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明的偷偷一笑

卢克明的偷偷一笑  作者:余华

卢克明与妻子蓝英上次“透支”是在十年前。“透支”是他们两个人的行房暗语,每次都是卢克明启动,蓝英挂挡。这个暗语是婚前的,他们没有去踩刹车,于是“透支”在婚后继续行驶。

卢克明与蓝英是自然相识,用卢克明的话说,他们是自由恋爱,没有父母亲戚朋友同学插手,他用的词汇是“插手”,不是“介绍”。他孤芳自赏地对蓝英说,我们的爱情里没有别人的手。在此之前,卢克明有过三段情史,卢克明自称是三部狗血剧,一部十集,一部七集,一部只有三集;蓝英没有情史,有过十个不靠谱和一个奇怪的追求者,她回绝他们的方式简洁有效,她表情认真地说,我是拉拉。两人相识时都是年过三十,蓝英仍是处子之身,卢克明已是床第佼佼者。

当时卢克明拥有一家小型家装公司,蓝英在银行工作,是卢克明的客户经理。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银行办理个人业务,这次见面如同个人业务那样平淡。卢克明走出银行,蓝英也就走出了卢克明。可是几天以后的早晨,卢克明醒来时,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他思维里。这个不速之客此后每天来到,风雨无阻,次数越来越多。卢克明意识到什么是一见倾心,真正的一见倾心是滞后的。

卢克明去见蓝英,要从个人账户取出十万现金,蓝英例行公事问他:

“什么用途?”

卢克明回答:“存到你的账户里。”

蓝英摇摇头说:“这个理由不好。”

“存到你们对面的银行。”

“也不好。”

“和女友去旅游。”

蓝英将十万现金交给卢克明,卢克明没有伸手去接,他说存回自己的账户。蓝英看着卢克明,像是看着没有打开的电视,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节目。确定卢克明不是恶作剧后,蓝英脸红了,她看到了卢克明的节目。

他们继续在银行见面,之后在餐馆见面,再之后在电影院见面,他们的恋爱开始了。卢克明有着男人常有的直奔主题的惯性,这个惯性是在前面三段情史里畅通无阻后滑行过来的,因此他在与蓝英的恋爱里手脚不停。蓝英是一个认真保守的慢热型女子,面对卢克明的进攻,她手脚不停防守。恋爱早期这两个人在电影院里比试了一套又一套的武术动作,压根就没正经看过一部电影。卢克明有了第一次接吻就要上床,前面三个都是马到成功,他把前面三段情史复制之后,发现在蓝英这里无法粘贴。

蓝英能够接受的是循序渐进的肌肤接触,三个月下来,卢克明抚摸的手好比家装公司的施工,只能在蓝英的上半身装修。每当卢克明试图进入下半身时,蓝英腰的边界如同银行柜台的玻璃那样阻挡了他。

卢克明想要全屋整装,蓝英只同意半屋半包。为此,在一个秋天的傍晚,蓝英走进卢克明家中时,卢克明的迎接一反既往,没有紧紧抱住她,也没有使劲吸吮她的舌头。他让蓝英坐进沙发里,递给她一瓶矿泉水,看着她说:“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蓝英像是看着一个银行客户那样看着卢克明,卢克明像是一个银行客户那样坐进对面的沙发。卢克明与蓝英有了第一次搂抱第一次接吻之后,就没有放过她,只会得寸进尺,这天下午竟然没有任何动作,这让蓝英感到异样,她看着卢克明问道:

“谈什么?”

说出这三个字让蓝英感到舌头的丝丝痛感,最近一个月她的舌头一直红肿,吃饭时小心翼翼,仍有疼痛感觉。卢克明吸吮她的舌头时强劲猛烈,他的欲火无处燃烧,只能在她舌头上燃烧。她期望他去外地出差,让她的舌头休养几日,可是他偏偏不去出差,声称自己在爱情里不能自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的舌头因此吃尽苦头,尽管如此,她没有反抗他的吸吮,只是疼痛难忍时把舌头收缩回来,获得片刻喘息。有个念头曾经在她脑海里闪过,如果他能放过她的舌头,她可以弃守腰的边界。

卢克明说:“我们之间应该进行一场思想解放运动。”

蓝英笑了笑,卢克明问她笑什么,她说这句话太老式了,是她父母说过的话。卢克明也笑了,这个下午第一次笑了。

蓝英看到了熟悉的卢克明的表情,这表情意味着卢克明要夸夸其谈了。恋爱之后,蓝英眼中的卢克明是一个说话有些夸张的男人,他的夸张不是吹牛,是为了表现自己有幽默感。

卢克明站起身来,讲解起上世纪八十年代思想解放运动的来龙去脉,这是他从大学老师那里听来的,也有他的私自加工,他陶醉在自己的讲解中,仿佛面对一屋子的学生。

蓝英看着他,她喜欢他的激情,虽然他的激情有些浮夸,可是笑容真诚。蓝英觉得他的笑容是敞开的,像广场那样敞开。

卢克明废话连篇之后,说出了关键的话语:解放思想,团结一致。说完,他的表情里露出了遗憾,他向蓝英指出他们之间的问题:

“我们没有团结一致。”

蓝英摇了摇头,不同意他的说法。

卢克明看着蓝英继续遗憾地说:

“之所以没有团结一致,是你没有解放思想。”

“我哪里没有解放思想?”

卢克明的话语立刻从理论的高处坠下,落到赤裸裸的实处,他说:

“别人认识三小时就睡在一起了,我们恋爱三个月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说完,他觉得这句话有夸张的地方,他向蓝英伸出三根手指,修改道:

“三天,别人认识三天就睡在一起了。”

蓝英安静地看着他,她的安静是思维去了别处。

站着的卢克明坐回到沙发里,他向蓝英摊牌: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睡到一起。”

卢克明急不可耐的样子,让蓝英的思维回到这里,她说:

“结婚以后。”

“什么时候结婚?”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两个人都准备好了才能结婚,现在还不知道。”

“我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吗?”

“不知道。”

“你他妈的知道什么。”

卢克明的吼叫突如其来,蓝英猝不及防,脸上闪过惊吓的神色。卢克明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他双手在胸前交叉,做了三次深呼吸,这个举动让蓝英的惊吓转为紧张,她预感到了将会发生的情节。

卢克明做完深呼吸,上前两步,俯下身去抱住蓝英,他把脸贴在蓝英脸上,贴了一会儿,他的身体开始倾斜,蓝英的身体随之倾斜,两个身体一上一下横在沙发上。卢克明的左腿把蓝英滞留在沙发外的右腿钩了上来,于是两个身体在沙发上达成平衡。下一步是熟悉的动作,卢克明的嘴唇像是水中的鱼嘴那样一开一合,这是他发出的接吻信号,蓝英献出舌头。卢克明的有力吸吮让蓝英疼痛难忍,她收回舌头,请求卢克明温柔对待她的舌头,一个月来她第一次说出舌头红肿的原因。

卢克明愧疚地说:

“我有罪,我有罪。”

卢克明的夸张说法让蓝英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然后接吻的风格变了,卢克明的舌头进入蓝英嘴里,轻轻点碰起了蓝英的舌头,持续不断,像是一场游戏。

蓝英声音嗡嗡地问他:

“这是做什么?”

卢克明声音嗡嗡地回答:

“在你舌头上写字。”

“写什么?”

“爱情宣言。”

蓝英双手抚摸起了卢克明的背部。卢克明要她的手伸到他衣服里面去,她的手伸进去抚摸。卢克明刚才的结婚表示和此刻的爱情宣言,让蓝英的幸福感拾级而上。

卢克明的手伸进蓝英的衣服,在她的上身抚摸一遍后,越过了腰的边界。他解开她牛仔裤的纽扣,拉下拉链,手在蓝英的内裤里伸了下去。蓝英的自然反应是夹紧双腿,卢克明摸索了一会儿,用自己的双腿慢慢分开蓝英的双腿。他的手伸下去时,听到蓝英叹息了一声,仿佛是在表示自己的无可奈何。

卢克明行动了,就在沙发上。他双手同时抓住蓝英的内裤和牛仔裤使劲往下扒,蓝英伸手去抓自己裤子,为时已晚,她白皙的大腿已经暴露。但是她不能停止反抗,她的反抗是双腿乱蹬起来,这样的反抗适得其反,更像是在把她的内裤和牛仔裤甩出去,卢克明顺势从她腿上拉出了内裤和牛仔裤。

卢克明进来时,蓝英感到一阵刺痛,她“啊”地叫了一声,听到卢克明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团结一致,团结一致了。”

卢克明和蓝英的首次“团结一致”半途而废。他先是感到蓝英身体紧绷,接着看到蓝英因为疼痛紧闭双眼,额上布满汗珠。他撤退了,嘴里连声说:

“对不起,对不起。”

疼痛撤走之后,蓝英感受着卢克明的手掌擦去她额上汗珠,叠账似的一丝不苟。她睁开眼睛,抱住卢克明,舌头伸进他的嘴里。

卢克明小心谨慎吸吮了一会儿,问她:

“疼不疼?”

蓝英摇摇头,卢克明继续他小心谨慎的吸吮。

这天晚上,蓝英同意与卢克明躺在一起,但是在明零点前回家。卢克明请求零点后,他说应该让今天这个“里程碑时刻”度过完美一天,蓝英也同意了。

卢克明抱着蓝英,说了一堆情话和废话。他说到蓝英的“马其诺防线”崩溃时,蓝英没有完全同意卢克明的说法,只是部分同意。

卢克明问她:“部分同意是什么意思?”

蓝英说:“没有崩溃。”

卢克明换一个说法:“是突破。”

蓝英说:“不谈这个。”

三天以后,卢克明理解了蓝英所说的“部分同意”。卢克明请蓝英来家里吃了晚饭,然后把蓝英拉进卧室,把她压在床上。蓝英抗拒了,推开卢克明。

卢克明从床上翻身下来,看着下床整理头发和衣服的蓝英,不解地问:

“你怎么出尔反尔?”

“什么出尔反尔?”

“我们已经那个了。”

“刚吃完饭,你压得我肚子难受。”

“是的,是的,我们应该消化以后。”

“结婚以后。”

“又是结婚以后,”卢克明叫了起来,他委屈地说,“上次没有完成,你让我把上次的完成,行吗?”

蓝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我以为你解放思想了,结果你还是封建主义。”

蓝英微微一笑。卢克明说出老式话语的时候,表情也老式了。看到蓝英笑了,卢克明逢势而上,他轻声细语说道:

“写文章不能只写一个开头,应该写完,我们把上次的写完,好吗?”

“上次的写完了。”

“没有,”卢克明叫道,“我开了头,因为你太痛了,我没写下去,我们没有真正‘团结一致’。”

“有过‘团结一致’了。”

“好吧,”卢克明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们有了第一次‘团结一致’,应该不断‘团结一致’下去。”

蓝英接力了他的话:

“结婚以后我们一辈子‘团结一致’。”

“怎么还是结婚以后。”

卢克明无奈地说,他看到笑容还在蓝英的脸上,眼睛一亮,说道:

“你说得对,结婚以后我们一辈子‘团结一致’。”

接着他话锋一转,笑眯眯问蓝英:

“结婚以前可以透支吧?”

“什么透支?”

卢克明循循善诱:“信用卡是透支,房贷是透支,车贷是透支,透支在我们生活里必不可少。”

蓝英补充一句:

“银行账户透支。”

卢克明停顿一下后说出了主题:

“我们的‘团结一致’,结婚前也可以透支一下。”

蓝英继续补充:

“贷款透支。”

卢克明感觉成功在即,他问蓝英:

“你同意了?”

蓝英轻轻点头说:

“透支一次。”

“一次?”卢克明说,“你太抠门了。”

“你自己说的透支一下。”

“我说的是一下,不是一次。”

“一下就是一次。”

卢克明退让一步:

“十次。”

“一次。”

两个人在“团结一致”的问题上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双方同意婚前透支五次。随即卢克明抱着蓝英扑到床上,他说:

“现在就‘透支’。”

蓝英说:“你只有五次。”

卢克明说:“五次很多了。”

卢克明这次的动作有点谨慎,有点拘束,他问蓝英:

“还疼吗?”

蓝英轻轻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

卢克明不确定,再次问:

“疼吗?”

蓝英双手抚摸起卢克明的后背,她说:

“有一点。”

“我可以不撤退吗?”

“嗯。”

卢克明虽然热衷床第之欢,因为蓝英仍有痛感,他挂起免战牌,再让蓝英休养三天。此后每天一次了,当他对蓝英说“透支”时,蓝英就会提醒他,还剩四次,还剩三次,还剩两次。还剩一次时,蓝英要他珍惜这最后的一次,她说:

“以后没有了。”

卢克明一边脱她的衣服一边说:

“以后结婚了。”

五次“透支”连着五天用完,第六次时,卢克明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对蓝英说:

“透支。”

蓝英伸手挡住他,对他说:

“没有指标了。”

“这么快用完了,”卢克明懊恼地说,“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是不知道节省。”

蓝英看着卢克明的滑稽模样,忍不住亲吻了他一下,卢克明立刻抱住蓝英倒在床上,一边亲吻蓝英一边恳求:

“再给五次‘透支’吧。”

蓝英眼睛看着吊灯,没有吱声。卢克明吻到她的嘴唇,她没有把舌头给他。他在她的嘴唇上发出一串“水中鱼嘴”信号,蓝英还是不把舌头给他。卢克明起身走出卧室,蓝英在床上坐起来,以为他知难而退了,结果看到他拿着纸和笔走进来。

卢克明认真地对蓝英说:

“我们签一个协议,再给我五次‘透支’,白纸黑字,绝不赖账。”

他还补充了一句:

“明天去公证处做一个公证。”

蓝英看着他,像是在看喜剧电影。卢克明把纸和笔递向蓝英,问她:

“你来写,还是我来写?”

蓝英把纸和笔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伸出双手,示意卢克明抱住她。卢克明把她压在床上,碰到她的嘴唇时,她把舌头给了他。

卢克明解开她衣服纽扣时再次恳求:

“再给五次‘透支’吧。”

蓝英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说:

“有了第一次,五次和五十次还有什么区别。”

卢克明喊叫一声:

“‘透支’万岁。”

“透支”这个暗语成了枢纽,通往他们恋情的车站、港口和机场,他们中转和换乘后,来到这个名叫婚姻的地方。

他们的婚礼十分隆重,双方的父母和亲戚,双方的同事和朋友,还有中学和大学时候的同学,来了两百多人,接收了两百多个红包。蓝英喜欢这个婚礼,她认为这是自己人生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婚礼,理应隆重。卢克明满意这个婚礼,两百多个红包带来了二十多万现金。

婚礼上卢克明的朋友同事和过去的同学如同一个个热情的园丁,浇灌花草似的用白酒红酒啤酒轮流灌他,卢克明东倒西歪走去卫生间吐了三次,婚礼结束前他坐在地上靠着桌腿睡着了。

卢克明被三个同事抬进车里,又从车里抬出来,抬到家里的床上。他的三个同事嗨哟嗨哟喊叫了一路工地小哥的劳动号子,把他的身体横过来竖过去,弯下来和斜过去,他都没有醒来。

蓝英跪在床上半个小时,满身汗水气喘吁吁,生拉硬扯地脱掉他的衣服裤子,他还是没有醒来,只是哼哼了几声。

筋疲力尽的蓝英熄灯睡觉,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心想这个烟花般的婚礼之夜结束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后,熟睡中的蓝英在梦中感到一个男人钻进她的被窝,脱下了她的内衣和内裤,她使劲反抗,可是四肢没有知觉,动弹不得,这个男人爬到她身上……这时她惊醒过来,随后意识到身上的男人是卢克明,她轻轻叫了一声:

“干什么?”

“‘透支’。”卢克明说。

卢克明从酒醉中醒来,兴致勃勃地要与蓝英做爱,蓝英接受了,她抱住卢克明蠕动的身体时走神了,觉得卢克明刚才所说的“透支”有些不对,哪里不对?她想起来他们已经结婚,于是她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接着笑得停不下来。受到干扰的卢克明闷声闷气地问她笑什么,她说已经结婚,不用“透支”了。卢克明听后没有马上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他也笑了。两个身体在笑声里打起节拍似的抖动。

“透支”在卢克明这里没有因为结婚而谢幕,开始以日常用语的方式频频亮相。这个暗语在婚前是窃窃私语,婚后卢克明说得大模大样。他和蓝英与一对同为夫妻的朋友吃饭。结束时他对这对夫妻朋友说,下次再聚。随后对蓝英说,回家“透支”一下。这对夫妻朋友不解其意,问卢克明:

“透支是什么?”

“一种运动。”卢克明说。

“什么运动?”

蓝英抢在卢克明前面回答:

“就是健身,出汗,让身体透支一下。”

卢克明在公司开会时接听蓝英打来的电话,蓝英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当着公司同事的面,在电话里对蓝英说:

“回家先‘透支’再吃饭。”

蓝英为此与卢克明在晚饭后认真交流了,她说:

“‘透支’是我们两人之间的暗语,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

卢克明不同意,他说:

“什么是暗语,暗语就是当着别人的面说,别人听不懂,只有我们懂,这才是暗语的意义。”

卢克明停顿一下,继续说:

“暗语只在我们两人之间说,暗语还有什么意义。”

“强词夺理,”蓝英驳斥道,接着劝说,“说多了别人自然会明白,会很尴尬的。”

卢克明说:“我不尴尬。”

“我尴尬。”蓝英生气了。

看到蓝英生气,卢克明立刻退让,他说:

“以后不说‘透支’了,换一个说法,粗俗的不能说,说文雅的,做爱,睡觉,你选一个。”

“你能不能不说。”蓝英喊叫了。

“好的,好的,”卢克明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不说,什么都不说,‘透支’也不说了。”

蓝英让卢克明举着的双手放下来,两个人离开餐桌,坐进沙发。

卢克明默不作声坐了一会儿后,脸上出现了美好的神色,他对蓝英说:

“我会想念‘透支’的。”

同样的神色来到蓝英脸上,她说:

“我也会想念的。”

“不用去想念了,”卢克明说,“我们继续说‘透支’。”

“只能在我们两人之间说。”蓝英给出限制范围。

“同意,赞成,拥护。”卢克明宣誓似的举起右手。

卢克明精力旺盛,公司业务稳步推进,床第之欢高潮迭起。无论他多晚回家,都会与蓝英来一次“透支”,每次都在半小时以上,有时候一小时,他对蓝英说:

“保半争一。”

蓝英说:“别争一了,保半都多了。”

蓝英担心他的身体,对他说不能每天都有“透支”,一周必须有双休日。卢克明说他公司里有个同事一夜七次,他很惭愧自己一周才七次。

他因此感叹:“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

蓝英问他:“你的同事每天晚上都是七次吗?”

卢克明实事求是回答:“这倒不是。”

随即他乐了,他告诉蓝英,那小子一夜七次后,七天没有缓过来,前三天走路腿软,感觉身体歪歪斜斜,后四天患上感冒,鼻涕长流,喷嚏不断。

蓝英决定限制他:“每周必须有双休日。”

卢克明说:“你来例假时就是我的休假。”

蓝英说:“休假是休假,双休日是双休日,不是一码事。”

卢克明恳求她:“每周单休日吧。”

蓝英想了想后说:“轮换,一周双休日一周单休日。”

单休日和双休日执行了不到一年,卢克明的“透支”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他在外面找起了小姐,随着公司经营收入蒸蒸日上,卢克明找小姐的次数逐渐增多,在蓝英这里的“透支”陡降到每周一到两次,单休日和双休日变成了单工作日和双工作日。

虽然“透支”数量快速下降,质量却在迅速上升。卢克明对床第之事与公司经营一样敬业,他在小姐那里虚心好学,每次开始前都会对小姐说,把你的绝招使出来。同时他又在午休时钻研古代的房中九术,把从《素女经》学到的,从小姐那里学到的,还有自学得到的十八般武艺,在与蓝英“透支”的时候充分展示出来。

蓝英的身体因此翻来覆去,一会儿仰,一会儿卧,一会儿俯,一会儿跪,一会儿坐,而且仰有不同的仰,卧有不同的卧,侧有不同的侧,跪有不同的跪,坐有不同的坐。蓝英起了疑心,之前卢克明只会“狗爬式”,现在花样翻新。

在一次两人用坐姿“透支”时,蓝英突然叫停,问卢克明:

“你哪里学来的这么多花样,是不是外面有女人?”

“这是房中九术,”卢克明说,“我从《素女经》里学来的。”

蓝英半信半疑,继续“透支”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她又停下来,对卢克明考试了:

“你把房中九术的九个名字说出来。”

卢克明不慌不忙说了出来:

“龙翻,虎步,猿搏,蝉附,龟腾,凤翔,兔吮毫,鱼接鳞,鹤交颈。”

蓝英听得糊里糊涂,她说:“这么复杂。”

卢克明说:“老祖宗留下来的文化遗产博大精深。”

蓝英又问:“现在做的是哪个?”

卢克明回答:“鹤交颈。”

两人继续,激情澎湃之时蓝英又停下来了,她说:

“不对……”

卢克明叫了起来:“姑奶奶,能不能大功告成后再说这个,你一次次突然叫暂停会把我弄阳痿的。”

蓝英紧抓不放:“你超过九术,有十多术,你老实说,是不是外面有女人?”

“姑奶奶,”卢克明再次叫道,“我是在九术的基础上推陈出新了几术。”

蓝英说:“你还发明创造了。”

卢克明得意地说:“墨守成规的人死路一条。”

蓝英不再怀疑,身体动了起来。卢克明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蓝英的身体动作越来越快,把卢克明的高潮送上了冲刺的跑道。

卢克明第一次婚姻经历是他公司迅猛发展的契机。之前他的家装公司没有接过大单,都是根据个人家庭需求设计定做的散户订单,而且局限于所在城市。直到遇到一个叫劲哥的人,公司前进的脚步跟上了城市化进程中野马奔腾的速度。

这个契机源自蓝英的妇女病,外阴假丝酵母菌病,需用药治疗半个月。卢克明不能碰蓝英,他的“透支”因此坐立不安,望穿秋水。他知道自己公司的一个副总经常光顾风月场所,悄悄向他打听,哪里有治疗身体焦躁的,同时告诉他,蓝英正在治疗炎症。

“我明白了,”副总说,“卢总,你中场休息了。”

“不是中场休息,”卢克明说,“是停赛。”

副总提供了三个,两个热闹,一个冷清。卢克明问有什么区别,副总说热闹的地方有演出,冷清的地方没演出。

“什么演出?”

“有歌舞,讲黄段子。”

“什么样的黄段子?”

“比如讲叫床文化……”

“还有叫床文化?”

“有,不同地方叫的不同,江南女是‘爽——爽——爽’,中原女是‘中——中——中’,外国女是‘欧耶——欧耶——欧耶’。”

卢克明说:“去冷清的那个。”

副总说:“我陪你去。”

“不用,”卢克明说,“我自己去。”

第一次的时候,因为紧张,卢克明进入走道尽头那间灯光昏暗的房间时,身体一阵阵发冷。一个身材修长的小姐坐在床沿,看到他进来,她起身迎接。小姐抬手指了指只有门框没有门的卫生间,卢克明看着她冷淡的神情,没有反应过来,小姐再次指了指卫生间,卢克明知道是让他进去洗一洗。他进入灯光明亮的卫生间,一阵阵发冷的感觉消失了,他快速脱下衣服,裹成一团放在洗漱台上,站到花洒喷头下面看着外面昏暗的房间,感觉自己是在探照灯下冲澡。

小姐打开电视,是足球比赛,她一个一个换台。卢克明听到一连串前言不搭后语的男女老少说话声,猜想她是要让电视里的声音掩盖她待会儿汹涌澎湃的叫床声。这么一想,卢克明身体又是一阵阵发冷,他调高水温,热水的冲刷让他身体放松下来。电视频道挨个闪现一下,转了一圈,回到那场足球比赛,小姐放下手里的遥控器。

卢克明看到了她脱衣服的动作。她脱下外衣仔细叠好,脱下内衣仔细叠好,脱下裤子仔细叠好。她把叠好的裤子放在床上,上面依次放上去外衣和内衣。她脱下胸罩和内裤,也是慢慢叠好。内裤放在内衣上面,胸罩放在内裤上面。然后,她像是捧着易碎品似的把它们捧起来,放到柜子上面。

卢克明擦干身体出来,她赤裸躺在床上,看着卢克明,眼神冷淡,卢克明的身体不再发冷,她的裸体让他的裸体兴奋起来,他爬上床。她递过去一个撕开口子的安全套,卢克明接过来取出安全套,听到背后的电视里发出解说员的喊叫——“射门!”,随即是球迷整齐的叹息声。他回过头去,听着解说员的声音,看着电视回放里的足球擦着横梁飞向看台。他回过头来,她已经张开双腿。

这是一个沉默的女子,没有叫床声,只有呼吸声,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偶尔看一眼身上的卢克明。运动中的卢克明一会儿看看身下的女子,一会儿在解说员的叫声里扭头去看看电视里的足球比赛,有两次他的动作停了下来,看完回放继续进行。

这是一个沉默的女子,整个过程只说过一次话,卢克明持续半小时了还在方兴未艾中,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说:

“大哥,差不多了。”

完事后,卢克明翻身仰躺在床上喘气。她起身走进卫生间,一会儿就出来了,她冲洗身体比叠衣服快得多。卢克明的身体往上移动,靠在床头,看着她一边用浴巾擦干身体一边走过来,认真穿上内裤,认真戴上胸罩,认真穿上内衣、外衣和裤子,穿裤子时她注意到上面沾了什么,走到卫生间门口,借助那里的亮堂用指甲刮下来,又用手拍了拍,分别抬起两条腿进入裤管。她对待衣服比对待身体认真。她穿上裤子后,看了卢克明一眼,点点头,告别的点头,走出房间。

电视里的足球比赛结束,0比0。卢克明骂了一句他妈的,对着电视机说:

“不叫床开什么电视。”

他拿过来遥控器关掉电视,房间里的冷清让卢克明又骂了一句他妈的。刚才发生的与他在色情片里看到的情景完全不一样,色情片里的风尘女子火辣辣的,这里走出去的风尘女子静悄悄的。

卢克明沿着楼梯往下走时感受到了火辣辣,他听到洪亮雄壮的骂声,心想应该是一个大块头。可是走下楼梯,他看到的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侧身站在大堂中央,对柜台里的两个年轻女子,还有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的四个年轻女子叫嚷,他的头摇来摇去像是在看乒乓球比赛,上半句对站在柜台里的说,下半句对站在门口的说。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柜台后面的一扇门里走出来,客客气气地对瘦小的中年男子说:

“老板,我是这里的经理,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对我说。”

“你们的服务太垃圾。”

“请提宝贵意见。”

“他妈的,吹箫都没有。”

“我们这里不吹箫。”

“不吹箫就关门。”

“你们的服务确实垃圾,”卢克明帮腔,“他妈的不叫床。”

瘦小的中年男子看向卢克明,对他点点头后,骂骂咧咧往外走,经理和六个年轻女子齐声说:

“欢迎下次光临。”

走到门口的中年男子回头说:

“没有下次了。”

经理和六个年轻女子再次齐声说:

“欢迎下次光临。”

卢克明结账后跑出去追上这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好奇地问他:

“哪里有吹箫?”

“哪里都有,家里都有。”他回头指指刚才走出来的大门,“就这鸟地方没有。”

卢克明心想他家里没有,他提过几次,蓝英不同意。中年男子骂了一句脏话,摸着自己的肚子说:

“老子都气饿了。”

卢克明看到不远处的大排档灯火明亮,对中年男子说:

“我也有点饿了,我们去那里吃一点。”

这是他们两人莫逆之交的开端。他们在大排档喝着啤酒吃着烧烤,交换了手机号码,聊了一个多小时。卢克明知道这个名叫王劲的是一家著名民企的副总,他分管的项目里有工程。卢克明恭敬地叫他王总,他摆摆手说,叫我劲哥。劲哥知道卢克明是家装公司的老板,问起卢克明公司的名字,卢克明回答后,劲哥想了想,摇摇头说:

“没听说过。”

卢克明连声说:“小公司,小公司。”

两人喝掉三瓶啤酒,劲哥给司机打电话,让过来大排档接他,挂了电话,他对卢克明说了一句和小姐同样的话:

“差不多了。”

劲哥说完起身走去,卢克明也起身,送他到路边,一个服务员追过来说:

“你们还没结账。”

劲哥站在那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卢克明回头对服务员说:

“我还没走呢。”

车到了,卢克明护送劲哥上车,电动车门徐徐合上的时候,劲哥对卢克明说:

“你请我夜宵,我请你吹箫,等我电话。”

卢克明开始等劲哥的电话了,漫长的等待,一天又一天,二十个日出日落。每次电话铃响,手机上显示的都不是劲哥的名字。第二十一个日落降临,卢克明主动打过去,对方接通,“喂”的一声后,卢克明亲热地叫了起来:

“劲哥。”

对方没有反应,卢克明又叫了一声:

“劲哥,我是卢克明。”

对方在电话里喃喃自语:

“卢克明?”

卢克明意识到劲哥没有在通讯录里储存他的号码,他提醒道:

“就是在大排档,喝掉三瓶啤酒。”

对方还是没有想起来:

“大排档,哪个大排档?”

卢克明继续提醒:

“就是那个,那个什么,你说要带我去吹箫的大排档。”

“噢——”劲哥想起来了,“你叫什么来着?”

“卢克明。”

“对,对,卢克明,我想起来了。”

“劲哥,你都好吧?”

“都好,”劲哥说,“我在日本。”

“哇,你去日本指导工作了。”

“考察学习。”

“日本有吹箫吗?”

“有,”劲哥说,“刚吹完,技术不错。”

卢克明羡慕地说:“吹上外国箫了。”

劲哥说:“等我回来,带你去吹国产箫。”

劲哥从日本回来后照例忘记了卢克明,没有给卢克明打电话。卢克明一次次给他打电话,先是约饭局。劲哥的饭局如同菜单长长地排列,周一排到周日,月初排到月尾。每次卢克明打电话过去,劲哥的回答都是下周再约,卢克明知道一堆小公司依附在劲哥这里。

他锲而不舍,五个“下周再约”后,终于约上劲哥了。劲哥在豪华餐厅的豪华包厢里与卢克明无话不谈,仿佛亲如兄弟,酒足饭饱后对卢克明说:

“差不多了。”

说完起身走出包厢,卢克明送他走进电梯,再回去结账。卢克明觉得这个晚上他与劲哥建立了亲密的友谊,可是过些天打电话过去约劲哥,得到的回答仍然是“下周再约”。卢克明和劲哥在“下周再约”的空当里共进了两次晚餐,劲哥没有提过“吹箫”,而是重复他的结束语:

“差不多了。”

第三次饭局,劲哥说出“差不多了”后,卢克明用试探的语气说:

“劲哥,带我去吹箫?”

劲哥带卢克明去风月场所的次数越多,卢克明与蓝英的“透支”次数也就越少。每次走出风月场所,劲哥会说“再约”,说完扬长而去,留下卢克明结账。劲哥有时候会带上公司的几个手下,有时候会带上几个朋友。劲哥在餐厅包厢的结束语是“差不多了”,在风月场所的结束语是“再约”。劲哥的词典里没有结账这个词汇,结账是卢克明的词汇。时间长了,对卢克明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是他相信劲哥会有回报。

差不多过去了一年,劲哥的回报来了,在一天晚上喝酒前他对卢克明说:

“我们去河边走走。”

两个人在城市霓虹灯闪烁的河边散步过去,劲哥告诉卢克明,他让人去调查了卢克明的公司,虽然规模小,但是口碑好。他说他们公司属下的一家酒店刚竣工,两百五十一个客房,包括一个总统套房和两层的行政套房,他准备把酒店交给卢克明去装修。卢克明心想大单来了,为了表示自己的感激,他说先不要劲哥公司一分钱,他去银行贷款完成酒店装修,如果劲哥不满意,可以不付钱。劲哥拍拍他的肩膀说,不会让你倾家荡产,我们公司账上躺着三十多亿现金,先支付一笔,之后按装修进度分期支付。

卢克明连连点头,悄声询问:

“回扣多少?”

劲哥沉吟片刻说:

“不一样,有的百分之十,有的十五,也有二十的。”

接着劲哥严肃地对卢克明说:

“我们之间不谈这个。”

卢克明尽心尽责装修劲哥公司的酒店,每周只有一天去自己公司的办公室,应对一下几个吹毛求疵的散户,看一下公司财务报表里的现金流量,其他六天都在酒店,亲自监督装修进程和质量。劲哥也会来看看装修进度,他对卢克明亲力亲为十分满意,如期将应付款项汇入卢克明公司账户。酒店装修完工,劲哥陪同公司董事长和总裁等一行高管视察,他让卢克明介绍装修材料和装修质量,董事长和总裁原本只是粗粗看看,卢克明条分缕析的专业介绍让他们认真起来。进入房间,董事长打开手机里的水平仪,放到地板上,看到气泡在中间;进入卫生间,总裁趴到地上看看洗手台下面是不是粗制滥造,结果看到暗处与明处一样无可挑剔。

董事长指着卢克明对劲哥说:

“以后公司里的装修都交给他。”

劲哥很高兴,卢克明很感激。款项结清后,卢克明给劲哥打电话要银行账户,劲哥在电话里粗声粗气说:

“要账户干什么?”

卢克明轻声细气说:

“一点小意思。”

卢克明的手机叮咚一声,劲哥的银行账户通过短信发了过来。卢克明立即在电脑上通过个人账户把回扣汇给劲哥。下班的时候,卢克明接到劲哥的电话,心想劲哥收到钱了,以为劲哥会说谢谢之类的话,没想到劲哥在电话里骂了起来:

“他妈的,你太过分了,你在哪里?”

卢克明不安地说:“我在公司。”

劲哥说:“你等着,我过来。”

公司员工一个个下班走了,卢克明在办公室等着劲哥,心里盘算怎么对付即将走进来的劲哥。他觉得给得不少了,劲哥还不满意,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骂了一句:

“他妈的。”

劲哥走进来的神情与他电话里的语气判若两人。劲哥看到办公区域还有几个人坐在工位上,进来时关上办公室的门,拉起一把椅子坐到卢克明对面,悄声说:

“兄弟,你太过分了,你把利润的一半给我了。”

卢克明愣了一下,才知道劲哥所说的“太过分”是这个意思,他诚恳地说:

“劲哥,没有你的抬举,我哪能挣到这笔钱。”

“兄弟,你给的太多了,我接着烫手。”

“劲哥,与你的大恩大德比起来,这点算什么。”

“太多了,兄弟。”

“不多,劲哥。”卢克明说,“你还要分一些给手下。”

说着,卢克明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劲哥:

“你怎么算出来是我利润的一半?确实是一半。”

劲哥得意地说:“兄弟,你忘了,我是做工程出来的。”

劲哥对卢克明一口一个兄弟亲热地叫了一会儿后,两个人计划起了如何庆祝。劲哥明确这次必须他请客,他的词典里开始有结账这个词汇了。庆祝什么?先是去哪里吃喝,再去哪里找小姐。吃喝的地方很快确定下来,找小姐的地方两个人讨论了一番,讨论的不是哪里有吹箫,这个已是标配,他们讨论的是哪里的小姐有独门绝技,互相交流之际,劲哥打了三个电话咨询三个资深嫖友,确定了一个他们两人都没有去过的地方,记下了两个传说中床技高超的小姐名字,劲哥满面红光说:

“今晚好好与她们切磋切磋。”

在劲哥的助推下,卢克明的家装公司以火箭的速度壮大,包揽了劲哥公司在不同城市的酒店写字楼项目的装修,在劲哥引荐下进入国内几家大开发商项目的精装工程。卢克明的公司从二十来个人增加到了四百多人,原先市场、设计、材料和工程都是自己亲手抓,现在放手成立了市场部、设计部、工程部、材料部、客服部、财务部、行政人事部、监察部和项目经理部,又在二十四个城市设立分公司。只有一项没有变化,具体的装修外包出去,那些装修队为了得到工程项目,给卢克明公司不同部门的手下吃回扣,卢克明心知肚明,睁一眼闭一眼,从不干预,只是在装修材料和装修质量上亲自把关,用他的话说,这是关系到公司存亡的大事。所有项目完工结账,卢克明都是将利润的一半奉献出去。卢克明的大方获得了回报,劲哥和其他公司负责工程项目的副总,私下里与材料监察财务这些部门的人勾结,将卢克明接手的项目预算神不知鬼不觉提高了百分之五。卢克明心想,老祖宗说得好,羊毛出在羊身上。

卢克明夜夜笙歌,流连忘返于风月场所,耳边全是嗲声嗲气,声声都是“老公”。在夜总会KTV包厢里,四五个小姐围住他娇滴滴叫着“老公——老公——老公——”,而且假装争风吃醋抢着叫;在色情会所灯光昏暗的床上,小姐为了让卢克明尽快收兵回营,性行动刚开始就发出高潮来临的急促叫声“老公——老公——老公——”。

卢克明在外领略了千遍“老公”,回到家里一声没有。结婚以来,蓝英直呼其名,没有叫过他一次“老公”。

那时候蓝英已经辞去银行工作,过上了无所事事的生活。卢克明按时将丰厚的生活费交到蓝英手上,每个工程结项后还会将一笔钱存到蓝英名下的账户,作为他们未来生活的保险金,卢克明对蓝英说:

“这是居安思危钱。”

蓝英对卢克明给予她的富足生活十分满意,唯一的缺憾是没有孩子,她认为没有怀孕的责任在卢克明这里,次数太少,现在一个月只有两三次“透支”。她怀疑卢克明在外面有女人,而且不止一个。她责问卢克明,为什么“透支”的次数断崖似的下跌,你“透支”到哪里去了?

“把名字说出来。”

“蓝英。”卢克明回答。

“别耍花招,把你情人的名字说出来,有几个?”

卢克明拿老祖宗发誓:“一个没有,若有的话,我死后进不了祖坟。”

卢克明压根就不知道他家的祖坟迁到哪里了,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的旧坟处已是高楼大厦。蓝英的思维被他误导到老祖宗那里,她对他拿老祖宗发誓没有兴趣,她说十个誓言不抵一个行动,她要求卢克明增加“透支”次数,从而增加怀孕几率。

卢克明一脸苦相地诉说起了自己的忙碌辛苦,公司大事小事,事事都要操心,稍不留神,资金就会去向不明,而且每晚必须应酬,他对蓝英说:

“你在银行工作多年,见过一些世面,你是知道的,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中国的生意都是酒桌上谈成的,办公桌上都是谈砸的。”

卢克明再次发誓:“我只有家里的床,没有外面的床。”

蓝英相信了卢克明的话,这三年来家里的财富猛增十倍以上,卢克明的辛苦因此证据确凿,不过她还是要求卢克明增加“透支”次数,她说:

“我太想要个孩子了。”

卢克明自我检讨:“我‘透支’在挣钱上太多,‘透支’在你这里太少。”

说完这话,卢克明意识到了谁是责任方,他对蓝英说:

“你一直没有怀孕,不是‘透支’次数少,是你身体拒绝怀孕。”

他让蓝英回忆一下,婚后第一年,他差不多每天“透支”,只有蓝英来例假的几天没有。看到蓝英点头,卢克明继续说:

“你身体里没有靶,我天天射击也击不中靶心。”

蓝英因此频繁出入医院,先是看西医,激素检查,超声监测排卵,输卵管造影,医生的诊断模棱两可,一次次开西药让她吃,她去看中医,问诊、望诊、舌诊、脉诊,扎针灸喝中药,中西医结合起来折腾,蓝英的身体还是没有动静。医生认为可能是她丈夫的问题,她要求卢克明也去医院检查,卢克明百忙之中去了几次医院。一个口罩上有一双大眼睛的年轻女医生,戴上医用手套的手在他的睾丸和附睾上捏了一会儿,卢克明觉得这个检查不错,要是不戴手套更好。女医生问他有没有压痛,他说没有,女医生说没有硬结,睾丸和附睾正常。卢克明又去做了精液分析、内分泌检测,抗精子抗体检测什么的,还有输精管造影和睾丸活检,卢克明为了让蓝英满意,忍着疼痛把这两个也做了。医生让他去做头颅MRI时,卢克明认为医生是在忽悠他,他说明明是小头的事,查大头干什么?医生说查一下有没有垂体瘤导致内分泌异常。蓝英又带他去看中医,针灸扎了一个疗程后,给他开了一堆中药,卢克明走出中医院就把中药扔进街边垃圾桶。蓝英十分生气,回家路上不说一句话。回到家里,卢克明嬉皮笑脸对蓝英说:

“你去外面找个男的,我去外面找个女的,谁有问题谁没有问题很快水落石出。”

蓝英叫了起来:

“你是不是想趁机在外面包养女人?”

卢克明急忙摆手说:

“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他去找来笔和纸,对蓝英说:

“签个协议,你可以检验,我不可以检验。”

蓝英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你可以出轨,我不可以出轨。”

蓝英扑哧笑了,问他:

“是不是还要去做个公证?”

“当然。”他说。

蓝英开始去寺庙上香拜佛,她只拜送子观音,听说上香拜佛还有最佳时间,她去求教一位大师,报上自己生辰时刻,大师掐指一算,必须是第一炷香。蓝英因此每日早起,庙门未开时已经站在那里。之后又把送子观音像请到家中,一大一小两个,准备将大的摆在客厅,小的摆在书房。

送子观音像的摆放位置也有讲究,她又去求教那位大师,大师把她的八字合盘后打印出来,拿在手里像是拿着一张家装工程图,对着家中各个位置指指点点,说两个观音像的位置都应坐西朝东,面向东方净琉璃世界。一个摆放客厅,一个摆放卧室。

蓝英觉得这位大师有点邪门,弱弱地说:

“观音像摆放卧室是不是不妥,会冲撞清静。”

大师说:“就要冲撞清静,方能得子。”

蓝英照办了,客厅里的观音像容易摆放,挪开一个柜子就行。主卧难以摆放,一张大床坐西朝东,将大床掉个方向感觉别扭。蓝英看中了次卧,次卧的大床坐东朝西,面对墙摆放的观音像刚好坐西朝东。

卢克明在外面装修了千家万户,没想到自己家里迎来了一次佛法装修。他晚上回到家里,自然而然向主卧走去,蓝英叫住他,指着次卧说,以后这间是主卧。卢克明掉头走进次卧,一眼看到了观音像,明白为什么次卧成了主卧,他对蓝英说:

“你睡在哪里,主卧就在哪里。”

蓝英天天在家里上香,家里像寺庙那样烟雾缭绕。卢克明夜里应酬完毕,不是说回家,而是说回“庙里”。

这天晚上,卢克明回到他的“庙里”,突然问蓝英,为什么结婚三年从来不叫一声老公,都是直呼其名。蓝英说叫名字叫习惯了,说完她警觉地看着卢克明,问他:

“有人叫你老公?”

卢克明反应快,他说:

“你都不叫,谁会叫?”

蓝英怀疑地看着他:

“三年了,怎么突然不习惯了?”

卢克明信口开河起来:

“公司里女的打电话一口一个‘老公’,街上女的打电话也是一口一个‘老公’,刚才进小区听到一个女的大声叫‘老公’,全世界的老婆都在叫‘老公’,只有你不叫。”

蓝英听后觉得有道理,试着叫了一声“老公”。卢克明觉得怪怪的,蓝英也觉得怪怪的。卢克明说算了,别叫“老公”了,还是叫名字吧。

这天晚上两个人“透支”了,渐入佳境之时,蓝英轻声叫起了“老公”,亲切又热烈。卢克明激情澎湃了,他听到来自心底的声音,不是那些小姐假惺惺的汽车尾气般的声音,他的身体动作随之响应,同样亲切又热烈。这次“透支”,卢克明击中了蓝英的靶心。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卢克明与两个客户喝了一场醉生梦死酒,摇摇晃晃走到大街上分手告别,准备回家时看到对面霓虹灯闪烁的洗浴中心。在灯火通明的街上,灯壁辉煌的形象依然突出。这是他去过几次的地方,知道里面有哪些服务,决定进去放松一下。

他摇晃地穿过大街,听到有汽车的刹车声,还有骂人声,他摇晃地走进大门,听到男女声发出的“欢迎光临”在耳边摇晃。

他被人引进更衣室,一个服务员替他脱衣服,另一个服务员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又扶他来到一个很大的热水池边,他一只脚伸进热水又缩了回来,说是要去趟卫生间,服务员扶着他进入卫生间。

他跪在地上,双手抱着马桶嗷嗷吐了起来。吐完起身走出卫生间,脸色涨红,像是刷了红色涂料,这时身体不摇晃了。他推开过来扶他的服务员,自己走到洗漱台前漱口刷牙,又稳健地走进热水池,伸开四肢泡澡,脸上的神情飘飘欲仙。泡澡后又去搓澡,搓完澡他感觉自己元气满满了。

他穿上洗浴中心的休息服,跟着服务员走入一条昏暗的过道,两边的房间里响着啊啊嗯嗯的男女交媾之声。他走在这个沉闷和尖厉的声音系列里,走过左右六七个房间,来到一个开着门的房间,一个漂亮小姐站在昏暗光线里,双手下垂交叉迎接他,服务员退去后,小姐关上门,上来给他脱衣服,他说:

“你先脱,脱完再给我脱。”

小姐开始脱去自己的衣服,她脱下胸罩的时候,他看到她穿着丁字裤。他知道丁字裤,第一次见到,他问女子:

“这是丁字裤?”

小姐回答:“是的。”

他赞赏道:“很性感。”

小姐问他:“你老婆不穿丁字裤?”

“不穿,”他说,“我老婆不勾引我。”

小姐说:“你老婆勾引别人。”

卢克明怒火一下子上来了,挥手狠狠给了小姐一记巴掌,小姐发出“啊”的一声尖叫。卢克明打开房门,走出去站在交媾之声此起彼落的昏暗过道上,大声喊叫:

“经理,经理。”

过道两边的房间里立刻鸦雀无声,一个穿着西装,经理模样的男子出现在过道上,快步走过来小声问卢克明:

“老板,什么事?”

卢克明大声回答:

“换小姐。”

卢克明的话音刚落,过道两边房间里的交媾之声马上大大咧咧响了起来。一个完事的男子从卢克明身后的房间里出来,从卢克明身边走过时问了一句:

“哥们,怎么了?”

卢克明回答:“武装冲突。”

卢克明为他挑起的“武装冲突”付出代价,他赔偿挨打小姐两万元。谈判是在洗浴中心经理窄小的办公室进行,只有一张沙发,经理客气地让卢克明坐进沙发,自己坐在椅子里,那个挨打的小姐捂着左侧有些肿胀的脸站在办公桌旁哭泣,两个身材高大的服务员站在经理后面。经理说话开门见山,说这位挨打的是当红小姐,平均每天接客三次,她说错话,扣掉一次,每天接客两次,两次两千元,这一巴掌让她十天不能接客,请卢克明考虑赔偿两万元。

卢克明坐在沙发里跷起二郎腿,对经理说: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该打的就要打,该赔的就要赔,这小姐该打,我打重了该赔……”

卢克明说着站起来走到小姐跟前,拉开她捂住脸的手看了一眼,对经理说:

“五天就消肿了。”

卢克明坐回到沙发里,继续跷起二郎腿说:

“我赔一万元。”

经理说:“您这么大的老板,不缺这点小钱。”

卢克明说:“不是钱的问题,是尊重事实的问题。”

卢克明说完再次站起来,让经理与他一起去看小姐肿胀的脸,他嘴上继续说着五天就会消肿,心里则是咯噔一下,这么一会儿工夫,小姐的左脸比刚才肿胀了许多,而且出现了青紫。

经理摇头说:“起码十天。”

卢克明坐回到沙发里,心想就赔两万吧,拖下去的话,小姐的脸不知道会肿成什么样子。他跷起二郎腿,看了看经理身后的两个高大服务员,问经理:

“这两个站在这里什么意思,威胁我吗?”

“谁敢威胁您。”

经理笑着对卢克明说,随即收起笑容,回头对两个服务员说:

“你们出去。”

两个服务员出去后,卢克明看看还在抽泣的小姐,问经理:

“哪里有取款机?”

经理说:“出大门右转二十米就有一个,我陪您去。”

卢克明回家时已是凌晨一点,蓝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平时他这个时间回到家里,蓝英已经在床上的梦乡里,靠在沙发上显然是在等他回来,他在蓝英身边坐下来,看到她双手捧着一张纸,贴在胸前,他轻轻抽出来,是医院的诊断书,他一眼看到“宫内妊娠”四个字。

蓝英这时候醒了,她看到卢克明坐在身边,急切地说有一个好消息。说着起身找诊断书,转了一圈发现在卢克明手上,她叫了起来:

“你知道啦。”

卢克明起身抱住蓝英,蓝英欢快地说:

“我怀孕了,终于怀孕了。”

卢克明亲吻蓝英的脖子说:

“我们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蓝英问。

“‘透支’庆祝。”卢克明说。

“不能‘透支’,”蓝英说,“医生说的,怀孕前三个月不建议同房。”

卢克明的“透支”戛然而止,不是三个月,也不是十个月,而是十年没和蓝英有过一次“透支”。

这十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卢克明的公司由盛转衰,劲哥望风而逃,还有儿子出生,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幼儿园,小学,经常去医院,蓝英的精力全都放到儿子身上,习惯了卢克明的夜不归宿,卢克明的理由简单并且重复——出差在外,蓝英相信了。她知道卢克明的装修工程遍布全国,不知道的是卢克明在外面包养起了年轻姑娘。

卢克明不是同时包养几个,是一个接着一个,如同火炬传递。长则半年短则三个月,都是合同制,没有铁饭碗。卢克明包养的姑娘有大学生、公司职员、酒店商店的服务员,他的包养条件只有一个:年轻貌美。

卢克明和劲哥沆瀣一气的友谊有增无已。劲哥是卢克明床第业务更新的导师,从出入风月场所到包养姑娘的转变,没有劲哥的指导,卢克明不会迅速完成,卢克明将此称为“夜生活的华丽转身”。

劲哥也是卢克明人生经历的导师,卢克明钦佩劲哥的与时俱进,更钦佩劲哥的警觉。那次大规模的扫黄行动之夜,卢克明和劲哥本来是街中之鳖,正是劲哥的警觉,让他们两个躲过一劫。

那天他们约好了各自的酒局结束后,在一家洗浴中心汇合。劲哥电话里说那里新来了几个技艺高超的漂亮小姐,晚饭后一起去验货。

这天晚上,卢克明带着公司的两个业务员宴请一位客户。这个客户酒量惊人,又是一个话痨,过了零点还在不断喝不断说。卢克明保存实力,每次举杯都是小口抿,他让两个酒量大的业务员轮番上阵,还是喝不倒这个客户。卢克明接了劲哥七个催促电话,为此屡屡起身向客户敬酒,“最后一杯”和“下次再聚”说了七遍。客户每次一饮而尽,笑眯眯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也说了七遍。劲哥打了七个电话,卢克明一直难以脱身,劲哥第八个电话不打了,坐车赶过来。卢克明向客户介绍劲哥,客户起身笑眯眯向劲哥敬酒,嘴里继续说着“酒逢知己千杯少”。劲哥给他的白酒分酒器倒满白酒,自己的分酒器里偷偷倒满矿泉水,举起分酒器说:

“干掉。”

劲哥一口气喝掉矿泉水,客户说着“酒逢知己千杯少”,一口气喝掉白酒。劲哥又给这个客户的分酒器倒满白酒,给自己倒满的还是矿泉水,再次举起分酒器说:

“干掉。”

这位客户第二次一口气喝掉分酒器里的白酒,这晚上喝了差不多有两斤白酒,他坐在椅子里傻笑起来,劲哥问他:

“‘酒逢知己千杯少’的下句是什么?”

客户傻笑地从椅子里滑坐到地上,劲哥对他说:

“下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坐在地上的客户傻呵呵笑着点头,劲哥说这哥们喝得差不多了,让卢克明公司的两个业务员把他送回酒店,对卢克明说:

“我们走。”

卢克明跟着劲哥走到街边,给司机打电话,让他把车开过来。劲哥看到一辆警车驶了过去,无意中看了一眼车牌,是外地牌照,心里觉得奇怪,伸手指着远去的警车对卢克明说,外地的警车。卢克明没有在意,司机把车开过来停下,他和劲哥上车,他对司机说了洗浴中心的名字,车往洗浴中心的方向开去。在一个路口等红灯转成绿灯时,一辆警车从后面开过来。绿灯亮起,车过路口,劲哥让司机开慢点,让警车先过去,他仔细看了一下车牌,也是那个外地的牌照。劲哥警觉起来,他对卢克明说:

“感觉不对。”

卢克明问他:“什么情况?”

劲哥说:“连着两辆外地牌照警车开过去,感觉今晚要出事。”

卢克明又问:“出什么事?”

劲哥小声说:“可能是扫黄,有大动作。”

卢克明也小声说话了,他问:“你怎么觉得有大动作?”

劲哥说:“怕本地警察泄露消息,调外地警察过来,应该是大动作。”

这时卢克明从后视镜里看到又一辆警车,扭头透过后车窗去看,同时推了推劲哥,劲哥回头看了一会儿说:

“第三辆外地牌照。”

卢克明点点头,对前面的司机说:

“先送劲哥回家,再送我回家。”

第二天最大的新闻是警方发布凌晨两点开始的名为“净化行动”的扫黄成果,打掉了夜总会洗浴中心等十三个色情窝点,现场抓获卖淫嫖娼人员两百六十四人。

卢克明是在公司办公室里看到这个新闻的,他给劲哥打电话:

“看到新闻了吗?”

“看到了。”

“劲哥,你真厉害。”

劲哥问:“昨晚上那个‘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客户还在吗?”

卢克明说:“在飞机上了。”

“要好好谢谢他,”劲哥说,“你告诉他,下次来的时候我请他‘千杯少’。”

卢克明哈哈笑着说:“一定转告。”

接下去的日子里,卢克明烦躁不安。有内容的夜总会和洗浴中心扫黄扫掉,没内容的为了避风头暂时关门,灯红酒绿没了踪影。小姐们各奔东西,也没了踪影。蓝英怀孕八个多月,不能碰。

卢克明对劲哥说:“我现在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劲哥说:“我也是。”

卢克明问劲哥:“怎么办?”

“耐心等待,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劲哥说,“不出一年,小姐们又会遍地开花。”

“这一年怎么办?”

“另寻出路。”

“怎么个另寻?”

“找良家妇女。”

劲哥很快找到了他所说的良家妇女,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说不上漂亮,但是文静有气质。劲哥带她与卢克明吃晚饭,向卢克明介绍:

“这是我女朋友。”

边吃边喝期间,卢克明知道了这位女子是外地来的,在一家品牌服装店做导购,她在这个城市贷款买了房子,她所住小区的房子是卢克明公司装修的,她赞扬装修质量不错。卢克明点头说谢谢,心里明白了她是出来挣快钱的。他向劲哥挤眉溜眼了一下,劲哥点头一笑,对女子说:

“叫一个你的闺蜜过来,介绍给我兄弟。”

女子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滑动起来,劲哥强调:

“找一个比你年轻漂亮的。”

女子低头看着手机说:

“正在找。”

劲哥指着卢克明,对女子补充道:

“找个子高的,他喜欢高个姑娘。”

女子点点头,给她闺蜜打通电话,问对方在什么地方,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一个小时后,女子的闺蜜来了,个子不高,也不漂亮,白白胖胖的看上去年近四十。她在卢克明身旁坐下后,劲哥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他的临时女朋友对卢克明说:

“这就是女人,只找衬托自己的,不找要自己衬托的。”

劲哥的临时女朋友为自己辩护:

“她的皮肤可好了,又白又光滑。”

憋了一个多月的卢克明凑到劲哥耳边悄声说:

“饥不择食了。”

卢克明给蓝英打去电话,说今晚有重要客户需要应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蓝英说知道了,要他尽量早点回来,医生说她这几天随时会生产。卢克明说好的,会尽快回家。

卢克明又打电话让司机回家,说今晚不需要用车。他在附近酒店开了房间,与这个白胖女子挑灯夜战。第一个回合不到五分钟就结束,卢克明对自己的草草了事很不满意,他说憋太久了所以泄得快,不是他的正常发挥,声称休息之后下面的回合里一定兢兢业业。白胖女子直率询问,钱是按一夜算还是按次数算。卢克明说按次数算。白胖女子豪爽说奉陪到底。第二个回合激战正酣,卢克明接到蓝英母亲的电话,说蓝英快要生了,已经在医院。卢克明临阵脱逃似的匆匆付了两次的钱,溜出房间,跑进电梯,跑出酒店,他叫上出租车来到医院的时候,儿子刚刚出生。

蓝英坐月子期间,卢克明只去了两次外面的酒局,蓝英很高兴他的陪伴,坐在宽敞的客厅里与卢克明一起看电视时,她说:

“这才像个家。”

卢克明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吃晚饭了,为此感叹:

“不用喝酒不用应酬,在家里吃晚饭真好。”

蓝英说:“你可以每天回家吃晚饭。”

卢克明摇头叹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么大的公司,这么多的工程业务,没有应酬岂能维持,更难发展。”

卢克明看着出生时皱巴巴的儿子渐渐长开,人模人样了,除了哭,也会笑。随着摇篮里儿子“哇哇”的哭声和“咯咯”的笑声不断响起,卢克明昙花一现的好丈夫好父亲角色因此杀青,此后旧调重弹,而且弹奏之声日益疏远,从经常深夜醉醺醺回家到经常夜不归宿。

蓝英出了月子,卢克明约饭的第一个人就是劲哥。劲哥这次带来另外一个女子,比上次见到的年轻漂亮,劲哥向卢克明介绍:

“这是我女朋友。”

卢克明与女子聊天,知道她是大学生,体育专业的,练的是短跑。卢克明身体往后一靠,仔细端详起眼前的漂亮姑娘,他对劲哥说:

“什么叫健美,就是既健康又美丽。”

他以为这个姑娘和劲哥上次带来的那个是同样套路,没有像上次那样向劲哥暗示,直截了当对姑娘说:

“给我介绍一个你的同学,不要练铅球的,要练跳高的,像你一样漂亮的。”

女子听了这话脸色立刻阴沉了,默默吃饭,不再说话,劲哥不断说话讨好她,她也不吱声。卢克明看着劲哥谄媚巴结的样子,感觉情况不妙。过了一会儿,女子起身走去,卢克明以为她生气离开了,看到她走进卫生间,才转过头来去看劲哥:

“劲哥,什么情况?”

“兄弟,你太冒失了。”

“上次那个好好的,今天这个怎么了?”

“上次那个是快餐,今天这个是正餐。”

卢克明问:“正餐什么意思?”

劲哥说:“我包养她一年,说好了一年。”

“多少钱?”卢克明问。

“三十万,”劲哥说,“她的同学不知道她这事,她也不知道她同学有没有这样的事,是地下工作者。”

“他妈的,”卢克明说,“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

“我们也一样,”劲哥说,“白天是社会精英,是牌坊,晚上就是婊子,还不如婊子。”

劲哥将包养姑娘的方式传授给卢克明。不要去酒店开房,万一警察来敲门,不安全;去买一套两居室或者一居室,房产证是自己的名字,给姑娘一把钥匙,包养结束不用收回钥匙,换一把新锁就行。包养期限可以半年也可以一年,绝对不能长于一年,根据双方意愿达成,金额多少与每周的次数挂钩。

卢克明对“不能长于一年”不清楚,问劲哥:

“为什么不能长于一年?”

“长于一年可能会产生感情,产生感情就麻烦了。”劲哥说,“你的家庭已经是一个监狱,你再在外面给自己弄个拘留所,何必呢。”

卢克明笑着点头说:“一个监狱够了,绝对不能再出来个拘留所。”

卢克明问劲哥,这个体育专业的漂亮女大学生是怎么找来的?谁拉的皮条?劲哥得意地说:

“自己找来的,自己是自己的皮条客。”

卢克明问:“哪里找来的?”

劲哥说:“酒吧,我带你去。”

劲哥带卢克明去了一家相对偏僻的酒吧,卢克明在车里说酒吧应该在市中心,这家怎么这么远,快到郊区了。劲哥说到了那里你就知道,偏远的酒吧才有内容。

他们走进酒吧,因为灯光摇曳闪光,酒吧里忽明忽暗。他们在一张空桌子那里坐下,两个漂亮姑娘走过来坐在他们对面,其中一个对他们说:

“两位帅哥,请我们喝一杯吧。”

卢克明喜形于色问:

“两位美女想喝什么?”

劲哥踢了一下卢克明的脚,让他别说话,劲哥对两位姑娘说:

“抱歉,我们在等人,我们女朋友马上就到。”

另一个姑娘笑盈盈对卢克明说:

“帅哥,你们的女朋友来之前请我们喝一杯吧。”

卢克明不知道怎么应付,去看劲哥,劲哥对这个姑娘说:

“抱歉,我们的女朋友来之前请你们离开。”

两个姑娘仍然笑盈盈的,知道卢克明容易对付,看着卢克明说:

“帅哥,喝一杯好吗?就喝一杯。”

卢克明正要说那就喝一杯,劲哥摆摆手,坚定地驱赶她们:

“我们的女朋友是两个超级酷罐子,打翻了我们两个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姑娘悻悻起身,走向旁边的桌子。卢克明不清楚劲哥为什么把主动送上门来的美女赶走,劲哥说:

“这两个不是我们要的姑娘,是酒吧雇用的人,套你的,喝上一杯就会有两杯三杯四杯五杯,停不下来,一瓶几百元的威士忌收你一万元。”

劲哥说完环顾一下四周,问卢克明:

“你注意到没有,这里有什么不同?”

卢克明说:“这里叫帅哥,别的地方叫老板。”

“我说的是酒吧,不是夜总会洗浴中心。”劲哥继续说,“你仔细看看,这个酒吧与别的酒吧有什么不同?”

卢克明脑袋转了两圈,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劲哥对他说:

“别的酒吧男男女女都是年轻人,这个酒吧里女的年轻,男的不年轻。”

卢克明脑袋又转了两圈,看到几个年轻男子坐在十米开外喝着啤酒,他说:

“也有年轻男的。”

劲哥说:“也就这几个。”

卢克明脑袋又转了两圈,没有看到其他年轻男子,其他桌旁坐着的都是中年男子,他说:

“确实如此。”

劲哥问:“知道了吧?”

卢克明说:“知道了。”

劲哥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坐在斜对面的角落里,他让卢克明看看,问卢克明:

“这个怎么样?”

卢克明说:“不错。”

劲哥说:“我们过去。”

两人起身的时候,刚才来过的两个姑娘显然没有捕获到猎物,扭动腰肢走回来,对他们说:

“你们的醋罐子还没来?”

劲哥没有回应她们,朝坐在角落里的女子走去,卢克明也不回应她们,跟在劲哥身后走过去。

劲哥走到那个女子面前,问她:

“我们可以坐下吗?”

女子抬头看看他们,点了点头。劲哥坐在双人软椅的里侧,卢克明坐在外侧,劲哥看看女子拿在手上的啤酒,问她:

“姑娘喝的是什么酒?”

女子回答:“啤酒。”

劲哥问她:“我们能请你喝一杯吗?”

女子说:“谢谢。”

劲哥继续问:“想喝什么?”

女子说:“啤酒。”

劲哥转身向服务员伸出三根手指说:

“三杯啤酒。”

三个人喝着啤酒,讨论起了孤独,一个适合酒吧的话题。这个装逼的话题是卢克明发起,劲哥切入要点。

卢克明已经适应这里的氛围,他神态自若地问女子:

“你孤独吗?”

女子莞尔一笑,没有说话。

卢克明继续说:“你一个人坐着看上去有点孤独。”

女子看着对面的卢克明和劲哥问:

“两个人就不孤独了?”

劲哥说:“两个人不孤独。”

卢克明说:“孤独是单数,不是复数。”

劲哥拍拍卢克明的肩膀,表示赞赏他说的话。

卢克明再接再厉,对女子说:

“你的孤独看上去楚楚动人。”

劲哥跟进说:“很有美感。”

女子扑哧一声,看着他们两人问:

“你们是来拯救我的孤独?”

卢克明说:“是的。”

劲哥这时候直奔主题,他说:

“三十万一年。”

女子仔细看了看劲哥,摇摇头说:

“你年纪有点大。”

劲哥指着卢克明,问她:

“他呢?”

女子仔细看了看卢克明,对劲哥说:

“他可以。”

此后,卢克明的床第之事进入了包养模式,八年多的时间里包养过十七个姑娘,随着物价的涨幅,包养费涨到六十万一年。他不像劲哥那样大模大样带着包养的姑娘出入各种饭局,他小心谨慎,只有在和劲哥两人吃饭时才会带上姑娘,像劲哥那样介绍道:

“这是我女朋友。”

劲哥对卢克明更换女朋友的频率有点吃惊,卢克明用委屈的语气说:

“不是我换掉她们,是她们换掉我。”

劲哥打听原因,卢克明说自己过于认真,把以前从小姐那里学来的,还有自己推陈出新的各式绝招耐心教给她们,可是没有一个勤奋好学的,不是说太累,就是说太麻烦,还有一个直接抗议说,我不是你的性奴。最后一个一个都说受不了他没完没了的折腾,提前结账走人。劲哥听后眼睛一亮,说他要好好借鉴一下,以后用小姐们教授的绝招去折腾她们。劲哥说遇到过两个难缠的,一年到期了还不愿意走,他软硬兼施连骗带哄,才把这两个没有契约精神的姑娘赶走。

“我的那些个更没有契约精神。”卢克明说。

卢克明公司的衰落就像抛物线下降。他安慰公司高管们,这是日落,有日落就会有日出。他用煽动性的语言描述了日出的壮观景象:在黎明将至的海面上,天光渐渐出现,遥远处出现一条红色海浪,越来越长,越来越宽,上面的天空也渐渐红润,太阳像心跳一样慢慢露出海面,光芒喷薄而出,照亮世间万物。

公司的副总,一个跟随他二十多年的人指出“心跳”的比喻不恰当,他说:

“卢总,垂死之人的心跳才是慢慢的。”

卢克明立刻说:

“换一个,太阳露出海面时就像,就像是老二的勃起。”

众人鼓掌叫好,一起喊叫为公司加油:

“勃起!勃起!勃起!”

卢克明红光满面,心里却在打鼓,鼓声七上八下。副总所说的“垂死之人的心跳”,此后如影随形。房地产的崩盘让他的装修公司应收款高达五个亿,他拖欠外包工程的款项有一个亿。一头拿不到钱,另一头还要付钱。外包工程队的农民工在他公司所在的大楼前拉起横幅,齐声喊叫:

“卢克明,滚出来。”

“卢克明,还我们血汗钱。”

路人举起手机录下视频,视频传到网上,蓝英看到了,突然出现在卢克明的办公室。卢克明让正在与他核对账目的财务人员出去,拉着惊恐不安的蓝英坐到沙发上,用纸巾擦去蓝英额上的汗珠,问她:

“怎么了?”

“我害怕。”

“怕什么?”

“楼下有二十多个讨薪的在喊口号,视频传到网上了。”

“不就是喊几声口号,我也会喊。”

卢克明说着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对着二十层下面喊叫“还我血汗钱”的人,举起右胳膊喊叫了两声:

“没有钱,没有钱。”

卢克明走回来,在蓝英身旁坐下,对蓝英说:

“听到我的口号了吧。”

蓝英看着满不在乎的卢克明,问他:

“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我为什么要紧张,”卢克明安慰蓝英,“放心吧,我会搞定一切的。”

蓝英稳定情绪后,问卢克明:

“公司会不会倒闭?”

卢克明严肃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蓝英,点点头说:

“会。”

蓝英又紧张了,她问:

“欠了多少钱?”

“一个亿。”卢克明说。

蓝英松了一口气,她说:

“可以拿家里的钱去还。”

卢克明摇摇头说:

“家里的钱一分都不能动,这是你和儿子一生的保险金。”

“还有你。”蓝英说。

卢克明笑了笑,他压低声音说:

“我有最后一招,我们离婚,家里的钱一直在你名下,不存在临时转移资金,离婚后我独自背负债务,你和儿子衣食无忧。”

蓝英眼圈红了,问他:

“你怎么办?”

“寄你篱下,靠你施舍度日。”

蓝英流出眼泪,问他:

“你能不寄我篱下吗?”

“我正在为此奋斗。”

蓝英拿起纸巾擦眼泪,卢克明想起了什么,问蓝英:

“家里还有多少钱?”

蓝英哆嗦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

“三亿多。”

卢克明皱眉了,他说:

“应该五亿以上。”

蓝英紧张地看着卢克明,说出实情:

“我担心贬值,买了几个高风险的理财产品,都爆雷了。”

卢克明看着蓝英,没有说话,蓝英哭着说:

“对不起。”

卢克明搂住蓝英,轻轻拍着她的背说:

“用于日常生活,三亿和五亿没有什么区别。”

蓝英因为感动,哭得更加伤心。卢克明看看墙上挂钟的时间,对蓝英说:

“别哭了,该去接儿子了。”

蓝英点点头,擦干净眼泪,走到门口,卢克明搂住她,亲吻她的脖子,对她说:

“不要买理财了,只做定存。”

“都做定存了,存在大家银行。”

“那就好。”

卢克明的公司迅速下坠时,劲哥出手拉了他一把。当时公司楼下讨薪的超过两百人,来了十几个工程队的农民工,警察也来了十多个。卢克明接到区公安分局金副局长的电话,他们两个一起吃过饭喝过酒,金副局长在电话里说:

“卢总,十多个警察在你那里维持秩序,很辛苦,你负责中午和晚上的盒饭,盒饭要两荤一素,要有汤,要有水果,矿泉水。”

卢克明说:“金副局长,我年年依法缴税,你们的工资奖金里有我的贡献,这个你们应该自己负责。”

金副局长在电话里说:“你负责,你惹的祸。”

卢克明放下手机,骂了一声他妈的。这时他看到公司财务满脸喜气地撞门进来,正要问有什么事,区政府高副区长的电话打进来了,高副区长声音严厉地说:

“卢总,给你三天时间,把你楼下讨薪的人支开,网上全是视频,影响很不好,书记区长都骂我了。”

卢克明问:“怎么支开?”

高副区长说:“给他们钱。”

卢克明说:“我没有钱,区政府能不能借钱给我?”

高副区长说:“我们是政府,不是银行。”

卢克明放下手机,又骂了一声他妈的,去看财务,财务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刚才入账八千万。卢克明从椅子里霍地站起来,问财务:

“哪个公司汇来的?”

财务说:“王总的公司汇来的。”

卢克明问:“哪个王总?”

财务说:“王劲总。”

卢克明双手拍向桌子,大叫一声:

“劲哥!”

手机这时候又响了,是劲哥的号码,卢克明接通后,听到劲哥明显是压低的声音问他:

“兄弟,八千万收到了吗?”

“收到了,劲哥。”

卢克明示意财务出去,他听着电话里有嘈杂声,还有广播声,问劲哥:

“你在什么地方?”

“在机场,马上就要出境。”

“去哪里?”

“先去香港,再想想去哪个国家。”

卢克明感觉不妙,问他出了什么事。劲哥说他们公司负债一千亿,马上要完蛋了,他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劲哥告诉卢克明,他手里最后能够动用的就是这八千万,刚好是欠卢克明公司的钱,就汇过来了。

“我负责的那块欠了五十多亿,让我用八千万去还,还利息的利息都不够,我干脆全还给你,你赶紧全部支出,听我的,赶紧支出,我要溜了,远走高飞。”

卢克明哽咽起来,嘴里叫着:

“劲哥,劲哥。”

“兄弟,”劲哥说,“你人缘好,赶紧去要应收款,能要到多少是多少,自己亲自去,一个人去。”

卢克明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的潮湿,又把手指上的潮湿举到眼前看了看:

“劲哥,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我打完这个电话就把卡取出来扔了,微信也删了,你暂时找不到我,我会联系你的。”

“劲哥多保重。”

“你也保重。”

这天下午,卢克明坐在办公室里,告诉助理不要让人进来。他独自一人仔细回味劲哥的话,“赶紧全部支出”和“你人缘好,赶紧去要应收款”不断敲打着他的思绪,前面说了两个“赶紧”,后面说了一个“赶紧”。

他知道劲哥的意思了,不由感叹一句:

“我的人生导师啊。”

卢克明把财务叫进办公室,告诉她,把刚入账的八千万立刻付给拖欠款项的所有工程队,今天就付,不要拖到明天。还有两千万的工程欠款给他一个月时间,他筹到钱以后会立刻支付。财务吃惊地看着他,身体没有反应。

卢克明问她:

“你还站着干什么?”

财务吞吞吐吐:

“这八千万汇出后,公司账上的钱不到一百万,下个月员工的薪水怎么办?”

卢克明吼叫起来:

“那就欠款。”

卢克明把财务拉到落地窗前,让他看看下面讨薪的两百多人,卢克明以从未有过的正义感说:

“我们的员工即使一两个月没有领到薪水,家里的存款也能让他们过下去,这些工作最苦最累的农民工已经半年一年没有拿到钱了,他们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才来这里示威讨薪。”

财务听了不敢吱声,唯唯诺诺地点头,卢克明缓和一下语气说:

“你现在就去支付,下个月的薪水,我另想办法。”

财务出去后,卢克明给蓝英打电话,让她两小时之内准备好他出差的衣物,用家里最大的箱子,这次出差起码一两个月。蓝英问他为什么出差这么长时间,他回答:

“我去讨薪。”

五个亿的具体应收款项,不用问财务,卢克明心里清清楚楚。他让助理给他买了晚上去深圳的机票,通知七个副总和六个部门经理到第一会议室等候。他处理了一些事务,来到会议室,向十三个部下通报了劲哥汇来的八千万已经支付给十几个工程队,剩下的两千万他要长途跋涉去讨回来。

这些部下听到卢克明把八千万一下子付给工程队时,吃惊不小,一个个说话了,说好不容易到手的钱为什么要送出去。

卢克明的正义感还在继续: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别人欠我们的债呢?”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

“眼下没有不欠债的公司,欠债的是爷,要债的是孙子。”

“我们不做缺德的爷。”

一个副总说:“我们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卢克明说:“没有大风刮来的钱。”

这个副总继续说:“还钱也不用这么急这么快,卢总你把钱用火箭送出去了。”

卢克明说:“还债要趁早,无债一身轻。”

另一个副总对卢克明说:“想到一句俗语,原来以为是比喻,现在知道倒是真的。”

卢克明问他:“什么俗语?”

副总说:“煮熟的鸭子飞了。”

卢克明说:“逃债不还,天理难容。”

他们面面相觑,不认识似的看着卢克明,不知道卢克明哪根筋搭错了,一个唯利是图的人摇身一变,俨然是正义的化身。

卢克明看着他们脸上五味杂陈的表情,心想这群蠢货,又心想如果不是劲哥提醒,自己也是这群蠢货中的一个。

卢克明说了一句散会,然后对他们说:

“我今晚出发去讨薪。”

他们知道事已至此,只能面对,异口同声送上祝愿:

“旗开得胜。”

“马到成功。”

“节节胜利。”

“捷报频传。”

卢克明带着他们虚张声势的祝愿声走出办公区域。走进电梯,来到楼下,走出大楼,在路边叫了一辆滴滴,他先回家取行李,再去机场。司机一年多前已辞退,他的座驾迈巴赫让蓝英开了。

晚霞映红天空的时候,他乘坐的滴滴来到所住的小区门口,蓝英牵着儿子的手站在那里,旁边是一个大行李箱。他从滴滴车里出来,司机下车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的时候,蓝英对他说:

“我开车送你去机场。”

“不用,这车已经定位到机场了。”

“可以取消,我送你去。”

“不用,”卢克明拥抱了一下蓝英说,“我上车了。”

蓝英拉住他:“你抱抱儿子。”

卢克明看到儿子正往蓝英身后躲。他经常夜不归宿,即使回家也是深更半夜,一周一两次见到儿子,见了也不怎么说话,儿子对这个父亲疏远又警惕。

卢克明看着有点紧张的儿子,对蓝英说:

“我回来再抱他。”

蓝英坚持道:“你抱抱儿子。”

卢克明把躲在蓝英身后的儿子抱了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蓝英对儿子说:

“你亲亲爸爸。”

儿子把头扭过去,试图远离卢克明,蓝英再次对儿子说:

“你亲亲爸爸。”

儿子的身体挣扎着要从卢克明怀里下来,卢克明对蓝英说:

“回来再让儿子亲我。”

卢克明放下儿子,钻进了滴滴车,向蓝英和儿子挥手,蓝英对卢克明说:

“你要小心。”

“我知道。”

“早点回来。”

“我知道。”

卢克明的讨薪之旅从南到北,南方比北方讲信誉,多少会挤出一些钱给他。他只找当年劲哥给他介绍的公司,一方面都是大公司,另一方面有劲哥的面子给他撑着。他有信心要回来三四千万。这个信心是劲哥跑路时给予他的,“你人缘好”,劲哥的声音在他耳边余音袅袅。每次工程结项后,他都会把利润的一半汇到对方的个人账户,劲哥提醒了这个事实。别人去可能一分钱也要不回来,他去多少可以要回一些。至于还有四亿多应收款,他已不作指望。

卢克明的讨薪之旅开局顺利,深圳欠债公司负责工程的副总在机场笑眯眯地迎接他,笑眯眯地请他在下榻酒店附近的餐厅吃夜宵。这位副总是劲哥介绍给卢克明的,卢克明讲述劲哥如何把自己掌握的八千万全部汇给他,然后在香港机场的茫茫人流里消失。这位副总脸上的笑眯眯像劲哥在机场消失的身影一样消失了,他看看四周,感叹一句:

“劲哥潇洒。”

接着说:“我也想远走高飞,可是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一个在ICU。”

卢克明低头吃着,没有说话。这位副总看着卢克明,心里想着这些年自己从卢克明那里吃进的回扣差不多五千万,迟疑之后说话了:

“接到你要飞过来的电话,我去查了一下,拖欠你的有四千多万,目前我能动用的资金不多,还不了这么多。”

卢克明抬起头来说:

“能还多少是多少。”

这位副总看着卢克明,试探地问:

“两百万?”

卢克明点点头,真诚地说:

“谢您了。”

笑眯眯回到了这位副总脸上,他伸出三根手指说:

“还你三百万,明天上班就汇出。”

卢克明惊讶地看着他,他用双手将扁平的胸脯从两侧往中间挤压了两下,笑眯眯地说:

“只要挤一挤,乳沟总会有的。”

卢克明问他:“多挤几下,乳沟会不会更深?”

他摇摇头说:“只能多挤出一百万。”

这个比喻成为卢克明马不停蹄讨薪路上的口头禅,他面对不同的神情,大笑的,微笑的,严肃的,愁苦的,这些人都是大公司负责工程项目的副总,都是回扣的受益者,都说着无力偿债的话。

卢克明听完他们冗长的、简短的、不长不短的陈述,就会将双手抬起来,张开手掌将自己的胸脯往中间挤压一下:

“只要挤一挤,乳沟总会有的。”

他们的乳沟也都挤了出来,多的三百万,少的一百万,虽然是拖欠总额的百分之十不到,卢克明也已知足,知道他们尽力了,知道他们是在回报他,他真挚地说:

“谢了。”

卢克明与第三个欠债公司的副总说话时,刚说出挤一挤,高副区长的电话打来了,喜气洋洋地告诉他没有示威的人了,问他在哪里,他说在为农民工讨薪的路上。已经支付农民工八千多万了。高副区长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欠农民工的钱还有一千多万,讨回来了就回家。

高副区长说:“你真是一个有良知的民营企业家,换届时我推荐你做区政协委员。”

卢克明挂断高副区长的电话,忘了自己刚才说的话,问对方:

“我说到哪里了?”

对方学着卢克明的样子,用双手挤压一下胸脯说:

“你说挤一挤。”

“对,”卢克明挤压了下自己的胸脯说,“只要挤一挤,乳沟总会有的。”

卢克明刚说完,对方手机响了,接通后神色逐渐凝重,嘴里不断“嗯,嗯,嗯”,他挂断电话,告诉卢克明:

“劲哥的公司宣布破产,政府派出重组工作组进驻,公司董事长、总裁、副总裁全部限制出境,接受调查。”

“只有劲哥不知去向。”卢克明说。

两个人陷入沉思,卢克明想起劲哥看到外地警车牌照的往事,心里由衷感叹起劲哥的警觉,脱口而出:

“高人。”

对方从沉思里惊醒,问卢克明:

“高人?”

卢克明说:“劲哥。”

对方点头说:“劲哥确实是高人。”

“赶紧全部支出”,卢克明耳边出现了劲哥在机场的声音。他听了劲哥的话,当天就把八千万支出,全部支付给了欠薪的农民工。现在政府进驻的资产重组小组很可能会来公司调查,把这八千万要回去,他喃喃自语:

“要不回去了。”

对方问他:“什么要不回去了?”

卢克明把劲哥失踪前所做的和所说的全盘托出,对方听后没有跟着卢克明赞叹劲哥的先知先觉,他的思维去了另一个方向,片刻后问卢克明:

“你刚才说挤一挤什么?”

卢克明说:“乳沟总会有的。”

对方说:“趁我还有动用小部分资金的权力,马上汇给你三百万。”

“谢了,”卢克明感激地说,“劲哥的朋友个个仗义。”

“卢总,这些年来你一直照应我,我现在能还的只是债务的零头,实在对不起。”

“这个零头你也是冒了风险,多谢了。”

卢克明给财务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马上有三百万进账,加上前面两笔,一共八百万,明天全部支付给工程队。

“一分不留。”

卢克明的讨薪之旅日渐困难,那些大公司的副总动用资金的权力越来越小,一个副总告诉他,两年前他可以动用两个亿,去年只有两千万,现在只有两百万,超过两百万要总裁签字。最可怜的一个副总告诉他,现在公司动用一万元都要总裁签字了,他只能还给卢克明九千九百九十九元,卢克明说:

“你就还给我九千九百九十九元吧。”

这期间公司财务打电话给卢克明,说劲哥所在公司的资产重组小组来人查账了,来了六个人,在公司会议室查了一天,卢克明问财务:

“是不是查劲哥汇给我们的八千万?”

财务说:“是。”

卢克明继续问:“他们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财务说:“什么都没说。”

卢克明挂掉财务的电话,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对他说:

“我是资产重组小组的,你在什么地方?”

卢克明说:“在路上。”

女人的声音问:“什么路上?”

卢克明说:“为农民工讨薪的路上。”

女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接着问:

“王劲在哪里?”

卢克明说:“我不知道。”

女人的声音说:“我们查到他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他在电话里对你说了什么?”

卢克明知道劲哥安全了,他如实告诉对方:

“劲哥说在机场,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先去香港,再考虑去哪个国家。”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你们的通话有两分三十六秒,你刚才只说了二十秒。”

“有那么长吗?”

“就是这么长。”

“我和劲哥竟然说了这么多废话。”

“说了什么?”

“就是互相说些保重的话,说了好几遍,劲哥在电话里哽咽了一会儿,又呜咽了一会儿,可能是想到要离开祖国了,心里难受。”

一个男人把电话接过去,声音严厉地问卢克明:

“王劲失踪前汇给你八千万,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易?”

“没有交易,”卢克明说,“他们公司欠我们公司八千万。”

男人说:“他们公司欠债多了去了,别人的都没还,为什么把你的还了?”

“这个我不知道,”卢克明说,“你们应该去问劲哥。”

男人说:“王劲汇给你们公司的八千万不合规,你们要退回来。”

卢克明说:“这八千万到账不到一小时,全部支付给工程队,钱还没焐热就支付出去了,你们要钱去向农民工要。”

男人挂断了电话,卢克明看着手机屏幕变黑,对自己不亢不卑的态度感到满意,最满意的是建议他们去向农民工要钱,他为此夸奖了自己一句:

“老子理直气壮。”

卢克明的讨薪之旅行进了二十七天,公司入账两千七百五十八万七千元,没有达到三四千万的预期。二十七天里他去了十五个城市,沿途看到街上不少关门的商铺,走进写字楼也是同样的情景,灰尘积满了人去屋空的办公区域,落地玻璃灰蒙蒙的,他走过去时地面留下一串脚印。卢克明的入住也从五星级酒店降级到快捷酒店,而且连着三个城市都是空手而归。欠债公司负责工程项目的副总已经没有划拨资金的权力,这三个副总说了同样的话:

“现在动用一分钱都要总裁签字。”

最后交谈的那个副总与卢克明拉起了家常,语气亲热地问他:

“家里都好吧?”

“都好。”

“你父母身体怎么样?”

“身体不错,自己买菜做饭。”

“你岳父岳母呢?”

“也不错,每天晚饭后跳广场舞。”

“幸福家庭,”那个副总竖起大拇指说,“现在幸福家庭的标准是:医院里没病人,监狱里没亲人。”

卢克明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一分钱没要到,要到了一个“幸福家庭”。尽管连着三个城市空手离开,他仍然抱着侥幸心理买了去第十六个城市的高铁票。

卢克明终止讨薪的决定是这天深夜的饥饿引发的。他想起来这个城市有一家营业到凌晨两点的点心店,味道不错,旁边是一家夜总会。他下楼在快捷酒店门口叫了一辆滴滴过去。点心店开着,旁边的夜总会也开着。他走进点心店,里面只有十来个人在吃夜宵,他点了虾饺和馄饨,味道还是和过去一样。这个“过去”是三年前,也是这个时间,里面坐满了人,有不少浓妆艳抹的漂亮姑娘,一看就知道是从旁边夜总会出来吃夜宵的。现在点心店里只有八个人,有三个吃完走出去,有一个正在走进来。

卢克明吃完虾饺和馄饨,走出点心店,站在路边打开滴滴软件,他叫到的车就在跟前。他没有注意自己的手机响了,他的注意力被几个走出来的夜总会小姐吸引过去,他以为她们会去点心店吃夜宵,可是她们向前走去,她们说说笑笑走向一排共享单车。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他接听后,司机说车就在跟前,他看到两步开外的一辆白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核对了他的手机尾号。白车向前开去,他看着那几个夜总会小姐用手机扫码后骑上共享单车,司机也看到了,对卢克明说:

“很久没有看到她们叫车回家了。”

卢克明在行驶的车里陷入沉思,脑子里浮现出夜总会小姐昔日的铺张浪费,名牌服装名牌包,进出高档餐厅,来去都是叫车,现在她们也精打细算,骑着共享单车回家。夜总会小姐的降级消费触动了他,他明确感到下一个城市的讨薪也会空手而归。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退掉高铁票,买了回家的机票。

飞机起飞时,卢克明决定将公司裁员到十个人,三分钟后决定裁员到三个人,只留下自己和两个财务。这些年房地产行业的不景气,连累了上下游产业,他已经关闭了其他城市的分公司,总部公司也是持续裁员,四百多人的公司现在只剩下总部的六十七人。

他盘算如何裁掉这六十四人,这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劳动法》规定工作每满一年要赔偿一个月的工资,这六十七人里面有十三人跟随他二十年以上,并且拿着高薪,裁掉他们需要赔偿二十多个月的高薪,其他的大多在五年以下,薪水也不高。还撤拖欠工程队的钱以后,公司账面上的资金已经不够支付辞退员工的经济赔偿。

他想着那十三个拿着高薪的人,七个是副总,六个是部门经理,这十三个人都是公司早期跟随他的,与他一起经历了公司的风雨时刻和彩虹时刻。他盘算起如何让他们赤条条离去,他们刚来的时候都是一穷二白赤条条,现在已经挣得盆满钵满——明面上的高薪加奖金和私底下的回扣加受贿,他对自己说:

“他们该走了。”

卢克明想着怎样劝说他们主动辞职,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他了解这十三个人的德行,没有一个会同意辞职放弃赔偿。他看到十三张样貌不同的脸上出现同样的表情,《劳动法》的正义表情。

飞机引擎的响声让卢克明闭上了眼睛,他迷迷糊糊睡了近两个小时,飞机下降时醒了过来,是后排三个人嘻嘻哈哈的说话声吵醒了他。他向空姐要了一杯水,一边喝水一边听着后排三个人说话。

“大家都穷成什么样子了。”

“尿酸、血脂、胆固醇都正常了。”

“脂肪肝自愈了。”

“穷到治好了富贵病。”

“我前几天刷手机,看到一个老板带员工去嫖娼,老板自己报警,与员工一起被抓,罚款拘留,这个老板以身试法是为了以‘刑事责任’裁掉员工,省下一大笔经济赔偿费用。”

卢克明脑子里出现了“刑事责任”的怪异表情,装神弄鬼似的出现一下,过一会儿又装神弄鬼似的出现一下。飞机降落,在跑道上滑行时,一个“刑事责任”招数在卢克明脑子里滑行了出来。

卢克明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已是傍晚时分。他叫滴滴前没有给助理打电话,给一个负责后勤的副总打去电话,就是给他介绍两个热闹一个冷清场所的副总。他让这个副总订了一家高档餐厅的大包厢,带上公司的两箱茅台,通知另外十二个人到场,为他的凯旋接风,醉生梦死一场。

副总在电话里说:“茅台没有两箱,只有两瓶。”

他说:“那就小酌吧,不醉生梦死了。”

卢克明先去一家快捷酒店开了房间,把行李箱放下,躺在床上仔细设想实施“刑事责任”招数的每一个细节,难点来到报警的手机上,手机SIM卡早已是实名制,借用他人身份证去办一张新SIM卡行不通,报警号码最终会追查到他这里。他想了又想,只能到时候见机行事,看看能不能做到嫁祸于人,实在不行就撕破脸皮了,用自己的手机报警。

卢克明走进这家高档餐厅的包厢,七个副总和六个部门经理已在那里,他们用欢呼声迎接卢克明,接着一个个讲述自己推掉了重要事情赶过来。因为卢总回来了,七个推掉与公司业务有关的酒局,三个推掉亲戚的生日宴,两个是亲戚快死了,从医院赶来的,一个说约了个美女,开了个房间,裤子刚脱到膝盖处,听说卢总回来了要聚餐,立刻提起裤子,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有人问他:

“你付钱了吗?”

这人一拍脑袋说:

“忘了。”

另一个人批评他:

“你放了美女鸽子还不给钱。”

这人一脸恍然大悟,说道:

“难怪美女在房间里叫唤,原来叫的不是我,是钱。”

卢克明心想机会自己跑来了,他举起酒杯说:

“干了。”

大家干了杯中酒,卢克明说:

“饭后去把鸽子找回来,十四只鸽子。”

大家齐声叫好,卢克明的床第之事自从进入包养模式,很久没有去过色情场所,他向他们打听。他们一个个都说现在不是过去了,这样的场所有是有,很隐秘,很地下,不好找。

一个副总说:

“从来都是地下的。”

另一个副总说:

“现在是地下的地下。”

卢克明举起酒杯说:

“你们打电话问问朋友,哪里有地下的地下。”

干杯后,那个自称放了美女鸽子的部门经理说:

“不用问,我知道一个地方,不大的洗浴中心,有一道暗门,用遥控器打开,为了安全,只接待熟客和熟客带去的人,我是熟客,可以带卢总和你们进去。”

十四个人小酌了两瓶茅台后,将“醉生梦死”进军到洗浴中心。这个洗浴中心地处闹市,距离卢克明的公司只有两公里,在美食街尽头一幢写字楼的地下一层,写字楼旁边有一个治安岗亭,一公里开外有一个派出所。十四个人经过派出所和治安岗亭,进入洗浴中心,他们窃窃私语,说胆子够大的,竟然开在警察的眼皮底下。他们互相问安全吗,那个称自己是熟客的部门经理让他们放心: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十四个人同时进来,让洗浴中心里的几个服务员神色紧张,以为是便衣警察来了。平时客人都是一个一个单独进来,最多时也是两三个。这几个服务员看到这么多人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跑去通风报信。

更衣室里有两个完事的正在穿上自己的衣服,一个还没开始的正在脱下自己的衣服。看到这十四个人进来后,这三个人定格似的停下了穿衣和脱衣的动作,都是束手就擒的样子。一个泡在浴池里的扭头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态像是冻住了,结结巴巴地说:

“我是来泡澡的。”

这时候十四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更衣室里的三个和浴池里的一个被他们吓住了。他们嘻嘻笑了起来,一个副总对浴池里的说:

“我们也是来泡澡的。”

卢克明手下的那个部门经理喊叫起来:

“服务员,服务员。”

一个服务员提心吊胆走过来,见到是熟客,紧张神态一扫而光,笑容立刻呈现,卢克明感觉服务员的脸一下子变大了。

服务员看看这个是熟客的部门经理,又看看陌生的十三个,对认识的熟客说:

“张总,您和朋友们先沐浴。”

部门经理指了指卢克明,严肃地对服务员说:

“在我们金总面前不要叫我张总。”

服务员连连点头后离去,更衣室另外三个的神态放松下来,两个穿好衣服离去,一个脱下衣服去冲澡,走去时回头调侃他们:

“你们是来团建吧。”

卢克明正经回答:

“就是。”

十四个人脱衣服时,一个副总问部门经理:

“你什么时候姓张了?”

卢克明替他回答:

“我姓金了。”

部门经理说:

“这样的场合不能留下真姓实名。”

刚才在浴池里说“我是来泡澡的”的那个人,用浴巾裹着身体走到更衣室。一个服务员手举洗浴中心的休息服,准备侍候他穿上。他没有理睬这个服务员,将浴巾扔在地板上,让另一个服务员打开柜子,穿上自己的衣服,举着休息服的服务员问他:

“您不休息了?”

“不休息了。”

这人不满地看看正在脱衣服的卢克明他们,对服务员说:

“吓软了,休息个屁。”

他们看着他穿好衣服走出去,忍不住大笑起来。卢克明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把隔壁衣柜一个副总的手机放入自己衣柜,他知道这个副总手机的开锁密码,这是他此次“刑事责任”招数的重要一环。

然后,十四个人赤条条走过去,鱼贯而入浴池,不大的浴池刚好坐满一圈。他们的话题还是“我是来泡澡的”那个人,卢克明说:

“吓得灵魂出窍了。”

他们笑过之后,那个部门经理扭头问站在浴池旁边的服务员:

“李经理呢?”

服务员一边离去一边说:

“我去叫。”

一会儿工夫,一个戴黑框眼镜瘦瘦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先是对浴池里的人点头哈腰一番,再问那个部门经理:

“张总,需要安排吗?”

部门经理指了指卢克明,再次说:

“在金总面前不要叫我张总。”

李经理彬彬有礼看着卢克明说:

“金总好。”

卢克明对他点点头,部门经理对他说:

“安排一下,十四个。”

“现在房间满了,你们先泡一会儿,再去那边更衣休息,空出来了就请你们过去。”李经理说。

“不急。”卢克明对他说。

李经理抱拳致意后离去。卢克明看着浴池里十三个追随自己二十年以上的人,感慨起来:

“二十年来第一次赤条条相见,这是名副其实的赤诚相待。”

“赤诚相待。”

“名副其实。”

“第一次。”

大家应和起来。

有一个补充道:“也是第一次赤条条团建。”

卢克明说:“这样的赤条条团建以后要常态化。”

“常态化。”

“一定的。”

“必须的。”

大家再次应和。

一个副总对那个部门经理说:

“你多去发现几个这样的团建场所。”

部门经理用毛巾擦一下脸上的汗珠说:

“现在这样的场所太少了,比秃头上的头发还少,但是我会以大海捞针的精神去发现。”

在大家的附和声里,卢克明赞赏地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戴黑框眼镜瘦瘦的李经理走过来,对他们说:

“有一个房间空出来了,您们哪位先去休息?”

有几个人异口同声:

“卢总先去。”

那个部门经理说:

“卢总再泡一会儿,金总先去。”

刚才说“卢总”的几个人反应过来,再次异口同声:

“金总先去。”

卢克明站起身跨出浴池,走向一排四个喷头的淋浴处。沐浴后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浴巾,擦干身体走到更衣室,穿上休息服让服务员打开柜子,拿上自己的手机,跟随服务员走去。走过两排沙发躺椅,见到只有一个人躺在那里看电视,一个女技师正在给他做足疗。服务员把他带到一座仿制租借的断臂维纳斯大理石雕塑旁,戴黑框眼镜的李经理站在雕塑前,看着走过来的卢克明,从口袋里拿出遥控器,轻轻摁了一下。卢克明听到了响声,看到维纳斯雕塑后面的墙徐徐移开,李经理说:

“金总请。”

卢克明走了进去,那面墙在他身后徐徐合上。一个服务员站在昏暗的过道里,微笑着伸手向前一指,对他说:

“请跟我走。”

卢克明跟着服务员走在两边房间发出哼哼啊啊声音的过道里,这是他熟悉的环境,这个“熟悉”是五六年之前的事了。他追随劲哥的步伐,走上包养之路后,就没再来过这样的地方。他跟着服务员走去时,有了故地重游的感觉。

服务员把卢克明带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门前,服务员转身离去,卢克明走进去,一个丰满的漂亮姑娘站在床前,轻声说:

“先生好。”

卢克明绅士地回了一句:

“小姐好。”

小姐去关门的时候,卢克明拿起手机,进入“实用工具”,点开“语音备忘录”,点一下红色录音圈,开始录音。

小姐关上门转回身来,看到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上前两步伸手准备脱他的衣服。

他轻轻推开小姐的手,对她说:

“我不是来干那个事的,我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我是来找人说说话,我现在很烦恼。”

小姐垂下双手,一动不动看着他,他对她说:

“不会少给你一分钱,我想用这个时间和你说说话。”

小姐点点头说:“嗯。”

卢克明问她:“姑娘叫什么名字?”

姑娘回答:“就叫我莎莎。”

“莎莎你好。”卢克明说。

小姐笑了一下,问他:

“先生贵姓?”

“姓金,叫我老金就行。”

“你一点都不老。”

“那就叫我金先生。”

“金先生你好。”

卢克明点点头,心想假名和假姓的对话开始了。

小姐说:“金先生站着累,躺下吧。”

卢克明说了声谢谢,躺到了床上,小姐在他腿旁坐下来,双手抱膝,问他:

“金先生什么事烦恼?”

“公司的事,公司遇到了困难,很大的困难。”

小姐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卢克明听到有一伙人在过道里说话的声音,他听到四个熟悉的声音,知道是他公司的人进来了,他伸手指指声音的方向,问姑娘:

“进来了几个?”

小姐仔细听了听说:

“有五六个。”

“怎么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

小姐的话匣子打开了,她对卢克明说:

“刚才可吓人呢,服务生突然在过道里叫喊,说是来了十多个便衣警察,让我们马上穿上衣服做按摩,客人吓得从我身上掉到了地上。”

卢克明心里嘻嘻笑着,他的表情和声音忍住了,他问小姐:

“后来呢?”

“一场虚惊,”小姐说,“来了十多个客人,来我们这里的都是熟客,都是一个两个来的,一下子来了十多个,怪吓人的。”

卢克明听到过道上有两个人的说话声,他对小姐说:

“进来了两个。”

小姐听了一下说:

“三个,还有一个咳嗽了两声。”

卢克明夸奖她:

“你听力真好。”

“还行。”小姐说。

“后来呢?”

“是来了十多个客人。”

“我是问你的客人,”卢克明问,“掉到地上的客人,他爬起来了吗?”

“爬起来了。”

“你们后来继续了吗?”

卢克明关心的是这个。

“继续了,”小姐说,“他缓了一会儿。”

过道上又出现了说话声音,他对小姐说:

“你们这里的客人怎么总在过道里说话。”

小姐说:“就是前面来的十多个,这会儿都在进来。”

“出去的怎么没听到声响?”

“出去的是一个一个的,不会说话的。”

“刚才进来了几个?”

“两三个吧。”

卢克明问小姐:“你来这里多久了?”

“一年。”小姐说。

“之前在哪里?”

“在家里。”

“在家里做什么?”

“坐吃山空。”

“所以又出来了?”

“嗯。”

“在家里待了多久?”

“四年多。”

“在家里之前在哪里?”

“大都会饭店那里。”

“我知道那个饭店,连着商场。”

小姐说:“我在大都会做了三年多,也在地下一层,被警察扫黄打掉的那天我没在,我来大姨妈了……”

“运气不错。”

“还行。”

停顿一会儿后,卢克明开始向小姐打听起来:

“这行干久了是不是把高矮胖瘦的男人看透了?”

“遇见过了。”小姐点头说。

“你喜欢什么样的客人?”卢克明问。

“喜欢胖的。”小姐说。

“为什么?”

“胖的时间短。”

“瘦的时间长?”

“嗯。”

“我这样的呢?”

“你肯定时间长。”

“你怎么知道?”

“你是瘦的。”

“是不是像竹竿?”

“不像,你英气十足。”

“为什么喜欢时间短的?”

“可以多接客。”

卢克明点点头,换了一个话题。

“你见过最小的有多小?”

“最小的像是中学生?”

“不是说年纪,我说的是老二。”

小姐想了一下,对卢克明说:

“很小。”

“有多小?”

“就是很小。”

“和婴儿的差不多?”

“比婴儿的还小。”

“见过几个这样的?”

“一个,他有点不好意思,问我是不是很小。”

“你怎么回答?”

“我说见过比你更小的。”

“你真见过?”

“没有。”

“你是安慰他?”

“嗯。”

卢克明继续向小姐打听:

“最快的呢,有十秒二十秒吗?”

“最快的没有进来就射了。”

“最急的呢?”

小姐想了一下后,长长地说了起来:

“在大都会那阵子,有个客人不要前期服务,直接就上,说是正在饭店会议室开会,借口上厕所出来搞一下,还得马上回去。还有一个客人陪老婆女儿逛商场时跑过来,正干着呢,他女儿用妈妈的手机打过来,奶声奶气的,问爸爸你在哪里,客人对女儿说正在找你们,喂喂叫了几声说信号不好,就把电话挂了。”

卢克明又听到有人在过道里说话的声音,觉得他公司的人应该都进来了,他起身下床,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对小姐说:

“我要走了。”

小姐看了一眼墙上昏暗里的挂钟说:

“还不到半个小时。”

“我心情好了。”卢克明说,“与你说说话,我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小姐问:“你还会来找我吗?”

“会的,”卢克明说,“你是最好的心理医生。”

“你记住我的名字,再来时点我。”

“记住了。”

“我叫什么?”

“莎莎。”

“你真记住了。”

卢克明看着小姐说:

“你很漂亮。”

小姐甜蜜地笑了,卢克明问她:

“这行干久了是不是把男人都看穿了?”

小姐迟疑了一下,轻声说:

“有点看穿了。”

小姐打开门,卢克明出去时安慰她:

“好男人还是有的。”

“有是有,”姑娘说,“我还没遇上。”

“以后会遇上的。”

卢克明在过道里走去时,点了一下手机的红色录音圈,停止了录音。他看到前面房间里出来一个宽宽的胖子,摇摇晃晃走着,他跟在后面。一个服务员站在那里,他们两个走近了,服务员摁了一下墙上的一个按钮,那面墙在轻微机械声里徐徐移开,他尾随胖子走了出去,走进更衣室,一个服务员迎上来问他们两个:

“洗一下吗?”

胖子点点头,把手机往长长的软凳上一扔,伸开双臂让服务员替他脱去休息服。卢克明看着软凳上胖子的手机,心想天助我也。

卢克明问服务员:

“卫生间在哪里?”

正在给胖子脱衣服的服务员伸手向门外指去:

“您出门左转。”

卢克明拿起软凳上的手机递给胖子,对他说:

“你有电话。”

胖子接过去看着手机屏幕说:

“没有啊。”

卢克明假装奇怪地说:

“我看到它闪亮了一下。”

胖子在手机屏幕上输入密码,肥胖的手指点上去时动作慢腾腾的,看了看开锁后的手机,说没有电话,再次把手机扔在软凳上。

卢克明看清了胖子手机的开锁密码,很简单,666888。服务员扶着胖子去淋浴,卢克明拿起胖子的手机进了卫生间,将自己手机打开放响音乐,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在贝多芬的掩护下,他打开胖子的手机报警了。他学着胖子粗声粗气的声音,简洁又仔细地描述这个地方,重点放在断臂维纳斯大理石雕塑后面的移动墙,以及戴黑框眼镜瘦瘦的李经理口袋里的遥控器。

报警之后,卢克明关掉响亮的《命运交响曲》,走回更衣室,看到胖子已经洗完擦干身体,服务员正搀扶他走过来。卢克明抢在他们前面走入更衣室,将胖子的手机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另一个服务员这时进来问他:

“洗一下吗?”

“不洗了。”卢克明说。

衣柜打开,卢克明换上自己的衣服,拿起副总的手机压在屁股下面,穿鞋时,看到胖子在服务员的帮助下缓慢穿上衣服,趁着服务员看向他,他抬起屁股拿出副总的手机,问胖子:

“这是你的手机?”

胖子看了看自己躺在软凳另一端的手机后摇了摇头,卢克明再去问服务员:

“谁的手机?硌得我屁股疼。”

服务员摇摇头说不知道,接着对卢克明说:

“您就放在那里,会有客人来取的。”

穿好上衣的胖子坐在软凳上,费劲地抬起肥硕的双腿,服务员帮助他穿裤子时,他得意地看着卢克明说:

“你刚才放的音乐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卢克明假装吃惊地问:

“你是搞音乐的?”

胖子摇摇头,谦虚地说:

“爱好而已。”

卢克明对胖子说:

“我每次撒尿都要听《命运交响曲》。”

胖子呵呵笑了,问他:

“没有《命运交响曲》,你撒不出来?”

卢克明点点头说:

“撒不出来。”

胖子向卢克明竖起大拇指说:

“牛逼。”

系好鞋带的卢克明也向胖子竖了一下大拇指,起身去结账,坐电梯升到一层,走出写字楼,走过美食街。

卢克明置身于夜晚十点的大街,这是夜生活开始的时间。他走在交相辉映的街上,来往的车灯射出道道光亮,两边店铺的光亮倾泻出来,霓虹灯的光亮恍若五光十色的碎玻璃,高楼上窗户的光亮是长方形的,行人边走边看手机的光亮闪现出一张张陌生的脸。这些光亮汇合到一起,营造出欢快的夜晚情景,这也是卢克明此刻心里的情景。

卢克明向前走去,与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并肩而行,与迎面走来的男男女女擦肩而过,听着他们的大声嚷嚷和窃窃私语,无论是嚷嚷还是私语,他都没有听进去,他沉浸在自己的愉快里。他看到前面有警车正在驶来,他站住脚,数起了警车,一辆,两辆,三辆。他看着三辆警车呼啸驶去,赞美起了警车:

“威风凛凛。”

看着警车驶远消失,卢克明转身继续向前走。他突然想听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拿出手机,打开后放响了音乐。可是大街上的声音嘈杂又响亮,影响了他的听觉,他觉得有点对不起贝多芬。这时候看见前面有一家数码商店,他关掉手机里的《命运交响曲》,走向数码商店。他进去后购买了一款红色的骨传导蓝牙耳机,心想红色应该是贝多芬喜欢的颜色。他站在柜台前,打开手机里的蓝牙,匹配后戴上耳机,走出商店,走上人行道,重新播放《命运交响曲》。音乐响起的那一刻,他脱口而出:

“命运敲门了。”

晚上十点的时候,卢克明听着《命运交响曲》,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走了三点六公里,走回快捷酒店。《命运交响曲》刚好结束。他进入房间上床躺下,久违了的轻松感从心里涌现出来,弥漫到全身。

卢克明决定继续住在快捷酒店里,他要把三件事情搞定后再回家。第一件是等待警察的来到,被抓了现行的十三个里面肯定会有人出卖他,会说他是这次嫖娼的组织者,他想好了如何对付警察的问话;第二件是等待助理的电话,他觉得这十三个人不愿意把刑事拘留通知书送到家里,会请求警察把通知书送到公司,他借机起动公司大裁员;第三件是包养的姑娘该走人了,他们的合约还有一个月零七天,合约里有一条,如果是姑娘提出来要走,剩下的钱可以不支付,如果是他提出来让姑娘走人,款项必须全部付清。他想着还要多支付一个月的钱,应该和姑娘好好折腾几天,再让她走人。他知道自己在床上是健将级的,最后的几天应该勇攀高峰,让自己成为国际级健将。他为此上网购买了万艾可,这是他第一次购买,他在100毫克和50毫克之间犹豫了一阵子,为了自己的心脏不冒风险,他买了一盒四片50毫克的,他觉得四片够了。下单的时候,他耳边响起了色情片里的浪声浪调。在这想象的声音里,卢克明闭上眼睛,给思维摁下暂停键,让身心投入到空虚之中。

卢克明躺在床上似睡非睡了一个小时,口渴让他清醒过来,他下床找到冰箱,打开后看到里面是空的,意识到这是快捷酒店,不是五星级酒店。他想起来登记入住时看到前台旁边有一台饮料贩卖机。于是他拿起手机下楼,扫码付钱后拿着一瓶冰红茶和一瓶冰绿茶上楼。回到房间,坐在仅有的单人沙发里,他拧开冰绿茶,一边喝着一边让思维密集运行起来,把接下来将会发生的整理一下,又把自己怎么应对整理一下,两瓶冰茶已经喝完。

他上了趟卫生间,给手机充电,脱下衣服躺进被窝,这是正式睡觉的姿态。他熄灯闭上眼睛,想到了和那个叫莎莎的小姐的对话,兴奋起来,他让对话在脑子里回旋,可是对话在此刻的回旋里缺胳膊少腿。有几个关键的地方记不清楚。

他拿起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开锁后进入“语音备忘录”,认真听起了自己和莎莎的对话,一边听一边嘿嘿笑。他听了两遍,仍然舍不得这个对话,就把对话设置成循环播放模式,音量调到最低,蚊子叫声似的音量。

这是他的个人尊享版催眠曲。他在催眠曲里沉沉睡去,疲惫不堪的他一觉睡了九个小时,从凌晨一点睡到上午十点。

他逐渐浮出睡眠时,感觉耳边的手机换了一个催眠曲,不是“对话”,是“嗒嗒”的轻微响声。他睁开眼睛一看,有电话打进来,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他没有接听。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手机,让自己清醒一下。电话断了之后,又是这个号码打进来,他还是没有接听。他猜测是警察的电话,那些小子供出了他,警察来找他这条漏网之鱼了。

这个座机号码第三次打过来时,他放大音量接听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问:

“你是卢克明吗?”

“是的。”

“我是区公安分局的,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在床上。”

“我是问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床上,刚醒来。”

“你在本市吗?”

“是的。”

“你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刚才在卫生间。”

“你不是在床上吗,怎么又在卫生间了?”

“刚才在卫生间,现在回到床上了。”

“请你现在来一趟分局,带上身份证。”

“我为什么要来分局?我又没有杀人放火。”

“你要是杀人放火,我会给你打电话吗?早把你抓了。”

“让我来分局干什么?”

“接受询问,配合调查。”

“你们分局在哪里?”

“你导航一下就知道。”

“导航要收流量费的,请你把地址用短信发给我。”

“好吧。”

卢克明收到警察用手机发来的地址短信,感觉自己第一个回合占了上风。他回复警察“收到”两字,接着发一条短信过去,询问警察贵姓和自己应该去哪个办公室。警察回复“一楼大厅窗口问一下,龚警官”。他再次回复“收到”,又发了一条“我洗漱后马上过来”。警察回复“好的”。卢克明把龚警官的手机号码输入了通讯录。

卢克明在午饭时候来到区公安分局。他提着一个纸袋走进院子,一辆警车迎面驶出来,在他身前停下,车窗玻璃下去后,金副局长左胳膊架在窗框上,伸出头叫了一声:

“卢总。”

卢克明回叫一声:

“金局。”

金副局长问他:

“听说你把欠农民工的钱都还了?”

“还清了,一分不少,社会稳定了。”

金副局长称赞他:

“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企业家。”

卢克明嘚瑟了,他对金副局长说:

“你们公安局能不能给我颁发一个维稳特等奖?”

“不可能。”

“一等奖呢?”

“没有这样的奖。”

“你们总得表示表示,鼓励一下我们民营企业家。”

“这个你和高副区长说,区里会有办法。”

“高副区长准备推荐我做区政协委员。”

“好啊,这是政治待遇。”

“比起维稳特等奖呢?”

“不是一回事。”

金副局长说着脑袋缩回车里,车窗玻璃升到一半又下去了,金副局长的脑袋又探了出来,他问卢克明:

“你来分局干什么?”

“有个龚警官要我来接受询问。”卢克明说。

金副局长脸上出现吊诡的笑意,显然他知道昨晚洗浴中心的事,他对卢克明说:

“你老老实实说。”

“什么意思?”

“知道的说,不知道的不要瞎说。”

金副局长善意提醒他。

卢克明点点头,问金副局长:

“龚警官要我接受什么询问?”

“不知道,”金副局长说,“他不归我分管。”

金副局长乘坐的警车开出分局大门,卢克明走进分局大楼。在一楼大厅的几个窗口挨个询问,一个警察对着电脑查看了他的身份证后,带他来到四楼询问室。

龚警官没在那里,可能去食堂吃饭了。卢克明在询问室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从纸袋里拿出汉堡和矿泉水吃了起来。有几个警察说着话从他面前走过去,在他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两个警察从他面前走过,其中一个用钥匙打开询问室的门,回头问他:

“你是卢克明?”

“是的。”

卢克明站起来问:

“您是龚警官?”

警察点点头,对卢克明说:

“进来吧。”

卢克明进去后,看到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六平米左右,墙面是浅灰色,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龚警官请他在一把椅子里坐下,向他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警察证,坐在他对面,另一个警察坐在他们中间,也向他出示了警察证。

卢克明说:“都在公安局了,还需要出示警察证?”

龚警官说:“习惯了。”

龚警官指了指执法记录仪和录音录像设备,对卢克明说:

“我们的说话会有录音录像。”

卢克明看了看另一个警察,对龚警官点了点头。龚警官请他拿出身份证,用一次性签字笔在纸上写了一会儿,抬起头与卢克明核对了他的姓名、出生日期、身份证号码、就职公司名称和职务,接下去对卢克明说:

“你们公司昨晚有十四个人集体嫖娼,十三个现场抓获,有一个提前离开逃脱了。”

龚警官问卢克明:“你知道这事吗?”

“知道。”卢克明说,“不知道逃脱的是谁?”

“你。”龚警官说。

“我什么都没做。”卢克明说。

“什么都没做,你去那里干什么?”

“聊天,与小姐聊天。”

“为什么去找小姐聊天?”

“公司陷入困境,我需要解压。”

“去找小姐解压?”

“不想让别人知道公司的真实情况。”

龚警官停顿了一下,继续问:

“你们聊了什么?”

这时候卢克明的手机响了,是蓝英打来的,卢克明看着龚警官,指指手机说:

“我老婆的电话。”

龚警官点点头说:

“接吧。”

卢克明接通电话,摁了一下免提键,让龚警官听他们的对话,蓝英的声音在公安分局里响了起来:

“顺利吗?”

“不是很顺利,现在大家都困难。”

“是不是越来越不顺利了?”

“连着四个城市没有要到一分钱。”

“那怎么办?”

“不用担心,欠农民工的钱还清了,公司楼下没有讨薪的人了。”

“你没有欠债了?”

“没有了,只有别人欠我的。”

“你身体还好吗?”

“还好。”

“你要注意身体,别的都不重要。”

“我知道,”卢克明压低声音说,“我正在谈事。”

“好的,我不多说了。”

“我挂了。”卢克明说。

“等一下,”蓝英说,“儿子病了,是甲流,吃了奥司他韦,还是高烧了三天,今天退烧了,怕你担心,没有告诉你。”

“儿子现在怎么样?”

“病好了,要吃炸鸡,我不让他吃,正在跟我发脾气。”

“不能吃炸鸡,吃几天清淡的。”

“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好的,”卢克明说,“我挂电话了。”

“你要注意身体,别的都不重要。”

“我知道,你放心。”

卢克明挂断了蓝英的电话,刚要和龚警官说话,手机里的微信响了一声,他看着龚警官说:

“我老婆的。”

龚警官说:“看吧。”

蓝英的微信是“早点回家”,他回复“ok”。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后问龚警官:

“您刚才问我什么?”

龚警官看了看纸上的记录说:

“你和小姐聊了些什么?”

卢克明脸上出现诡异的神色,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坐在身旁那个一直低头玩手机的警察,问对面的龚警官:

“可以用一下吗?”

龚警官疑惑地看着他:

“用什么?”

“我录音了,放给您听。”卢克明说。

卢克明把他与小姐的对话放到最大音量,龚警官摆摆手说:

“声音不要太大。”

卢克明调低音量,问龚警官:

“这样可以吗?”

“再低一点。”

卢克明又调低了一些,他听着昨天晚上与小姐的对话,突然觉得这个名叫莎莎的小姐的声音很好听,清澈委婉,恍若溪水在林间流淌。他昨晚睡前用这个音量听过,竟然没有发现这个声音的美妙。他抬头看了看龚警官,龚警官一脸严肃地听着。

录音结束又重新开始,龚警官不解地看着卢克明,卢克明向他解释:

“我设置成了循环播放,催眠用。”

“催眠?”龚警官问。

“这是我的催眠曲。”卢克明说。

“神经。”龚警官脱口而出。

卢克明看看身旁的警察,这个警察正在看一个股评家讲解股票的视频,视频左下角的小喇叭上有一个×。

静音模式。

“个人尊享版。”卢克明补充了一句。

龚警官指着手机说:“关掉。”

卢克明关掉了对话,龚警官又指了一下手机,问卢克明:

“那个小姐叫什么来着?”

“莎莎。”

“对,莎莎。”

龚警官说:“她接受询问了,我们知道你和她没有发生卖淫嫖娼性质的行为。”

卢克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大意了,表情没有管理好,他迅速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龚警官说:

“我就是与她聊天解压。”

龚警官微微一笑后说:

“你的同事指证你是这次集体嫖娼的策划者。”

卢克明愣了一下,他在快捷酒店的时候已经料到那些小子会说是他组织的,他已经想好了如何用言词去对付“组织”,没有料到龚警官嘴里出来的是“策划”,方向偏了。

他很快调整过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

“策划。”

脑子快速转动,寻找语句,找到了,他问龚警官:

“嫖娼需要策划吗?”

没等龚警官开口,他抢先说:

“有创意的才叫策划,小到做一个方案,大到做一个项目,这些需要策划,嫖娼是创意吗?”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龚警官打断他,“是不是你提议的?”

“不是。”

卢克明立刻否认,心想他妈的“策划”变成他妈的“提议”了。

“谁提议的?”

“想不起来了,反正不是我。”

“是不是酒喝多了,想不起来了?”

“不多,”卢克明知道龚警官是在给他下套,“十四个人只喝了两瓶茅台。”

“你喝了多少?”

“一两多,最多二两。”

“你酒量多少?”

“半斤左右。”

“你很清醒。”

“我没醉。”

“是清醒,还是没醉?”

“没醉就是清醒。”

“你很清醒,”龚警官步步紧逼,“怎么会想不起来谁提议的?”

“七嘴八舌,”卢克明说,“十四个人都在说话,闹哄哄的。”

“你和他们一起去了?”

“是的,和他们一起去了。”

“你去的时候知道是什么场所?”

“知道。”

“为什么还要去?”

“我说过了,”卢克明摆出不高兴的样子,“我是想去聊天解压。”

龚警官看着卢克明,卢克明也看着他,卢克明告诉自己眼神不要躲开,龚警官看了卢克明一会儿后,问道:

“那个小姐叫什么来着?”

“莎莎。”

龚警官转变了话题:

“你为什么要录音,是不是为来公安局做的准备?”

“为了解压,”卢克明从容不迫地说,“以后可以经常听一听。”

龚警官再次转变话题,单刀直入:

“是你报的案?”

卢克明也转变了回答方式,不再是否认,而是反问:

“我为什么要报案?”

“你自己清楚。”

龚警官与卢克明四目相视,卢克明觉得自己不能再被动应对了,他用咄咄逼人的语气问龚警官:

“你有证据吗?”

这时另外那个警察的手机突然发出股评家慷慨激昂的声音:

“该股潜力巨大。”

龚警官和卢克明吃惊地看向他,他赶紧关掉视频,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抬起头来,开始看着卢克明。

询问室里的气氛回到刚才,卢克明再次问龚警官:

“你有证据吗?”

龚警官盯着卢克明看了一会儿,卢克明面无表情,龚警官说:

“没有。”

卢克明看了看身旁那个始终没有说话的警察,心想他看着自己了,然后问龚警官: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走了,你要交五千元罚款。”龚警官说。

“为什么要交罚款?”卢克明大声问。

“你去了不该去的场所。”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聊天。”

“你的同事都处以十日拘留和五千元罚款,”龚警官说,“对你只是罚款。”

“我没有嫖娼。”卢克明继续申辩。

龚警官看着电脑,一边打字一边再次说:

“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我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卢克明说,“可是我没有做不该做的事。”

“你要受到行政处罚。”龚警官说。

“我没有嫖娼。”卢克明再次申辩。

“没说你嫖娼。”龚警官说。

“处罚理由是什么?”

“扰乱公共秩序。”

卢克明听到是笼统的“扰乱公共秩序”,假装迟疑了一会儿,说道:

“好吧。”

询问室里的打印机吱吱响了起来,然后龚警官将《行政处罚决定书》交给卢克明。卢克明签收后,龚警官对他说:

“十五日内到指定银行或者用电子支付交罚款。”

另外那个警察这时起身对龚警官点点头,走出了询问室。卢克明看着他出去的背影说:

“每次回调都是介入良机。”

“你说什么?”龚警官问他。

“股评家的套话,”卢克明说,“‘该股潜力巨大’的下一句必然是‘每次回调都是介入良机’。”

卢克明拿着《行政处罚决定书》和龚警官一起走出询问室时,龚警官悄声问他:

“催眠曲有用吗?”

“有用。”

卢克明以为龚警官想要他和莎莎的对话录音:

“这个不能给你,这是我的个人尊享。”

“没要你的,”龚警官说,“我有催眠曲,可是没有效果。”

“你是什么曲子?”卢克明好奇地问。

龚警官拿出自己的手机,开锁后给卢克明看他的催眠曲,“安眠——脑波音乐”,卢克明对他说:

“放给我听听。”

龚警官放起了脑波音乐,卢克明听了一会儿说:

“这个不错,应该有用。”

“起不到安眠作用,还有点吵。”龚警官说。

卢克明知道问题所在了,他问龚警官:

“你睡觉时就是这个音量?”

“是啊。”

“音量大了,这是听音乐,不是催眠。”卢克明说。

“你要调低音量,调到蚊子叫声那样低。”

龚警官明白了,对卢克明说:

“今天晚上试试。”

卢克明给龚警官看了看手里的《行政处罚决定书》,问他:

“罚款可以不交吗?”

“必须交。”龚警官说。

卢克明回到快捷酒店,用电子支付交了罚款后,他伸开四肢躺在床上,用舒服的身体姿态来表达心情的轻松状态。之后他靠在床头,用手机刷新闻,刷了几条特朗普关税战的,又刷了几条娱乐的,接着刷起本地的,刷到昨天夜里警方的扫黄成果,标题是“嫖娼者自己报警,警方端掉色情窝点”。

卢克明的身体抖动了,发出雷阵雨般的笑声。笑到连连咳嗽,咳到两肺疼痛。他下床跑进卫生间,用了两分钟时间处理笑出来的鼻涕和眼泪。回到床上,坐着看完那条新闻。新闻不到三百字,关于那家洗浴中心的内部结构占了两百字,剩下的是颂扬警方接到报警后迅速出动,以雷霆万钧之势端掉了这个色情窝点,最后一句是“经查,报警者也是嫖娼者”。应该是标题吸引眼球,浏览量已有二十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卢克明心想自己是数字最后的那个“一”。

他想象胖子一脸懵逼的样子,再次笑了起来,在嘿嘿的笑声里,他开始想象自己的十三个同事,此刻三三两两关在拘留所不同的房间里,他们很可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卢总为什么没在这里。

这时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突然响起的铃声让卢克明一惊,他看着电话机在铃声里微微颤动,难道警官又来找他了?他惴惴不安地拿起电话,“喂”了一声,里面一个女声说:

“我是前台,先生您没事吧?”

“什么意思?”卢克明问。

“先生您没事吧?”前台再次问。

“我没事。”

“打扰您了,”前台说,“有事的话可以打前台,也可以打客房服务。”

“好的。”

卢克明放下电话,意识到自己是心有余悸,龚警官知道的是他手机号码。他觉得前台的这个电话莫名其妙,接着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显然是自己刚才的笑声肆无忌惮,走道里有人听到了,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去与前台说了,他骂了一声:

“他妈的,吓我一跳。”

随后他在床上躺下,伸展四肢,与刚才一样的舒适姿态。他在等一个电话,助理的电话。公安机关发出的拘留通知书,应该在这十三个人被拘留后二十四小时内送达。他看了一下手机显示的时间,下午三点半了,心想差不多该收到通知书了。

他躺在床上,想象助理打来电话,紧张的声音,卢总,公司收到了一沓公安局寄来的拘留通知书。(为了表示他毫不知情,应该搁置一天。)他不慌不忙告诉助理,我在办事,明天再说。第二天上午,助理的电话打来,仍然是紧张的声音,说公司收到一沓拘留通知书。那时候他会问,一沓是多少?助理一份一份数起来,数到十三停止了。(他故意不说话,让助理说。)助理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指示,问他如何处理这些通知书。他说自己在外面忙,暂时不能回公司。他让助理拆开这一沓拘留通知书,看了内容再向他汇报。电话挂断后,他又拨通助理的手机,告诉助理这是公安局寄来的文件(他故意把拘留通知书说成文件),让助理不要一个人拆开来看,保险起见,叫上公司的几个同事一起拆开来看。助理用感激的声音说,好的,好的,马上,马上。

他正在想象助理用紧张的声音念出一个一个名字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助理打来的,是小漪,他包养的那个姑娘打来的。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你在哪里?我想你了。”

“我在天津。”

他脱口说出一个地名。

“这么远,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天以后。”

他说出的十天,刚好是那十三个人在拘留所里的时间。

“我好想你啊,”小漪撒娇地说,“能不能早点回来?”

“早不了,”他说,“还有一些事没有处理完。”

“你回来前告诉我,我要精心准备一下。”

“必须的。”

这个叫小漪的是他包养的第十七个姑娘,也是十七个里面最为风骚的,她配合卢克明所有花哨的招数,并且不是一味迎接卢克明,经常占据主动让卢克明迎接她。她与卢克明共同谱写了床第之事里的华彩乐章。

卢克明与她三个月的合约期满后,与她续签了两次,每次续签都加薪百分之二十,卢克明还花了不少钱给她买衣服、化妆品、首饰和包,两个人在一起快八个月了,七天之后就是八个月。

小漪声称不能让卢克明看见她蓬头垢面的样子,只让卢克明看见她的光鲜靓丽,要求卢克明每次来的时候提前通知,她要精心准备一下。卢克明想到自从儿子出生以后,蓝英在家从不化妆,穿着宽松的旧衣服走来走去,反而是他们家的保姆经常化妆。卢克明答应了小漪的要求,每次去之前微信告知,让她精心准备一番后迎接自己,因此他只见过明媚的小漪,没见过灰暗的小漪。

小漪的精心准备,每次都让卢克明心花怒放。白色整洁的床上总会斜放一枝玫瑰,红色的、黑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黄色的、橙色的、紫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玫瑰的名字也是悦耳动听,卡罗拉、黑魔术、香格里拉、戴安娜、玛丽亚、霓裳、雪山、假日公主、金香玉、果汁阳台、狂欢泡泡、海洋之歌。

她的情趣内衣花样繁多,黑色、红色、粉色的蕾丝,白色的透视薄纱,纵横交错的黑色绑带,还有各类角色扮演装:公主装、女仆装、护士装、空姐装……她因此撒娇地问卢克明,穿哪件情趣内衣最好看,卢克明回答:

“都好看。”

“你最喜欢哪件?”

“都喜欢。”

“不行,你一定要告诉我。”

“都喜欢,都好看。”

“不行,你只能说一件。”

“不穿最好看。”

卢克明说了这话,下次进屋,看见小漪赤裸地站在卧室门口,双手张开撑住门框,一副不让卢克明进去的样子,嘴里说着: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卢克明心急火燎抱住小漪,既是跳高又是跳远似的向前一步与小漪共同滚到床上,嘴里叫着大战五十回合,小漪加码说一百回合。

小漪赤身裸体,以足球守门员的姿态在卧室门口迎接了卢克明的几次进攻后,裸体的新鲜感在卢克明这里退潮一样退去了,他要求小漪重新穿上情趣内衣,他说:

“没有衣服,性感也没有了。”

小漪穿上情趣内衣后玩起了新花样,卢克明进屋时,她在卧室里锁上门,问卢克明:

“我穿的是什么内衣?”

“蕾丝。”

“什么颜色?”

“红色。”

“再猜猜。”

“黑色。”

“再猜猜。”

“粉色。”

小漪打开卧室门,卢克明看见她穿的是护士装,她欢快地叫道:

“猜错啦。”

有时候,小漪在卧室门后会问卢克明床上放的是什么玫瑰,为此卢克明记住了一堆玫瑰的名字。

“床上的玫瑰什么颜色?”

“红色。”

“再猜猜。”

“黑红色。”

“叫什么名字。”

“黑魔术。”

小漪开门欢快地说:

“猜对啦。”

躺在快捷酒店床上的卢克明接听了小漪的电话后,欲望蠢蠢欲动,他跳下床,准备下楼叫上一辆滴滴,赶过去与小漪进行一场不分输赢的肉搏战。可是他穿上鞋,没有走向房门,而是坐在了单人沙发里。他放弃了,他想着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他在等待助理的电话,先把公司裁员的大事搞定,再去把自己和小漪的身体欲望搞定。

这将是他们两个人的床第绝唱,准确说是他的绝唱,在万艾可的助力下,战斗到小漪举起小白旗为止,然后他回归家庭,回到蓝英和儿子身旁。

他看到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窗玻璃上布满星星点点的亮光,这是城市夜晚的呼吸。他右手拿着手机坐在那里,等待手机响起来,等待助理紧张的声音通过无线信号传过来。

手机响了,他看着屏幕,不是助理的号码,他接听了: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先生,需要种牙吗?现在有优惠……”

他挂断电话,继续等待助理的电话,另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他再次接听: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先生,我们是做素质教育的,有最好的老师,你家孩子……”

他仍然是没有说话就挂断,手机第三次响起时,屏幕上显示是一个来自西班牙的号码,他心想可能是诈骗电话,犹豫后还是接听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兄弟。”

卢克明叫了起来:“劲哥。”

电话那端熟悉的笑声过来了,劲哥问卢克明:

“兄弟,你还好吗?”

“我还好,”卢克明说,“劲哥,你都好吧?”

“马马虎虎。”

“劲哥,你在哪里?”

“我在西班牙。”

“西班牙什么地方?”

“巴塞罗那。”

“好地方。”

“地方是好,就是孤独。”

“劲哥,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

“我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

“电话里说不方便。”

“以后见面说。”

“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带上老婆儿子去西班牙看你。”

“我等你们,到时候你的一肚子话和我的一肚子话一起吐出来。”

“劲哥,”卢克明说,“你的同事都被控制了。”

“我知道,”劲哥说,“他们麻烦大了。”

“你走得太英明太及时了。”

“昧先几者非明哲。”

“听不懂。”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句听懂了。”

劲哥问起卢克明公司的情况,卢克明说扛不下去了,公司经营暂时停止,下一步计划大裁员。劲哥说扛不下去就不要扛了,保住胜利成果最重要。卢克明说多亏劲哥临走时雪中送炭的八千万,还有锦上添花的提醒,让他要债要回来了近三千万,才保住一些胜利成果。

劲哥问他:“这辈子衣食无忧了吧?”

他说:“衣食无忧了。”

劲哥说:“那就行了。”

劲哥又问起他近来的床第之事,问小漪之后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卢克明说现在还是小漪,有八个月了,不过也纳入了裁员名单。

劲哥有些惊讶,问卢克明:

“你不都是三个月半年一换吗?”

“这个不一样。”

卢克明说:“这是个厉害角色,弄得我灵魂出窍。”

“我太想回来了,”劲哥的语气里充满羡慕,“可是不能回来。”

“西班牙怎么样?”卢克明问。

“西班牙没意思。”

“吹箫有吧?”

“有,不多,”劲哥说,“还没有中餐馆多。”

第二天,卢克明继续在快捷酒店等待,天黑了也没有等来助理的电话。他猜测这十三个人的拘留通知书寄到家里去了,一个也没往公司寄。随即他想到龚警官当场打印出来让他签收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他意识到这十三个人收到的也是《行政处罚决定书》,不是拘留通知书。

卢克明原有的“刑事责任”计划受阻,他坐在单人沙发里,寻找其他计划。他想了很久,想到了“旷工”。他记得公司的规章制度里有这一条,员工旷工被开除,公司无须赔偿。他记不清楚,是旷工七天开除,还是十天。他拿起手机翻找,没有找到公司的规章制度。办公室的电脑里应该有。他看了一下时间,晚上八点多,他下楼叫滴滴去了公司。

公司坐落在这座城市的中央商务区,一幢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大厦,他在公司辉煌的时候现款买下了十九和二十两层作为公司总部,当时总部员工超过两百人,他每次走进公司时,耳边“卢总,卢总”的恭敬叫声纷至沓来。

这幢三十层的写字楼曾经一房难求,如今一半的办公区域人去层空。他走进大堂,没有过去金碧辉煌的感觉,为了省电,射灯和壁灯熄灭已久,它们消失般地安静,只有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孤零零亮着,宣誓自己仍然在场。

他坐电梯来到二十层,现在没有什么业务,公司里没人加班,都已回家。除了电梯口的射灯亮着,公司里黑乌乌的,他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光亮带他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指纹开门后,先开灯,再打开电脑,在文档里找出了规章制度里的“旷工”条款。

是七天,不是十天。别去双休日,时间也足够了。他由衷地说了一句:

“天遂我愿。”

卢克明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二十层下面的街道,灯火通明,川流不息。下面的行人和车辆穿梭往返,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没兴趣知道,他觉得他们都是无所事事。

他拨通助理的手机,助理的声音气喘吁吁:

“卢总——”

他用正常的语气问:

“你在哪里?”

“我在健身房,卢总,”助理喘着气说,“我下来了。”

“什么下来了?”

“从跑步机上下来了,卢总。”

“你去找一下纸和笔。”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了,卢总。”

助理还在喘气。

“明天上午十点在公司第一会议室开会,你通知……”

卢克明说出了那十三个人的名字,为了让助理记录,每说出一个名字都停顿一下。说完他补充了一句,让公司财务部的人也参加。

“马上通知,卢总。”

卢克明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继续看着下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景象。他等待助理的电话,半小时,最多半小时,助理就会打回来。他让公司财务参加这个不会进行的会议是掩人耳目,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公司鼎盛时期财务部有十一个人,现在只有两个人,会计和出纳。

助理的电话打过来了,声音里没有了喘气,只有惊诧,他说两个财务的电话打了,会议通知到了,另外十三个副总和部门经理的手机都是关机状态,他说:

“怎么会都关机呢,卢总。”

“你过会儿再打给他们。”卢克明说。

“好的,卢总。”助理说。

卢克明离开窗前,走出办公室时顺手关灯,打开手机手电筒,在黑乌乌里走到明亮的电梯口,下楼叫车,在回快捷酒店的路上,助理的电话打进来,助理说:

“卢总,还是关机,都关机。”

“一个都打不通?”

“一个都打不通,卢总。”

“奇怪。”

卢克明嘟哝一声给助理听。

“怎么办,卢总?”

“你明天上午再打给他们,会议改到下午两点。”

“好的,卢总。”

卢克明回到快捷酒店,刷了两个多小时的短视频,美滋滋地睡了一觉。醒来时是早晨七点,他看了一下智能手表传输给手机的睡眠阶段:快速动眼睡眠1小时54分钟,核心睡眠5小时32分钟,深度睡眠1小时46分钟。睡眠超过八个小时,他对自己很满意,漱口洗澡后,下楼在街边的小店吃完早餐,在温和的阳光里沿着街道慢慢散步。走到河边看见几个晨跑的人,他跟在后面跑了五百米,身体出汗了,他停下来往回走,回到快捷酒店的房间,刚好上午九点,上班的时间。

九点半的时候,助理打来电话:

“还是关机,卢总,他们还是关机。”

“什么情况?”卢克明用自言自语的方式说给助理听。

“卢总,”助理说,“我查了一下考勤记录,他们已经三天没来公司了,一个都没来过。”

“他们有没有说原因?”卢克明问。

“没有,卢总,”助理说,“我每个部门都去问过了,都说不知道。”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我也这么想,卢总。”

“你给他们家属打电话问问。”

“我马上打过去,卢总。”

卢克明对这个助理的能干很满意,原本助理也在裁员名单上,现在他犹豫了。过了半个小时,助理的电话如他预料地打了进来,告诉他,他们家属的反应有些奇怪,没有一个紧张,没有一个惊慌,都是冷淡地说一声知道了,有三个还训斥了他。

“训斥你什么?”卢克明问。

“让我少管闲事。”助理说。

“这怎么管闲事了。”

“我说失踪三天了,问他们是不是应该去报警。”助理谨慎地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卢总?”

“你没有说错话,”卢克明用生气的声音对助理说,“你再给他们的家属打电话过去,如果继续玩消失,不来上班,就按旷工处理。”

卢克明在“旷工”两字上加重了语气,助理说:

“好的,我马上打过去,卢总。”

“他妈的。”卢克明故意骂了一声。

“还有,卢总,”助理问,“下午的会议?”

“取消。”卢克明干脆地回答。

这时候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卢克明放下手机,拿起座机电话,里面一个女声传来:

“先生,我是前台,有你一个快递,我让小机器人送上来,现在方便吗?”

“方便。”

送上来的是卢克明网购的万艾可,万艾可让卢克明马上想和小漪鸾颠凤倒一番。他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刚过,他取出一片万艾可放进口袋,下楼叫了一辆滴滴,他坐进车里时准备给小漪打一个电话,手机拿出来后又放回裤子口袋。此前他每次过去都会提前打一个电话,让小漪精心准备一下。这次时间不够,半个小时就能到,小漪没有精心准备的时间了。他拿起给乘客准备的矿泉水,拧开后把万艾可吃了下去,心里得意地说了一句:

“我精心准备了。”

上午十点四十分的时候,卢克明来到以自己名义购买的位于市中心的酒店式公寓,指纹开锁进屋,感应灯亮了,他看到一双花哨的运动鞋,红黄蓝绿,还有黑白,卢克明首先的反应是我怎么会有这样一双鞋,随即意识到这是别人的鞋,另外一个男人的鞋。

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在客厅里悄悄走动,认真察看,看到沙发上放着一个印花双肩背包和一顶涂鸦棒球帽,卢克明知道什么在等待他了。一个年轻的男人躺在他的床上,很有可能躺在他习惯的右侧。

他没有因此愤怒,反而有些兴奋,似乎要加入到一个引人入胜的游戏。他推开卧室的门,借助客厅的光亮,看见一双大脚伸在被子外面,不是小漪的脚,她的两只脚在被子里面。他蹑手蹑脚走到沙发这里,沙发上堆放着这两个人的外衣、外裤、内裤,还有胸罩袜子,他把它们扒拉到一边,给自己腾出坐下的位置。

他坐下后,看着昏暗床上熟睡中的这两个人。那个男的确实躺在右侧,他的传统位置有了入侵者。他心想这对狗男女肯定奋战到天亮,所以此刻还在熟睡。他思忖如何吵醒他们,以此欣赏他们惊慌的神情和胡乱的动作。

拉开窗帘,让倾泻进来的阳光照醒他们?这个不够刺激,用愤怒的吼叫声吵醒他们?这个太直接太快了,他想看到他们先是迷惑后是惊慌的过程,这样就有剧情了。他想了一会儿,决定放一首音乐,他们在音乐声里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可能还会嘟哝一声哪里来的音乐。他们寻找音乐时看见了坐在暗处的他,开始惊慌和害怕,男的试图逃跑,小漪浑身发抖。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放什么音乐呢,流行音乐还是古典音乐?应该是古典音乐,古典的高级。他知道的古典音乐不多,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这是他自我庆祝的曲目,不能用在这里。况且命运敲门有点吓人,看不到他想要的剧情过程——从懵然到疑惑再到惊恐。

他想了其他几首优美动听的古典音乐,一一排除,然后想到了舒伯特的《摇篮曲》,这首优美的充满爱意的摇篮曲太适合此时此刻了。温柔地让他们醒来,再让恐慌去迎接他们。

卢克明拿出手机,寻找《摇篮曲》时,龚警官的电话打进来了。卢克明一惊,龚警官怎么又找他了?手机铃声响起时,他看到床上的小漪和那个男的都在昏暗里摸索起了自己的手机。

他接通了龚警官的电话,小声说:

“喂。”

龚警官问:“是卢总吗?”

“是我。”卢克明说。

龚警官没有叫“卢克明”,而是叫“卢总”,他感觉不会有什么事。他看到昏暗床上那个男的霍地坐起来,小漪是慢慢坐起来。

龚警官说:“我是龚警官。”

卢克明大声说:“龚警官你好。”

“催眠曲确实有用。”龚警官说。

他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两个人,问龚警官:

“什么有用?”

“催眠曲,”龚警官说,“你说的对,音量放小了,小到蚊子叫声就有用了。”

“对,”卢克明说,“就是这样。”

“我已经三天没吃安眠药了。”

“太好了。”

龚警官说:“我打这个电话,就是谢谢你。”

“朋友之间不言谢。”卢克明这话是说给床上的两个人听的。

“朋友还说不上。”

“迟早的事。”

“我挂了。”龚警官说。

“好的。”卢克明说。

卢克明起身拉开卧室的窗帘,看到床上两张神情惊恐的脸,前面设想的从懵然到疑惑的神情没有看到。他心里骂了一句龚警官,电话早不打晚不打,这个时候打来,把他设想的剧情破坏了。

他晃了晃右手拿着的手机,严厉又得意地对床上两个呆若木鸡的人说:

“公安局的朋友打来的。”

床上的两个人仍然在惊恐中一动不动,卢克明推开了一扇窗户,说这个房间里乌烟瘴气,要让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清洗清洗。

卢克明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小漪微微一笑,对她说:

“我现在知道你的精心准备是什么意思了。”

卢克明变脸似的收起笑意,阴沉地说:

“就是让我每次来提前通知你,不让我发现你出轨的事。”

小漪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不是出轨,”卢克明又微笑了,他说:“二级承包商,你是二级承包商,包养起了小鲜肉。”

卢克明说着看了看床上那个男的,还在惊恐里一动不动,心想这是一个窝囊废。他再去看小漪,小漪正在摇头。

“摇什么头。”

卢克明脸色又阴沉了。

小漪说话了,她说:

“不是包养,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

“认识你之前,他就是我男朋友。”

卢克明问床上那个男的:

“是这样吗?”

男的使劲地点点头,没有说话。卢克明冷笑一声,对他说:

“你就愿意让你的女朋友被人包养?”

男的先是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他从惊恐转为紧张了。

“他没有工作。”小漪替他解释。

“没有工作应该去找工作。”

卢克明吼叫着拿起沙发上男的外衣,扔出窗口,外衣从十六层飘落下去。

这时候那个男的叫了起来:

“别,别,别。”

小漪哭了,她对卢克明说:

“他不是不找工作,是找不到。”

卢克明拿起男的裤子,也扔出了窗口。男的从床上跳了下来,赤身裸体跑过来要拿他剩下的内裤和衬衣。卢克明抓起他的内裤和衬衣,准备往窗外扔的时候,小漪哭叫道:

“求你了,求你了。”

卢克明把内裤和衬衣扔到跑到他面前的这个男的身上,对他说:

“穿上,滚蛋。”

这个男的急急忙忙穿上内裤和衬衣,跑到卧室门口时,卢克明对他说:

“下楼左转有服装一条街。”

这个男的在卧室门口站住脚扭头看着卢克明,慌张之中没有明白卢克明的话。

卢克明看着他的三角内裤说:

“去服装街买一身外衣穿上,体面一点。”

这个男的愣在门口,举起左手,指了指窗外,问卢克明:

“我可以去捡自己的衣服穿上吗?”

卢克明心想见过二的,没见过这么二的,他说:

“可以。”

“谢谢。”

“不用客气。”

这个男的出去了,听到外面的关门声,卢克明对哭泣的小漪说:

“这么没出息没用的,你看上他什么了?”

小漪说:“他爱我。”

“他爱你,”卢克明说,“把你送到我的床上是爱你?”

小漪不停地擦着眼泪,没有回答。卢克明把她的胸罩、内裤、外衣、裤子一件件扔到床上,对她吼叫:

“穿上,滚蛋。”

小漪哭泣着穿上内衣,卢克明继续吼叫:

“剩下的钱一分都不会给你,只准你穿这身衣服滚蛋,我花钱给你买的包、首饰、衣服,一件都不能带走。”

小漪听了这话不再哭泣,她默默穿上衣服,默默走出卧室,卢克明跟出去,发出最后一声吼叫:

“滚蛋。”

小漪走后,卢克明发现自己真的怒气冲冲了,他刚才的愤怒是表演,演着演着把自己演进了愤怒。

其实他不在乎小漪和她男朋友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想过去那些一锤子买卖的小姐,想想后来包养的外围女,前者不断接客,后者都有别的男人。

天下熙熙,皆为欲来,天下攘攘,皆为欲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可以有外遇都可以出轨,只有蓝英不能有外遇不能出轨。蓝英绝对不可能有外遇,不可能出轨,想到蓝英的忠诚,卢克明从怒气里出来了。

他从卧室走到客厅,在沙发里坐了下来,回想刚才发生的,感到遂心如意,他本来就要和小漪结束关系,没有想到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比他预想的干脆利落。

卢克明在沙发里舒展双臂时,右手摸到了什么,扭头一看,是一顶涂鸦棒球帽。小漪那个男朋友慌张离开时带走了印花双肩背包,忘记了涂鸦棒球帽。

卢克明拿起棒球帽,走到客厅的阳台上,看着阳光在街道对面楼房玻璃上的一片片反光,把手里的棒球帽扔了出去。

他看着棒球帽在风中歪歪斜斜下落,感觉自己下面硬起来了,当棒球帽掉落在一棵树上时,下面的强硬刚好顶起了裤子。他知道是万艾可,那个小蓝片正在积极行动。他回到客厅,焦躁地走过去走回来,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焦躁。他摸了一下裤子口袋,没有手机。他去沙发上寻找自己的手机,没有找到,又去卧室的沙发那里仔细看,也没有,爬到床上去翻找了几下,才想起来自己没有上过床。他下床回到客厅,这回一眼看见了手机,在漆黑的玻璃茶几上,他拿了起来,拨打小漪的号码。

小漪接通了,怯弱的一声:

“喂。”

卢克明吼叫道:

“你马上回来。”

小漪没有说话,卢克明“喂,喂”了两声,小漪还是没有说话,卢克明大声问:

“你在听吗?”

“我在听。”

小漪的声音很轻。

“你马上回来。”卢克明再次吼叫,“把你的衣服、包、首饰拿走,别让我看到生气。”

“嗯。”小漪回答。

挂断电话后,卢克明继续以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步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为了给雄赳赳的老二腾出空间,他解开皮带,拉下拉链,双手撑开内裤走动,那滑稽的样子像是戴上了手铐。

卢克明在焦躁里走了半个小时,听到了指纹开锁的声响,小漪进来了,看着卢克明的奇怪样子愣了一下,卢克明说:

“关上门。”

小漪关门后,卢克明把裤子推下去,露出他的雄赳赳,小漪知道他的意思,仍然站着不动。

卢克明大声对她说:

“去洗一下。”

小漪脸上出现委屈的神情,还是站着不动。卢克明脱掉裤子,再次大声说:

“去洗一下。”

小漪向卧室走去,卢克明跟在后面。小漪准备走进卫生间时,卢克明从后面抱住她,喊叫一声:

“别洗了。”

他把小漪抱到床上,心急火燎地把她的内裤长裤一起拉下来,上衣胸罩什么的顾不上了,自己的上衣也同样顾不上。两个人上身衣服遮体,下身赤裸纠缠,把床弄出了“吱吱呀呀”的响声。

小漪面对卢克明的凶狠,开始有些害怕。她习惯卢克明的猛烈,可是卢克明的凶狠,小漪还是第一次领略。她睁大眼睛看着身上大声喘气的卢克明,卢克明的眼睛也看着她,眼神仿佛是要吃了她。

直到卢克明动作缓慢下来,伸手脱去小漪的上衣和胸罩,又脱掉自己的上衣后,小漪感到他的凶狠消失了,猛烈回来了。小漪先是慢慢迎接他,之后激烈迎接他了。两个人的肉体冰释前嫌,回到了过去天作之合的默契。

第一个回合大战半个小时。卢克明仰躺在床上呼呼喘气,小漪去了卫生间清洗,出来站在床边,问卢克明:

“我可以收拾东西走吗?”

“可以收拾东西,”卢克明说,“不能走。”

小漪赤身裸体打开卧室的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套套抱出去,再回来把五个名牌包拿了出去,接着手提一个名牌包进来,拉开床头柜抽屉,把自己的首饰放进包里,走到外面客厅。

卢克明听到她拉开行李箱的声响,他起身走进卫生间去冲洗,用浴巾擦干后,回到床上,继续赤身裸体地躺着。整理完行李的小漪,赤身裸体走进来,进入卫生间冲洗擦干后出来,在他身边躺下。

两个肉体又纠缠到一起。这个下午,他们进行了三次,直到天黑。

第二次结束,小漪冲洗完从卫生间出来问他:

“我可以走了吗?”

卢克明回答:“不能走。”

第三次结束后,小漪再问他:

“我可以走了吗?”

卢克明还是回答:“不能走。”

小漪叹息一声,问道:

“怎么才能让我走?”

“干到你扶墙走。”卢克明说。

小漪在卢克明身旁躺下来,问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厉害?”

卢克明没有告诉她,有个小蓝片在他身体里摇旗呐喊,他问小漪:

“比你男朋友怎么样?”

“今天比他厉害。”小漪说。

“之前呢?”卢克明问。

“差不多。”小漪回答。

卢克明下床去卫生间,刚踩到地上双腿一软差点摔倒,他赶紧扶住墙壁,他听到小漪欢快的叫声:

“你扶墙啦。”

卢克明扶着墙走到卫生间门口,扶着门框走进去。他站着撒尿时双腿发软发抖,只好坐下来撒尿,小漪出现在卫生间门口,笑着对他说:

“你先扶墙了。”

卢克明看着小漪,对她说:

“你可以走了。”

“好的。”小漪清脆地说。

卢克明听着小漪拖着行李箱开门关门的声响,心想她走了,消失了。他起身冲了一下马桶,扶墙走回到床上躺下。他感觉饿了,打开手机点了外卖。点完外卖,把被子拉过来盖上后,他就睡着了。

手机响声把他吵醒,是外卖到了,他让送外卖的人放在二号电梯,送外卖的人说只能放在前台,他说没有前台,送外卖的说前台会让小机器人给你送上去,他意识到地址错了,外卖送到那家快捷酒店了,他对送外卖的人说:

“放在前台吧,我在外面,回来取。”

卢克明起身穿好衣服裤子,走出卧室,双腿不再发抖,仍然发软,他开门出去,走进电梯,下楼后在旁边的一家快餐店点了一碗牛肉面。吃完回到房间,重新躺在床上,他要在这里过夜了。

床头柜上台灯的亮光让他坐了起来,打量起这间卧室,曾经有十七个姑娘在此有过驻留,床单枕头上留下过十七个姑娘的头发。他的手开始在枕头底下摸索起来,拉出来了一根头发,拿到眼前仔细察看,应该是小漪的。

他回想十七个姑娘,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想不起来了,但是他记住了种种脾气,开朗的、冷淡的、暴躁的、漠然的、挑衅的、骂人的、叫嚷的、动手的……最好的是小漪,时间最长的也是小漪,笑声最多的也是小漪。小漪活泼好玩,从来没有说过“差不多了”,从来没有说过“我累了”,从来都是配合他,还要他去配合她。小漪是这十七个姑娘里面唯一既能做到“逆来顺受”,又能做到“以眼还眼”的,她能“守”能“攻”。

卢克明拿起手机,把应该付给小漪的全部费用,包括还没有开始的一个月,微信转账给了小漪。十秒钟后,手机响了一声,小漪收下了。他想了想后,又给小漪转去了额外的三十万。这次只过了五秒左右,手机就响了,显示小漪收下。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卢克明看到是小漪发来的微信:

“还能见你吗?”

“能,来世。”

卢克明回复后,拉黑了小漪。

卢克明继续住在快捷酒店,一居室的酒店式公寓已在网上挂牌出售。在那十三个人即将走出拘留所大门时,他去了公司,召集助理和两个财务开会。他认真地对坐在对面的三个人说,从规模上,这次会议很小,从内容上,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重要的一次会议。助理和两个财务连连点头,卢克明问他们:

“你们知道我下面要说什么吗?”

这三个人愣住了,轻声说不知道,卢克明对他们说:

“不知道点什么头。”

卢克明语重心长地说:

“不要只会点头,要学会摇头。”

这三个人又是点头,卢克明对他们说,你们都是公司的核心成员,你们知道公司现在举步维艰。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悲壮地说:

“只能壮士断腕。”

这三个人还在点头。在他们不断点头里,卢克明布置了公司大裁员,明天进行,所有人员裁掉,按照《劳动法》给予赔偿。只留下四个人,维持公司的存在,苟延残喘,等待机会东山再起。

做记录的助理一边点头,一边小心问卢克明:

“留下哪四个?”

“你们三个。”卢克明说。

“还有一个?”助理问。

“我。”卢克明回答。

这三个人点头,脸上的紧张神色同时消失。卢克明问助理,那十三个副总和部门经理来过公司没有?助理说没有来过。卢克明问多少天了?助理说今天是第八个工作日。卢克明生气地对他们说:

“这十三个人按旷工开除,不予赔偿。”

这三个人继续点头。卢克明给他们布置了以后的任务,两个财务可以在线上工作,必要时来一下公司处理账务。助理的工作是尽快把公司的两层办公区域出租,越快越好,这幢写字楼已有一半空出来了,要抢在别人前面租出去,价格是要谈,但是出租第一,价格第二。

看着对面的三个人一直在点头,卢克明岔开话题,语气轻松地说:

“我最近在手机里看了不少关于领导的段子,你们看过吗?”

这三个人点头,卢克明笑了笑,继续说:

“都是关于领导怎么死的,有一个是领导要求996,领导身先士卒,结果心梗死了;还有一个是领导让下属去买咖啡,咖啡买来了,领导一边喝咖啡一边骂这个下属,结果呛死了。”

卢克明看着对面呆滞的三个人,再次问他们:

“你们看过吗?”

这三个人连连摇头,卢克明心想他们终于摇头了。卢克明起身宣布散会,他走出大楼时从口袋里拿出了红色的骨传导蓝牙耳机,连上手机后,《命运交响曲》出现了。

他心情愉快地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他不想马上回到快捷酒店,他想在街上走一走,他现在的心情不适合安静,适合热闹。

《命运交响曲》突然断了,有电话进来,蓝英的,蓝英打断了贝多芬,蓝英问他:

“你现在在哪里?”

“在大连。”他信口雌黄。

“顺利吗?”

“不顺利。”

“不顺利就回家吧。”

“我再去两个城市就回家。”

“哪两个?”

“沈阳,长春。”

“别去了,回家吧。”

“快了,就要回来了。”

“怎么这么吵?”

“我在街上,刚从一个债主那里出来。”

“要到钱了吗?”

“没有。”

“你赶紧回家吧,我天天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债。”

“不用担心,儿子好吗?”

卢克明转移了话题。

“越来越不听话了,”蓝英说,“他天天嚷嚷要吃辣条,不健康,我不让他吃,他不和我说话了。”

“可以让他吃一点。”卢克明说。

“不能吃。”

“少吃一点,不会影响健康的。”

“吃一点就会吃个没完没了,”蓝英生气地说,“你这个做爸的从来不关心儿子。”

“行,行,行,”卢克明说,“不让他吃。”

“你快点回家。”

“好的。”

《命运交响曲》重新响起,贝多芬从蓝英那里拿回了话语权。卢克明现在需要的是贝多芬,不是蓝英。音乐进入沉思和舒缓的段落时,他站住脚,用手机定位,查了一下到快捷酒店的距离,显示五点六公里,他决定走回酒店。

卢克明在《命运交响曲》的伴随下走去,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个又一个红灯,一个又一个绿灯,他走动、站住,站住、走动。他看到很多说话的嘴巴,很多说话时挥手的动作,指指点点的动作,很多的衣服很多的包,很多的鞋在抬起来落下去……它们组成了卢克明耳中的《命运交响曲》。

卢克明想象着明天上午那十三个人从拘留所出来的情景,如果是家人去接,他们可能会矜持,可能会不自在,一个副总很怕他老婆,他老婆可能上去就是一记耳光,也可能是上去拥抱他,拥抱时低声说了句狠话,回家再算账。如果是朋友去接,走出拘留所大门,几只手同时递过来几支香烟,他们就在拘留所门外抽了一支又一支烟,然后嘻嘻哈哈来到饭店,大吃大喝为自由干杯。庆祝自由后,知道卢克明以旷工的理由开除了他们,他们没了工作还没了赔偿,他们愤愤不平,一口一个“他妈的”,一个一个打电话过来责问卢克明。

卢克明没有回家,还在快捷酒店,就是在等待他们的电话。他不想让蓝英听到他们之间的说话内容,蓝英是纯洁的,纯洁到一骗一个准,不能让他和他们之间的蝇营狗苟污染到蓝英。

第二天,卢克明没出酒店房间,早中晚三餐都是叫外卖。他一直在等电话,天黑了也没有接到一个电话。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刷了一个又一个短视频,嘻嘻哈哈了一整天。吃过晚饭,他在窗前站立一会儿,看看下面街道上的灯光和人流,觉得无聊,又躺到床上去刷短视频。

他突然刷到了那个宽宽的胖子,卢克明为之精神一振。胖子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展示那条“嫖娼者自己报警,警方端掉色情窝点”的新闻,他抑扬顿挫念出屏幕上这句新闻标题,神态自若地介绍自己就是这个人。

他说:“我是一个自媒体工作者,我熟悉网络世界,这个算是官宣了。如果我说是被人陷害的,你们没一个会相信,所以啊,我在这里做个调查,嫖娼者自己报警,这个行为是牛逼还是傻逼?欢迎大家的评论。”

卢克明哈哈大笑,他点开这条视频的评论,已经有十二个,八个“牛逼”,三个“傻逼”,还有一个“小头牛逼大头傻逼”。

卢克明点了一下胖子的头像,进入账号页面,看到他有两万四千粉丝。卢克明心想,一个小网红。卢克明点开他之前的视频,翻来覆去晒着四辆豪车,胖子显然是一个富二代。卢克明看了十多个炫富视频,回到了前面的调查视频,去看评论,吃了一惊,已经有一百多条评论了。他翻动这些评论,看到“牛逼”获得了压倒性胜利。

这个晚上,卢克明一直在刷新那条视频的评论,深夜时突破两千,看得卢克明的眼睛模糊不清,新的评论还在源源来到。他熄灯睡觉前去看了一下胖子的粉丝数量,又吃了一惊,已经有七万两千。

过去了一天,到了傍晚的时候,胖子的粉丝暴涨到二十万一千了。调查视频的评论超过一万条,那些评论千奇百怪。卢克明正在感叹看不懂这个世界的时候,胖子更新了视频。胖子的新视频详细解说了他的报警过程,从冲澡那里到更衣室只有十米,从更衣室到洗浴中心大门也只有十米,公安局到洗浴中心有六公里。他报警就是想看看人民警察的速度,没想到比火箭还快。在人民警察那里,六公里比二十米还要近。最后,胖子在视频里把大拇指竖到镜头前,字正腔圆地说:

“人民警察,牛逼。”

卢克明向视频里的胖子竖起大拇指说:

“你也牛逼。”

手机这时候响了,那个带他们去洗浴中心的部门经理打来的,卢克明接听了:

“喂。”

“卢总,”部门经理说,“听说您没事?”

“谁说我没事,”卢克明说,“我交了五千罚款。”

“卢总,您没进拘留所。”

“我早就回家了,”卢克明说,“你们把我供出来,分局把我叫过去罚了五千。”

“不是我,”部门经理说,“是他们。”

卢克明“嗯”了一声,心想这“他们”也包括了你。

部门经理声音谨慎地问:

“卢总,能不能不开除我,传出去不好听。”

卢克明说:“有什么不好听的,没用‘拘留’开除你,是用‘旷工’开除你。”

部门经理切入正题:“卢总,我不要赔偿,能不能给我一些补偿?”

“不可能,”卢克明说,“已经封账了。”

卢克明挂断电话,过了一会儿,另一个部门经理的电话打进来:

“卢总吗?”

“是我。”卢克明说。

“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卢克明打断他。

“卢总,不是我把你供出来的。”

“那是谁?”

“他们。”

卢克明心想,又是一个“他们”。

这个部门经理的声音哽咽了,他说:

“我失业了。”

“公司关门了,都失业了。”卢克明说。

部门经理继续哽咽,过了一会儿说话了:

“卢总,我有房贷车贷,父亲在医院里,两个孩子一个中学一个小学,能不能给予我开除的赔偿?”

“已经封账了。”卢克明冷冷地说。

那个哽咽的声音突然一变,叫骂道:

“卢克明,我操你妈。”

卢克明挂断电话,继续看脖子的新视频,评论已经有一千多了,再去看看粉丝数量,突破二十五万。卢克明将这个视频一一转发给从拘留所出来的十三个人,只有一个人回复,就是刚才从哽咽声变成骂声的那个部门经理,他回了三个字“操你妈”。

一个副总的电话打进来,卢克明知道这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卢克明接通电话说:

“祝贺你。”

“祝贺我什么?”

声音里有怒气。

“你获得了自由。”

“自由是个屁。”

“不能这么说,”卢克明背诵起了裴多菲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对方听完裴诗问他:

“你知道奴隶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自由。”卢克明说。

“奴隶最想要的是自己拥有奴隶,懂吗?”对方气势汹汹说,“所以自由是个屁。”

“这段子你从哪里看来的,抖音,还是小红书?”

“都有。”

“我去找来看看。”

卢克明趁机挂断电话,半分钟后这个电话又打进来了,声音仍然是气势汹汹:

“我他妈的话还没说完。”

“你要说什么?”

“你他妈的不是个东西,说开除就开除我。”对方骂道,“我和你一起创业,当初只有三个人,没有我,你有今天吗?”

“你进来时公司有十三个人了。”

卢克明提醒他,挂断了他的电话。

卢克明看了一下时间,已过晚上十点,他觉得明天可以回家了。他在房间里走动,收拾起自己的衣物。他收拾完衣物,将行李箱敞开放在地上,准备明天把洗漱用具放进去再合上,然后去洗澡,擦干身体吹干头发,躺到床上快十二点了。他想着睡个懒觉,最好睡到中午,吃完午饭后,以饱满的精神状态回家,回到蓝英身边,回到儿子身边,回到幸福家庭里。

这时手机响了,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另一个副总的名字,卢克明在洗浴中心偷偷拿了他的手机。

卢克明接通电话:“喂。”

“卢总,还没睡?”副总轻声问道。

“准备睡了。”卢克明说。

“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

“卢总,有一个事情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什么事情?”

“卢总,我明明把手机放进衣柜里了,怎么会跑到沙发凳上去了?”

“是不是你记错了?”

“不会记错,卢总。”副总说,“我放进去,拿出来把定位关了,再放进去。”

“会不会是你关了定位顺手放在沙发凳上?”

“卢总,我记得清清楚楚放进衣柜。”

“有人用过你的手机吗?”

“没有。”

“没人用过,放在哪里都一样。”

那个副总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卢总,还有一个事情我想不明白。”

“还有什么?”

“卢总,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卢总,听说您被罚款了?”

“是啊,也是五千。”

“卢总,您没进拘留所。”

“我先走了,警察来之前就走了。”

“您这么快就走了?”

“我进去半小时就出来了。”

“可是,卢总,”副总试探地说,“第二天警察找您了,为什么您不来拘留所?”

“你盼望我来拘留所?”

“不是这个意思,卢总。”副总解释道,“我只是想不明白,我们都进拘留所了,只有您没进。”

“你们现场被抓,我没有,不一样。”卢克明提高声音说,“你们是‘现行反革命’,我是‘历史反革命’。”

卢克明叫了一辆滴滴豪华车回家,之前他叫的都是滴滴专车。坐进车里,他觉得忘了什么,仔细回想,没有东西落在酒店,都放进了行李箱,可是他总是觉得有什么忘了。这时候手机响了,西班牙的号码,应该是劲哥的,他接通电话,熟悉的声音:

“兄弟。”

“劲哥。”卢克明叫了一声。

“兄弟,听声音状态不错。”劲哥说。

“公司顺利进入冬眠模式,我开始进入休假模式。”卢克明说。

“好极了。”劲哥说,接着问他,“听声音你在车里?”

“在车里。”

卢克明说着打开车窗玻璃,让街上的车声、人声、商店门口的喇叭叫卖声扑面而入,他问劲哥:

“听到祖国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劲哥说,“想念祖国啊。”

“劲哥,”卢克明说,“以后只要你想念祖国了,我就跑到大街上与你说话。”

“度尽劫波兄弟在。”劲哥说。

卢克明听到手机那端有说话声,越来越响,似乎是吵架的声音,又渐渐远去,卢克明问:

“劲哥,你在家里吗?”

“在家里,”劲哥说,“我老婆女儿来西班牙了,我父母和岳父岳母也来西班牙了,我们住在一起。”

“幸福家庭。”卢克明说。

“幸福什么呀。”

劲哥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气。

“劲哥,现在幸福家庭的标准是‘医院里没病人,监狱里没亲人’。”卢克明说。

“可是幸福家庭不和谐,”劲哥说,“我父母和岳父母合不来,天天吵架,我老婆和女儿也合不来,也天天吵架。烦死我了,我现在跑到花园里给你打电话。”

“幸福的烦恼。”卢克明说。

“你想听听幸福家庭的吵架吗?”劲哥问他。

“好啊。”卢克明说。

卢克明听到劲哥的脚步声,同时听到吵架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男声女声,此起彼伏。劲哥让卢克明听了一阵子,又走回到花园里,对卢克明说:

“听到了吗?”

“听到了,”卢克明说,“先是吵得很乱,后来吵得很突出。”

“很突出的是我老婆,”劲哥说,“现在是我老婆在骂自己的父母,她父母回骂她,我父母一声不吭了,当起围观群众。”

“嫂子不错,”卢克明说,“嫂子知道公公婆婆不能骂。”

“不错个屁,”劲哥说,“待会儿就要我去骂我父母了,母老虎不会放过我的。”

卢克明哈哈笑了一会儿,他问劲哥:

“女儿呢?”

“女儿出门了,她要是在家,声音突出的轮不到我老婆。”

劲哥咳嗽了几下,吐出一口痰,继续说:

“我买了个大别墅,就是为了住在一起,为了和谐社会,没成功,兄弟,家庭不适合和谐社会。”

卢克明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王劲,王劲”,劲哥对卢克明轻声说:

“母老虎叫我呢,轮到我去骂我的父母了。”

卢克明放下手机,脑子里出现有关劲哥的一幅幅画面,都是神气活现的模样,没想到劲哥也有窝囊的时候。

卢克明透过车窗玻璃看到前面有一家超市,他想起来刚才忘了的是什么,他让滴滴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跑进超市,出来时手里提着一小袋辣条,一只手拉开车门,另一只手把辣条放进衣服口袋。

卢克明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回到家中的,开门进去,蓝英穿戴整齐,左肩上挂着托特包,右手拿着车钥匙,正要出门的样子。看到卢克明拉着行李箱进来,蓝英惊喜地叫了一声:

“你回来啦。”

她张开双臂扑上去抱住卢克明的脖子,仍然是惊喜的声音:

“你终于回来了。”

卢克明双手搂住蓝英的腰,亲吻了她的嘴唇。这是两人这十年里的亲密行为,两人十年没有床第之事,即使是搂抱亲吻,也没有卢克明出差的次数多。

看到家中保姆走过来,卢克明松开蓝英,问蓝英:

“你要出门?”

“我去接儿子。”蓝英说。

“我和你一起去。”卢克明说。

“真的?”蓝英问。

“真的。”卢克明点头说。

“太好了。”蓝英鼓掌了,她指着行李箱对保姆说,“你把箱子收拾一下,把脏衣服洗了。”

保姆把行李箱拖过去,蓝英拉着卢克明的手出门,在电梯里她不断亲吻卢克明,直到电梯停了一下有人进来,她收敛了动作,快乐的笑容依然盛开。

蓝英开车,卢克明坐在副驾位置上。蓝英还在喜悦里,她问卢克明:

“你有多久没去接过儿子?”

“多久?”

卢克明仔细回想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他随口说:

“十来年吧。”

说完,卢克明知道坏事了,蓝英马上叫了起来:

“儿子现在才十岁,你一次都没有接过儿子。”

“接过一次。”

“什么时候?”

“把你和儿子从妇产医院接回家的那次。”

“那时儿子出生才七天。”

“反正我接过儿子。”卢克明孜辩道。

“太不像话了,”蓝英说,“儿子从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你一次都没有接过,没见过你这样的父亲。”

蓝英抱怨起来,卢克明立刻点头认错,他说:

“以后我每天和你一起去接儿子。”

“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

“你从来都是说一套做一套,”蓝英的抱怨拐弯了,“你每次出差都说每天会打一个电话报平安,可是你从来没有主动打过电话,都是我担心了给你打电话。”

“以后不出差了。”

“做不到的事情不要说。”

“好的,我不说了。”

“你什么态度?”

“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无耻。”

车到小学门口,蓝英的抱怨自动停止。学校门前挤满了车和人,孩子看到来接自己的大人,一个一个走出来。

卢克明和蓝英站在学校门口,他们听到一个童声响起:

“妈妈,妈妈。”

他们的儿子背着双肩书包跑过来了,蓝英迎上去,快乐地对儿子说:

“爸爸来接你了。”

儿子看了一眼卢克明,嘴里“嗯”了一声,自己取下书包,卢克明伸手去接,儿子没有递给他。递给了蓝英。蓝英接过书包,递给卢克明。卢克明提着书包打开后车门,儿子进去,他也进去,他与儿子一起坐在后排。蓝英对卢克明点点头,表示满意卢克明的座位选择。

蓝英开车回家路上,问了儿子在学校这一天的各种情况,儿子重复回答:

“很好。”

“很好。”

“很好。”

“很好。”

卢克明这时从口袋里拿出那一小袋辣条,悄悄递过去,儿子没有看他,他用辣条推了推儿子,儿子低头看到了辣条,吃惊地抬起头来看卢克明,卢克明对儿子眨了眨眼睛,儿子笑了。

卢克明在手机上打出三个字“藏好了”,给儿子看,儿子点点头,先是把小袋辣条往上衣口袋里放,可是口袋小了,戴头露屁,儿子又把辣条塞进裤子口袋,那里鼓了起来。儿子看了看卢克明,卢克明摇摇头,指指书包,儿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把小袋辣条塞进了书包。

卢克明又在手机上打出四个字“被窝里吃”,给儿子看,儿子看后兴奋地点点头。儿子对这样的地下工作着迷了,他指指卢克明的手机,要他继续打字。卢克明想了想,打出来“还要什么”,儿子接过去手机,手指灵活地打出来“薯片巧克力棉花糖”,看来他经常偷偷玩蓝英的手机。

卢克明拿过来手机,打出“ok”,给儿子看。他向儿子眨一下眼睛,儿子也向他眨一下眼睛,两个人玩起了眨眼睛的游戏。

车在地下车库停好后,蓝英看着卢克明提着书包下车,儿子跟着下车,卢克明伸手去牵儿子的手,儿子自然地把手放进卢克明手里。蓝英吃惊地看着卢克明,卢克明泰然自若地看着蓝英。

晚饭的时候,卢克明不断给儿子夹菜,蓝英喜滋滋地看着这个温馨的情景,儿子离开餐桌时,卢克明还在夹菜,儿子说:

“我吃饱了,爸爸。”

蓝英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儿子跑进他的卧室,关上门,蓝英凑过去悄声问卢克明:

“儿子多久没叫你爸爸了?”

卢克明想了一会儿说:

“很久了。”

整个晚上,蓝英沉浸在家庭美好圆满的幸福里。沐浴后上床,蓝英感到儿子的转变太快了,快得不可思议,她盘问卢克明:

“你怎么收买儿子的?老实交代。”

卢克明笑了,他的笑是想到儿子正躲在被窝里吃辣条,蓝英问他:

“你笑什么?”

“幸福。”

“你说,你用什么方法收买儿子的?”蓝英紧追不放。

“父亲。”卢克明骄傲地说。

“说具体的。”

“在车里,我去抓儿子的手,儿子躲开我,我并不气馁,坚持不懈,七次八次后,儿子让我抓住他的手了。”

“你还真有办法。”蓝英相信了。

“我当年也是这样锲而不舍,才追到你的。”

“故伎重演。”蓝英笑着说。

蓝英感受到了卢克明的手,手伸进了她的睡衣,在她胸口活动起来,揉、捏、抚、摸,一串动作接力似的出现。手开始下滑,伸进了她的睡裤,进入她两腿之间,她推开了他的手,对他说:

“你干什么?”

他想说一个词汇,那个他们行房时的暗语,可是他一下子想不起来,他十年没说这个词汇了,他翻身压到蓝英身上,两只手一上一下同时行动,蓝英使劲推,想推开他,可是推不开,只能低声叫道:

“你干什么?”

卢克明想起那个暗语了,他说:

“透支。”

蓝英推他的动作停止了,她和他十年没有“透支”,突然有些害羞,她命令卢克明:

“把灯关了。”

卢克明说:“不关,我要看着你。”

蓝英又去推开卢克明,卢克明妥协了,他连声说:“我去关灯,我去关灯。”

这个夜晚,对于卢克明,有一种回到故乡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对于蓝英,则是粗茶淡饭十年后的一次盛宴。归来的卢克明状态亢奋,折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蓝英在这一个小时里放空了自己,身体进入零重力,亢奋和刺激之感手舞足蹈,在她身体里呼啸而去,呼啸而来。

这个夜晚,他们楼下的大街上发生了一起重大车祸,一辆失控的轿车连撞六辆轿车,救护车来了七辆,警车来了三辆。救护车“呜哇呜哇”的长音,与警车短促的“嗡嗡嗡嗡”的鸣笛同时直冲而上,在空中相撞爆裂。街上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叫声,还有警察和医护人员的叫声,这些声音纷纷上蹿到他们窗前,穿透紧闭的门窗,进入他们的房间,他们一点都没有听到。直到他们的肉搏战偃旗息鼓,两败俱伤似的躺在床上喘息时,才听到这嘈杂响亮的声音。

蓝英声音朦胧地问卢克明:

“街上发生了什么?”

卢克明喘着气说:

“不知道,我歇一会儿去窗前看看。”

接下来的两个夜晚,卢克明以不知疲倦的精神又与蓝英“透支”了两次。蓝英的疑心起来了,“透支”三次后的第四天上午,蓝英质问卢克明:

“你在外面有多少女人?”

卢克明先是用无辜的表情回答,接着用坚定的声音回答:

“没有,一个没有。”

“你十年没碰我,我以为你不行了,可是你又像过去那么厉害,比过去还要厉害,连着三夜厉害。你说,这十年你上了多少女人的床?”

卢克明连连摇头,继续向蓝英展示无辜的表情。

蓝英继续质问:“我以为你的粮仓空了,可是没空,你说,这十年里你给多少女人交了私粮?把名字一个一个告诉我。”

卢克明先是摇头后是点头,他说:

“粮仓确实空过。”

“空了十年?”蓝英厉声问。

“空了十年。”卢克明心虚答。

“现在突然满了?”

“突然满了。”

蓝英怒不可遏,她的怒气是眼泪,眼泪夺眶而出,她“呜呜”哭了起来,拿起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伤心地哭。

卢克明在蓝英哭泣的感召下,也流出了眼泪。他向蓝英讲述起了自己这十年来巨大的精神压力,公司如何节节败退。蓝英从来没有问过公司里的事情,卢克明可以信口开河,他把公司五年前开始的衰落提前到了十年前。他检讨自己的错误,错误就是公司明明支撑不下去了,他还在往里砸钱,自己的性能力也砸了进去,试图救活公司,可是公司越救死得越快,自己的性能力是第一个阵亡的。直到他把公司从四百多人缩小到六十七人再缩小到四个人,他一下子感到解脱了,精神压力一下子没有了,性能力一下子回来了。

蓝英停止了哭泣,虽然还在擦眼泪,但是她认真听起了卢克明的讲述。卢克明继续流泪,继续说着他公司的失败史。他说公司这衰败的十年里唯一做对的事,就是每年继续往蓝英账户上存钱,才留下五亿的胜利果实。

蓝英说话了,她说:

“没有五亿,只有三亿多,我赔掉了近两亿。”

卢克明心想蓝英的思维终于转到他的轨道上来了,他继续流泪说:

“那么多农民工在我公司楼下示威,我没有钱,这个你是见过的。”

蓝英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卢克明告诉她,劲哥是如何在他危难时刻出手相助,如果没有劲哥,他现在不可能安逸地坐在家中,他现在必然是在逃亡路上。

蓝英被劲哥的仗义感动了,她问卢克明:

“劲哥现在怎么样?”

卢克明心想她的思维已经跟他走了,他说:

“劲哥逃亡了,在西班牙。他老婆女儿、父母岳父母都跟着到西班牙了。”

蓝英问他:“你们还有联系吗?”

“有,”卢克明说,“劲哥会打电话过来,他在西班牙很孤独,我就跑到街上去和他说话,让他听听祖国的声音。”

“什么祖国的声音?”

蓝英问,她的思维完全进入了卢克明的话语轨道,一路向前,不会回头了。

“就是街上乱七八糟的声音,劲哥每次打电话就想听这些声音。”卢克明解释道。

这时卢克明的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他伸手向蓝英要了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对蓝英说:

“这不是鳄鱼的眼泪。”

他看到蓝英笑了,继续说:

“这是心酸的眼泪,从心里流出来的,沿着血管流到眼球,从眼球流出眼眶。”

卢克明接通助理的电话,打开免提,让蓝英听他和助理的对话。

“卢总,向您汇报,”助理说,“租出去了四个工位。”

“什么四个工位?”

“是这样的,卢总,”助理说,“您指示我把公司的两层出租,现在没有一家公司有能力租一层的,租半层的也没有,我就出租工位,一个工位是一家公司。”

卢克明心想差点把这个助理裁掉,现在看来留下他是正确的。助理没有听到卢克明回话,有些紧张,他问道:

“卢总,我可以这样做吗?”

“可以。”卢克明说。

助理放心了,他的声音也自信了,他说:

“现在不少公司只剩下两三个人,就在写字楼里租一个工位。”

“我们公司的两层有多少工位?”卢克明问。

“卢总,有两百零七个工位,保留了您的办公室。”助理说。

“我的办公室可以有多少工位?”卢克明问。

“卢总,起码有十多个。”助理说。

“把我的办公室也用工位租出去。”卢克明说。

“马上执行,卢总。”助理说。

“如果工位都租出去,我们公司的两层是不是有两百一十多家公司?”卢克明问。

“应该有两百二十多家公司,卢总。”助理回答。

卢克明满意地向蓝英眨眨眼睛。

助理继续问:“卢总,我们公司是不是也用一个工位?”

“是。”卢克明回答。

卢克明放下手机,看着蓝英,仿佛是在说,你都听到了吧。

蓝英对他说:“你这四天都在家里,没去公司,没有应酬,我还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卢克明知道转危为安了,他在沙发里摆出舒服的姿态,对蓝英说:

“我休假了,无限期休假,以后天天陪你和儿子,享受天伦之乐。”

卢克明说到做到,后来的日子里,他天天陪在蓝英身边,蓝英逛街,他一起去;蓝英接儿子,他一起去。接了儿子,坐在迈巴赫后排,儿子就会向他伸手,他向儿子塞过去蓝英规定的违禁食物,辣条之外,还有薯片、巧克力、棉花糖什么的。

儿子粘住他了,一口一个“爸爸”,叫起来没完没了。儿子和卢克明有说不完的话,儿子缠着卢克明一会儿问“为什么”,一会儿说“为什么”,十万个为什么。卢克明总能用生动有趣的话语回答,不懂的时候他会去搜索,把答案转换成自己的语言方式,也就是添油加醋的方式,让儿子听了“咯咯”笑个不停。

父子两个的亲热让蓝英由衷地开心,时常不由自主哼唱起了歌曲,这首歌曲唱一两句,顺道去了另一首歌曲里唱一两句,再滑行到其他歌曲还是唱一两句,一次哼唱下来涉及七八首歌曲。蓝英沉浸在这父子情深的喜悦里,她不知道他们暗地里一个行贿一个受贿。

蓝英也相信了卢克明在精神压力消失后,性能力迅速恢复的鬼话。到了夜晚,儿子睡着后,两人开始兴致勃勃“透支”。他们一周五次,每次卢克明尽力,蓝英尽心。卢克明花招迭出,蓝英为了配合他的高难度动作,开始练瑜伽,一周三次。而且蓝英同意给他吹箫了,蓝英无师自通,吹术一流。卢克明发现了有爱和没爱的区别,蓝英吹的时候,卢克明感受到了体贴和温柔,他心想家箫胜过野箫,嘴上则是感叹:

“爱之箫啊。”

他们的床第之欢既像小溪流水,又像大海波涛,温柔里有暴躁,暴躁里有温柔,最后是团结一致冲上云霄。遇到蓝英快要来例假,卢克明就会取消双休日,自己继续尽力,要蓝英继续尽心,用他的话说是“最后的冲刺”,接下去两人会有五六天的休息。

助理隔几天向他汇报工位出租的进展,现在有四十五个工位租出去了。卢克明对这个助理很满意,他问:

“租出多少个工位能达到收支平衡?”

“七十六个,”助理说,“卢总,我和财务核对过了,租出去七十六个工位,您的年薪,两个财务和我的年薪,还有水电物业折旧什么的都有了。”

“能租出去七十六个吗?”卢克明问。

“能,卢总。”助理信心十足,“我的目标是租出去两百个。”

“租出去七十六个后,”卢克明说,“提拔你为公司副总,拿副总的年薪。”

“谢谢卢总,”助理声音平静,语气坚定,“我会努力。”

劲哥也是隔上几天和卢克明通一次电话,那时候卢克明就会向蓝英挥挥手机说:

“劲哥要听祖国的声音了。”

然后卢克明来到楼下,走到小区里的一个僻静之处,那里曾经是一家糕点烘焙店,生意不好已经关店,外面的遮阳棚、小圆桌、椅子还在。卢克明坐在椅子里,与劲哥一起回想过去那些苟且之事。

劲哥早就不想听街上的嘈杂声音,他说家里吵架的嘈杂声已是力压北京三里屯上海新天地。两个人哈哈呵呵嘿嘿说些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又说些现在的事现在的人,过完口瘾和耳瘾,卢克明心满意足地回到家中,躺在沙发上刷起短视频。

卢克明又刷到那个胖子了,刚开始没有认出来,胖子瘦了三十公斤,卢克明不认得他的账号,仔细看才把他认出来。胖子现在有一百二十一万四千粉丝了,他的账号里全是减肥的视频,每个视频的开头都是他在镜头前嬉皮笑脸地说:

“今天少吃一碗饭,明天维密我走秀。”

视频都是在健身房拍摄的,视频里既有减肥药的广告,又有运动器材的广告。胖子不仅瘦了,身上的肌肉也微微隆起,只是胸前皮肤上布满了皱褶。

卢克明从胖子刚开始减肥的视频,一个个刷到现在的视频,再去看视频里的评论,意识到胖子现在已是一个减肥偶像,一个真正的网红。

胖子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两小时无氧,一小时有氧。有氧是游泳,他说游泳是为了减轻膝盖压力。他站在泳池旁,面对镜头说一句“炸泳池”。随即张开双臂,背身砸进水中,水花夸张四溅,如同一颗手榴弹在水里炸开的情形。

胖子把“嫖娼者自己报警”这个旧闻置顶,在他的众多视频里依然是浏览量第一。他说当时公安的六公里之所以快过他的二十米,有外因也有内因,外因是公安的神速,内因是他过于肥胖,动作迟缓,只能束手就擒。因此他要让肥肉大幅度减量,要让肌肉大幅度增量,他要彻底告别笨拙、迟缓、痴钝的自己,迎来矫健、敏捷、灵活的自己。他的目标牛逼哄哄,要在两年内翻转过来。

“我的六公里要快过公安的二十米。”

卢克明刷完胖子一百多条视频,此后只要打开手机,减肥和健身的视频不断推送过来。卢克明迷上了健身的视频,他看的都是美女身穿运动内衣瑜伽裤的健身视频。

蓝英也是每天刷短视频,她刷到一条女人怎么上了男人的当,看了两遍后,女人在男人那里上当受骗的视频接踵而来,不是被骗财,就是被骗色,还有既被骗财又被骗色。卢克明听到蓝英手机里充斥着女人的哭诉。

这次是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有一个上中学的儿子。她从农村来到城里打工,遇上一个六十三岁的退休男人。这个男人自称退休工资有一万五千元,还有两套房,老婆八年前去世,女儿在美国定居。男人自称孤独,女人诉说贫困,孤独和贫困发生了性关系。女人怀孕了,男人承诺女人只要把孩子生下来,两个人就结婚,一套房子过户到女人名下。结果女人把孩子生下来以后,男人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那样消失了。女人在视频里哭诉,五十二岁,冒着生命危险,高龄生下一个儿子。她打工挣来的钱供养大儿子上中学都困难,现在又有了一个小儿子,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蓝英看完视频,愤愤不平地说:“男人都是骗子。”卢克明听后偷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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