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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04:幽灵街区  作者:米克·赫伦

上午,公交车把他带到一个类似英国“乡镇广场”的地方。但这其实并不是一座广场,更像一个大型交叉路口。几条相邻道路并未完全连接,形成了一个杂乱无章的空间。一面矮墙切割了空间的一角,咖啡馆则用堆放的桌子占据了另一角。矮墙的一侧立着两棵树,在风中轻轻摇摆,树下停着几辆车。公交车驶离车站时,与它们擦肩而过。说是车站,其实只是树干上钉着一张边角卷曲的时间表。天空正飘着细雨,否则肯定会有人坐在户外的桌边。空气中有一丝寒意,还夹杂着一股烧焦的味道:不是树叶或烧烤,而是更大的东西。这种味道给早晨带来了些许温暖的错觉,瑞弗拉高外套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从亚当·洛克希德口袋里拿出的咖啡馆收据。蓝天咖啡馆,昂格文。它就在那里,在那些堆放的桌子后,和宣传照片中一样。店里亮着灯,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模糊的人影在其中移动。前门的长方形标牌显然用英文或法文写着营业中,但也可能写着别的什么,必须得走近点才能看清。

但瑞弗暂时留在原地,在一家商店的遮阳篷下避雨。这家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杂物:厨房用品、儿童玩具、收音机、手表、洗漱用品、刷子、袋装种子、一盒盒猫砂……好像店主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撒网,看看哪个能把客人骗进去。这让他想到斯劳部门旁边一条街上的小摊,大多数都在美食爱好者涌入之后消失了。他太累了,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瑞弗一边让自己适应环境,一边观察着橱窗里的商品。他现在在法国,只是隐约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对时间失去了概念,总觉得现在比实际时间更早,或者更晚。光线不太对劲,好像罩上了一层纱。但毕竟,他的生物钟还停留在昨天。瑞弗昨晚没怎么睡,口袋里也没多少钱。他用亚当·洛克希德的欧元买了一张从巴黎到普瓦捷的车票,但没法走得更远了。不过也没有这个必要。等到中午,他们就能查清他外公家的尸体是洛克希德,或者至少能查清他不是瑞弗·卡特怀特。这就意味着刷信用卡不会暴露更多他们不知道的信息,除了他所在的地点。为了找到老家伙,他们肯定会开始调查他认识的人。幸运的话,等他们找上凯瑟琳时,他就已经查明杀手为什么会从这个昂格兰河畔的寂静小镇不远万里前往他外公在肯特郡的家。因为在查清危险来自何处之前,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外公被抓,无论是被总部,还是被警察。所以在那之前,放眼望去皆是特工王国的领土,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

他站在外面的时候,没有人从咖啡店里进出。但就算有,他又能怎么办?是时候执行下一步了。他竖起衣领挡住风雨,离开了遮阳篷的庇护,走向蓝天咖啡馆。

她习惯于把公园长椅作为秘密碰头的地点。公园长椅上,或者河岸的树荫下,那种她知道没有人能监控的地方。但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于是她让克劳德下车走走,在牛津广场口的东北角等她。那里总是熙熙攘攘,方便看他有没有带后援。她虽然没有外勤特工的实地经验,毕竟行动组长是文职工作,但就算你不会拆卸发动机也能学会开车。克劳德·惠兰根本不知道她离得有多近,直到她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但他在最后一刻转过了头:“戴安娜。”

“抱歉,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不,你不用觉得抱歉。”

“有些谈话最好还是避开新闻头条。”

他是独自一人,司机还堵在路上。只有在特别紧张的时刻,才会给局长配武装护卫。

“你到底想干什么,戴安娜?”

“我想坐一趟公交车,这趟就行。”

坐双层巴士去牛津街,就算路况没有那么差也要花很久,但上午的路况并不好。她付的现金,这样就不会有公交卡记录。他们上楼,像青少年一样坐在最后一排,唯一的不同就是没有在闷头发短信。虽然泰维纳的电话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惠兰还是露出了愉快的表情。而她则给他留了一些时间,适应这里的环境,他应该很久没坐过公交车了。

他注意到了下方闪烁的监控屏幕,说:“你知道这里也是有监控的,对吧?”

“明天早上就会被抹掉,除非有突发事件需要保留。”

“那我们尽量不要让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到底是怎么回事,戴安娜?”

“我们遇到问题了,克劳德。”

“是吗?”

“理论上是你遇到了问题。你在内阁紧急会议上提供的信息有误,虽然我觉得应该算不上叛国,但——”

“信息有误?”

“——几乎可以确定算是失职,还不是轻微的那种。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来这里多久——戴安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破了纪录:任期最短的局长。”

他说:“你有两种选择:要么开始解释,要么我就下车。下车之后,一回到总部我就会签发一份停职通知,明白了吗?”

“明白。关于温特斯,你是怎么和他们说的?”

“你知道我是怎么说的。我们拿到了他的护照,百分之九十九能确定是真的,是查清他生平信息的关键线索。”

“是的,但是问题就在这里。”

“什么问题?”

“罗伯特·温特斯的护照。”

对面的巴士突然停下,有那么一瞬间,惠兰的目光越过泰维纳,看向对面车上另一对坐在顶层的男女,驶向不同的目的地。无论他们是谁——秘密情人,还是疲惫的上班族——有一瞬间,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他们的同伴,而不是坐在这里。

“你想说什么?”他愤恨地说道,声音引得最近的乘客——坐在前面四排的男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天哪,亲爱的,别这样。”戴安娜安慰道。男人哂笑一声转回身去。情侣吵架,太常见了。

惠兰这才意识到,她把见面地点选在公交车上,很有可能是为了避免自己被他掐死。

她说:“罗伯特·温特斯——是我们的人。”

“他是我们的特工?”

“不完全是。”

“那是线人?天啊——”

“也不是线人。我们管这个叫‘冷身份’,你听说过吗?”

“别兜圈子了,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于是她开始讲述。

这个叫三角定位的鬼东西,马库斯解释道,其实很简单。雪莉难道没参加过员工培训吗?她解释说,自己那天可能头晕了,这是在隐晦地表达她“吸食可卡因过量”的意思。马库斯知道这很有可能。总之,继续说这个叫三角定位的鬼东西。

“你手上有两份信息,就能画一条直线,把两点连在一起,但也仅此而已。而当你有了三——”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

“你就能找出——”

“我说我懂了,好吗?”

“现在你懂了,一分钟之前你还对此一无所知。”

“是啊,我想起来了。”

马库斯还想再说几句,但如非必要,他不应该招惹雪莉。换作其他任何时候,她都有可能开始抓狂。最近她稍微平静了一些,但马库斯认为并不是因为她的情况变好了,只是因为没有恶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也许参加课程对她有帮助。事实上,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她已经有段时间没——

“我去你妈的浑蛋!”

好吧,也许不算长。

他问:“又怎么了?”

“密码过期了。”

出于安全考虑,情报局的网络每个月都需要更新密码。但要登录新密码,必须先输入旧密码,有些人会对这个程序表示质疑。雪莉就是其中之一。

“你要找什么?”马库斯问。雪莉正在登录新账号,总共占用了她十九秒的宝贵时间。她愤怒地嘟囔着。

“电话号码。”

“现在点炸鸡有点早了吧。”

“吃炸鸡永远不早。”雪莉说,“而且我在工作,你别捣乱。”

她登录账号,开始查询情报局的内部电话簿:所有你要找的人,从总部到其他分部的电话都能在上面找到——除了斯劳部门。因为没有人会想要联系斯劳部门。

马库斯开始好奇,但不想问出口。雪莉看他可怜,说:“茉莉·多兰。”

“那个坐轮椅的传奇人物?”

“我一般叫她‘断腿传奇’,但没错,就是她。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我印象中她挺讨厌斯劳部门的,瑞弗以前不是试过从她那里偷文件吗?”

“新闻速递:我不是瑞弗。”

“但你是斯劳部门的人。”

雪莉耸了耸肩:“她就是本活着的历史书。她要么知道,要么不知道,可能会说,也可能不会说。想知道真相如何,就只有一个办法。”

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咖啡店里弥漫着咖啡和烤芝士的香气。墙上贴着褪色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乡村服饰,身后的背景是磨坊和玉米地。门上钉着一张马戏团传单,旁边的衣架上挂着被淋湿的厚重外套。瑞弗的右手边有一个烘焙展示柜,里面放着各种糕点和三明治。店内其他地方都摆着桌椅——除了收银台前方——那里停着一辆婴儿车。它的常客此时正坐在一张高脚凳上,一只手拍打着餐盘,另一只手揪住耳朵,咯咯笑着。母亲拿着一把勺子,正在往婴儿嘴里喂一种绿色甜品,因为颜色太鲜艳,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放射性物质,但应该不是。女人看向瑞弗,发现婴儿车挡住了他的路,又回过头去,转向自己的孩子。瑞弗学着法国人的样子耸耸肩,把婴儿车挪开,在另一侧墙边的桌旁坐下。

店里的客人并不多。除了那对母子,只有四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读报纸,他留着整齐的胡子,两条眉毛细得像铅笔。三个年轻男子懒散地围在桌边,桌上摆了一排杯子、满是面包碎屑的盘子,还有手机。其中一个年轻人好奇地看着瑞弗,看报纸的男人则眼皮都不抬一下。这时,一个身材微胖、和蔼可亲的女性从柜台的珠帘后走了出来,拿起置物架上的记事本向瑞弗走来,沿途还逗了一下婴儿。

“先生?”她问。

瑞弗点了一杯咖啡。他拿着咖啡坐了半个小时。三个年轻人对女服务员表达了感谢,说笑着离开了。又来了两个女孩,围在吐司三明治旁边聊个不停。瑞弗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但他手头的钱只够勉强买下这杯咖啡。看报纸的男人又点了一盘食物,从香气判断,应该是蘑菇煎蛋卷。咖啡很美味,但是填不饱肚子。他又拿出小票看了看,这是五天前的票据,也是在新年之前。亚当·洛克希德享受了两杯啤酒和一份牛排薯条。这张纸被团成一个球,像是被忘在了口袋里,而不是特意留下用于报销。瑞弗认为,这意味着亚当·洛克希德是蓝天咖啡馆的常客。也就是说,这里的客人应该能认出他。知道他住在哪儿,认识他的同伴……至少,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瑞弗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但此刻他来到店里,却开始觉得这个推测有些站不住脚。也许他的直觉无法经受更严格的检验,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冒出类似的想法了。

但若非两人在身高、体型还有发色上都这么相似,他还能走到这一步吗?但是,他对自己说,眼睛能有多少种颜色?金发又有多少种深浅?毕竟,不是他长得像洛克希德,而是洛克希德长得像他。所以他才能说服老家伙开门让他进屋。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被选中来做这份工作。

服务员的目光开始让他感觉到压力。他可能已经耗尽了一杯咖啡能买来的时间。

瑞弗对她点点头,她立刻出现在了他面前。

“夫人,”他开口,却发现她并没有戴婚戒,但现在改口已经太晚了,“我在找一个朋友,一种英国人[这里瑞弗说的是法语,但是出现了语法错误。后文中瑞弗说的法语也用仿宋字体表示。]?”

她等待着。

“他……”他不知道该怎么用法语说。他长得像我?外表像我?他用手掌指着自己的脸,试图描绘出这个他不会说的句子。詹姆斯·邦德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问题。但和邦德聊天的女服务生也应该年轻二十岁,有着傲人双峰。

她开始说话了,句子中包含着“男人”和“早餐”这样的词汇。也许是在回答他那个半吊子问题,但也可能是在讲一个法国谚语,描述法国人对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的看法。

当她停下之后,他说:“他住这儿附近,应该。”

他的语法和时态错得离谱,但没关系,就算他能说出完美的法语,他也不会透露洛克希德已死的事实。但无论如何,女人看着他,只有满脸疑惑不解。

他右边的人突然说出了一串音节。

是那个留胡子的男人,他放下手中的报纸,正在和服务员说话。让别人把自己说的外语翻译成同一种语言实在令人沮丧,但似乎起效了,因为女服务员把盛着账单的盘子放在瑞弗对面,然后回到柜台后方。

“我猜,你在找一个朋友。”那个男人用英文说。

“是的。”瑞弗刚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产生歧义,“他——”

“他长得像你,对吧?”

“你认识他?”

“英国人?”

“是的。”

男人摇了摇头:“不是英国人。”

“你确定吗?”

“他是本地人,伯特兰,应该,伯特兰什么的。”

“他会来这里吗?”

“我在这里见过他。”男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指了指瑞弗,“你有……同一种表情。是这么说的吗?”

“嗯,是的,没错。你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吗?”

“他是一个朋友?亲戚?”

“表亲。”瑞弗说。

“但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国籍。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我们关系不太近。”瑞弗说。

“显然。我想他来自勒阿布。”

“这是另一个村庄吗?”

“一栋房子,大房子,不远。”

“容易去吗?”

“嗯,”他的新朋友说,“是也不是。”

“我记得你,是的。”茉莉·多兰对话筒那头的雪莉·丹德尔说道。

“太好了。”

“你真有自信。”

“……什么?”

“不用客气。你这次又想要什么,丹德尔小姐?或者也许我应该问,杰克逊想要什么?我猜你是在替他打电话。”

“更像是在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说得真好听。所以你要剥削我的专业知识,独占所有的功劳,是这样吗?”

雪莉控制住自己不要叹气。事实上,抑制住叹气的冲动也是情绪管理课程的一部分,在他们给出的个人目标清单上位置相当靠前。所以与此同时,她也在心里给这一项后面打了个钩。“你最近怎么样?”她问道。因为她想起了课上教的另一项内容:要关心他人。

她试图关心茉莉的举动赢得了对方惊讶的沉默。

茉莉·多兰不算是传奇人物,但是她有这个潜力。她在总部负责管理人员档案,推着亮红色的轮椅来往于各处。因为她在很久以前失去了双腿。她无所不知,是个可靠的信息来源。每年她都会给新人做讲座,介绍局里的调查资源。据说这个讲座能把最坚不可摧的学员变成一摊颤抖的果冻,就连兰姆都对此叹为观止。其实雪莉还听说过一个谣言,说兰姆和茉莉有过一段,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脑袋发木。

现在,雪莉礼貌的询问被无视了。轮到茉莉开口了:“我猜科先生已经到你们那边去了。”

雪莉反应了一会儿才把科这个名字和楼上那个阴沉的兜帽联系在一起。“你认识他?”

“我以前派他去找过兰姆。”她顿了顿,“如果我知道他会成为斯劳部门的永久居民,可能就不会这么干了。”

她听起来好像真的很后悔,也可能是装得很像。雪莉决定借机直奔主题:“你认识大卫·卡特怀特吗?”

对面沉默了片刻,很可能是翻了个白眼。“我可能听说过。”

“嗯,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有人想暗杀他。”

这段沉默更意味深长一点。

“有人……”

“要杀他,是啊。显然是的。”雪莉对马库斯竖起大拇指,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所以你才会给我打电话。”

“算是吧,因为——”

“我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坚持要打电话来调查这件事,而不是对我表示一些尊重,亲自来拜访呢?”

“你认真的?”

“我希望别人能对我表现出最基本的尊重,是的。”

“因为我没有进入总部的权限。”雪莉说。

“我知道。”

她说什么?

雪莉说:“既然你知道,又为什么——”

“因为我想表达一个观点,丹德尔小姐。我想说的是,无论你在进行什么调查,我都不认为你是合适的人选,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雪莉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了。

“也就是说,就算你能写好请求资料的申请表格,我也不太可能配合你。”

这对雪莉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想不明白的是,这个老太婆为什么还在线上?为什么不给自己省点力气,直接在一分三十秒之前挂断电话?

然后她突然听到一阵噪声,那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她惊恐地看向马库斯,显然,他也听到了。事后她曾想,如果马库斯没听到,她这次绝对要戒掉尼古丁,毫无怨言地参加情绪管理课程,甚至还可能会回到教堂参加礼拜。所以万幸,马库斯也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不是幻觉导致的噩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兰姆正在从楼梯上走下来,莫伊拉·特雷格里安站在他旁边。

两人正在开怀大笑。

甚至当他们离开之后,笑声还讽刺地盘旋在空气中,萦绕在楼梯间,像一只飞蛾,扑扇着翅膀寻找灯泡。马库斯的表情就像有人刚用铲子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脸。雪莉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合上张开的嘴巴,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形。茉莉·多兰还没有挂断电话,她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你还在吗?”她问。

一声叹息回答了她的问题。

“猜猜我刚听到了什么。”她说。

“我不会陪你玩这种游戏的。”

“你应该试试的,真的。我给你三次机会,还有一条关键提示。”

“关键提示?”

“没错。”

茉莉·多兰说:“我猜如果我说错了,代价——”

“我知道你的意思。”雪莉说。

“很好。我猜如果我说错了答案,代价就是要帮助你进行调查。”

“对。”

“抱歉,我看不出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嗯,如果你猜对了,我就挂掉电话,再也不打扰你。”

“听起来确实很有诱惑力。”茉莉承认道。

雪莉说:“提示是:那个声音是杰克逊·兰姆发出的。”

“好吧,”茉莉停顿片刻之后说道,“考虑到杰克逊能发出的声音有限,我猜对的概率似乎更大,不是吗?”

十分钟前,公交车停在固定站点,之后就再也没向前开动过。司机熄了火,车辆从旁边驶过。没有乘客出声抱怨。也许他们是公交车的常客,已经习惯了这种突然的间歇;但也可能是第一次坐公交车的人,已经丧失了求生的欲望。而在顶层最后排,戴安娜·泰维纳正在与克劳德·惠兰交谈。

“冷身份,”她说,“是一个提前准备好的身份:出生证明、护照、社保账号、银行账号、信用评级,全都包括在内。往往会通过官方渠道,花上好几年时间来搭建。这不是造假大师的作品,这是政府机关在做他们最擅长的事,克劳德,也就是书面文件。从出生到死亡的书面文件,这就是冷身份。你只要往里面填上真人的血肉,就有了记录完整的一生。”

“我以为这是常规操作——制造假身份。”

“问题就在于,这些身份并不是假的,而是真实身份,就等着有人来认领。你不要误会了,我们当然可以制作假身份,而且能做得很好。如果我们做了一张假驾照,细节会和真的一模一样,但唯一的问题就是有效日期。一旦超过有效日期,就必须伪造一张新的。但如果你有一个冷身份,就不成问题。你只要去相关机构重新申请一张就行。因为过期的那张证件本来就是真的,由英国交通管理局签发。”

惠兰说:“那肯定需要有专人维护。”

“当然了,曾经我们能拿到应得的拨款,但自从柏林墙倒塌,冷战宣布胜利,伪装部门就被废弃了。上面觉得这个部门不符合时代需求,有些多余,我都懒得说财政部有多么鼠目寸光。不,如今外勤特工的身份都是临时编造的,就连长期掩护身份都是能省则省,草草了事。”

“那这些……在伪装部门被解散之后,冷身份都是怎么处理的?”

“被封存了,或者至少人们是这么以为的。”

“但是罗伯特·温特斯……”

“是其中之一,没错。”

“怎么会?他怎么可能是?根据护照上的资料,他今年二十八岁,但你刚才和我说,这个项目是在很久之前——”

“克劳德,你没有仔细听。冷身份包括从出生到死亡的所有文件。从零开始,实时搭建身份。这个部门从战争时期就开始运作,所以他们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搭建的身份是给二十岁左右的人用的,以此类推,明白了吗?”

“长期工程。”他小声说道。

“可以这么说。所以当部门解散的时候,他们手里可能有不少处于不同准备阶段的身份。其中就包括一个两岁的罗伯特·温特斯。”

“如果我们只有一个名字——”

“还有出生日期和出生地点。相信我,那个在韦斯特艾克斯自爆的罗伯特·温特斯是情报局的人。他不可能通过其他渠道获得那本护照。”

“天哪。”

公交车终于启动,从头到尾打了个颤。

“你知道多久了?”他问,“这是谁查出来的?”

“我手下的一个孩子,几个小时之前。”

“你那时没想到要告诉我?”

“如果我说了,你会怎么做?”

他努力控制住怒火:“你觉得呢?我会把这份情报加入汇报中,告知首相——”

“然后会发生什么?不,别费劲去想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们会被封锁,克劳德。整个总部,河对面的部门,甚至该死的斯劳部门——每一个分支、每一名特工都会被封锁。然后政治保安处,或者更糟糕的是,军情六处就会翻遍所有人的抽屉。到时候剑桥五杰[剑桥五杰,指出身剑桥大学的五个间谍,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开始向苏联传递情报,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才被慢慢发现。]的丑闻看起来就会像是在花园派对上的闲聊。”她顿了顿,“不过,这么形容那件事也确实没错。”

“你手下的那个……孩子在哪儿?”

“在看门狗手里。”

“你动用了内部监察机构?他们应该是维护秩序的人,不是你该死的私人禁卫军!”

泰维纳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懂,是吗?这件事但凡走漏一点风声,安全局的信用就会一落千丈,彻底完蛋。全世界的阴谋论疯子都会说韦斯特艾克斯爆炸案是一次安全局组织的黑色行动,就连普通民众都会信以为真。”

“这不可能——”

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知道爆炸发生后,说我们在掩盖真相的谣言在网上散布的速度有多快吗?不到两个小时。不到两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互联网。我们在民众心里的信用就是这么差。我们正在输掉这场战争,相信我,克劳德,这就是一场战争。有人说你不能和一个抽象的概念开战,这种议题就留给哲学家和老学究去讨论吧。但至少在我看来,如果你不得不从被炸毁的商场里抬出孩子的残肢,那就是一场战争。而我们必须站上前线:是我们,你和我。因为如果没有我们的指引,情报局就会像一只湿袜子,任人摆布,而不是做它应该做的事——抓住那些浑蛋。所以下车之前,我们得先达成共识。如果你还在犹豫不决的话,记住这个:是你签了收安协议。”

“我签了什么?”

“授权看门狗去抓捕并关押吉蒂·拉赫曼的协议。就是那个发现这条情报的孩子。”

“我没有——哦。”

我需要你的签名。需要签三次。他想起来了。

还有:我需要通读一遍吗?

“看起来是的,”他缓缓说道,“在内阁紧急会议召开之前。”

这恰恰印证了之前得知的事。

公交车的移动速度真是慢得惊人,他想道。

“没必要露出那种表情。”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很高兴知道这一点。但你真的有必要在抓住我的命根子之后才表达对我的支持吗?”

“这些都只是政治,克劳德,你会习惯的。相信我,如果情报局命悬一线,场面会变得更难看。”

他突然发现,戴安娜·泰维纳正在享受这种情况。或者至少看起来更加警觉、更有活力……也更迷人了。他不愿细想,于是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说道:“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要先查清楚,一个冷身份怎么会穿上绑满塑胶炸弹的背心?也就是说,要先查清楚谁有权接触到这些身份,然后给他们插上电源,直到他们开口说话。”

“英国不会这样折磨嫌疑犯。”他条件反射一般地说道。

“别这么幼稚,克劳德。”

“你刚才说这些身份……?”

“是的,不止一个。据我所知就有三个冷身份,也就是说还有两个身份是完好的。天知道他们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这里的气味更浓烈、更刺鼻,刺得瑞弗喉咙发痛。他走在狭窄的小路上,路的一侧是八英尺高的砖墙,上面铺着碎玻璃。另一侧是篱笆,篱笆外是田野,更远处是公路、零星的房屋,还有整个法国。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发现自己的鞋不如想象中防水,左脚被一只湿袜子磨得生疼。不过,入职培训的时候他曾在黑山上待过几天,晚上在泥沟里躲避士兵的追捕。不过是湿了一只脚,他能受得了。只要不强求他在这种情况下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就行。

树枝笼罩着街道,在原本就灰暗单调的街上洒下阴影。他用一只手指摸了摸枝条,手上沾满了灰烬般的尘土。

勒阿布是那栋建筑的名字。这个地方并不好找,因为它已经不复存在。就在三天前,它被一场大火烧毁了。

在主干道与一条双车辙小道的交会处,围绕勒阿布的墙壁向右拐,变成了一个覆盖着苔藓的土堆,高度及腰。瑞弗沿着小路向前,越过土堆看向深处的林地:大部分树枝都是光秃的,但由于地势上升,视野依然有限。四周一片寂静。虽然距离昂格文只有四分之一英里[约四百米。],但他仿佛来到了一个偏远的国度,就算迎面驶来一辆马车他也不会感到太意外。但他并没有遇到其他人,只能偶尔听到汽车来往于村镇的声音。

“火灾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问咖啡店里交到的新朋友。

是三个晚上之前。

“有人受伤吗?”

显然当时屋里没有人。至少没在废墟中找到尸体。

“有多少人住在那里?”

谁都说不准,住在那里的并不是一家人。更像是一个小公社——如果瑞弗能理解的话。

瑞弗确实能理解。

“火灾,是有人故意纵火吗?”

“故意?是的,看起来是。那里没有车辆,不是吗?所有人都在火灾之前离开了。那场大火……哈,浓烟,很黑,比夜晚更黑。”

也就是说他们用到了石油,瑞弗推测道。石油,或者类似的助燃剂。能让火烧得更快更猛,消灭所有的证据。

但是什么证据?

他来到一扇巨大的铁门前,门上有一个圆形标志,用红色字体写着私人领地,禁止入内。大门锁着,但已经算是个不错的入口。瑞弗翻过墙,手上沾满绿色的苔藓,沿着仅容一辆车通过的小路向前,穿过幽寂的树林。那股气味变得更浓烈了。他想起了去拜访外公的那些夜晚,想起第二天早晨清理壁炉燃尽的烟灰。深夜,他坐在即将熄灭的炉火旁,听着老家伙讲述一个个故事,火光渐渐黯淡,外公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但瑞弗总是想听,总是渴望听到那些故事。他不希望外公停下来。他走向大火熄灭的中心,想道,他们不会再有那样的夜晚了。

第一眼看到那栋房子时他有些意外。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上坡,忽然看到眼前出现了那座建筑物,但很快就消失了,因为房子已经不复存在。它曾经一定是一座令人叹为观止的建筑,三四层楼高,每层楼有七八个房间,现在却只剩下断壁残垣,烧焦的木块散落其间。所有东西都被烧成焦炭,堆在一起,如同一座座漆黑的金字塔:窗框、家具、蛇形盘绕的电缆、楼梯的残段。一个珐琅水池悬在离地三英尺高的地方,乍看之下仿佛飘在空中,实际上是被竖直的管道撑了起来。它曾经的“同事们”瘫倒在四周:一台炉灶、一台洗衣机、一台洗碗机、一台冰箱。这些白色的家电被烧成了黑色,呈现出半融化的状态。废墟中还埋着一个浴缸,水龙头的一端探出碎石瓦砾,就像一艘即将沉没的船,翘起船头。

虽然下着雨,空气中却仿佛残留着灼烧的热量。也许是之前的大火太过猛烈,无法完全消散。房子已经不在了,但将它毁灭的火焰却仍在此处徘徊。废墟附近的地面泥泞不堪,到处都是轮胎的痕迹,更深一些的坑里积满油污。当时的场面肯定很激烈,不只是燃烧的大火,还有灭火行动。为了防止灾害扩大,不得不破坏一些其他东西——外公肯定知道类似的故事。但讲着讲着,他的故事就会开始变得混乱、自相矛盾,最终草草收尾。瑞弗第一次开始反思:他到底是来调查企图杀害外公的人,还是只想和老人保持距离,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情况继续恶化?

他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却感受不到残余的热量,只有被压弯的湿漉漉的草地。他把手在牛仔裤上擦了擦,这里就是亚当·洛克希德的起点。他就是从这里出发,最终倒在了老家伙的浴室地板上。房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烧毁,肯定不会是巧合。但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树林中有什么发出了沙沙响声,他回过头去,却什么都没看到。也许是风,某只小动物,或者树木在交头接耳。

瑞弗盯着被烧毁的房屋。闭上眼睛,他仿佛能看到当时的场景:漫天大火映着漆黑的夜空,尖锐的警笛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火势那么大,肯定几英里外就能看见。一座明亮的灯塔照亮了整个村庄。不知道法国的消防车是什么颜色,会不会也是红色?也有可能是黄色,不重要了。他们到得太晚,房子已经被烧得只剩废墟,但他们还是扑灭了大火,阻止火势进一步蔓延。他们成功了。两百米外的两座小屋依然完好无损。透过树木,隐约能看到远处还有一间像鸽舍一样的建筑。而那些树也幸存了下来,在灰暗的午后显得枯瘦如柴,如同一座座灾难纪念碑。

曾经可能成为线索的东西也被烧成灰烬,吹散到田野,落在潮湿的土地上。

灰暗的天空逐渐变得更加凄凉、更加黑暗。头顶的云层越来越厚,似乎在酝酿着新一轮降雨。瑞弗蹚着泥泞的污水前进,鞋子已湿透。他决定回昂格文避雨。应该会有个当地的报刊亭,或者闲聊的地方——教堂或者酒吧,他可以问出一个名字,找到一条可以追查的线索。亚当·洛克希德在这里用的名字叫伯特兰,不知道姓什么。无论如何,这座废墟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启发。树林里又传出一阵动静,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但他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有一条车道通向主路。尽头是另一扇铁门,立在两根漂亮的石柱之间。他看向那扇门,拱形树枝遮蔽了天空,就像一条隧道。瑞弗不禁想道:如果是夏天,这里的景色一定很美。茂密的绿叶,还有洗去泥泞之后干净的车道。但从对面看过来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巨大的铁门、树木、车道,通向满目疮痍的废墟。这座房子在这里屹立了多久?村庄失去它,是否会像伦敦失去韦斯特艾克斯一样,在人们心中留下一个空洞?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穿过树林返回。一个男人从树丛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单管长枪。男人驾轻就熟地把枪架在肩上,按下扳机。瑞弗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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