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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新世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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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包围着我。拉开椅子的钝钝响声、木头地板上走路的节奏、学生们跳跃奔跑的震动、放在教室中央炉子上冒着蒸汽的水壶发出的嘘嘘声、语调奇异的说话声、大声说笑。像是在水中听着的含混对话,分不清是谁的低低呢喃。 每个人的言语中,应该都含有想要传达给对方的意义。但是,许多声音合在一起,语言便浑然融为一体,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蜜蜂鸣叫般的嗡嗡声,填满整个空间。 如果在这里的所有人,把想法全部化为声音,大约也会是同样的情况吧。即使每个人的思想都有着明确的意义,但都合在一起的话,就会失去方向性,只能成为混沌的杂音,就像泄漏出的咒力一样。 浮现在头脑中的毫无逻辑的词句,让我困惑不已。泄漏的……到底是什么呀? “早季,为何发呆?” 笔记本上浮现出粗大的文字。“何”字中的口变成漫画风格的眼睛,眨个不停。“呆”字在嘻嘻地笑。回过头,真理亚正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担心。 “只是稍微出点儿神。” “我猜猜啊,是在想良吧?” “良?” 我皱起眉。根本没在想他。不过真理亚好像误解了我的表情。 “别瞒我了,是在担心能不能被选中吧?没问题的,良绝对喜欢你。” 稻叶良。青梅竹马。健康活泼的男孩。一直都是大家的中心。具备领导能力的优秀人才。但是……忽然间,一种怪异感涌上心头。为什么是他? “良不是二班的吗?为什么选我?” “说什么呀?都到现在了。”真理亚喷笑道,“那不是只在一开始的时候才在二班的吗?自从进了一班之后,不是一直都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哦,对了。良是从半路上编入我们班的。说起来,这是因为二班有六个人,而我们一班,从一开始就只有四个人的缘故。 但是,为什么一开始人数会少呢…… “早季,怎么了?你的样子有点奇怪哦。” 真理亚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要看我是不是发烧了。我沉默着随她去,可她却看准时机突然间吻上了我的唇。 “不要,停下。” 我慌忙扭开脸。虽然没有别的孩子注意我们,但还是有一种奇怪的羞耻感。 “看看,有精神了吧。”真理亚满不在乎地说。 “我只是不想做这种事而已。” “你想和他做这种事的人,现在在别的地方吧。” “我说了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你们的感情一直都这么好呀。” 从真理亚后面探出头来的少年,正是刚刚在说的良。我不禁面红耳赤。一想到这样的状态弄不好又会被真理亚误解,血液更要往头上涌了。 “我们在相爱哦,嫉妒吗?”真理亚把坐着的我拉向她的胸口说。 “说实话,有点儿。” “对谁?” “两边都有。” “骗人。” 良这个少年,简单来说,开朗、高个子,谁都喜欢,是个鹤立鸡群的存在。 但是相反的,他并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虽然并不是他的头脑不好,但他对任何事物都只能看到表面的一层,很少深入下去,对这一点多少总让人感觉有些欠缺。至于咒力,也不是特别出类拔萃…… 又一股别扭感涌上心头,我到底在拿良和谁比较? “早季,咱们说说话吧。下午上课时间还早呢。”良邀请我说。 “知道啦,碍事的人自动消失,让你们幸福去吧。” 真理亚浮上半空,在空中做一个原地旋转[Pirouette,芭蕾舞用语。——译者],改换方向。红色的头发轻飘飘地摆动。 “守一直在盯着你看哦。”良对真理亚的背影说,“自从你在预演人气投票中遥遥领先地获得第一之后,守好像一直都很不放心的样子。” “嘻嘻嘻,太受欢迎也是罪过呀。” 真理亚犹如神出鬼没的蜻蜓一般翩然飞走。良朝我的方向转过来。 “这里太吵了,去外面怎么样?” “哦。” 我没有理由拒绝。良先站起身,我跟在后面出了教室。但是,当我们走到走廊尽头想要左转的时候,我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 “等等,我不想去那儿。” “为什么?” 良回过头,脸上一副惊讶的表情。 “那是……去那边做什么?”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不想去那儿。 “因为我想这边没人会过来,咱们可以安安静静地说话。你瞧,这边往前就是中庭的入口。” 是了。中庭……我讨厌靠近中庭。为什么会那么忌惮中庭,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与其去那边,不如去外面吧?天气这么好,心情也会跟着好呀。” “是吗?那好。” 我们从走廊拐向右边,出了校园。天气确实很不错,不过冬天的阳光不够火热,空气还是有点冷。良耸耸肩,抱起胳膊。他一定把我当作了喜欢异想天开的家伙,或者是火力旺的姑娘吧。 “值班委员的事,我指名了早季。”良单刀直入地说。 “谢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含糊地谢了一声。 “就这一句?” 良似乎有点失望。 “什么叫‘就这一句’?” “早季呢?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指名我啊。” 良从来都是正面进攻。 “我……” 这年冬天,完人学校的学生们全都会被分为两人一组的值班委员。原则上男女配对,不过当学生全员的人数为奇数,或者男女数量不等的时候,也会通融地变成三人一组,或者让同性结成对子。 在原则上,值班委员的任务只不过是值日,或者进行各种活动的准备工作而已,不过因为需要在男女互相指名一致的前提下配对才能成立,因此在学生们的意识中,值班委员的配对被看作是爱的告白的公开仪式。 当时,学校连我们的恋爱都加以管理,这应该是不用多说的事实吧。这一点在“值班”这个词里似乎也有所体现。在通常的含义中,“值班”只是按顺序承担工作,不过查查词典就会发现,“班”这个字也有“班配”的意思。考虑到伦理委员会和教育委员会对于汉字的使用常常会严苛得近乎强迫症,这恐怕未必是我的牵强附会吧。 “对不起,还没决定。” 对手既然直截了当,我也只能诚实回答。 “还没决定?你还有别的意中人吗?” 良的声音显得很担心。 “唔,倒也不是……” 不知为什么,觉的脸浮现出来,很快又消失了。虽然我们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不过我从来没有当他是恋爱的对象。 “良为什么选我呢?” “这不是当然的吗?”良自信十足地说,“我一直都想和早季在一起啊,早觉得非你不可了。” “一直?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非要这么问的话,倒也很难说出一个确切的日期……不过,一定要说的话……唔……” 良的表情忽然变得犹豫起来。 “虽然说不清楚,不过应该还是从一起去夏季野营的时候开始的吧。” 在我的头脑中,两年前的满天星空复苏了。 “夏季野营的时候,哪段经历最让你怀念?” “那是……全部哦。一起划船什么的。唔,你不是看景色出了神,差点掉进水里的吗?是我飞快抓住你的手,把你拉住的,对吧?那会儿可真吓坏了呀。” 我皱起眉头。有那种事吗?而且,夏季野营的时候虽然有过涉及生命危险的经历,但在那期间,我们基本上都是分开行动的。要说两个人共有的回忆,只有最初的夜晚,要不就是再度相遇的时候。一般来说,他不是应该回想起这些才对吗? “皮划艇呢?” “皮划艇?” 好像怎么也说不到一起去的感觉。 “对了对了,很开心的。” 开心……那天晚上的重要回忆,我不想被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打发掉。 我们回到教室的时候,刚好和觉擦肩而过。觉看着我们,眼神很复杂。他视线的指向不是我。这本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有一段时间,觉和良有过恋爱关系。 但是,看到觉的眼中浮现出来的神情,我悚然而惊。在那眼中,并没有嫉妒或爱恋之类的感情。那恐怕应该被形容为纯粹的不理解……就好像看到了某种完全无法捉摸的东西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的梦混沌无比,全无要点。其中大半在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回想不起来了,但唯有最后的场景强烈地烙印在我的心中。 我站在昏暗的、空空荡荡的地方,手上捧着花束。我发现那是学校的中庭。不知为什么,放眼望去,只见无数的墓碑。我努力凝聚目光,但被黑暗阻挡,无论如何都无法分辨出刻在上面的文字。 我把花束捧上最近的墓碑。墓明明还很新,但石头已经风化,仿佛将要融化在大地中一般。文字也已经崩坏,完全无法阅读。 看到那副模样,忽然间,我生出一股痛楚,就像胸口开了一个大洞似的。 “已经忘记我了吗?” 有人在向我说话。是个男孩子的声音。那声音非常熟悉,却想不起是谁的。 “对不起,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是吗……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 我回头朝向声音的方向,但谁的身影都看不见。 “你在哪儿呢?让我看看你的脸。” “我没有脸。” 声音静静地回答。我忽然感到无限的悲哀,是了……他已经没有脸了。 “不过,我的脸你应该非常熟悉的。” “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那不是你的错。”声音温柔地说,“有人在埋葬我之后,削掉了墓碑上的文字。” “是谁?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你看那边,全都是。” 那里有着无数形状怪异的墓碑,仿佛无数的纸牌堆叠在一起。形状极不稳定,大部分都已经塌了,上面同样也看不到名字。 “那后面也是。” 更里面的地方,还有一块毫不起眼的墓石。它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名字。取而代之的是,里面嵌着一个圆盘一样的东西。我走近了仔细看,只见那是一面镜子。那岂不是会映出自己的脸庞吗?我恐惧得双腿发软。 “没关系的。”在背后,没有脸的少年说,“不用害怕,那不是你的墓。” “那是谁的?” “仔细看看,你就知道了。” 我凑近了仔细看镜子。 光芒照进我的眼睛。 炫目的光芒让我不禁抬手挡住脸。然后,我慢慢睁开眼睛。 从窗帘的缝隙间,早晨的阳光照射进来。 伸一个小小的懒腰,我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眺望窗外。朝阳在东面的天空中低低挂着,把窗玻璃染成黄色。稍远点儿的地方,三只胖胖的小麻雀活跃地从一根树枝飞到另一根树枝上。 和平时一样的晨间景色。我揉揉眼睛,发现自己在梦里哭过。 为了不让父母发现,我去洗手间洗了脸。 看看挂钟,还没到七点。 我一直在想刚才做的梦。那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呢?听到那声音,为什么会有那么怀念、那么悲伤的心情? 然后,忽然间我意识到一点:嵌在墓碑上的镜子。那镜子我肯定见过。它不是梦中的象征物,是真实存在的镜子。 我的心中突然开始焦急不安。看到那面镜子,还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地点是在哪儿呢?自己小时候,应该走不了太远。家的附近……不对,是在家里吗?家里有个大箱子,收了好多好多没用的东西。不过在我看来那些就像是宝贝一样,就算看上一整天也看不够。 对了,是在仓库里。 紧挨在我家旁边,有一个大大的仓库。仓库上半部分是白墙,下半部分是海参墙[海参墙,日语为“海鼠壁”,墙面并排贴上四方的平瓦,接缝处用漆喰(日本独有的涂料,在消石灰中加入盐卤等材料而成)涂成纵切圆筒形,外观看上去犹如海参,因而得名。由于具备防水、防火等性能,常用作仓库外墙。——译者],里面非常大。我小时候经常偷偷溜进去玩。 我在睡衣外面披上棉短褂,悄悄走下楼梯,来到玄关外面。冬天早晨干燥寒冷的空气刺激着刚刚洗过的脸,火辣辣的,不过把空气用力吸入肺泡里的时候,却有一种连心情都焕然一新的感觉。 我还记得仓库门闩的位置。我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大大的门。 关上门,借着纱窗透进来的光线,勉强还能看清东西。眼前是八畳半的空旷房间,里面的保管库摆满了架子,上面还有通往二楼的楼梯。 我借着模模糊糊的记忆上了二楼。靠着二楼的整个墙面的也都是架子,一个箱子压着一个箱子。 箱子估计都很重,怕有一百公斤以上。我用咒力把它们一个个卸下来,依次打开箱盖。 在第五个箱子里,我找到了那面镜子。 我伸手拿起直径大约三十厘米的圆镜。和玻璃背面涂了银的普通镜子不同,这面圆镜沉甸甸的。指尖的温度飞速流失。看起来像是青铜镜。梦里出现的镜子,显然就是这个。 不但如此。我的记忆慢慢苏醒。以前的确见过这面镜子,而且恐怕还不止一次。我仔细端详青铜镜的镜面。如果是长时间放置的青铜镜,表面应该会生出锈斑,严重的时候还会生出铜绿吧。但是,这面镜子只是有点模糊而已。 我最后一次见到这面镜子,最多应该还是五年内的事情吧。这面铜镜肯定在那时候磨过。 把箱子一个个按原样放回架子上,我拿着镜子出了仓库。 我小心提防着不让父母看到,绕到房子后面,乘上白莲Ⅳ号,沿水路前进。虽然天色尚早,也有好几艘船擦肩而过。水面上吹拂而来的风很冷。我尽可能不惹人注目地挑选船少的水路,来到一处无人的船坞。 我用和青铜镜放在一起的布擦拭镜面,努力想要拂去阴霾。不过擦了一下就发现,单靠手工,这任务要比预想的困难许多。于是我在手的动作之外试着加上咒力,构思出表面污垢散去的意象,眼看着青铜镜恢复了近乎粉红的金色光泽。 从发现它的时候开始,我就意识到它是一面魔镜。 所谓魔镜,是用某种太古时代就已有之的特殊技法制成的镜子。通常情况下,用肉眼观察镜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如果迎着阳光,在反射出来的光斑之中,便会看到图像和文字。那是借助镜面上以微米为单位的凹凸,利用了将平行的光线加以散射的原理。不过,蜡烛、篝火、磷光灯之类的光源都不行,必须要在太阳光下,才会在光圈中浮现图案,这是魔镜的神奇之处。 太古时代,据说人们是将青铜镜研磨打薄,在内侧压上凹凸不平的图形,再度研磨,以此来给镜面转印上图案。而在完人学校的初级课程中,为了让我们领会微妙的触感,魔镜被用作咒力的教材。我自己也曾经上过这门课。当时做的是阿拉伯风格花纹围绕的“早季”两个字,还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我用魔镜捕捉阳光,将反射像映在船坞里面某个建筑的墙壁上。 在圆形的光线中央浮现出来的图形歪歪扭扭的,作为文字未免太过拙劣。 但即便如此,还是可以清楚分辨出,那是“吉美”两个字。 进入教室,良和平时一样,被朋友围在中间,谈笑风生。那些基本都是二班的学生。 “呀,今天也请多多关照。” 看到我,良又浮现出满带自信的笑容。 “有点儿话想和你说。” “好啊,去哪儿?” “哪儿都行,就几句话。” 我领先出了教室。良意气风发地跟在后面,似乎充分意识到朋友们目送自己离开的视线。我在通向中庭的走廊半路上站住了。 “我有几件事情想要问你。” “好啊,随便问。” 良一如既往,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是我们两个人乘皮划艇时候的事。” “哦?怎么又说这个?” 良苦笑起来,移开视线。 “你曾经告诉我,划皮划艇有一个铁则。那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暂时不要看篝火。” 无脸少年的话,在我的脑海中苏醒。 “为什么?” “皮划艇的铁则:在乘上去之前,要让眼睛完全适应黑暗。不然的话,会有一阵子看不到任何东西。” “那么久的事情,记不太清了呀……是什么来着?当心不要撞上石头什么的吧?” “好吧,那么近一点的事。为什么和觉分手?” 良完全僵住了。 “那种事情……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 “你们明明关系那么好,连我都忍不住嫉妒了。” “是吧。”良的语气显得很不快。 “那么,最后的问题。还是回到夏季野营的时候。” “好啊,随你问吧。”良有点愤愤地回答。 “离尘师的事。他为什么死,你还记得吗?” “离尘师是什么?……死了?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我拦住满脸困惑的良,“果然不是你。” “你在说什么?” “我不会在值班委员的申请上写你的名字。” 良目瞪口呆地盯着我,半晌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为什么?” “十分对不起。但是,事先拒绝你我觉得是一种礼貌。” 我丢下哑然的良,回到教室。教室门口站着觉。 “早季打算写那家伙的名字?”觉板着脸问。 “不可能写他。” “咦?那是为什么?” 我再一次仔细端详觉的脸。 “我说,觉,你为什么会喜欢良呢?” “为什么……”觉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为什么呢……你这么一问,我倒是不知道了。” “是吧,果然是这样。良虽然不是坏孩子,但却是个不称职的演员哪。” “什么?” “绝对不是他。我们两个都喜欢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这句话的意思才渗透到觉的意识当中。慢慢地,觉的脸颊变得微微有些潮红。虽然依旧沉默无语,但在瞳孔深处,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强烈的光芒。 值班委员第一次公布的时候,基本上大部分组合就已经决定了。也有想吃天鹅肉的学生写了高不可攀的名字,不过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通过事先交流形成了统一的意见。 我和觉的配对成立的时候,良完全没有朝我们看一眼。紧接在后面,刚好是良和二班的一个女孩子配对成功,这也许该说一声不愧是良吧。 在班级中最受瞩目的是真理亚的选择,不过我知道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守。对于至今为止一直为真理亚默默付出的守而言,这也许算是理所当然的褒奖吧。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是良?” 放学之后,我们四个人在杳无人烟的水路弯道里聚在一起。真理亚说这次碰头的目的是为了四个人结成两对而庆祝,结果却成了我和觉向真理亚他们挑明真相的机会。真理亚看我的眼神,与其说是半信半疑,不如说是在怀疑我还正不正常。 “所以说不是他。虽然我们确实有五个人去了夏季野营,但最后那个人不是良。” “不可能。我记得,第一个发现伪巢蛇巢穴的,不正是良吗?” 其实是我。不过眼下不是争论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那不是良。” “不是良是谁?” “不知道。怎么也想不起来名字了。” “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 “长相也想不起来。” 我没有脸——我想起梦里听到的这句话。 “我说呀,你这种蠢话,没人会信的吧?早季,你不会头脑出问题了吧?” 真理亚苦笑着摇头。她这种轻视挚友的态度让我心头火起。 “……不过,早季说的情况我有些地方能对得上。”觉在旁边帮我说话,“我……虽然记得和人交往过,但是如今回过头去想,总觉得不是良。因为他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么说来,觉喜欢的是可爱美少年的类型,这一点谁都知道……比方说,像怜那样的。”真理亚居高临下地抱起胳膊,“不过,唔……不是也有所谓‘鬼迷心窍’这样的说法吗?人家一直追你,搞得你不知不觉也喜欢上人家了。” “也不是那样的。我记得一直是我粘着他求爱的。”说完这句话,觉的脸红了,“总之,我觉得我们的记忆被操纵了。越挖掘自己的记忆,越觉得有对不上的地方出现。” “哦?这是什么意思?” “良的……因为会混淆,我还是用别的名字说吧。姑且就叫他X。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去过好几次X的家。但是,那里和良的家不一样。你瞧,良的家是在见晴乡对吧?在山丘上,视野很开阔的地方。但是,X的家……” “在森林里!”我不禁叫了起来。 “对。在最北边,孤零零的一幢,非常巨大的房子。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记得。” 真理亚皱紧眉头。在我看来,正如“颦眉”一词形容的,美人不管做什么表情,都是美不胜收的画面。 “我没去过X的家,也没去过良的家。”一直沉默不语的守插嘴道,“不过,要说是在北方的森林里,那是什么乡呢?”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奇怪的是,找不到任何一个乡符合条件。 “唔……七个乡都叫什么名字?一个个说说看。”我对觉说。 “啊?什么,现在吗?” “对了,说说看。” 我记得以前觉从来没有听过我的话。不过刚刚成为一对值班委员之后,觉老老实实地扳起了手指头。 “不就是这些嘛……栎林乡、朽木乡、白砂乡、黄金乡、水车乡、见晴乡,还有茅轮乡,对吧?” 这一次轮到我皱眉了。明明是从孩提时代就知道的名字,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怪异感呢? “如果说是在森林里的话,那是栎林乡?不过又说是在北方……”真理亚的表情变得非常认真,和刚才截然不同,“是朽木乡吗?我对那边不熟,不过那里恐怕没有那么大的房子吧,我觉得。” “确实没有印象。那个乡差不多都在八丁标外面了。”觉说着,眼皮不停跳动。 看到他的模样,我吃了一惊。这种感觉……最近这段时间,每当有什么将要回想起来的时候,总会有同样的感觉袭来。如果这时候有人在观察我的表情,一定也会注意到同样的痉挛吧。这也许是某种警告。被埋在心底的暗示,在阻止不合时宜的记忆苏醒吗? “去看看吧。” 我这么一说,大家面面相觑。 “去哪儿?” “朽木乡。这还用说吗?” “在值班委员配对决定的今天?其他人都在庆祝,为什么我们这么可怜,非要去那种荒凉的地方不可?”真理亚发起牢骚。 朽木乡,确实是与“热闹”一词彻底无缘的地方。 船坞周围有许多房子,当然也有繁华的街道,但是,从那条路再往里走一段,气氛立刻就变得阴沉起来。全都是没有住户的废弃房屋,与其说是寥落,更不如说是一片荒芜的状态。 “以前住在这儿的人,去了哪里呢?” 觉疑惑地伸手触摸紧闭的窗棂。 “据说好像是有什么天灾,搬去了别的乡。”守说。 这份记忆和我一致。然而即便是在如此狭小的世界中发生的事故,也有着过于暧昧的地方。 “总之……X的家应该在很北的地方。去看看吧。” 我催促大家出发。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们尽力挑选小路。不过半路上当真一个人也没遇到,要是换作别的乡,这是无法想象的。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袭击朽木乡的“天灾”的爪痕,逐渐变得明显起来。连地面也有错位的地方,看起来只能认为是地震的痕迹。不过,如果真有那种规模的地震,神栖六十六町整体应该都会遭到很大的破坏。而且从远距离来看,地面满是皱褶,简直像是朝一个方向拽过的地毯一样。皱褶的高度大多类似于微型的褶皱山脉,不过有些地方也有高达三米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地面会变成这样?”觉自言自语一般嚅嗫道。 “是不是有什么人——咒力非常厉害的人,把地层扭曲成这样了?”真理亚应道。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再走一会儿,我们突然被阻住了去路。 “八丁标……” 赤松林犹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在一起。其中有些树木以一定的间隔站立着,上面拴着注连绳。只能认为有人特意把倒下去的树木重新竖起了一部分。 “朽木乡这么小吗?都撞上八丁标了。” 对于我的疑问,觉去查看注连绳。 “不对,不是。这绳子张设在这儿没有多久……” 觉突然停住了话头,朝我看过来。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他心中的感觉传到了我的心里。这恐怕就是所谓的既视感吧。我们以前曾经说过几乎同样的话。对这一点我有近乎十成的把握。 我们沿着八丁标迂回,来到一处山丘崩塌、树木倒伏的地方,突然间视野一片开阔。 “还有这样的地方……完全不知道啊。” 真理亚会这样茫然自语,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展开在眼前的,是一片湛蓝的湖水,像是火口湖[火口湖,火山锥顶上凹陷部分积水形成的湖泊。——译者]一般,外形是一个完美的圆形。因为它位于八丁标外面,所以我们无法靠近湖边,不过目测直径大约有二百米。 再放眼向前眺望,前面还有一个更大的湖泊,其规模是眼前这个完全无法与之相较的,因为根本看不到那个湖的对岸。也许那里还连着北浦吧。和靠近我们这边的土壤剥露的湖岸不同,那片湖泊像是古代的水库,森林也完全被水淹没了。这就是朽木乡名字的由来吗? “再往前也没有住家了吧。”守露骨地显示出想要早点回去的态度,“果然是错觉吧。X什么的并不存在。” “那,为什么……”真理亚的声音里充满了混乱,有气无力的,“早季和觉说的事情,我也有点感觉。我认识的说不定不是良,而是别的男孩子……” “错觉啦。你瞧,我们这样的年纪,大家都在急速长大。不单是个子长高,长相啊、性格啊,不是都在飞速变化吗?” 我和觉对望了一眼。 守的描述,和我们的生活实感相差很远。对于那时候的我们来说,时间的流逝仿佛蜗牛一般迟缓,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囚禁在琥珀中的苍蝇一样,似乎身陷在永恒的胶着状态之中。 “对了,还有一个人,也不在了……” 真理亚突然抛出这一句的时候,我们吓了一跳。 “只有我们班上才是四个人,这一点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所以,在良来之前,应该有个X。可是,就算算上X,我们还是少一个人,对吧?虽然想不清楚,但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个人呢?” 我的脑海里闪出一个不起眼的少女的身影。然后,还有在梦中见到的,犹如纸牌一般数枚堆积起来的墓碑。 “有的,我记得。”觉揉着太阳穴说,好像头很痛似的,“至少不像是X这样记忆完全被抹除。不过,为什么呢?半路上从班级里消失的学生,谁都不会拿他作话题的吧?” “喂,不要再说了!”守叫起来,“肯定不行的,太追究这些事情,如果总是不停说这些事的话……” 守的表情猛然变得畏惧起来,说不下去了。 “如果什么?然后呢?我们也会被处决吗?” 我这么一说,整个空气都冻结了。 “早季,这话好像在夏季野营的时候也说过吧?”真理亚的脸一片苍白。 “有过,我想有过。虽然具体说了什么,我也想不起来了。每次一想,头脑里就会有干扰。” 回答的是觉。 “不过我好像确实对早季说过,而且对大家也说过。在篝火旁边。那时候,赞成我意见的就是X。” 觉双手抱住头,仿佛正在忍耐剧烈的头痛。 “不要!我不要再听了!这些话是绝对不能说的!违反伦理规定了!”守大叫起来。 从来都是畏缩不前、文文静静的守会如此失去自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知道了,知道了。没事了,没事了。” 真理亚抱住守的头,像安抚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 “这种话不说了……好了,两个人都不说了。” 被真理亚狠狠瞪着,我们只有点头。 魔镜在黑黑的矮墙上映出鲜明的反射像。 觉和真理亚半晌无言。守的情绪很不好,先回去了。 “你们怎么想?” 我这样一催促,觉终于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唔……看起来不是很拿手,不过这个文字的感觉,应该是初学者用咒力做出来的。” “是啊,差不多和我们在课上做的一样。”真理亚也赞同。 “这样的话,你们可以相信我不是在胡说了吧?” “一开始就没说你在胡说啊。你觉得自己有姐姐,我也觉得你可能猜得没错。不过,你姐姐被学校……唔,处决了的想法,稍微跳跃得太大了点吧?” “如果姐姐是因为事故或者生病死的,没有必要隐瞒吧?” 真理亚避开我的视线。 “我看未必。也许是那回忆太让人伤心了,没有对早季说吧。” “可是,你们看这个字呀。你不觉得像觉说的那样,很笨拙吗?姐姐肯定不能把咒力运用自如,我想。” “这种可能性虽然也不能否定,但是说到底还只是推测而已。” 觉从我这儿取过魔镜,仔细调整角度,观察矮墙上映出的反射像。 “仔细看来,这东西好像还不能说是‘笨拙’。一条一条的线都是完美凹下去的,只是有很多线划歪了,或者划重了的地方……” 在那时候,我还不是很理解觉想说什么。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种现象起因于一种视觉障碍,不禁对觉的先知先觉感到惊讶。人们普遍怀疑,之所以许多孩子——包括我的姐姐在内——的咒力被认为有缺陷,正是由于这种视觉障碍的影响。不过,在所有记录基本上都已丧失的今天,真相已经无法厘清了。 在古代,这种视觉障碍似乎被称作近视或者散光。其治疗方法是在太阳镜一般的眼镜中嵌入具有度数的透镜,可以将症状缓和到不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 “总之,我是有姐姐的。”我从觉那儿拿回魔镜,双手高高举起,“知道吗?这就是证据。” “喂,快放下。被人看见了会起疑心的。”觉小声提醒我。 “早季,你的心情我很理解。”真理亚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在我耳边低语,“但是,求你了,不要再引发更多的骚乱了。” “引发骚乱?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呀。”来自挚友的出乎意料的指责,让我不禁满腔愤慨,“不单是我的姐姐,曾经在我们班上的女孩子也是。然后,还有最……” X。无脸少年。我比谁都爱他。然而在今天,在脑海深处,我连他的长相都无法回想起来。 “无可替代的、我们的朋友。” “我知道。我也很难过。明明有许多回忆,最重要的部分却被挖走了。那种想要做些什么的心情,我和早季是一样的。可是,现在,我对活着的朋友更担心呀。” “如果说的是我,你不用担心的。” “我不是担心早季,你很坚强。”真理亚摇摇头。 “坚强?我?” “嗯。你在X这件事上,比谁伤得都深。我看到你的样子就知道了。但是,你在忍耐。换了一般人,恐怕会伤心得无法承受吧……” “太过分了。你到底把我想作什么了?”我甩开搭在肩上的真理亚的手。 “不要误解。我不是说你冷酷。不但不是,而且你还比一般人敏感许多。不过,你是那种可以背负伤痛的人。” 看到真理亚的眼中浮现出大滴的泪珠,我的怒火急速消退了。 “我们大家都没有你那么坚强。像我,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样子,可是一遇上事情,立刻就想转身逃走……不过,还有比我和觉更软弱的人呀。” “该不会是说守吧?”觉问。 “嗯。守非常温柔,非常纤细。如果被一个从心底信赖的人背叛的话,就再也恢复不过来了。不单是人,就连信赖的世界也……”真理亚慢慢地抱住我,“在这世上,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恐怕还是不知道为好吧,我想。真相是最残酷的,不是吗?而且人都是承受不了真相的呀。如果再有更多可怕的真相摆在眼前的话,守一定会崩溃的。” 半晌时间,三个人默然无语。我终于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 “真的?” “我答应你。在守面前,不再说这样的话题了。” 我用力回抱真理亚。 “不过,除非了解了全部的真相,否则我绝对不会放弃。因为,不那样的话……太可悲了。” 无脸少年。我决不能容许他就这样被遗忘。因为那就等同于他没有存在过。无论做什么,都要再度取回有关他的记忆…… 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吻在一起。 为了相互安慰,相互鼓劲。 为了再度确认我们绝不孤独。 然后,我们一个接一个回到船坞。那是我家所在的水车乡的外面。这里平时少有人来,而且沿着水路刚好有一排黑色矮墙,所以我选了这里给觉和真理亚看魔镜。 我们正要各自解开船绳的时候,身后传来招呼声。 “你们几个,稍等一下可以吗?” 回过头,只见后面站着一对中年男女。在神栖六十六町,很少有人我们从没见过,不过这两个人都不是很眼熟。招呼我们的女人,个子很小,颇为丰满,周身飘浮着一种无害的氛围。紧接着发问的男人,也是矮矮胖胖的,脸上浮现出善意的微笑。 “你是渡边早季吧?你们两个是秋月真理亚和朝比奈觉?” 我们虽然困惑,却也只有回答说是。 “哎呀,不用那么紧张。只是有几句话要和你们说说。” 我们是要被处决了吗?三个人相互对望了一眼,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唔……是教育委员会的老师吗?”觉鼓足了勇气问。 “不是。我们是在你祖母下面工作的人。” 小个子女人向觉微笑道。 “哦?是吗?” 觉仿佛放松下来。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没听说过觉的祖母。女人仿佛看穿了我和真理亚的疑惑,满面带笑地解释:“朝比奈觉的祖母,是朝比奈富子女士,是伦理委员会的议长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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