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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狂乱 作者:弗朗索瓦丝·萨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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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托万独自度过了两个星期。他走了很多路,不对任何人说话,当他遇到某个熟识,狄安娜的某个女性友人,他们也互不理睬,他甚至丝毫不会因此而惊讶。因为他明白游戏规则:狄安娜把他带进了一个本不属于他的圈层,和她分开后,他也就被自动踢出了这个圈子。这就是游戏运行的法则。所以,当他有天晚上遇到克莱尔,虽然她只匆匆展露了一丝亲切感,他已觉得这是莫大的抬举。不过,她同时告诉他,吕茜尔和夏尔此时正在圣特罗佩,见安托万不知此事,她也并不吃惊。看来很明显,在抛弃一个女人的同时,他也永远失去了另一个。想到这里,他有些想发笑,尽管这些日子里,他已笑得越来越少。阿波利奈尔[纪尧姆·阿波利奈尔(Guillaume Apollinaire,1880-1918):法国著名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和文艺评论家,超现实主义运动的先驱之一。]的一句话萦绕在他心头:“我游荡在我美丽的巴黎,却不想死在这里。公交车群呼啸而过……”后面的他不记得了,不过他也没想要记起来。确实,巴黎于他已经成为一种令人心碎的美,一种忧郁的、金色的、无精打采的美,确实,他已不想再在这里生活下去,更不想死在这里。不过,就目前看来,一切都再好不过了。吕茜尔待在地中海边上,她曾对他说过多么喜爱那里,现在她在那儿应该重新开心了起来,因为她有那样的天赋;或许,她已经又一次瞒着夏尔,和当地的某个年轻人好上了。狄安娜现在风光地和一个年轻的古巴外交官在一起,他有次在报纸上看到了他俩出席一场芭蕾舞剧首演的照片,看上去十分登对。至于他自己,他读书,不喝酒,偶尔在夜里一边想着吕茜尔,一边在床上发狂般地蜷缩扭动。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宿命。他心如死灰,他的记忆无法再为他提供任何理性。它给他留存的唯一回忆,只有吕茜尔的快感和他自己的快感,可这些回忆不仅不能安慰他,反而更加扰他心绪,因为我们永远不能对另一个人体验到的快感强度有十足的把握,更进一步说,我们永远无法再在某个陌生人身上体验到同等的强度,或者是超越这一强度。哪怕知道在肉欲享乐方面,吕茜尔于他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他却无法设想自己于她也是同样的存在。有时他也会想起,她那困兽般的神情,那天他到得稍晚了些,她对他说:“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是真的很爱你。”但他同时又觉得,他那天让好运从指缝溜走了。他本应该更多地关心吕茜尔的灵魂,更少地关心她的身体。他也许拥有过她的肉体,却完全失去了作为一个完整个体的她。当然,他们曾共同欢笑过,而欢笑正是爱情的特性,但这还远远不够。要想明白这一点,只需回想起在普雷卡特朗那天,当他在盛怒当中看到吕茜尔眼中的泪水时,他是如何被那阵奇特的忧伤征服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要真正相爱,仅仅让他们互相攫取快感、互相逗笑取乐是不够的,还得让他们互相摧残折磨。她原本是很能忍受折磨的。但现在,她再也无法忍受他,她已经离开了。他现在每天都会在脑海内对吕茜尔说上几十次话,做出几十次解释,还会突然中止脑内的这些对话和解释,突然从坐的地方站起来,突然停下脚步,没完没了。 第十五天,他遇见了约翰尼。休假中的约翰尼在花神咖啡馆溜达时遇见他,看起来见到安托万让他很开心。他们在同一张桌前坐下,点了威士忌,而当看到约翰尼神气活现地回应朋友们的招呼,安托尼觉得甚是有趣。他知道自己长得还算好看,可这就像他知道自己是金发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所以,吕茜尔最近怎么样啦?”约翰尼过了一会儿才问道。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约翰尼笑着说: “您不知道,我知道。您和她分了也算好事。这个人确实有魅力,但也很危险。她呀,最后说不定会成个酒鬼,夏尔还一直陪着她、宠着她呢。” “为什么这样说?” 安托万留意着他的语气,仔细地揣摩其中的冷漠。 “她已经开始酗酒了。我的一个朋友看到她在沙滩上醉得连路都走不直。不过您估计也不会觉得惊讶。” 看到安托万的表情,他笑了起来。 “难不成您不知道她爱您爱得疯狂吗?哪怕是二十步开外,一个不认识她的人都能看出这一点。您这是怎么了?” 安托万笑了,笑得停不下来,他此刻幸福得发狂,又惭愧得发狂,他太傻了,他当时太傻了。当然,她是爱着他的;当然,她是思念他的,他怎会觉得他们曾经如此幸福地生活了两个月,她却不爱他?他怎么会如此悲观,如此自私,如此木讷?她爱他,她懊悔,她为此偷偷借酒消愁。也许,她甚至觉得他已经把自己忘了,而其实,这两个星期他的心里除了她再无别人;也许,她正因为他,正因为安托万那极端愚蠢的行径而悲痛不已呢。他要立刻去找她,向她解释一切,做她想做的一切,尤其是要将她抱在怀里,请求她的原谅,和她亲吻好几个小时。圣特罗佩在哪儿?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约翰尼说道:“您这是干吗?冷静一点。朋友,您这样子看起来活像个狂躁的疯子。” “不好意思,”安托万说,“我必须去打个电话。” 他一路跑着回了家,和电话服务局的一位女士吵了一架,因为她没有尽快给他讲清楚瓦尔省那边的自动电话机是怎么运行的。接着他又给三家酒店打了电话,最后在第四家那里得知吕茜尔·圣莱热小姐此时在沙滩上,不过她很快就会回来。他请求酒店随时通知他,之后便在床上坐定,手放在电话听筒上,就像湖上骑士兰斯洛特[兰斯洛特(Lancelot):亚瑟王传说中最著名的骑士之一。他由湖之仙女抚养长大,因此也被称为“湖上骑士兰斯洛特”。他是亚瑟王忠心而得力的骑士,也是爱情忠贞不渝的守护者。]把手放在剑柄上,决心就这样等上两个小时、六个小时,等上一辈子,他觉得,他从没有什么时刻像现在这般幸福。 四点,电话响了。他摘下听筒: “吕茜尔?我是安托万。” “安托万。”她重复道,声音像是从梦境中传来。 “我应该……我想要见你。我可以过来吗?” “可以,”她说,“什么时候?” 虽然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他还是从她简短的话语里听出,那件惨无人道的事,那件这两个星期一直折磨着、烦扰着、虐待着她和他的事,正节节败退。他看见自己的手扶在床上,很惊讶它竟没有颤抖。 “应该有趟航班的,”他说,“我现在就走。你来尼斯接我好吗?” “好。”她说,迟疑了一下继续问道,“你还在家里吗?” 电话那头,他反复念叨了三遍她的名字:“吕茜尔、吕茜尔、吕茜尔……”然后才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你快一点。”说完,她挂掉了电话。 那一刻,他只是在想,她可能正和夏尔在一起,而他又没有坐飞机的钱。他又胡思乱想了一通,他可以抢劫一个路人,杀掉夏尔,驾驶一架波音飞机。而事实上,七点半,根据空姐的提议,他只能从飞机的左侧舷窗俯瞰里昂的市景,只要他愿意。 挂掉电话后,吕茜尔合上书,从衣柜里拿了件毛衣,带上夏尔租的车钥匙便下了楼。在酒店大门口的镜子里她无意间瞥见了自己的脸,她朝着镜子里的自己犹豫地微微一笑,像极了人们在医院碰见某个重症病人时的表情——明明知道他命不久矣,却发现他突然要出院,仿佛痊愈了似的。她开车必须严加注意,路上弯道太多,路况也不好。千万不能有只冒冒失失的狗,或是某个粗心大意的司机、某次设备故障,阻碍在她和安托万之间,她脑袋里想的几乎全是这些,神经像是被麻痹了一般,一直到机场都是这般丢了魂的状态。六点有一趟从巴黎来的航班,尽管安托万根本没有丝毫可能赶上这一班飞机,她还是在出口处等了一等。下一趟航班将在八点抵达,她买了本侦探小说,在楼上的酒吧坐下阅读,试图读明白书里的私家侦探遇到了什么事情,却读不下去,哪怕这个侦探可谓尤其聪明伶俐,此时也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力。她倒是知道有个说法叫“难以消受的幸福”,可从来没有亲自体验过,所以她此刻十分惊奇地感到自己的身子像是抽了骨、散了架一般疲乏不堪,不知自己是否会在八点之前昏倒在椅子上,或是睡过去。她叫来服务员,对他说她等的人乘坐的是八点的航班,不过,服务员似乎对此不太上心。不管怎样,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至少能够通知安托万。她还不知究竟该怎么做,但她想尽量采取预防措施来保护她的新角色,这个新生的、令人惊愕的、脆弱的角色,也是一个幸福的角色。她甚至换了座位,因为在原来的座位上她看不清酒吧的大钟,而且,她还觉得那里听不见机场的广播。当她终于认认真真看完书页上的所有黑色印刷字时,才七点多,书中满脸泪痕的女子此时正在迈阿密医院里亲吻那个负伤取得胜利的侦探,而她自己的心也跟着隐隐作痛。 安托万又过了一个小时、两个月、三十年才露面。他是第一个出来的,因为他不用去大厅的另一头取行李。在他向她走来的那几步时间里,她只想到他变瘦了,脸色很苍白,穿得一塌糊涂,她几乎认不出他来,然而哪怕是此刻,她那仍处于混沌之中的意识还是承认:她爱他。他笨拙地来到她面前,他们握了握手,没怎么对视,迟疑了一会儿后,他们一齐向出口走去。他低声说她晒黑了,她则高声询问旅途是否顺利。随后他们便上了车,安托万开车,她指给他看启动器的位置。夜晚闷热,大海的气味和汽油味混杂在一起,机场边的棕榈树在风中微微摇晃。他们就这样开了几公里,没说什么,甚至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儿,之后,安托万把车停在路边,把她抱进怀里。他没有吻她,只是把她搂在怀里,把脸颊紧紧地贴在她的脸颊上,她差点因为终于能够松口气而哭泣起来。他对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讲话: “夏尔在哪儿?应该和他谈谈了,现在。” “是的,”她说,“他在巴黎。” “我们今晚就坐火车去。有一趟夜班车,对吧?我们去戛纳乘车。” 她点了点头,拉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看清了他嘴巴的轮廓,他俯身亲吻她。到了戛纳,还剩一班卧铺车。整个晚上都充斥着火车的轰鸣声,闪烁的灯光不时掠过他们交融在一起的脸上,有时,火车停靠在车站,会听到有规律的金属响声,那是铁路工人在用铁棒检查车轮的状况,检查着他们能否顺利抵达巴黎,检查着他们的命运。他们觉得,车速似乎在欢乐之中加快了一倍,速度快得疯狂,而那不时响彻沉睡的乡野的声响,好似他们自己迸发出的吼叫。 “我知道的。”夏尔说。 他背对着她,额头倚着窗户。她坐在床上,身子因为劳累微微有些摇晃。火车的喧嚣似乎还回荡在她耳边。他们很早就到了巴黎里昂火车站,天下着雨。然后,她打给夏尔——从夏尔家,从他们的家打的电话——之后就在那里等他。他很快就来了,她直接对他说,她爱安托万,她必须离开他。此时,夏尔正假装望着窗外,她则惊讶地发现他的脖子竟挺得那样笔直,但这并没有打动她;相反,安托万的脖子,还有那头粗硬毛糙而又乱蓬蓬的头发却让她如此动容。有的人,我们永远不会想对他提起童年。 “我本来以为这样不会有什么影响,”夏尔又说,“其实,我希望……” 他突然停顿了一下,转身面向她。 “您必须明白,我爱您。您不要以为我只是在您这儿寻个安慰,也不要以为我会忘记您,找个人取代您。我已经过了频繁换人的年纪。”他勉强笑了一笑。 “您知道吗,吕茜尔,您会回到我身边的,我爱您是因为您本人。安托万爱您,是为了和您在一起。他想跟您在一起获得幸福,这是他那个年龄会有的想法。而我,我希望您能获得独立于我的幸福。我只好等待了。” 她正想反对,他很快抬起手阻止: “除此之外,他以后还会指责您,或许已经开始了,指责您贪图享乐、高枕无忧、过于软弱。他肯定会因为他所谓的那些弱点或缺陷而责怪您,他还不明白正是这些造就了女人的力量,不明白正是这些让男人爱上女人,哪怕是那些看起来如此致命的缺点。他会从您身上学到这一点的。他终将明白,您的开朗、有趣、善良都是源于您所有的这些缺点,但等到那时候就太晚了,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而那时,您会回到我身边,因为您知道我是懂得这一点的。”他轻轻笑了一下。 “您肯定不习惯我这样长篇大论,是吧?好了,现在,替我转告他,如果他伤害了您,如果一个月或者三年后,他不能把您像现在这样完好无损又快快乐乐地还给我,我就直接把他打趴下。” 他几乎是愤怒地说出这话,令她惊讶地直望着他。这时的他给人一种力量感,几近暴力感,她不知道他身上竟有这一面。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强留您,没有必要,不是吗?但请记住一点:我等着您。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无论是哪方面的东西,您都能得到。您马上就走吗?” 她肯定地点点头。 “您要带走所有东西吗?”见她果断地摇了摇头,他便说,“那就这样吧。不过,我不能看到您的大衣一直挂在衣橱里,也不能看到您的车一直停在车库。毕竟,您可能会离开很长时间……”他浅笑着补充道。 她呆滞地望着他。她知道坦白后会是这样的感受——糟糕透顶;她也知道他会是这样的表现——完美无缺。一切都如她早已料想的那样发生着,而她的心中两种感受混杂,一面是令他遭受痛苦的绝望之感,另一面是被他爱过而隐约萌发的自豪之感。不行,她不能就这样离开他,不能留他一个人待在这套巨大的公寓中。她站了起来。 “夏尔,”她说,“我……” “别,”他说,“您已经等得够久了。您走吧,就现在。” 他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他望向她的眼神是如此浓烈,神情几乎像是处在梦境。然后他迅速俯下身子,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头发,旋即背过身去: “您现在走吧。我一会儿就叫人把您的行李送到普瓦捷去。” 她来不及惊讶他知道安托万的地址,因为此刻的她非常痛恨自己,眼里只看到那个微驼的背影,那头灰白的头发,觉得这似乎是她一手造成的。她喃喃道“夏尔……”,不知道自己想说“谢谢”还是“对不起”,或是做出其他类似的无礼行为,因为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一个急躁而颤抖的小动作透露出他再也无法承受更多打击,她便倒退着出去了。走到楼梯,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泣,她抽泣着跑到厨房,倒在波利娜的肩膀上。波利娜安慰她,说男人都是很叫人心累的,让她不要为他们哭泣。此时,安托万正在外面等她,在一家咖啡馆,在阳光下等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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