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一起来看看体裁搭建上相对复杂的这组《无题》，也就是由两首七律、一首五律和一首七古共同构成的《无题四首》——我们还是一首一首去看。

第一首比较有名：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诗作的大意都在纸面上：天将拂晓，主人公在等一个答应了要来却最终没来的人。两个人距离太远了，即使在梦里，也让人很难心存期待。在这场等待即将结束时，他匆匆写了一封信，却不知能不能送到她手里。爱人在做什么呢？在主人公的想象里，她在绣着芙蓉花的床帐里点起灯，拥着翡翠鸟颜色的被子独坐。帐外麝香的气味慢慢透进去，极为华贵，也极为清冷。想着想着，他无奈地叹气：凡人去蓬莱仙山求取长生，本就是妄想，而我们之间更隔着一万重蓬山的距离，只怕真的是永远不可能见面了。

要提醒的只有一点：这里的刘郎指的大概率不是刘阮上天台里的刘晨，而是寻仙问道的汉武帝刘彻。前面我们说过，李商隐对《汉武帝内传》有很独特的偏好，而武帝寻仙除了对长生的追求外，更有凡人男子和女仙相会的暧昧感——白居易作《长恨歌》开篇用汉皇来借指玄宗，和后面求仙问情的故事就同属一个语系。理解到这一节，回头再看“来是空言”就能感受到诗中的怨了：主人公深切地感受到在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上，自己和爱人的不对等。如果你本来就知道我们再也不可能见到，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么一句“空言”呢？

如果熟悉李商隐的其他诗作会知道，这句“空言”并不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确实曾有人给过李商隐一份“来”的期待，证据就是尾联里的“蓬山”这个意象。从另一首《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中的“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可以看出，李商隐曾经对“未死思一面”的结局满怀信心，但不知中途又遭遇了什么变故，到这首“来是空言去绝踪”里，仙凡的距离感再次被无止境地放大了。“更隔蓬山一万重”，他认为自己的生命长度不能覆盖两个人的距离，于是对重会也就彻底绝望。

所以这组诗刚一开篇，主题就很沉重：相思，而永不可得。看到这样的起首，读者大概率会默认作者在用倒叙，所以第二首就该回正了。是不是呢？我们接着往下看：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先看诗立足的时点。第一首诗的发生时间是“月斜楼上五更钟”，是黑夜和白昼的交汇点，而第二首诗说“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则是冬天和春天的交汇点（立春、雨水这个时候）。拂晓是梦的临界，第一首的端点代表了愿望的结束，万物在春雷里复苏；第二首的端点则代表了希望的开始——雷和车声同属震卦，轻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阿房宫赋》中的“雷霆乍惊，宫车过也”，就更有了对远人归来心存期待的意思。

从时间点的维度来看，第二首诗从前一首破碎的结局闪回到了梦的起点。从结构上讲，这确实是倒叙手法。

下一句：“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这一联是有点难懂的，在各类选本的评注里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有人说“金蟾”是指一种蟾蜍造型的香炉，烟是从蟾蜍口中吐出来的，蟾蜍喉咙处有个开闭的小钮，所以叫“啮锁”；而“玉虎”是指井上辘轳的把手，上面有个玉制的封套，雕成了虎的形状，辘轳引水，所以叫“牵丝”。也有人说“金蟾”是引用了令狐楚的“金蟾著未出，玉树悲稍破”，是李商隐在借机跟令狐绹致意。更有人解不开关联，索性就搁置了其中的一部分，说这句诗重点不在“金蟾”和“玉虎”，而是在啮锁而入、牵丝而回，与后面“贾氏窥帘韩掾少”互文，是单纯地在描写偷情，只是故意加入了华贵的名词去乱人视线。还有人说这里的“烧香”“牵丝”只是谜面，谜底在于“相思”的谐音——从创作视角来看这种说法比较无厘头，就不多加延伸了。

我当然也有我的解释。

首先，我认为香炉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此说来自清人高似孙的推论，原话是：“云是香器，其言锁者，盖有鼻钮，施之于帷帱之中也。”说后面既提了烧香，所以金蟾一定是个香器；又说了锁，那估计是有个鼻钮——这个推论的唯一例证就是这首诗，形成了一个循环内证，它把文字落得很实，但目前并没有看到很贴合的出土文物来证明，更多是根据诗的上下文展开的猜想——如果“金蟾”确指香炉，那么虽然“烧香”可解，但“入”是说不通的：什么香都不会从外向里烧。

我个人推断金蟾与此前的彩蟾一样，还是指月亮，而所谓的“金蟾啮锁”，则和《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里“十二城中锁彩蟾”意思相类，都是指月宫中的仙人想出而出不来的困境。

烧香本是修道之人用来和上天沟通的一种方式，唐人有很多写焚香拜月的诗歌，比如贯休《夜夜曲》里的“芙蓉喷香蟾蜍高”，说香一直在焚，但月亮越升越高。李贺的《荣华乐》里面也有“金蟾呀呀兰烛香”，这个“呀呀”是车轮的声音，通“轧马路”的“轧”，和《夜夜曲》意思相似：香不断在燃，月亮却越走越远。烧香而不入的困境，是修道之人无法避免的，但回到这首《无题》，我们能从“入”字看到一个相对乐观的预期：仙子被锁在月宫里，而外界的人通过焚香，还是可以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这和“青鸟殷勤为探看”的意思是接近的——凡人可以寄希望于使者或媒介向仙家传递感情。

再看对句。玉虎因为“汲井”被理解为辘轳也是附会的结果，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误读，我认为原因在于大部分学者对井有所误解。结合李商隐自身的阅读和生活背景来看，这个井恐怕并不指水井，而是指道教修炼用的丹井。五胡十六国时代前秦的《拾遗记》中写仙人之国颇斯国的段落里，就写到了所谓“牵丝汲井”的本事：说颇斯国有丹石井，地下的泉水常年沸腾翻涌，仙人要饮水得用长绳提上来，国内其他人也会用自己的头发编成绳子，从井中汲水来喝，以求飞升——你看，前面说烧香，后面转到了炼丹。在道教的说法里，虎属金，是体内静极而动的先天阳气，所以这句诗其实和“应共三英同夜赏”一样，是在写炼丹修炼，希望能早日飞升成仙，得以靠近恋人。

颈联“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在理解上就没有什么歧义了，只是两个常规用典：第一个典故写韩掾与贾充的小女儿幽会，后因身上的香气被贾充发现，玉成好事；第二个典故是指曹丕把甄宓生前用过的枕头赠给了曾经为她写下《感甄赋》的弟弟曹植。两个用典的寓意很明白：它们所写的，都是阻隔之下的相思。

韩掾和贾氏是空间和身份上的隔绝，甄宓与曹植则是伦理乃至仙凡间的阻隔。选定典故后，李商隐在剪辑时也格外花了心思：一出一对，这个故事的起点，对应着另一个故事的终点，一句诗里，我们同时看到了一个充满希望的开端和一个充满遗憾的结束。

万物初生的春天，两个有情的人相互动了心，为了能在一起，男子付出了很多努力，但最终还是没能迎来一个好的结局，所以最终李商隐给出了结句：“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庄子在《齐物论》里有个很著名的价值论断，叫“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说一个学生问老师：“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老师回答了一句“今者吾丧我”。这是庄子推崇的境界，也即所谓无物无我，不为所动，和自然融为一体，和我们日常说的灰心还不太一样。所以要澄清的是，和很多人理解的不同，这句话并不是赌气的阐述：说早知道注定要灰心，还不如当初不相思了。它是李商隐的自我劝慰：不要因为春天万物萌动而轻易动心，如果能做到心如死灰，不因外物变化而动，认识到一切命理都是自然，就能彻底远离现在的烦恼了。

看完这首诗我们再回到最初的问题，你可能会得到不一样的答案。和第一首单调的幽怨、绝望相比，第二首的情绪丰富很多，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倒叙。它从希望写到失去，最终回归到自我慰藉，好像重新吟唱了和第一首诗相同的调式，只是第二遍的演绎增加了一些衬音声部和尾音变调，可以带给读者一种宏大而有回力的哀愁。

中国的审美里，如果只有无止境的绝望和发泄，那叫往而不复，是不够高级的。《笑傲江湖》里，刘正风就向曲洋这样吐槽过师兄莫大先生的胡琴，说一味往催人泪下的路子上走，格调太低。

高水平的艺术家必须要有自我劝慰和自我救赎的精神，有漩涡里挣扎着仍要维持优雅的自觉，才能够展现出更深刻的内容来。

下面我们再看第三首。这是一首五律——两遍同样旋律的加强之后，组诗出现了一个新的小节，风格转向短促古朴，像蜜蜂的腰部突然收束起来，减少了技巧的使用。

起句“含情春晼晚，暂见夜阑干”，“晼晚”是黄昏日暮的意思，你看，其三出句写的是春天的结束，映照第二首的结尾；对句则写的是夜晚的结束，映照第一首的开头，开篇十个字分别截取前两首诗一头一尾两个段落，不但交代了这首诗的时点，也迅速带出一个短暂又全面的回忆和复盘，完成了对前面两首诗的承接。

呼应动作完成后，颔联引入了新的剧情：“楼响将登怯，帘烘欲过难。”“将登”是要上楼，想靠近；“欲过”则是要走过，想远离。但一怯、一难，又把这两种想法做了挽回：想靠近你，但又怕上楼时楼梯发出响声，惊动了别人；想若无其事地离开，但看到帘子里的灯光知道你就在那里，天都快亮了还没有睡，我又怎么能走呢？

这种进退两难的情绪延展得十分细腻，场景也非常真实：对楼梯会响的担心，对帘子里光影的不舍，这种微妙的体悟是不太可能纯靠想象完成的，而是要依托经历。我们可以理解为，在前面两段对失去的反复咏叹之后，作者终于开启了点到而止的回忆——即使在回忆里，两个人也没有完成真正的同框。

颈联他用了两个典故：“多羞钗上燕，真愧镜中鸾。”如果你读的诗词多，可能经常会看到这两个组合。

钗燕，是传说中神女留给汉武帝，武帝又送给了赵婕妤的玉燕钗。物久于人，燕钗常新，持有它的人却入了陵园。昭帝年间，匣子打开，这只钗变成真正的白燕子飞走了——钗燕是神仙对人间感情的祝福，看到了美好的结局，它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李商隐有《圣女祠》七律称“寄问钗头双白燕，每朝珠馆几时归”，用的也是这个典故。前面既说“多羞”，此句当是自惭没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迎来一个好结局了。

镜鸾也一样——鸾这种鸟看到同类才愿鸣叫，人们为了听它的叫声，往往在它旁边放一面镜子，鸾鸟看到自己的影子以为是同伴，就会开始啼鸣。因为这个传说，镜子背面常雕饰鸾鸟的纹样，象征夫妇合好，而既言“真愧”，则显见爱侣离散之意。

颈联用两次否定延续了颔联去留两难的心情，隐约可以看到“我这样犹犹豫豫，真是不配和你在一起”的意思。而我们可以在尾联看到他彷徨之后的选择：“归去横塘晓，华星送宝鞍。”站到天将亮时，他还是走了。“华星送宝鞍”，又是一组天上与人间的意象，好像是特指那座小楼上灯光里的人，在高处的光亮里看着他离去了，有一种非常哀婉的默契。

第三首诗写的是非常清晰的回忆。这首诗里，李商隐没有用“来是空言去绝踪”那样高来高去的云雾变化，也没有用“玉虎牵丝汲井回”这样复杂的道教术语。他就是很老实地复原了两人某次错过的场景，并且以小见大，回应失去的主题。而正是要这样的本分，才能把前面宏大的情感落到实处。

写到这里，是你的话会怎么设计后续的呼应呢？我们来看看李商隐的结法。

其四，是一首仄韵七言古体诗。

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

东家老女嫁不售，白日当天三月半。

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

归来展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

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到仄韵七古和七律的区别。七律在写法上是有建筑感的，森严而对称，所以读下来就不会一气直下，而有点像抄手回廊，有迂回，围着一个中心走曲线，这个明天说《锦瑟》的时候我们可以展开聊聊——而不换韵的七古却像瀑布一样，走的是直线，几乎不呼吸，节奏上也不作折转。

逐句分析之前，我想先请你关注一下这首诗的叙述视角和其他几首的不同之处。前几首诗都在是封闭环境中的往复徘徊：诗人在小楼上或庭院中看月亮或想心事，总之都是静态的、自我的；而这首的视角却相对开阔，叙述者的身份也变了：说话的人不再是男子，而是一位宫中的女郎。

“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永巷是宫中那种长长的巷道，和长门算是同类意象，都是写失宠后妃的常用衬语。在诗的开端，永巷两边的樱花开了，主人公的春心也随之萌动。问“何处”，说明女主角听到的管弦声并不在她所处的空间内。她听着这些繁复急促的曲拍，想象着它们应该来自外面的杨柳堤岸，属于那些出来春游约会的男男女女，心事随即就回到了自身：“东家老女嫁不售，白日当天三月半”。

“东家”来自《登徒子好色赋》中的“东家之子”，宋玉用了很华丽的一串修辞描摹其美，而李商隐诗中，女主角却用“东家老女”自比，这里面既有自高又有自怜：我虽然这么美，但一直没能嫁人，如今年华已经在最盛的时候了，再往后就是下坡路了，该怎么办呢？为了强调这种迫切，他连用了两个时间点来渲染她容貌和年龄的窘境——“白日当天三月半”。太阳在正午，春天走过了一半。这是现在的情境，同时也是这个女孩子的处境，没有任何修辞，但非常响亮而震撼，有一种宏大的悲哀感。

写到这里，话锋一转：“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 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也和她一样在看着墙外的世界。

要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得先知道溧阳公主是谁。她是南朝梁简文帝的女儿，十四岁这年梁朝发生内乱，父亲皇位被篡，迫于无奈，她嫁给叛臣侯景做妃子。三年后，侯景被杀，肉也被腌成一块一块分给大家吃了，溧阳公主为了自保，也不得不要了一块丈夫的肉吃了下去。

这是个非常可怜的女孩子，她倒是很早就嫁出去了，但命运是比嫁不出去更为不幸。诗中的公主“年十四”，正是刚刚被侯景霸占的年龄。女主角想到一个同样美丽的春天里，这位凄惨的小公主也曾这样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却一辈子也走不出去了，就感受到了一种更广阔而无处逃避的伤感。于是诗走到了结尾：“归来展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她想着自己的命运，直到五更都没有睡着。命运从前没有厚待她，将来可能更不会——命运可能从来就不会厚待任何人。这样想来想去，她就只能长长叹一口气。梁间的燕子是成双成对的，它们不明白这个女子为什么在发愁，就只是空茫地听着她的叹息，飞来飞去。

诗从白日当天的正午，写到夜间的五更，时间线就又和第一首诗的“月斜楼上五更钟”形成了一个回环——同样的五更天，男主人公在等待，女主人公在叹息。他们都面临着没有希望的未来。这样，就再次形成了一重更大的交响。

现在我们可以回过头来再看一遍这组诗了。它分为三部分，前两部分是男性视角的近体诗，其中前两首七律从思念寻觅写到绝望，再从绝望里找到从深情超拔到无情的自我劝慰。两重回旋，是命运式的咏叹。而第三首五律则把虚化的情感落到了某个真实的夜晚，从概念走到实处，形成了一个叙事性的折冲。前两部分的三首诗中男性视角的诗歌层次非常丰富，是倒叙、正叙走向插叙的一个多向的反思。第三部分，也就是第四首七言古体则切入了女性视角，大开大阖，所有动作都非常简洁有效。诗是不换韵的仄韵七古，每一句的语调都在下坠：女子在看似暖融融的情境氛围里无尽地跌落，没有任何能供她攀扶或者挣扎的触手，无论从内容还是从节奏上，我们都能感受到这种绝望。

体裁的变化让两个不同的陈述者拥有了不同节奏的时间流，男性的慢，女性的快，这也和“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仙凡之别的感受是完全一致的。

这组诗不但实现了《秋兴八首》那样多幕的情境穿插，也因为体裁的多样，引入了独白者的身份变化、时间流速的变化以及叙述尺度的收放感，形成了一种微缩版西方式神话史诗的视听效果。这在我们的古典诗歌里非常少见，但从最终的呈现上来看，也意外地成功。这组非常奇特的诗，是很值得反复玩味的。

对比之前的无题诗，不知道你对这组诗的感受如何。如你所见，我把绣球抛给了宋华阳的感情线，那么现在，也建议你彻底忘记我的解读，试试用流行的令狐绹说、君臣说等角度重新去看一看这组《无题》，进一步去感受一下它丰富的多维空间。

我们明天见。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含情春晼晚，暂见夜阑干。

楼响将登怯，帘烘欲过难。

多羞钗上燕，真愧镜中鸾。

归去横塘晓，华星送宝鞍。

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

东家老女嫁不售，白日当天三月半。

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

归来展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