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燕台》之分析

李商隐十五日谈  作者:李让眉

风光冉冉东西陌

之后六天,我们就可以具体谈李商隐的诗了。从一个很美的故事走进第一组诗吧,你也可以把它看作前面感情篇的番外。

前两天我们一虚一实地聊到了李商隐的感情婚姻,其实这之间还有一段很美也很朦胧的故事,只是它没有来得及发生。

故事的女主角叫柳枝,李商隐曾以她的名字写过一组五言诗,并在序言里认认真真地记录了两个人的这一段相逢。这篇小序写得很美,结构和笔法不输唐代很多有名的传奇小说。

李商隐说:柳枝姑娘是洛阳人,父亲经商,因风波死在了一次船难里。家庭的影响加之母亲的偏疼,使柳枝养成了独特的性格:她不喜欢梳妆打扮,妆台前坐不多久就会不耐烦。她喜欢什么呢?李商隐有一段很美的形容,说柳枝好“吹叶嚼蕊,调丝 管,作天海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这段话对意象的处理很有镜头感:从细目的花蕊到开阔的天海风涛,剪辑得非常潇洒,也引得后来文人十分神往——如清代纳兰性德作词时就曾频繁引用过这几句话的意象,写他妻子卢氏的“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第一句同样来自李商隐,是我们两天前提过的《曼倩辞》)、写给红颜知己沈宛的“制成天海风涛曲,弹向东风总断肠”,都出自这篇小序。

为了谐律,纳兰性德把叶改成了花,而原文里的“吹叶嚼蕊,调丝 管”,实则指的都是音律——柳枝会把树叶吹出曲调,会吟唱很美的唱词,也会弹琴吹笛子。她弹奏的都是什么曲子呢?“天海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就是说柳枝的音乐审美偏重于气象旷远、情绪幽怨而深挚的曲子。结合她父亲死在水上的身世看,“天海风涛”的取向很有一种宿命轮回的感觉——这个渲染是传奇小说回环相扣的技法,无论出于有意还是无意,李商隐对柳枝音乐风格的比喻都完成得很高级。

这样特立独行,邻居们就不太能理解,他们觉得这女孩天天像喝醉了酒在梦游一样,不适合娶来当媳妇,所以直到十七岁都没有人来提亲。李商隐远房的族侄李让山恰是柳枝的邻居。某日,李让山念起李商隐的那组《燕台》诗时恰被柳枝听到了。这个每天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子好像突然被惊醒了,问:“谁人有此?谁人为是?”——“是谁有这样的情怀?是谁能写出这样的诗?”听李让山说是一个年轻的叔辈写的,柳枝就把自己的衣带扯断,交给李让山系在手臂上作为信物,请他向这位叔叔求诗。

第二天,李商隐就来赴约了。平时不化妆的柳枝特地打扮得很漂亮,梳着少女的双鬟髻,“抱立扇下,风障一袖”——她抱着双肘站在门口(扇指门板),风吹得一边袖子飘了起来,很有画面感。

她指着李商隐问:“是他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柳枝说:“三天以后,我会‘湔裙水上’,带着博山香去等你。”李商隐答应了。湔裙,就是在水边浣洗衣裙。洗涤原有祛邪的性质,可以上溯到《诗经》时代。随着时代更迭,后来慢慢丰富演化成了青年男女踏青游玩的习俗——两个人心知肚明,这是一个约会的邀请。

博山香亦有其典故。南朝有首民歌叫《杨叛儿》,说“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其中杨柳恰扣了柳枝的名字,而博山炉和沉水香这两个意象则带有一点情色意味,这可以看作她愿意和李商隐约会欢好的暗示——李白也写过一首《杨叛儿》,其中“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也是一样的意思。

李商隐答应了,但最终他没能赴约。这几日,他正准备上京赴考,约了几个伙伴同行。恰在约会前一天,一个淘气的朋友偷走了他的行李,先往长安去了。李商隐很穷,没钱再去整装,只好匆匆忙忙地追着这个朋友上了路。这年冬天,李让山在长安再次见到李商隐,告诉他柳枝已经被一位节度使娶走了。这段没来得及开始的感情,旋即结束。而柳枝与李商隐未完的“湔裙水上”之约,也成了后来一代一代文人心里的遗憾,如晏几道词中“湔裙曲水曾相遇,挽断罗巾容易去”,就在暗射这段故事。

让人感慨的是,李商隐放弃了与柳枝上巳节的约会去长安赴考,而真的中了进士后,也正是在另一个上巳节的曲江宴上被王茂元看中,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女,走进了婚姻。春日里一得一失的命运,交映看来也很有戏剧感。

今天我就来谈谈《燕台》到底是一组什么样的诗,能让李商隐获得一个不曾谋面的女孩如此虔诚的向往和爱慕。

《燕台》是一组七言古体诗,分为《春》《夏》《秋》《冬》四首。这设计脱胎于晋代的《子夜四时歌》:按季节分为四部组曲,根据时序特点,每组风格也各不相同。这样的组诗后来梁武帝写过,李白也写过。不过,他们所作的子夜歌都是五言,而且通常每个季节会写很多首,依照同样的调子,换词反复吟唱,而李商隐这组《燕台》则是每个季节只有一首诗,且并不作短小的五言,而是篇幅很长的七言古体诗。这组诗在体例上致敬了六朝,但纯看创作手法的话,与子夜歌原作乃至后来的梁武帝、李白等人的作品相比,这组《燕台》中反而是李贺的气息更重一些。

李贺二十岁去参加河南府试时曾写过一套十二月乐词,每月一首,连闰月在内一共十三首,每个月的诗歌有每个月的特点,可以看作是拆解得更精确的升级版四季,语言风格和《燕台》就很像。不过,李贺的乐词是宫词,场景基本都限定在一个封闭的庭院里,而《燕台》则介于宫词和游仙诗之间,加入了一些道教甚至巫歌的元素——《夏》这一章尤其明显,其中星妃、太君等仙女意象无论从语言体系还是情感上,都和李商隐写给宋华阳的诗很接近。所以我个人认为,这组诗可能和他在王屋山这段情愫有一点儿关系。

那么现在,我们就一起走进这组诗。

如刚才所说,《燕台》分为《春》《夏》《秋》《冬》四首,所以它整体的特质是流动的,有时间感的。要谈时间,就得先注意一下诗里的方位名词——东和西。

我国古代诗歌的语言体系里,南北通常代表着离愁,是方位上的。这是因为我们国家经历了太多次的战争,朝廷的小中心也长期处于纵向移动和拆分的状态,所以很多生离死别的故事都带着南北的方位设定,即所谓天南地北。在诗歌里,凡出现江南江北、岭南塞北这样的方位名词,诗人几乎不用多给出任何解释,就能塑造出空间的隔绝感。

而东西这组方位通常代表着流逝,它的隔绝是时间上的。如果说南北是个二维概念,那么东西就是四维概念。原因也简单:太阳、月亮的运行都是东升西落,而中国的水系也都是东归大海,所以古人看时间的目光,也就永远是从西移到东。

日月河流,本来就是最容易让人感受到流逝的东西,所谓“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百川东到海,何日复西归”,如果说南和北的隔绝在无奈之下还能保留一点期盼,那么东和西给人带来的感觉就完全是绝望和无能为力了。

《燕台》这组诗的走向就属于东西。横向的延展一起一收,恰好落在《春》和《冬》两章:《春》开篇说“风光冉冉东西陌”,这是春天里的寻觅,篇尾说“今日东风自不胜,化作幽光入西海”——东风进入西海,这就是春天的结束了。要注意,风消失的方向和时间的方向是相反的,是从东向西的。诗人是在逆着时光寻找,或者说他一直在试图用他的寻觅去对抗时间。但结局呢?化作幽光。方向上始终没有妥协,但生命力在寻觅里彻底消失了。到《冬》这章,开篇“天东日出天西下”,时间就已经回到了正序,尾句收在“蜡烛啼红怨天曙”:从“天西下”的黄昏再次走到了天明,又是一轮“天东日出”。诗人仿佛已经认命了,跟随时间的洪流进入了无休无止的一场新的轮回。

再看内容。《春》里能看到“冶叶倡条遍相识”这样的句子,说好像蜜蜂寻觅花朵一样,一片片叶子找过去,执着地在追寻状态里行走,但到了《冬》,“芳根中断香心死”,这朵花已经确信是找不到了。这也很符合时间设置上的走向:《春》是逆势而为,力竭而终;《冬》则是随波逐流,不与天争。

说到这里或许你会问,那夏和秋呢?为什么没有东与西的方向感呢?我认为可以这样理解:《夏》《秋》两首写的是作者的心灵空间,脱离在时间之外——就好像流水旁边有个渡口,漂得累了可以上去停一停,但最终,河流才是这艘船的宿命。

李商隐的时间主题是追寻,而他的渡口,就是求之不得和得而后失两种情愫。

《夏》这一首涉及了大量求仙的意象。“桂宫流影光难取,嫣薰兰破轻轻语。直教银汉堕怀中,未遣星妃镇来去”:月宫里的光永远不会属于我,但我还是能听到月中人吐气如兰的低语。我想让这条银河一直落到我怀里来,这样她的使者就能够顺着它常来常往,为我们传达消息。但最后这个期望成功了没有呢?诗的结尾说“安得薄雾起缃裙,手接云 呼太君”——如果能看到你来,我一定亲手扶着你的云车,喊出你的名字。期望很美,但有“安得”两个字我们就知道了,这只是如果。一如杜甫所谓的“安得广厦千万间”,这是诗人能力之外的事情。

仰望和最终的求而不得,就是让诗人忘记时间驻足停留的第一个渡口。

到《秋》又不同。这首诗里,诗人已经拥有过了自己的爱人,正处在得而复失的别离状态。它乍看像一首宫词,写法也最接近李贺《十二月乐词》。和《夏》相反,《秋》是以女性视角写的。女主人公一直坐在一座小楼中。星河转动,她听着楼上檐角的铁马(风筝)被风吹着作响,看着庭院里的红桂(就是莽草)结出了红红的小果子,看着床上的合欢被积满了尘土。她没有心情弹琴,只听见院里的鹦鹉因为夜凉下来开始哀哀地叫。她找到了旧时的书信,想起与爱人的相逢(这里用了潇湘二妃的典故),但是两个人再也见不到了。“歌唇一世衔雨看,可惜馨香手中故”:歌声听不真切,只能含着泪远远去看嘴唇和口型,即使拥有了又能怎么样呢?就像一朵花,摘下来了,就只能眼看着它在自己手里枯萎了。

这种得而复失在悲凉感上比求之不得更进了一层:拥有过,但还是失去了,失去后反复琢磨体味,才越来越觉得失去是注定的,自己本来就没有能力去长久拥有——这种不再抱有期待的伤感,是停滞的时间里,这场心事的第二个渡口。有这样的经历,李商隐才能顺理成章地过渡到《冬》一章的心如死灰,并甘心走入时空——狄兰·托马斯所说的“那个良夜”。

粗粗梳理后我们看到,李商隐在这一组诗的时间序列里,写了追寻,写了求之不得,写了得而复失,写了最终的认命,每一节都是伤心,而唯独抽离了两个人互相得到的阶段。不难推断,这段甜蜜应该正好出现在夏和秋的中间,是一年热度最盛的时候——但李商隐偏偏就没写,留白了。

他只写了之前的盼望和之后的惋惜,而让读者自己去想象这朵花开得最盛的时候的样子。这是很聪明的布置。

说完结构,我们再谈谈这组诗的意象。

东西的寻觅方向之外,《春》和《冬》里我们还能看到一组比较特别的意象呼应是龙和凤。《春》里是“雄龙雌凤杳何许”,《冬》里是“雌凤孤飞女龙寡”。细心的你可能注意到了,前面那句里龙是雄性的,而后面那句里的龙却是“女龙”。从“孤飞”和“寡”不难看到,这条“女龙”和“雌凤”一样,也失去了伴侣。

如果把它们串联起来,就会看到主情节外隐线的脉络:在寻觅一章里出现的龙凤走到终章,迎来了各自的结局。龙死了,独留下了爱侣;凤活了下来,爱侣却不在了。生死也是时间——它们都输给了不能挽回的四维划断,而诗的主人公又何尝不是有着相同的命运呢?

这样的对照零星还能见到一些,比如桃树。《春》里说“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夕阳下女子发髻高耸,和桃花的花冠是齐平的,但《冬》里呢?李商隐只提到了两个和桃树相关的人名:“当时欢向掌中销,桃叶桃根双姊妹。”桃叶桃根是王献之的妾,“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这是一对主人非常喜爱的姊妹花,但是“当时欢向掌中销”,都已经不在了。对应春日那场寻觅中看到的桃树、美人、桃鬟,后面失去的桃叶、桃根也就起到了映照和交代结局的作用。怕读者看不出来这是对照,李商隐后面特地又加了一句“破鬟倭堕凌朝寒”:前面是“高鬟”,这里是“破鬟”,前面是“暖蔼”,这里是“朝寒”。

可以看到,《春》的叙事虽然也处在茫然和焦虑里,但诗人依然保持着体面和雍容,到后面天气慢慢热了,春天快结束了,主人公收起精心准备的“夹罗”换上“单绡”,但“香肌冷衬琤琤佩”,依然保持着精致;但到了《冬》,人物的形象就开始走向狼狈和散乱了。寻觅的希望全部消失,用比较流行的话说,已经彻底是一副被生活打败的样子了。

当然,这组诗里还有很多很美的、瑰丽奇特的意象。李商隐的镜头被不断打散、剪辑、拼接,交织出了奇妙的效果,我就不一一点明了。如果你愿意自己好好阅读一遍这组诗,肯定会激发出更多丰富的感受,而不是只限于我刚刚点出来的这些——但阅读之前,我还想再提醒你关注一下他的语言。

这组诗的《夏》《秋》两章完美地继承了李贺最擅长的通感。比如,“轻帏翠幕波洄旋”说帷幕吹动好像波浪回旋,“月浪衡天天宇湿”说月亮的光把天空打湿了,“但闻北斗声回环”说北斗星像九连环一样,互相敲打,声音很清脆。第四天我们就谈过这种写法,李贺在《梦天》等诗歌里已经把它发展得很成熟了。但不同于李贺,在这些非常细密、只属于视觉的文字中间,李商隐有时候会忽然插入一句民歌体的慢节奏句子。比如“浊水清波何异源,济河水清黄河浑”,比如“欲织相思花寄远,终日相思却相怨”,都是极为清浅的口语。在节奏非常快的高速运转的画面里,这样的句子突然出现,会把读者的关注短暂地从视觉切换到听觉,使其不至于一直调用同一种感官而产生疲劳——这是李商隐创作性格里比李贺要温存的地方。

好,说到这里,《燕台》这首诗就聊得差不多了,但我想说的话还没有讲完。

看完诗,我们不妨再回到柳枝的故事来。

不知你是不是记得李商隐在小序里说柳枝喜欢“幽忆怨断之音”,而这四首《燕台》的题目是《春》《夏》《秋》《冬》,情绪就分别对应着幽、忆、怨、断这四个字。这四个字与其说是柳枝的喜好,不如说是李商隐借题对这组《燕台》进行自我总结。

从这个角度,我们不妨进一步想:这段故事到底是一件真实的事情,还是李商隐的又一次创作呢?柳枝寻觅和追求的是所谓“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这本就是《燕台》最初的情绪——而当两个人彻底错过,李商隐再为柳枝写下的一组五言诗,里面“同时不同类,那复更相思”“锦鳞与绣羽,水陆有伤残”“如何湖上望,只是见鸳鸯”的凄凉无望和时间差导致的终生无缘,其实也都是《燕台》最终的情绪。

如果我们把柳枝的故事理解为《燕台》外层的又一环创作,这个创作结构就比大部分人理解得要更高级。它更接近一个剧中剧或者梦中梦,用诗里的无数意象串联起了一个里回环,再用一段传奇小说形成一个外回环,最后以一组柳枝诗作总结,完成这一系列环状结构的定性和叹息——中年丧妻后,李商隐在柳仲郢幕府曾有这样一句诗:“长吟远下燕台去,惟有衣香染未销。”结合跟这组诗内容完全不搭边的题目《燕台》来看,这句诗正好完满地构成了情绪的补充注脚。

好,聊到这里,《燕台》这首诗我就彻底聊完了。希望你空闲时,可以找到这四首诗和柳枝诗序认认真真看一遍——毕竟我所说的一切都只代表我自己的解读。我相信,如果你读过,那么只属于你的那个李商隐、那四首《燕台》也会在四季中等你。

明天见。


燕台四首

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

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相识。

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

雄龙雌凤杳何许?絮乱丝繁天亦迷。

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

愁将铁网罥珊瑚,海阔天宽迷处所。

衣带无情有宽窄,春烟自碧秋霜白。

研丹擘石天不知,愿得天牢锁冤魄。

夹罗委箧单绡起,香肌冷衬琤琤佩。

今日东风自不胜,化作幽光入西海。


前阁雨帘愁不卷,后堂芳树阴阴见。

石城景物类黄泉,夜半行郎空柘弹。

绫扇唤风阊阖天,轻帏翠幕波洄旋。

蜀魂寂寞有伴未?几夜瘴花开木棉。

桂宫流影光难取,嫣薰兰破轻轻语。

直教银汉堕怀中,未遣星妃镇来去。

浊水清波何异源,济河水清黄河浑。

安得薄雾起缃裙,手接云 呼太君。


月浪衡天天宇湿,凉蟾落尽疏星入。

云屏不动掩孤嚬,西楼一夜风筝急。

欲织相思花寄远,终日相思却相怨。

但闻北斗声回环,不见长河水清浅。

金鱼锁断红桂春,古时尘满鸳鸯茵。

堪悲小苑作长道,玉树未怜亡国人。

瑶琴愔愔藏楚弄,越罗冷薄金泥重。

帘钩鹦鹉夜惊霜,唤起南云绕云梦。

双珰丁丁联尺素,内记湘川相识处。

歌唇一世衔雨看,可惜馨香手中故。


天东日出天西下,雌凤孤飞女龙寡。

青溪白石不相望,堂上远甚苍梧野。

冻壁霜华交隐起,芳根中断香心死。

浪乘画舸忆蟾蜍,月娥未必婵娟子。

楚管蛮弦愁一概,空城罢舞腰支在。

当时欢向掌中销,桃叶桃根双姊妹。

破鬟倭堕凌朝寒,白玉燕钗黄金蝉。


其一

风车雨马不持去,蜡烛啼红怨天曙。


柳枝五首

柳枝,洛中里嬢也。父饶好贾,风波死湖上。其母不念他儿子,独念柳枝。生十七年,涂妆绾髻,未尝竟,已复起去。吹叶嚼蕊,调丝 管,作天海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居其傍,与其家接。故往来者,闻十年尚相与,疑其醉眠,梦断不娉。余从昆让山,比柳枝居为近。他日春,曾阴,让山下马柳枝南柳下,咏余燕台诗。柳枝惊问:“谁人有此?谁人为是?”让山谓曰:“此吾里中少年叔耳。”柳枝手断长带,结让山为赠叔乞诗。明日,余比马出其巷。柳枝丫鬟毕妆,抱立扇下,风障一袖,指曰:“若叔是?后三日,邻当去湔裙水上,以博山香待,与郎俱过。”余诺之。会所友有偕当诣京师者,戏盗余卧装以先,不果留。雪中让山至,且曰:“东诸侯取去矣。”明年,让山复东,相背于戏上,因寓诗以墨其故处云。

花房与蜜脾,蜂雄蛱蝶雌。

同时不同类,那复更相思。


其二

本是丁香树,春条结始生。

玉作弹棋局,中心亦不平。


其三

嘉瓜引蔓长,碧玉冰寒浆。

东陵虽五色,不忍值牙香。


其四

柳枝井上蟠,莲叶浦中干。

锦鳞与绣羽,水陆有伤残。


其五

画屏绣步障,物物自成双。

如何湖上望,只是见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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