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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05:伦敦规则  作者:米克·赫伦

一群开着沙黄色吉普车的杀手来到村子里大开杀戒,手法干净利落。

一行五人均身着不成套的军用装备:其中二人选了黑色,其余人则穿着迷彩配色。他们下半边脸包着领巾,上半边脸遮着墨镜,脚穿沉重的靴子,仿佛是一步一步翻越周遭的小山而来;腰带上挂着各种各样作战用的零碎物品。第一个人下车时将手里的一瓶水扔到了身后的座位上,他的墨镜镜片上一模一样地映出这一动作缩小后的影像。

时近正午。日头炽白,一如平日。不远处,河水冲刷着石块,滚滚而过。上一次有祸事降临于此,还是在刀光剑影的冷兵器时代。

下了车的五人活动了一下手脚,吐了几口唾沫。谁也没说话。他们似乎不慌不忙,却又高度专注。此时连他们的动作都是此次行动计划的一部分:抵达,做准备活动,让身体恢复灵活。他们刚刚顶着酷热,驾车远道而来。没有必要在四肢僵硬、反应迟钝时急于出手。有人注意到他们也无妨,因为谁也无法改变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得到预警并不意味着有所防备。这些村民拥有的,不过是棍棒而已。

其中的一根,现在就拄在一位老者手里。那根陈年木棍疙疙瘩瘩、歪歪扭扭,却结实可靠,想必与它原先所属的那棵树一般;那位老者满脸沧桑,一看便知是一位庄稼汉。但或许他曾经历过战争,因为虽然眼睁睁看着这些外来者做健美操的不止他一个,但似乎只有他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他那双本就因日晒而微微湿润的眼睛中显出恐惧和一丝听天由命的意味,仿佛他早就知道这样的事情迟早都会从天而降、将他吞噬。不远处,两个原本正在聊天的女人突然停下了话茬儿。其中一个拎着一个布口袋。另一个缓缓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一个赤脚的男孩穿过门廊来到室外,炽烈的日光中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孔。

近处,一只狗把铁链摇得哐啷作响,试图挣脱。在一个用回收利用的护网和木质架构搭建的简易鸡笼里,一只鸡蹲下身,下了一个不会有人来捡的蛋。

杀手们从吉普车后备厢里拿出了他们的武器,乌黑油亮,令人毛骨悚然。

最后的一声寻常声响,是老头儿手中木棍落地的声音。他松手时嘴唇动了动,却寂静无声。

然后,杀戮开始。

从远处看,那一切仿佛烟火。周围山里的鸟儿四散而飞,村里猫狗到处逃窜,寻找藏身之地。枪口射出的子弹伴随着尖叫声不分对象地到处乱飞,仿佛在模仿某种当地的舞蹈;鸡笼被轰碎,几百年完好无损的石头如今遍体鳞伤——但其余的子弹并未失去准头。老者紧随着他拄的木棍倒地,两个聊天的女人被比她们手指还轻的铅粒分开,甩向相反的方向。赤脚的男孩试图逃走。山坡上有深入岩石的隧道,倘若有足够的时间,他或许能钻进隧道,在黑暗中等到杀手们离去;但一颗命中他颈部的子弹打消了这种可能性,他的身体沿着短坡一路滚到了涓涓细流的河边。空地上的村民开始散开,跑进田野,或跑到墙后和沟渠中寻求庇护;就连那些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的人也被恐惧感染,因为灾难总是不期而至,无差别地向早起的鸟儿和掉队的人们宣告自己的到来。它拥有某种特别的味道、某种特别的腔调。它让母亲尖叫着跑向幼子,让老人无助地祈望上苍。

两分钟后,尘埃落定,杀手撤离。短暂杀戮期间一直作壁上观的吉普车,在加速时甩起一片碎石。片刻间,这里一片寂静。远去的引擎轰鸣融入了背景,渐渐不再能听清。一只秃鹫在空中鸣叫。地面上,一处残废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咯咯声,那是有人挣扎着用某种新语言最初的词句留下在世上最后的话语。接着,那声音的背后、头上,乃至四面八方,响起了幸存者们越来越大的尖叫声。无论对于生者还是死者,熟悉的生活都已结束。

短短几个小时后,卡车将载着更多荷枪实弹的男人到来,只不过这一次,男人们的枪口向外,对着村庄周围的山坡。几架直升机从天而降,医生和军人鱼贯而出,更多直升机从人们头上飞过,带着精心编排的义愤在空中巡航,任凭摄像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街道上,死者的尸体被盖上了善单,刚刚重获自由的鸡群在河边漫步,在土中啄食。钟声响起——至少人们记得当时响起了钟声——或许那只是他们脑海中的想象。但可以确定的是,轰鸣的直升机上方的天空依然一片蔚蓝,远处仍有秃鹫的鸣叫,愕然的德比郡群山投下的长长的阴影仍将笼罩这个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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