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日
看世界,用李商隐的滤镜

李商隐十五日谈  作者:李让眉

梦为远别啼难唤

今天是这场漫谈的最后一天,感谢你时至今日的陪伴。我想用一个轻松些的思考结束我们的长谈:作为一个现代人,我们到底该怎么去看李商隐,又该怎么用看过李商隐的眼睛去重看世界。

在此之前,要恳请你先戒除仰望的姿态——想站得稳、看得真切,我们首先就要摆脱是古非今的绑架。所谓“复古”,通常只是为解决现实问题的聪明人提出的一个不易辩驳的口号。事实上,世界上从来都没有真正意义的读档重来,因为现实的问题,本就是古人所不曾经历的那些时间凝结而成的。

当时间无法倒转,封闭掉的可能性无法重新开启,前行方向无法彻底偏离,那么所有的复古都是空话。

我们拥有古人所不能拥有的那些时间,正是这些时间的完成,才有了一代代的奇才偶然又必然地出现——他们握住了他们看到的光,这些光亮层累在人间的土壤里,最终形成了今天。他们是河流,但并非瀑布。这是今天的我们面对唐代的李商隐时应有的底气。

昨天我们说过李商隐很擅长在多重门户间寻找交叉,并将罅隙中的孳息提取、留存,终而形成自己独有的美学体系——这样的美来源广泛,去向也就多元。我们举过吴文英的例子,证明李商隐对后世的影响并不限于诗,也蔓延到了词,而万法一理,诗的泛化产物当然已经远不限于词——作为现代人,我们熟悉许多李商隐不曾想见的倾诉载体,也大有机会去接触不同的文化流脉与审美体系,当然,我们还拥有一门长成不过百年的新语言——现代汉语。

在李商隐所远不能企及的广度之下,我们思维碰撞的可能性也随之呈几何级数增长。然数量虽可观,交叉却仍是交叉,倘若你像李商隐那样有能力随时开启审美的关联模式,可能会获得很多之前不会意识到的灵感。

举个例子——我们说说现代汉语世界里的词学:流行歌词。

一定程度上说,因为现代诗最终没有雅化,也就不曾出现阶级闭锁,所以流行歌词和现代诗的分野是很模糊的。有担当的作词人,大多承担了一点为时代保存诗的职责。正因如此,我们常常能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歌词中看到一些在现代汉语的荒原里披荆斩棘的痕迹。这种语言的试探,其实和李商隐的尝试并无区别,所以它们虽然是市场的,但也是诗的。

我们聊一首大家比较熟悉的歌——罗大佑的《你的样子》。这是老电影《阿郎的故事》的主题歌——看过或没有看过都不要紧,因为这是一首可以表达普适情感的歌,我们也可以在这首歌的歌词里,隐约辨认出罗大佑用古代汉语的手法去驾驭现代汉语的企图。

歌的开篇是这样的:“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

两个“谁”的出现说明开篇画面并没有固定的对象现身——定点虚焦是语法多谲的文言所擅长的,但偏好准确性的现代汉语不很容易做到。前后一句“听到”、一句“看到”,但听到的却在“梦里”,看到的也已“远去”——罗大佑调用了人类最有效的两个感官入题,却同时仍保存着意象的含混迷离,这和李商隐写神女的手法很像——“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他们都用隐喻将人的声色与外在世界结合了起来。以不可知的自然现象去联动情绪,是拆解确定性的有效办法。

此外,罗大佑还做了一点语言上的颠倒与弯折。比如,他不说声音呜咽,而说声音像“梦里呜咽中的小河”,这样一来,就把观察对象的既定情绪切分了一部分可能性给观察者:观察者的梦里有一条小河,这条小河在呜咽,那么开篇呈现给听众的呜咽到底是确然存在于梦外的,还是做梦的这个人自己的呢?是有人在呜咽,所以我听到了呜咽,还是只因为我在呜咽,所以我听着谁都好像在呜咽?

这个逻辑很绕,但你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李商隐也非常喜欢用梦的介入将自己和思念对象打散再黏合,借此达到迷离恍惚、你我不分的效果——前面提过的“梦为远别啼难唤”就是同样的手法:是梦里的人为远别而啼哭,还是做梦的人为远别而啼哭?是因为啼哭所以无法唤出声,还是因为距离太远而只能啼哭,不能唤出声?通过梦的穿插,理性和感性出现了混沌,这就是二层世界的构建。

由于时间关系,我不能一句句讲完这首歌了,只再看看副歌的两句吧:“不变的你,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你或者听过这首歌,知道第二段后面这半句变成了“聪明的孩子,提着心爱的灯笼”。

这两句的描述手法依然在模拟梦境:“茫茫的尘世”,这是个几乎没有提供任何信息量的意象,因此,它本身就是个梦一样的背景板,而“不变的你”则是这个梦的锚点。所谓“不变”,就是唱歌的我和尘世中的你之间的羁绊——视觉的或心理的。

顺理成章,到此该把镜头交给这个“你”了,但罗大佑突然切换了人称:“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

这个表达非常漂亮,极抽象,也极精准——因为是孩子,所以灯笼的一点点光亮就可以满足他;因为聪明,他十分清楚灯笼易碎,这点光亮是非常脆弱的;又因为是孩子,即使非常小心,他依然很可能会碰碎它;又因为聪明,他更看得到自己的能力与对灯笼的珍爱并不匹配,从而自知无法长期保有这点光辉。然后来到第二段,“易碎的灯笼”变成了“心爱的灯笼”——你看到了,虽然预期如此悲观,但孩子依然不愿意放手。

这种投射在《梦的解析》里叫主体替代客体,它试图解释的是梦中人与做梦者的关系。你看,把孩子和灯笼中哪一个替换成我或你,都能精准地拟合出一种患得患失的情感:虽然知道结果大概率很坏,但仍然眷恋这一刻光亮。

说这是爱情其实狭隘了——它几乎可以用来形容人世间所有纯洁的执念。当意象的设置足够干净简洁,诗就可以拥有情绪上普适的代入性,这也正是李商隐惯用的手段。

不知你发现了没,这两句歌词和李商隐的“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有着相似的构架:前一句是茫茫尘世里无望的情感锚定,后面一句是无可奈何终将失去的结局。但罗大佑引入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从而彻底将这种无望脆弱化、极端化,而李商隐却始终保持着成年人的体面和克制,只是将画面留给了一个“独自归”的背影。

读过李商隐之后,你会发现在如今的汉语世界里,他的影响依然无处不在。创作这首歌词时的罗大佑大概率并没有刻意想起过李商隐,但李商隐留下来的美学手法,已经融入了晚唐之后无数诗人的语言习惯里,并不需要他们刻意想起——即使载体变成了现代汉语,它也依然强势地保持着自己独特的血缘。

事实上,李商隐式的美学也早已不必被框定在汉语世界里了:意象与情感的双螺旋,本身也是人类最原始的思维基因。

昨天我们说过,为了在现实的苦恼中求得解脱,李商隐曾多次尝试以操纵语言影响思维的方式进行自我宽解。而当我们将过往的时间与文化全部压扁再回看时就会发现,他最终选择的工具实则非常简单:一个是我们刚刚提过的梦境,另一个就是时间。如果你对现代的或者说西方的诗学有一点兴趣,会发现这条路是不分国界的。多数有诗性追求的创作者,最终都会在这两个因素构成的道路上殊途同归。

也举个相对普及的例子:阿根廷著名作家、诗人博尔赫斯,他对时间的迷恋几乎众所周知。与李商隐相似,博尔赫斯晚年视力恶化,终而失明,也正因为这样,他渐渐摆脱了常人无法拒绝的、现实世界的视觉输入,从而在创作上达到了想象和现实间的自由转换——一定程度上,这种转换也可以理解为打乱时间后的梦境。

博尔赫斯在《有人梦到》这篇散文里提出过一个问题:“时间都梦到了哪些梦?”最终他给出的答案是“时间梦到了某个人在梦到他自己”——这其实就是“庄生晓梦迷蝴蝶”。在博尔赫斯的世界里,时间和梦境既是战场,更是归途。他说“梦乃是最古老的美学活动”,又说“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我而没有你;在有些时间,你我都存在”:你也许看得出,这与“望帝春心托杜鹃”“蓝田日暖玉生烟”是异曲同工的表述。

博尔赫斯的作品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曾风靡中国,虽然近十几年热度稍降,但站在世界文坛上看,他的影响力绝对只增不减。他的作品注重思辨,进而突破了单一语言甚至单一文体的桎梏,具有纵横跨界的能力。大家经常试图用各种主义去概括他,譬如超现实主义、神秘主义、魔幻现实主义、后现代主义……这些新名词大多旨在赞扬他的新锐与现代,但在我看来,他所依托的创作本源是最原始的——人类和过往及未来的关系、人类对自我的剖析、灵与肉的剥离,其实切换回来,依然是我们所说的时间和梦境。博尔赫斯在一篇小说里称“写小说和造迷宫是一回事”,又说“由相互靠拢、分歧、交错或永远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络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不知你看到这些话是否会想起我们之前一些对李商隐诗作的分析——比如靠拢、分歧、交错,等等,就完全可以解释为视角的多解和可能性的延伸,但无论如何我相信你一定能感受到,博尔赫斯所付出的这些伟大的努力,一千年以前的李商隐也曾经在同一条路上全心全意地为之探索——而一千年以后的我们,恐怕也不会放弃这个探索。

当然,再扩展开来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说:李商隐式的美学也不必只托身于语言载体。如果你心中有李商隐,那么去领略任何艺术时,你都能用他的手法去拆解美。

——譬如晚唐时代远远没有出现过的电影。

很难说电影是脱胎于诗,抑或只是和诗不谋而合:毕竟一切依靠美去自我表达和成就的途径可能都会遵循类似的美学法则。

时间有限,我只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看熟了电影的你可能很熟悉蒙太奇(镜头组合理论)的概念了。它后来发展出很多操作模式,但归根结底,电影人的共识没有变:镜头的组合是艺术感染力之源,而镜头的并列可以形成新的特质,产生新的含义——你看,多视角、多机位甚至多场景的穿插和运转,这种用碰撞博取更多可能的创作方式,也是李商隐式诗歌的美学核心。

当你赞同这个底层逻辑,看电影时就自然更容易察觉到导演一些诗性的野心。现如今,即使最商业的大片也早已经不甘心于跟着故事一镜到底了——他们会千方百计通过不经意的镜头切转完成人物的命运关联。比如影片《这个杀手不太冷》里,在每一个情感节奏关键点都会出现的那盆万年青,其实就是隐喻蒙太奇的手法。它的作用跟李商隐诗作里反复出现的月亮一样——当一个事物和一种情感或者一组关系反复关联出现,它就会产生反向赋能的能力,随后渐渐和本体的形象甚至命运互相渗透:万年青会让人想到莱昂的单纯、坚强、生命力,那么最后它被种下时,就会反过来使观众对莱昂的影响与小女孩的未来心存希望。李商隐的月亮也是这样,它被用来形容恋爱对象的孤独、清冷,但同时也反过来为她赋予了崇高、晶莹、圣洁的形象加成——当然,更预示了终不可得的命运基调。

说到这儿,我们的美学扩展当然还可以进一步摆脱画面——诗的要素本就还有节奏和音韵,所以它更可以走向音乐。

用民乐举例,像《大浪淘沙》《飞花点翠》《出水莲》这样的曲子,不容易反复抓到大段主旋律变奏,却会不断通过一些两三小节的弱呼应形成暗线关联,这就是李商隐式的创作;而像《金蛇狂舞》《阳春白雪》《霸王卸甲》这样的曲子,不断用主旋律交错穿插推动进程,则属白居易式思维。它们虽然没有视觉性,但依然存在断续和连贯的分野——当你找到曲子的底色,再用诗的视角去听、去感受某段旋律为什么会被打散,某半段旋律又为什么会突然和另外半段发生转接,你会发现很多之前从来不曾意识到的东西。这里往往就有曲作者的企图,而它本来也是诗性的一部分,或者说是美的一部分。

当然这个话题还可以无尽地扩展,比如如何欣赏现代的画作、雕塑,如何用李商隐的眼光去解构小说、散文。

当你眼中已经有过这个人,你会发现他的痕迹会附加在你的一切观察和感受里,变成你自己审美理解的一部分。这也是我们在这十五天的漫谈完结后,应该走向的新开始。

感谢你十五天来的陪伴。再见!


你的样子

罗大佑

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

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

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

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

不明白的是为何你情愿

让风尘刻画你的样子

就像早已忘情的世界

曾经拥有你的名字我的声音

那悲歌总会在梦中惊醒

诉说一定哀伤过的往事

那看似满不在乎转过身的

是风干泪眼后萧瑟的影子

不明白的是为何人世间

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

是否来迟了命运的预言

早已写了你的笑容我的心情

不变的你 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

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心爱)的灯笼

潇洒的你将心事化进尘缘中

孤独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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