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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流人04:幽灵街区 作者:米克·赫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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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似乎永远不会停。它仿佛找到了气象规律的漏洞,从此不停落下,罪人和无辜者都被雨水浇透,虽然大部分是前者——这是统计学上的必然。迷彩船的平台提供了遮挡,透过雨丝,瑞弗看到了南岸氤氲着雾气的霓虹灯光。灰色的幕布笼罩在岩石般的海运大楼上,可口可乐配色的伦敦眼变成了一圈星星点点的灯光。 他对弗兰克说:“任务?我?你在说什么?” “你待在这个地方太屈才了。” “你又知道什么?” “我当然会知道,这是我的责任。你加入了家族事业,你知道我有多自豪吗?当年我曾是中情局的一员,现在依然在为正义而战。” “不。”瑞弗说,“无论你在为什么而战,都不是正义。” “你不清楚事情的全貌。我们在勒阿布做的事能造福全世界,造福全人类。”他挥了一下手,看向泰晤士河——也许是整个伦敦,“看看周围吧。当你加入情报局的时候,是想要保护这些,对不对?你想要服务人民、保卫家园,结果却落得什么下场?斯劳部门是一个死胡同,一个笑话。你本可以成就的一切,所有曾展现的潜力都被埋没。现在你每天只能研究怎么把几张纸订在一起。” “你这是打算给我一份工作吗?因为派人去杀我外公作为招聘策略真的很邪门,还是说你把猎头的定义搞错了?” “好吧,我已经承认了,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这个决定让我们站在了这里——你和我。现在你有机会决定接下来的人生道路。因为如果你留在情报局,瑞弗,你就会永远留在斯劳部门。就算你离开,又能做什么?在普通公司找个普通工作?” “我目前只想看到你被控合谋杀人罪。” “真的,孩子,这是不可能的。” 孩子。瑞弗摇了摇头。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个人是他父亲?他父亲?简直像一个失败的笑话最后抖出来的包袱,他都能看到自己在酒吧里重复这句话的场景。然后呢?猜猜他说了什么?不,别客气,尽管猜! “我知道你是个疯子。”他对弗兰克说,“我敢说,你对每个新认识的人都会说那句‘我是你爸爸’的台词。但我只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烧毁自己的房子,又派你儿子去杀我外公?很快你就会在摄政公园吐露真相了,不如先给我预览一下。就当是错过了我这么多次生日的补偿。” “孩子——” “别这么叫我。” “为什么?你就是我的孩子。” 瑞弗忽然意识到,那些红色的光点一直在夜色中,在远处,在高空,标出起重机的关节和顶端。 弗兰克也有一个红色的光点,是他嘴里高卢烟的烟头。他的脸藏在烟幕之后,说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尤其在这几天的事发生之后。但是好好想一想,瑞弗,你可以继续留在斯劳部门,但你知道它只会消磨你的意志。或者,你可以加入我,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我向你保证,我们做的事,我们在勒阿布开启的这个项目,是为了保护所有你珍视的东西。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 瑞弗说:“这几天?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讲,这件事是昨晚开始的,在那之前又发生了什么?” 弗兰克的烟头再次亮起。瑞弗发现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不过离开了五分钟。”兰姆说。 凯瑟琳从抽屉里找到了一些塑料扎带。扎带可以自己扣上,但必须用剪刀才能剪开。科用这些把帕特里斯绑在了暖气管上。如果她没有劝雪莉关掉暖气的话,帕特里斯的手肯定已经被烤焦了,给斯劳部门污浊的空气再添一丝烤肉的味道。如今屋里充斥着开枪后火药的气息,还有从两个致命的头部枪伤中流出的铁锈味。只有兰姆的声音依旧如常,其他的一切都受到了惊吓,变得畏缩不前,成了自己回声的录音。就连降至冰点的暖气都不复往日的喧闹,老旧的管道发出心不在焉的叮当声,奏出疲惫的安魂曲。 “我说——” “我们听到了,现在不合适。” 兰姆露出了一副野蛮的笑容。“什么时候合适?如果我没回来,躺在地上的就是七具尸体,不是两具。你们可是情报局的特工,不是活靶子。” 他握着打倒帕特里斯的酒瓶,手指抓住瓶颈,充满爱意地抚摸着它。光看他的动作,你可能会觉得这只瓶子才是他最中意的幸存者。 但凯瑟琳摇了摇头。不,他们都是他的特工。他刚刚失去了其中两人。 她说:“我们得给总部打电话。” “等我说可以的时候才能打。” “我们死了两个人,杰克逊,我们不能就这么——” “我刚才说过了,等我说可以的时候。”他踢了踢帕特里斯的脚,“给我看看那个视频。” 何拿出手机,递给兰姆。兰姆看了YouTube上的录像,不屑地哼了一声,把手机丢了回去。何差一点就抓住了,但很快就开始蹲在地上捡手机。 兰姆又踢了一下帕特里斯。“卡特怀特也被你杀了吗?” 帕特里斯是清醒的,但还没有说过话。也许他张不开嘴。因为把他打倒之后,兰姆用一只脚狠狠地踹伤了他的脸,以防万一。现在他嘴里的牙比早上起床时更少了。他的下巴被打得紫青一片,夹克和衬衫全都被鲜血浸透。说起来,兰姆的鞋也没能幸免,但他不怎么注重个人形象,所以并不介意。 “你听见了吗?” “我可以逼他开口。”雪莉安静地说。 “我相信你能。” 她会用马库斯告诉她的那个办法,用一张布罩住脸,再找一大盆水。 “真的,我可以——” “不行。”兰姆同样安静地回答了她。 雪莉拿着帕特里斯的枪,枪上还残留着火药和铁锈的气味,电影和书里都很少提到这一点。她的手会染上这种气味,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是她开了枪。 房间里有五个人,算上帕特里斯的话就是六个,却让人感觉空荡荡的。没有马库斯——不会有人再把他算上了。 兰姆看向凯瑟琳:“老家伙还好吗?” 她点了点头。这是她第一件确认的事。凯瑟琳打开门的时候,莫伊拉·特雷格里安已经昏倒了。因为无法下楼,莫伊拉留在了楼上。凯瑟琳从她的柜子里翻出了一瓶威士忌。她留着这瓶酒,是为了哪天能把杰克逊·兰姆从悬崖边劝回来,或者劝他跳下去。具体是哪种,取决于哪个情景最先发生。她给大卫和莫伊拉各倒了一大杯,她自己就不必了。但是有半秒钟——也许更短——她在酒杯边犹豫了一会儿:刹那如同永恒。 何捡起手机,靠在瑞弗的桌子旁。他看起来更矮了,好像枯萎了一样,他们所有人都是。他们真的需要给总部打电话,甚至是报警。虽然这里是兰姆的王国,但王权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兰姆说:“如果他杀了瑞弗,我很怀疑他会花时间埋葬尸体。来个人去查一下新闻,看看街上有没有弃尸。” 没有人动。 “难道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死了?因为我告诉你们,就算我做了鬼,我说一句‘跳’,你们也他妈的得给我跳。” “我来查。”何说。 凯瑟琳觉得他听起来像个十二岁的小孩。 帕特里斯口袋里的东西被放在瑞弗的桌面上:一本护照,写着帕特里斯的名字;一个手机;一个钱包,里面有欧元和英镑;一张海底隧道的车票。他们现在还是这么说的吗?海底隧道?她已经好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她注意到,何在书桌另一端举起了手机。显然兰姆也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J .K .科靠在墙边,没有戴兜帽,双手插在帽衫的口袋里。他正盯着帕特里斯,凯瑟琳无法从他眼中读出任何情绪。帕特里斯虽然被兰姆重创,却依然清醒,甚至警觉。仿佛那些聚集在他下颌处的血液和其他液体只是一张面具,真正的他隐藏在面具背后,计划着如何逃跑。 她不禁感到一阵战栗。当他手握着枪,破门而入时,她已经认定了自己会死在这里。 她想:我现在真的很需要喝一杯。却分不清是当时的回忆,还是同样的冲动再次浮上了表面。 兰姆突然无声无息地蹲了下来。虽然有的时候他做再小的动作——比如把手伸到口袋里——都免不了要唉声叹气,关节嘎吱作响。他的脸距离帕特里斯只有几英寸,说道:“你是最后一个吗?还是说你的老大,弗兰克,也在附近?” 帕特里斯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他的嘴唇没有动,至少凯瑟琳是这么认为的。他的脸伤得太重,脸上一团糟,很难看出来。 她说:“没用的,杰克逊,他不会说的。” 兰姆抬头看向她。一瞬间,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某种东西,但那个瞬间一闪而过,她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罗德里克·何回来了,拿着帕特里斯的手机。 “这上面只有一个号码的来电。”他说。 “嗯。” “如果我接上局里的系统——” “你就能追踪它。”兰姆说,“那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路易莎喝完了咖啡,正在小便的时候手机响了。当然,她本来是打算无视的,但来电人是兰姆。 她知道,兰姆肯定会注意到环境音,接下来的几周他都会拿这件事开她玩笑。 “是我。”她说,努力压低声音,不让回音从瓷砖上弹回来。 “你在哪儿?” “本顿维尔路上的一家酒吧,怎么了?” 因为他听起来并不像平时的他。 “多久能赶到堤岸站?” “发生了什么,兰姆?谁受伤了?” 她不想说“被杀了”,但她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上次她听到兰姆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 “我问你多快能赶到那里,没让你浪费时间问问题。路上打给我。” 他挂断了电话。 她上完厕所,洗了手,出去的时候拉上了艾玛。 “我们要去哪儿?” “堤岸站。”她的车被前后两辆车夹在了中间,但她稍微推了一下前面那辆车,很快就钻了出去。 最好把注意力集中在这种小事上。现在还在下雨,想一想前往堤岸站的最佳路线,不要想其他更严重的事。 比如:是谁受伤了?还是发生了什么更可怕的事? 考虑到兰姆没有拿她上厕所开玩笑,很有可能是后者。 瑞弗说:“韦斯特艾克斯。天哪,你真是个疯子。韦斯特艾克斯就是‘之前’发生的事,是整个事件的开端。” “孩子——” 瑞弗给了他一拳。这种感觉太好了,在很多种层面上,于是他又挨了一拳。先是鼻子,然后是右脸。弗兰克跌到围栏边,雨水浇在他的身上。他摇了摇头,甩掉头上的水,然后碰了一下鼻子,流血了。他找出一块手帕,点了点鼻子上的血,说:“真的,给你两次自由攻击的机会,这就是你的极限?也许你真的应该待在斯劳部门。” 他把手帕放回了口袋。 几辆车驶过,向西赶往之前发生过事件的地方。 弗兰克说:“那件事本不该发生的,只是一次演练,演习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如果国家无法保护它的国民,如果——” “你就是个该死的疯子,你把你的其中一个孩子派去——” “不,不是派去做那种事。他是——他越界了,也许我应该预见到的。也许谁都无法提前预知,我不知道。但这件事确实发生了,这就是一场该死的悲剧。但是你知道吗?它确实能带来一些好的结果,你不想参与其中吗?” 瑞弗无法回答,他简直哑口无言。 弗兰克的鼻子还在流血,他用手指捏住鼻子,然后摇了摇头。“我们时间不多了,孩子。我必须知道你的决定。” “你真的觉得我可能会加入你?” “我是这么希望的。或者,也许我知道你不会。也许我只是想见见你,和你说说话。我们本可以是父子的,你知道吗?当你加入情报局的时候,我真的很兴奋。有其父必有其子,而你甚至都不知道我的事。” “是外公养大了我。”瑞弗说,“我之所以是现在的我,完全是因为他,你只是个该死的疯子。就算你真的是我父亲,这也只是个错误,但错误不是我,而是你。”他做了一件自己记忆中从未做过的事,对着弗兰克的脚吐了一口唾沫。“你说得对,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已经见到了我,和我说了话,现在我要逮捕你。” “天哪,”弗兰克说,“我真的不希望听到你这么说,因为我不想伤害你,孩子。但我现在真的不需要情报局追在我屁股后面跑。” “很遗憾。”瑞弗说。 “我猜你现在没带手机,不然你已经用上了。所以这样吧,再给我十分钟,好吗?我只需要十分钟,然后你就可以尽情发出警报。”弗兰克忽然伸出手,抓住瑞弗的手肘,把他拉进自己的怀抱,然后对他耳语道,“你应该站在我身边,孩子,而不是和那帮废物在一起。好好想想吧,我们回头再聊。” 瑞弗想要挣脱,但年长男人的禁锢牢不可破。“我不会给你十分钟。”他说,“我连一分钟都不会给你。” “这才是我的好孩子。但是你别无选择。”他狠狠地吻住了瑞弗的唇,短暂而激烈。 然后他将瑞弗抬起,扔过围栏,丢进了泰晤士河。 雪莉手中的枪变得更沉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是现在她只想睡觉。今天早些时候,她还在因为错过了刺激的对峙而生气。就连路易莎身上囚犯一般的瘀伤都没能吓到她,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在萨瑟克的那个车库里,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但现在帕特里斯被绑在暖气边,下半张脸鲜血淋漓,还有马库斯——马库斯还在楼下。她忽然觉得好累,非常、非常累。她想放下手中的枪,爬进最近的羽绒被,睡上整整一周。不需要药物助眠,只要给她的脑袋垫一只枕头,而且不要让她做梦。拜托了。 她尤其不想梦到马库斯,还有他头后面墙上的印迹。 J.K.科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怒道。 很神奇,她居然还能做到:在科眨眼间怒气值就能从零飙升到六十。 然后疲惫的海啸再次席卷而来,拍打在她身上,威胁着要把她卷起再抛下,就像一只坏掉的人偶。 兰姆又在对路易莎说话了:“不,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非要说的话,他是个美国人。也许卡特怀特正和他在一起。” 电话对面传来了一阵模糊的沙沙声,是另一个人正在讲话。 “为什么?和她说又有什么用?” 他的手机里又传出一阵电频声,然后他把手机交给了凯瑟琳。 “不知为何,她想和你说话。” 凯瑟琳接过手机,离开了房间。雪莉能听见她和路易莎说话的声音,很安静。她边说边走上楼梯,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她轻柔的低语声被隔绝在内。 兰姆看向屋里剩下的人:雪莉·丹德尔,科,还有罗德里克·何。“所以她要告诉盖伊我们死了两个人,你们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觉得这能让她发挥出最佳水准吗?” 没有人回答,谁都不知道。 兰姆难得没有继续逼问,相反,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根烟,将它点燃。他看起来有些灰暗。他总是灰暗的,或多或少,但现在变得更灰暗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朝天花板吐出一团烟雾,然后对雪莉说:“你做好决定了吗?” 雪莉盯着他。 他说:“我不想说得太直白,但你搭档的头看起来像一颗被铲子砸扁的西瓜。如果你想走正规的法律程序,那是你的决定。但如果你想单独和这位终结者聊聊,也请自便。我要去抽根烟。”他挥了挥手里的烟,“现在室内已经不允许吸烟了。” 何看着兰姆离开房间,然后紧张地看向雪莉。 “怎么了?”她说。 “没什么。” “那就快滚。” 于是他滚了。跟着兰姆下了楼,钻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身后的门。 J.K.科留在了原地。 雪莉说:“你也是。” “我也什么?” “滚。” 他摇了摇头。 “我不会问两次。” “你一次都没问,你只是让我滚。” “那你为什么不滚?” “因为这是我的办公室,我还能滚到哪儿去?”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这么多字。”她说,“在一句话里。” “是啊,毕竟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帕特里斯咳嗽了一声,沉重又嘶哑。 雪莉吓了一跳,她差点就忘了他还在这里。仿佛他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一个需要做出的决定。影响决定的因素则是雪莉自己、她手中的枪,还有只需半秒就能做出的动作。 手里的枪变得十分沉重。 J.K.科对她说:“你不想这么做,不是吗?” 但她真的很想。 “该死的!”路易莎说,“该死、该死、该死!” “怎么了?”艾玛说,“发生了什么?是兰姆打来的吗?” 路易莎摇了摇头,伦敦市灯光氤氲,她开车在倾盆大雨中穿行。她刚刚得知马库斯死了,还有恶犬萨姆·查普曼…… 马库斯死了。 马库斯救过她的命,在伦敦市最高的屋顶。他对一个打算杀掉她的男人开了枪,路易莎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亲手杀死那个浑蛋。还有今天下午,他开着一辆强行征用的出租车撞开了车库的木门。如果他没有这么做——可恶,她肯定又要死了。如果没有马库斯,她已经死了两次了。 她从未见过他的家人,也没去过他家。天哪,他们这些下等马真是一帮无可救药的家伙。命都交到对方手里了,却从来没花时间去了解过彼此。 现在他们又被削弱了,团队变得更小,甚至不能算是一个队伍。其他的暂且不提,马库斯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让雪莉·丹德尔不要每天都发疯的人。 “你还好吗?”艾玛问。 路易莎点了点头,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们是要去追捕帕特里斯吗?” “是他队伍的一员。” “那也足够了。”艾玛解开外套的扣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 “我以为你的枪被抢走了。” “我拿了德文的,他在急救中心也用不上这个。”她又想了想,“应该用不上吧。我们还有多远?” “在黑衣修士桥。”路易莎说,“就是下一座桥。” 艾玛眯起眼睛,看向挡风玻璃外。“前面好像发生了骚动,我们要在那里停车,对吗?” 附近正在施工,金属围栏将道路一分为二。靠近河岸的那条路还没铺好,塑料路桩挡住了路。临时设立的红绿灯把车辆引向左侧的单行道,路易莎直接向右开,撞翻了一排路桩,然后猛踩刹车,车尾一度腾空而起。 “天哪!”艾玛大喊道。 一群人聚集在迷彩船尾的码头边,盯着下方的水面。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虽然被刚才的紧急刹车撞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艾玛还是率先走下了车。她身上有一种气质——也许是因为脸上的瘀伤?——让她看起来很有威严,群众看到她后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我们看不到他!” “他沉下去了!” “当时有两个人——” “另一个已经跑了。” “发生了什么?”她说。与此同时,身边传来了路易莎的声音: “谁在水里?” 一个穿蓝色外套的男人说:“刚才外面这里有两个人,举止有点怪异。一个年轻人,金头发,还有个年长一些的——” “谁在水里?”路易莎重复道。 “年长的那个把年轻人推下去了。我从酒吧窗户看到了。” 下方水流湍急,倾盆大雨砸在漆黑的水面上。 “该死。”路易莎说。 一个橙色的救生衣孤独地漂在水面上,水下没有人去抓它。 路易莎脱掉了外套。 “怎么了?”艾玛问。 “你去追他——那个年长的男人。找到他、阻止他,快!”她又念了一句“真该死”,然后脱下了鞋子。 艾玛问:“那个男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穿蓝衣服的男人指了一个方向,艾玛跑了过去。 路易莎爬上围墙,观察着水面。看不到瑞弗的身影,暴雨如注,她浑身已经湿透了。她又等了一秒,等着有人对她说别犯傻了,但人群都陷入了沉默。一辆警车正在靠近,警车里坐满了英雄。很快,他们就会派一个更专业的、受过更多训练的人跳入泰晤士河。但她等得越久,瑞弗在水下的时间就越长。真该死,她又一次在心底默念。但是第二个字还没念完,她就已经跃至半空,然后消失在水下。 他撞向水面,意识陷入黑暗。如果只是跌落,这段距离并不远,但如果是被用力掷出,就有一点太远了。任何平面都会像地心引力迎接苹果一样迎接他,把他摔得粉碎。河水偷走了他的呼吸,吞没了他的身体,将他包裹在彻骨的寒冷中,却奇异地令他感觉之后会变得更加温暖。他分不清上下。他踢动河水,似乎前进了几分,但他的肺好像要爆炸了一样。他想要转身,但身上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沉重:他的鞋,他的外衣,还有四肢。每一个动作都让他陷入更深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睁着眼睛,很快他的肺就会投降,他不得不吸入河水。之后,就会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他无从判断。瑞弗伸手去抓,但它消失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迟缓。为什么要挣扎呢?他在河水里,他注定会以这样的方式走向结局。他面朝下漂在水中,某处似乎有灯光,但离他太远了,够不到。他已经沉得太深。渐渐地,瑞弗放弃了挣扎。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河水,让水充满身体。他只有两个方向可去。他发现自己似乎正在向上浮起,不由得安下了心。 大部分时候,泰晤士河边的步道都会被慢跑的人占领。他们对真正有权合法使用这片区域的行人只比骑自行车的人稍微有礼貌一点。但艾玛在黑衣修士桥下奔跑时,路上只有她一人。桥上冰激凌色的灯光在夜晚和雨水中失去了色彩,一切都染成了灰色,除了偶尔闪现在眼前的影子。她开始后悔喝了太多龙舌兰,后悔中间还掺了一杯啤酒,但一想到视野中还有目标,她便继续向前冲去。这是一个机会,让她能够重新掌握主动权。如果成功,她刚才在酒吧里对路易莎诉的那些苦就可以打包扔进河里了。 有关戴安娜·泰维纳的想法也能一并抛弃,也许还能加上几只愤怒的黄鼠狼,她不由得感到了一丝安慰…… 她的呼吸沉重,心跳声在耳边怦怦作响,但前方有一个人影,于是她加快了速度,脚步声在桥底下回荡。他肯定听到了,但是没有转身,反而走进了路灯的光晕下,雨水在光照下变成了一串串宝石,晶莹剔透。然后他消失在了通往马路的台阶上。 艾玛脚底打滑,撞到了墙上,勉强维持住了平衡。天哪,她差一点也掉进水里了。她对着消失的男人大喊,听到自己的声音才发现她喊的是“警察”。她喘得太厉害,脱口而出的声音更像是一声犬吠。她来到台阶旁,一口气跨过三阶,腿软得像一坨橡胶。转过一个急弯,几步之后,她已经到了桥上。一切都变得更加吵闹。一辆红色的公交车驶过,雾蒙蒙的窗后隐约能看到好奇的人影,但人行道上空空如也,就像单身汉的衣柜。到处都不见那个人的身影。她转身,回头看来时的方向,同样没有人。他上了楼梯,却没有上到最顶端。 快思考。 蓝色的灯光在马路对面闪烁,一辆警车从堤岸来到了桥上。还有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是特警小队。本顿维尔路上发生了那样的事件,他们正在警觉地巡逻街道。她口袋里有一把枪,虽然完全合法,但谁都说不准会发生什么意外。她退回阶梯上,泰晤士河边伸出来一个临时搭建的平台,上面放着绞盘或者起重机,旁边是一个工棚,堆放着杂物,在黑暗中难以辨认。无论这个平台是干什么用的,维修桥梁还是河床疏浚,它就是那人唯一的藏身之所。他肯定是跳了过去。她在后面追得很紧,所以他一定毫不犹豫。他跑上阶梯,看到平台,翻过围墙然后跳了过去,真够大胆的。 她看向对面。那里只有一盏灯照亮桥体,其他的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中。声音被倾泻而下的雨水和湍急的河流淹没。站在水边,雨声变得不同了。雨水打在河面上,发出持续的嘶嘶声,像一个巨大的机械正在运转。 阶梯旁的围墙高至大腿,从墙边到那个平台,至少有几码的距离。 并不算远,这周大部分时候她可能想都不想就跳过去了。但这周大部分时候都没在下雨,脚下没有深不见底的冰冷河水,她也不像现在这样喝得烂醉如泥。但他不可能去其他地方,一定就在那个平台上,躲在工棚后,蜷缩在起重机或者绞盘的阴影中。别想太多了,可恶,快跳过去吧。她站上围墙,犯了一个新手级的错误:低头看了脚下。如果不是求生本能突然涌现,这一切可能已经结束了。那种本能让她不管不顾地跳了起来,而不是退回到安全的台阶上。好吧,也许不算是求生本能,只是她在犯傻。无论如何,她跳了起来,有一瞬间,她变成了一个等待发生的统计数字,然后落在了平台上。木质的平面和水泥地一样坚硬,却变滑了两倍。她跌倒了,手脚着地,不得不抓住起重机的一个金属关节把自己拉起来。现在她能看清周围的一些东西了:木箱、桶、一只工具箱,一些金属杆,还有一个缠着电缆的大型工业线轴。厕所大小的木屋后有什么动了动,也许是河岸对面的阴影一闪而过,但阴影不会化成人形。那个消失的男人从黑暗中现身,来到了她面前。 “你被逮捕了。”她对他说。 他对着她的脸挥了一拳。 她差一点就被打中了,但是她一侧身,躲开了拳头,却再次滑倒在地。她的大衣肯定要完蛋了。因为她跌在了一个油乎乎的水坑里,手摸到了局里配备的武器——德文的武器——从枪套中拔出,却卡在了衣服上,开枪时大衣中间的扣子边被射穿了一个大洞。她没能打中他,也没想要打中,而是成功地让他停在了原地。 “我应该告诉你的。”她说,“停下,不然我就开枪了。” 忽然间,到处都是蜜蜂。一群蜜蜂在她身边、在那个男人身边舞动,发出刺眼的红光。男人俯视着她,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他把手举过头顶,目光依然留在艾玛身上,没有看向桥上。特警小队就在那里,狙击枪的红色激光瞄准了两人。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建议她立刻放下武器。她放下了武器。但红色的蜂群还在飞舞,停留在她的上半身,等待着出击的命令。他们很有可能开枪,她没有任何把握。但这并不能阻止艾玛接下来的行为:她侧身一滚,吐出了两杯龙舌兰、一瓶啤酒和两杯黑咖啡。 有一些沾在了她的大衣上。 雪莉说:“我怎么可能不想?这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 她手里还握着枪,帕特里斯被绑在暖气旁。J .K .科靠在墙边,好像很喜欢这个位置。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因为靠墙站就没有人能从背后袭击他。 但可能会有人从背后偷袭她,比如现在。 凯瑟琳说:“雪莉,马库斯已经死了,我们无法改变这个结局。如果你现在杀了这个人,他将成为你的终生噩梦。” “我以前也杀过人。” “杀一个被绑在暖气边的人?” 她没有说话。 “这不一样。”凯瑟琳解释道。 雪莉想:我能接受不一样。她真正接受不了的是这个杀害马库斯的人还能活在世上。 她举起枪,对准帕特里斯,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但是手里的枪十分沉重。 凯瑟琳说:“雪莉,拜托了。如果你现在杀了他,可能晚上就再也睡不着觉了。” “睡觉被过誉了。” “听我说,不是这样的。有的时候你每天早上起床的唯一动力,就是知道晚上还能再次回到梦乡。” “他是我的朋友。” “也是我的朋友。他是个好人,他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是吗?” “我知道他不会的。” J.K.科说:“她说得对。” “什么?” “马库斯不会希望你杀了他的。” “你怎么知道?” “我是做心理评估的,还记得吗?” 手里的枪越来越沉重。 “马库斯觉得你是个浑蛋。”她说。 “他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 凯瑟琳说:“雪莉,这不是在任务中对战杀敌,而是处刑。” “我不在乎。” “你会的。” 这把枪简直是她拿过的最沉重的东西。 “马库斯死了,我不想看到他活着。”她说。 “我知道。” “他该死。” “但你不应该杀他。” 科静静地伸出了手。她看向他的手,看向自己手里的枪,又看向躺在地上,被绑在暖气边的帕特里斯。短短几分钟之前,他还是那么的坚不可摧,在斯劳屋里大开杀戒,杀了马库斯,杀了萨姆。 雪莉真的很想让他死。 但她不想动手杀他,至少不想像现在这样。 而且她真的非常、非常累。 她把枪放到了科的手中,凯瑟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愤怒情绪管理课程。马库斯会为她骄傲的。 然后科对准帕特里斯的胸口开了三枪。 “好了。”他说,然后把枪还给了雪莉。 瑞弗翻过身,吐了一口泰晤士河的水,睁开了眼。他盯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又翻了一下身,看到一张模糊的脸,距离自己只有几英寸远。脸渐渐地变得清晰,又失焦,最后再次清晰了起来。 他想说“路易莎”,但说出口的却是:“啦伊啊。” “以后,”她对他说,“记得打个电话,行吗?” 她站起身,他眼前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 在路灯的照耀下,雨滴宛如钻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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