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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狂乱 作者:弗朗索瓦丝·萨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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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医生长了一张方脸,丑陋,还带着轻蔑。她不知道那是他对自己的轻蔑,还是对所有来这里的女人的轻蔑。他勉强算是救助了两年这样的女人,只收低廉的八万法郎。他上门做这个,不打麻醉药,就算情况恶化也不会来复诊。他们约了明晚见面,而光是想到要再见到他,她已经又怕又恨得浑身发抖。安托万向他工作的出版社借了他们还缺少的四万法郎,颇费周折,不过好在他没有见到那个出了名的实习医生:那医生不知是出于某种古怪的道德还是出于谨慎,他拒绝见“那些家伙”。当然,还有个瑞士的医生也做这手术[法国在1975年之前明令禁止堕胎,直到1975年1月17日“韦伊法”(Loi Veil)的颁布才打破这一局面。],在洛桑附近,不过兜里得有二十万法郎,还要算上路费。那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她甚至都没向安托万提起过。那是一个高档的地点。对她来说,去诊所、请护士、打针都是不可能的。她将要把自己交到那个屠夫手中,试图死里逃生,兴许能拖着病躯多熬几个月。这样太愚蠢、太可憎了。哪怕是她这种从不为自己干的蠢事后悔的人,此刻也苦涩地回想起了她的珍珠项链,她太早卖掉它了。她最终会像《野棕榈》中的女主人公一样患上败血症,而安托万则会进监狱。她像只困兽在屋里转来转去,她看着她的脸、她苗条的身子,想象着自己变丑、生病、受苦,想象着自己被永远剥夺了幸福生活所仰仗的异常健康的身体,她烦躁不堪。四点,她打电话给安托万,他的嗓音有些疲惫,有些担忧,她没有勇气对他说起她的恐惧。那一刻,要是他向她请求,她本来是可以下决心留下孩子的。但是她觉得他像个局外人,觉得他是如此无能为力,她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欲望想要寻求一种保护。她后悔没有结交女性朋友,不然就可以向她们倾诉那些只有女人才明白的烦恼,就可以问问她们此时令她担惊受怕的那些细节。可她和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来往,她唯一拥有过的女性朋友也许就是波利娜了。而就在喃喃自语这个名字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夏尔。夏尔,这个被她从记忆中删去的名字,这个让她内疚又能使安托万痛苦的名字。一瞬间,她便知道她要去恳求他帮忙,谁也阻止不了,他是唯一有能力做点什么来结束这场噩梦的人。 她给他打电话,重新拨通了他办公室的号码,向接线员致了问候。他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绪波动,花了一小会儿才恢复平静。 “夏尔,”她说,“我想见您,我有麻烦了。” “我一小时后派车接您,”他语气镇定,“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她说,“一会儿见。” 她多等了一秒钟,想等他先挂电话,而他没有这样做,这时她记起了夏尔那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便自己挂掉了电话。她匆匆穿好衣服,之后不得不等了三刻钟,额头贴着窗玻璃,等着车来。司机开心地向她致意,她又坐回了熟悉的座位上,感觉像是卸下了心里无尽的负担。 波利娜打开门,拥抱她。公寓还是老样子,温暖、宽敞、安静,英式家具下的割绒地毯呈现出悦目的蓝色。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穿得很糟糕,然后她笑了起来,有点像浪子回头,不过,这位浪子还怀着孩子。车子又出发去接夏尔了,她像以前一样和波利娜坐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波利娜低声抱怨着,觉得她瘦了,还有黑眼圈,吕茜尔只想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她。同时,吕茜尔也很欣赏夏尔的体贴,他让她自己回这里来,就像回自己家一样,给她时间去重新适应以前的环境,她没想到,这可能是他的一种手段。而当他走进门厅,几乎是欢快地喊出“吕茜尔”时,她一下子就觉得回到了半年之前。 他也瘦了,老了。他挽着她的胳膊,把她领到了客厅里。他不顾波利娜的反对,坚定地又要了两杯威士忌,然后关上了门,在她对面坐下。她突然开始惊慌失措。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大声说着什么都没变。他重复道,确实,什么都没变——甚至包括他自己,说这话的声音太过温柔,她慌乱地想,他可能以为她要回来了。她终于开口,语速快得夏尔不得不让她重复了一遍: “夏尔,我有孩子了,我不想留下他,我必须去瑞士,可我没有钱。” 他低声说他想到过可能会发生类似的情况。 “您确定不想留住孩子吗?” “我负担不起。‘我们’负担不起。”她红着脸继续说道,“而且我想活得自由点。” “您能完全肯定这不只是一个物质条件上的问题?” “完全肯定。”她说。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惨淡地笑了笑: “生活真是不尽如人意啊,您说呢?……如果能和您有个孩子,多么高昂的费用我都愿意出,您乐意的话,请两个保姆都行……可是就算是我的孩子,您也不会留住他,是吗?” “是的。” “您不想要任何东西,没错吧?丈夫、孩子、房子……什么都不想要。真是奇怪。” “我不想拥有任何东西,”她说,“您知道的,我讨厌占有。”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开了一张支票,递给她。 “我知道日内瓦有个很不错的医生,我只请求您到那里去,这样我会放心一些。您能答应我吗?” 她点点头。她的喉咙有些发紧,此刻她想大声对他说,不要这么好心,不要这么让人安心,不要把她感动得泪水直往上翻涌。这是轻松的泪水,苦涩的泪水,忧伤的泪水。她盯着蓝色的割绒地毯,呼吸着这股始终弥漫在书房里的烟草和皮革的气味,楼下传来波利娜和司机嬉笑的声音。她感到温暖、受庇护。 “您知道吗,”夏尔说,“我一直在等您。没有您,我腻烦得慌。今天和您讲这些不是很恰当,可是我们几乎没什么机会见面。” 他强挤出一丝笑容,这让吕茜尔终于溃不成军。她猛地站起身,用嘶哑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了声“谢谢”,然后便冲向门口。她哭着下了楼,就像上次一样。那次,她已经走进雨中,听见夏尔喊道:“以后给我您的消息吧,或者告诉我的秘书也行,求您了。”她知道自己得救了,也感到自己迷失了。 “我不要这笔钱,”安托万说,“你有没有思考过片刻,这个男人会怎么看我?把我当成一个拉皮条的?我抢了他的女人,还让他为我做的蠢事买单?” “安托万……” “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我虽然不是什么道德标兵,但也有自己的底线。你不要我的孩子,你对我撒谎,你偷偷卖掉珍珠项链,你凭着自己的喜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我不要你找旧情人借钱来杀掉你现在的情人的孩子。这太荒唐了。” “看来,你似乎觉得我任由自己被‘你’花钱雇来的屠夫宰杀更合乎道德。你要让他不给我用任何麻药就冷漠地动手术吗?但凡有任何感染,你要让他撒手不管,眼看着我断气吗?你是不是认为,只要不是夏尔来插手,我哪怕一直病下去,也是合乎道德的?” 他们已经关掉那盏红灯,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对于这次争吵的厌恶激怒了他们。他们第一次开始蔑视对方,又因为对方的蔑视而愤怒,他们不再克制自己。 “吕茜尔,你真是懦弱,懦弱又自私。等到五十岁,你就会孤身一人,一无所有。你那该死的诱惑力再也帮不了你,没有人愿意帮你振作起来。” “你和我一样懦弱,你还是个伪君子。你之所以难堪,不是因为我要打掉这个孩子,而是因为是夏尔付的手术费。你把你的面子看得比我的健康更重要。你倒是告诉我,你争这个面子能拿去干什么?” 他们很冷,但还是避免碰触到对方,他们感到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们身上,压在这张大床上,而长久以来,这张床曾是他们逃避世界的唯一途径。他们看到了孤独的夜晚,金钱的烦恼,脸上的皱纹,看到了原子能火箭在一大簇迸发的火光中升腾而起,看到了一个充满敌意的艰难未来,看到了没有对方后的生活、没有爱情的生活。他觉得,如果让吕茜尔去瑞士,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他也会怨恨她,他们的爱情将走向终点。他觉得,那个实习医生很危险。他觉得,如果他留住这个孩子,她会逐渐被日常的劳累压垮,会感到厌烦,会不再爱他。她是为男人而生的,不是为小孩而生的,连她自己都永远长不大。假如有一天,她真的长大,她也不会那么爱自己了。一整天,他都在想:不可能,女人都是要经历这些的,总有一天,她们得生孩子,得为金钱担忧,这就是生活,她必须明白这一点。这只不过是她的自私在作祟。但当他再次看向她,看向这张天真无邪、无忧无虑、悠然自得的脸时,他便感受到,那不是她身上可耻的弱点,而是一种深刻的力量,一种藏匿起来的动物性的力量,使她背离了生活最自然的方向。他不禁对十分钟前所蔑视的东西产生了隐约的敬意。她简直无法触及,她的享乐意愿令自己变得无法触及,使得人们把她的自私称作正直,把她的冷漠称作无私。他发出一声奇怪的呻吟,他觉得这呻吟像是从他的童年而来,从他的初降人世而来,从他生而为人的整个命运而来。 “吕茜尔,求你了,留下这个孩子吧。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没有回答。几分钟后,他向她伸出手,抚摩她的脸。他摸到了从她的脸颊和下巴滑落的泪水,笨手笨脚地擦拭着。 “我会要求加薪的,”他接着说,“我们会解决好的。有好多大学生会在晚上打工帮人照看孩子,或者,白天可以把孩子送去托儿所……没有那么困难的。他会长到一岁、两岁、十岁,他会是属于我们的孩子。第一天我就该对你说这些的,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说出来。吕茜尔,我们应该试一试。” “你很清楚当时为什么没有这样说。你不相信会是那样。你比我还更没信心。”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还是继续流泪。 “我们之间不是这样开始的。我们躲藏了很长一段时间,背叛了他人,使他们遭受痛苦。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做越轨的事,为了贪图享乐,不是为了在一起受苦。我们的结合只是为了追求美好的东西,安托万,你是很清楚的……无论你我,我们都没有力量……像他们那样做。” 她翻过身,俯卧着,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阳光、海滩、闲暇、自由……这是我们欠下的债,安托万,我们无能为力。它在我们的头脑里,在我们的皮肤中。事实就是这样。我们可能就是别人所说的堕落者吧。但我只有假装相信他们的时候才会感觉自己堕落。” 他默不作答。他望着路灯投射在天花板上的影子,他又看到了他在普雷卡特朗强迫吕茜尔跳舞时她那张迷惘的脸庞。他回想起看到她的眼泪那一刻感到的无比的忧伤,回想起他曾热切地希望她有一天晚上能对着他哭,好让他能够安慰她。现在,她哭了,他赢了,他却无从安慰。没必要欺骗自己,他并不是那么想要这个孩子,他只想要她,孤独的、难以捉摸的、自由的她。他们的爱从来都是建立在不安、无忧无虑和肉欲的基础之上的。他的内心翻涌出一阵巨大的柔情。他把这个半是女人半是孩童的、衰弱的、不负责任的爱人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说: “明早,我就去买去日内瓦的机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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