁左卫门一时语塞,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因为她和羽鸟太像了。” 起初,仁左卫门觉得一切都顺利无比。 不仅是相貌,伊武就连声音、举止,甚至思维方式,都和羽鸟一模一样。虽然仁左卫门只见过羽鸟在十三阁时的样子,但他想,如果羽鸟成了民家女子,一定就是伊武现在这副模样。 “……那只蟋蟀怎么样了?” 一日午后,伊武突然这么问了一句。仁左卫门顿觉毛骨悚然。 “什么蟋蟀?” “就是被扭断了一条后腿,让它和雄蟋蟀交尾的那只雌蟋蟀啊。” 有关那只断腿蟋蟀的事,仁左卫门只和羽鸟说起过,伊武又是如何得知的?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真是想不到!久藏大人做的机巧人偶,就连记忆也能从本体转移过来?” 仁左卫门在一脸紧张的伊武身旁坐下,凑近观察她的脸,并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像糯米糕一样柔软,白嫩的肌肤在阳光下纤毫毕现。无论怎么看,都很难想象这副身体和金刚鹦鹉一样,里面装的是机巧部件。 伊武不会是真人吧? 和伊武同居一段时日后,仁左卫门萌生了这个疑问。他想不通伊武为何会与真正的羽鸟如此相似。羽鸟没有孪生姐妹,那么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伊武即羽鸟本人。 然而,不管仁左卫门怎么问,伊武都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被改造得很像羽鸟的机巧人偶。即便是在夜里同床共枕时,伊武的表现也与真人完全无异,这反倒让仁左卫门感到十分不适。 他开始惦念重获自由的羽鸟此刻身在何方了。虽然他曾经下定决心,分别后便不再与她联系,只与伊武相依为命,但后来他放弃了这个决定,出钱雇人去寻找羽鸟。而结果,却是哪里都寻不到羽鸟的踪迹。 如此一来,仁左卫门心中的疑虑又添了几分。 一日,他瞒着伊武久违地去了十三阁。 曾经服侍过羽鸟的侍女小堺如今已经成了正牌游女,过去属于羽鸟的那间客房归在了她的名下。仁左卫门毅然将小堺买下,与她来到了客房里。 “偷情可是使不得的呀!” 小堺惊讶地说着,却又像是在欲迎还拒。她一定还记得仁左卫门与羽鸟交好时那一掷千金的豪迈手笔。虽然是第一次接待仁左卫门,但她还是带着谄媚的笑容,扭动着婀娜的腰肢依偎过来。 然而,仁左卫门来此却是为了别的事。 “羽鸟的心上人是谁,你知道吗?” 见仁左卫门丝毫不为所动,只一味询问羽鸟赎身之前的事,倚姣作媚的小堺扫兴地蹙起了眉。 “她把小脚趾送给了谁?” 小堺起先只称不知,无奈仁左卫门再三逼问,她只好迫不得已地吐露道:“羽鸟姐姐本是让我保密的,大人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您的。” 仁左卫门点了点头。 “在阁中男娼们的协助下,我切下了她的小脚趾。就是像这样紧紧绑住趾根,一刀切下,然后血流不止……” “这些都无关紧要。”仁左卫门不耐烦地催促道。 “切下的脚趾被装进塞着棉花的小盒,让男娼们送出去了。” “送去何处?” “大人真的不知?” “别卖关子!到底送到哪里去了?” “钉宫大人的宅邸。” 仁左卫门哑口无言。 “……羽鸟不让你泄露此事?” 小堺脸色苍白,目光游移着点了点头。 愤怒让仁左卫门的双手颤抖不已。如此一来,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羽鸟把脚趾送给钉宫久藏,说明他们二人早有私情,而自己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久藏从仁左卫门手中骗走了名贵的养盆,用它为羽鸟赎了身。剩下的钱则都以“机巧人偶做工费”的名义被他收入囊中。搞不好,久藏卖到市集上的那个养盆也是假的,真养盆现在还在他的手里。 若果真如此,一举赚得金钱、女人和珍贵养盆的钉宫久藏,想必此刻正笑得合不拢嘴。 久藏当着自己的面凌辱羽鸟很可能也是故意为之。看到自己当时的表情,说不定他们两个正背地里偷着乐呢—— 一念及此,羞耻感便在仁左卫门的腹中翻江倒海,让他感觉肠子都要被气出来了。 “你也和他们串通一气,在背地里笑话我吗?!” 仁左卫门怒不可遏,他有生以来还从未受过如此捉弄。 小堺慌忙上前安抚。让客人生气是游女的大忌,若是被老鸨知道了,定会将她狠狠打骂一番。更何况,帮助羽鸟偷送脚趾的事倘若泄露出去,她也势必脱不掉干系。 看着小堺极力献媚讨好的样子,仁左卫门恍惚间把她当成了用过这间客房的羽鸟。 回过神时,小堺已经倒在了他的脚边,血流如注。 艺伎弹奏三味线的乐音从其他客房传来,游女在酒席间的娇嗔隐约可闻。所幸,这间客房里只有仁左卫门和小堺两人。 顾不得擦血,仁左卫门直接将刀收回鞘中,用被子盖住小堺的尸体,吹灭灯盏,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客房。随后,他将沾满鲜血的双手藏在袖中,跑下楼梯,离开了十三阁。跨过架在河沟上的桥后,他避着路人的眼目,径直穿过了田间的大道。 回头看时,灯火通明的十三阁在湛蓝的夜空下巍峨耸立,栏杆之内的格窗上,无数人影缱绻摇曳。 仁左卫门蹑手蹑脚地回到妾房,发现伊武尚未就寝。 她穿着和羽鸟在十三阁时截然不同的素色羽织,虽然未施脂粉,却丝毫不失清纯之美。 看到仁左卫门步履慌乱地走进门来,正在屋中做针线活的伊武停下手来,诧异地抬起了头。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神情哀婉凄切。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幸福的。” “你是羽鸟吧?” “是伊武就不行吗?”伊武用墨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仁左卫门,让他不禁心生怯意,“我是谁根本就不重要。究竟何为真、何为假,有时还是不知道的好。” “你说你是机巧人偶?好啊,那就让我看看你肚里的肠子!” 说罢,仁左卫门从腰间拔出刀来,向坐在地板上的伊武砍去。 伊武像是早有预料似的闭上双眼,没有闪躲。 仁左卫门的心中仍然抱着一丝希望。他盼望着,就像上次那只机巧蟋蟀一样,伊武的身体里会飞溅出发条和齿轮,流出机油和水银。 然而,从那副身体里喷涌而出的,无疑是活人的鲜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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