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狂乱  作者:弗朗索瓦丝·萨冈

拉摩勒公馆曾经属于十八世纪的某个大臣。这里每个房间都格外宽敞,镶嵌的护墙板精美绝伦,蜡烛那既冷酷又温柔的烛光(说它冷酷,是因为它清晰地衬托出人们的精神面貌,无论是神采奕奕还是无精打采;说它温柔,是因为它能将人们的年纪抹去),更是为这个巨大的沙龙平添了规模和魅力。管弦乐队位于沙龙尽头的某个小型舞台上,当吕茜尔为了避开烛火在玻璃上的反光而欠下身来时,可以看到塞纳河黝黑的河水闪着微光,就在她脚下二十米处。对她来说,这个夜晚有一种不真实感,景色如此完美,装潢如此完美,音乐如此完美。一年前的她可能会哈欠连天,可能会希望有哪位客人不幸滑倒或是传来一声玻璃杯摔碎的声响。但这天晚上,她内心有什么东西拼命地欣赏这里的宁静、秩序与美好,这是敬爱的拉摩勒家族通过长期的殖民地贸易为大家提供的。

“这是您的那首协奏曲。”夏尔悄声说道。

他坐在她身旁,她可以辨认出他那身无尾晚礼服里面衬衣的鲜亮色彩,他那完美的发型,还有他那精心保养的手。那只长有斑点的细长的手上端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只要她一表示想喝,他就会赶忙递给她。在这游移不定的灯光下,他看上去很英俊,似乎很自信,又有点孩子气,他看起来很幸福。约翰尼看到他们一起到场时对他们微笑示意,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撒谎。此时,那位上了年纪的女士正欠身在她的竖琴上,她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那位年轻的长笛手正对她投去征询的目光,人们可以看见他的喉结在滑动。今天的确是一场盛会,他准是怯场了。这明显是一场普鲁斯特风格的晚会:他们是在维尔迪兰家中,年轻的莫雷尔首次登台演奏,而夏尔则是那怀旧的斯万[维尔迪兰、莫雷尔、斯万均为普鲁斯特的小说《追忆似水年华》中的人物。]。但是,在这出精彩的剧中,没有她的角色,三个月前在《觉醒报》那间冰冷的办公室中也是如此,在她度过的所有人生中也是如此。她不是交际花,也不是知识分子,更不是母亲,她什么都不是。路易丝·韦尔默在竖琴上轻柔拨动的第一串音符便让她热泪盈眶。她知道,这支乐曲会变得越来越温柔,越来越怀旧,越来越不可救药——尽管“不可救药”这个形容词并不存在越来越多或是越来越少的说法。当你想得到幸福,想保持善良,却让两个男人遭受痛苦,并且你也不再知晓自己究竟是谁时,这支乐曲于你而言就会变得惨无人道。那位年长的女士不再微笑,竖琴的声音变得如此残酷,吕茜尔不得不猛然伸出手,伸向她触手可及的人类,也就是伸向夏尔,将他的手紧握。正是这只手,正是这暂时的温热感——虽只是暂时却分外鲜活的温热感,正是这皮肤的相触,横亘在她与死亡、她与孤独、她与可怕的等待之间,等待着在那边互相追逐、互相交融的某些东西,长笛与竖琴,怯场的年轻人与年长的女人,忽然之间,在莫扎特的乐曲所创造的对时间的响亮轻蔑之下,他们完全处在了平等之中。夏尔一直握着她的手。他不时会用空出的手端来一杯酒,把它递到吕茜尔的另一只手上。她就这样喝了很多杯。而音乐会也持续了很久。夏尔与她相握的那只手越来越坚定、收紧、伸长、温热。那个让她冒雨去电影博物馆的金发男人是谁?那个想让她干活、想让屠夫般的医生给她堕胎的人是谁?那个宣称所有这些可爱的人、这些精美的烛光、深陷的沙发和莫扎特的音乐都已腐败堕落的安托万是谁?当然,他没有这么说,至少没有说过沙发、蜡烛和莫扎特,但他确实说过这些人,这些在此刻为她提供了一切的人,还有这金色的、冰凉的、热烈的液体,像水一样流进她的喉咙。她喝醉了,一动也不动,感到充实愉悦,她紧紧地攥住夏尔的手。她爱夏尔,爱这个沉默而温柔的男人,她一直爱着他,不想离开他,当她在车里这样告诉他时,他悲伤的笑声让她很吃惊。

“如果可以相信您说的话,我愿意付出一切,”他说,“但您今天喝醉了。您爱的不是我。”

的确,当她看到安托万的头发摊在枕头上,看到他长长的手臂伸到她的位置上时,她知道夏尔所言不虚。但她对此感到一种奇怪的遗憾,生平第一次感到遗憾……

另外一种情况倒是发生过好几次。她也许始终爱着安托万,但她不再喜欢爱他,她不再喜欢与他共同生活,不再喜欢金钱的短缺带来的疯狂的缺席,不再喜欢日子的单调。他能感觉到这一点,所以加倍投入外界的活动,几乎忽略了她。那些空洞的时刻,以前的她会在心满意足的等待中度过,而现在,那些时刻真就变得空洞洞的了,因为她不再把他当作一个奇迹来等待,而是当作一种习惯。她有时会去见夏尔,但不会告诉安托万,往这双写满了痛苦折磨的黄眼睛里平添嫉妒是没有用的。夜里,他们像是投身于一场战斗,而不是一场性爱。以前他们为了延长对方的快感而使用的那门学问,如今在不知不觉中演变为了一项残酷的技术,用以更快地结束战斗,不是出于厌倦,而是出于恐惧。他们在抱怨中安心地入睡,忘记了曾经的他们是多么为之惊叹。

一天晚上,她喝了酒。那时的她总是喝很多酒。她回了夏尔家。她对当时的情况几乎没有意识。她只是告诉自己,这事总是要发生的,她必须告诉安托万。次日清晨,她回去,叫醒了他。六个月前,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他疯狂地爱着她,疯狂地爱着这个本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她,然而,说再见的不是她,而是狄安娜。他现在才是真正失去了她,他一定是欠缺了权威,或是缺少了力量,或是其他什么不为他所知的东西,但他已经不再试图弄明白了。太多天以来,他一直固执地咀嚼着这股失败的滋味,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差点就对她说,她的所为没有丝毫意义,她自始至终都在背叛他,她用夏尔,用她的生活,用她的本性,用各种方式背叛了他。但是,夏季的那一个月又浮现在他眼前,他回想起去年八月她的眼泪落在自己肩上的滋味,于是他什么也没说。一个多月以来,日内瓦事件过后,他便一直等待她的离别。也许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不管他们多么自由,有一些事情的发生总归是会永久伤害彼此的,也许那次日内瓦之行就是其中一件。或者说,也许,这一切从一开始,从他们在克莱尔·桑特雷家的狂笑中就已经注定了。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当他看着吕茜尔疲惫的脸,看着她眼圈发黑的灰色眼睛,看着她搭在床单上的手时,他已经意识到会是如此。他熟悉那张脸的每一个棱角,那具身体的每一个弧度,这些东西不是人们可以轻易摆脱掉的几何图案。他们说着一些稀松平常的事。她很羞愧,丧失了感情,兴许,只要他呼喊出来,便足以让她留下来,但他没有喊出来。

“毕竟,”他说,“后来的你已经不幸福了。”

“你也是。”

他们对彼此展露出一个表示歉意和遗憾的、略显奇怪的微笑,几乎是那种出现在上流社交场合的微笑。她起身离开,而直到她关上了门,他才开始呻吟起她的名字,才开始自责起来:“吕茜尔、吕茜尔……”她朝家走去,朝夏尔走去,朝孤独走去。她知道,她从此将被任何配得上孤独之名的生活方式排斥在外,而在她看来,她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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