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金灿灿的光线已然转成灰暗,

不再翩然起舞,转身徒然奔跑;

我看见他们的白发随风翻扬,

凝视着我的每一张憔悴脸庞,

时时紧抓不放,却缓缓旋转,

不敌狂风吹袭。

多罗西娅走出教堂时内心哀戚。主要是因为卡索邦决定不理睬威尔;而威尔来到教堂,只会让他们之间的裂痕扩大。她觉得威尔的出现情有可原,认为这是他为了和解采取的友好举动,而她自己一直希望他们能和好如初。她猜威尔的想法可能跟她一样,认为只要能轻松自在地跟卡索邦见面,两人也许可以握握手,像过去那样友善地交谈。多罗西娅觉得这个希望破灭了。威尔受到的排斥比以前更严重,因为卡索邦拒绝承认威尔,威尔突然跑来,卡索邦一定又气坏了。

那天早上,卡索邦身体不太舒服,呼吸有点困难,所以没有讲道。吃午餐时,他几乎一语不发,绝口不提威尔的事,她对此并不意外。至于她自己,她觉得恐怕以后都不能再提起威尔这个人。星期天午餐到晚餐的时段,他们通常各自度过。卡索邦多半在图书室打盹,多罗西娅则去她的起居室,在那里读些她最喜欢的书。

此时,凸窗旁的桌子上就摆着一小堆书,内容五花八门,从卡索邦正在教她读的希罗多德,到陪伴她已久的帕斯卡,还有基布尔的《基督教年》[英国神职人员约翰·基布尔(John Keble,1792—1866)的《基督教年》(The Christian Year)收集了他为基督教主日与节日写的圣诗。]。可是今天她翻了一本又一本,却一本也读不下去,所有的内容都显得那么沉闷,居鲁士出生前的预兆[Cyrus(约公元前600—前530),波斯帝国创建者,他的祖父阿斯迪阿格斯(Astyages,公元前7世纪—前550)是米底王国最后一任君主,生前曾梦见自己会被孙子居鲁士推翻,下令杀害居鲁士未果。]、古犹太习俗,噢,老天!虔敬的隽语、赞美诗的神圣乐音,都像在木头上敲打出的音调一样平淡。就连春天的花草,似乎也在不时遮蔽午后太阳的云层底下,呆滞地颤抖。沉思的习惯向来带给她力量,但想到未来漫长的日子里只有它们为伍,她不免也感到厌倦。可怜的多罗西娅渴望的是另一种陪伴,应该说渴望更充分的陪伴,她的婚姻要求她不停付出,这份渴望也因此更加强烈。她总是努力扮演丈夫要的那种妻子,但他对她的满意,却始终无法令她安心。她喜欢的事物、她不由自主想拥有的事物,好像一直被摒除在她的生命以外,因为她丈夫如果只是认可那些事物,却不参与,那些事物就等于被否决了。对于威尔,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各执己见。后来多罗西娅认定威尔有权拿回家产,却遭到卡索邦严厉斥退,结果多罗西娅相信自己没错,错的是她丈夫,只是她无能为力。这天下午,那份无力感比过去更令她觉得悲惨麻痹,她多么希望身边有愿意跟她亲近、而她也愿意亲近的人。她渴望做些像阳光和雨水一样直接带给别人益处的事,如今看来,她越来越像活在真实的墓冢里,那里面有个幽灵般的形体,在制造永远见不到阳光的产品。今天她站在那座坟墓的出口,看见威尔慢慢消失在那个有着热情活动和情谊的遥远世界,离开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书本没用,沉思也没用。这天是星期日,她不能乘马车去探望刚生宝宝的西莉亚。面对心灵的空虚与不满,她无处逃脱,只能忍受郁闷的心情,就像忍受牙痛。

晚餐后是为卡索邦朗读的时间,卡索邦提议去图书室,他说已经命人升火点灯。他好像恢复了精神,也能更专注地思考了。到了图书室,多罗西娅发现他在桌上摆了一排他的笔记本。这时他拿起她熟悉的一本塞到她手里,那是所有笔记本的目录。

“亲爱的,今天麻烦你,”说着,他坐下来,“别读其他东西。读这些给我听,拿支铅笔,当我说‘标记’的时候,就用铅笔打个叉。我很久以前就想过滤这些东西,现在这是第一步。我们做着做着,你大概就能看出我的筛选原则,之后我相信你会有能力跟我一起做。”

过去卡索邦不愿意让多罗西娅直接参与他的写作,自从他跟李德盖特那次难忘的谈话之后,便有不少迹象显示他的想法已经改变,也就是他要她付出更多关注和心力。这次的情况也是。

她诵读、标记了两小时后,他说:“我们把这本带上楼,麻烦你把铅笔也带着。万一半夜起来要读,我们就可以继续做这个。多罗西娅,你应该不会觉得累吧?”

“你想听什么,我就读什么。”多罗西娅点出最简单的事实,因为她担心自己朗读或做其他事之后,却没能为他带来一丝喜悦。

多罗西娅的某些特质具备一种力量,可以打动身边的人。卡索邦尽管善妒又多疑,却已经知道多罗西娅一诺千金,也有能力为她心目中认定的至善奉献自己。近来他开始发现,这些特质可以为他所用,他决定好好掌握这个权力。

他们深夜果然起来诵读。年轻的多罗西娅因为疲累,不一会儿就睡熟了,到了半夜意识到亮光,醒了过来。一开始她像是爬上陡峭山峰后突然看见夕阳,等她睁开眼睛,看见丈夫裹着保暖睡袍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炉火的余烬还没熄灭。他点了两根蜡烛,希望多罗西娅会醒过来,没有直接叫醒她。

“爱德华,你身体不舒服吗?”她立刻下床。

“我觉得躺着不太舒服,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她往壁炉里添了柴火,披上睡袍,说:“要我读点东西吗?”

“多罗西娅,如果你愿意,就太感谢你了。”卡索邦彬彬有礼的态度比平时多了一点温顺,“我没有睡意,脑子格外清醒。”

“我担心你精神太亢奋。”多罗西娅想到李德盖特的提醒。

“不会,我不觉得精神亢奋,思考并不难。”

多罗西娅不敢再多说,她拿起晚上读的笔记本,又读了一个多小时,只是翻页的速度快了些。

卡索邦的脑筋很清醒,好像只要听出一点头绪,就知道接下来的内容。“那个没问题……那个标记”或者“换下一个标题……我得删掉克里特的第二个附记”。

多罗西娅惊异于他的脑子像鸟儿般飞快地巡视他缓步潜行多年的那片土地。

最后他说:“亲爱的,把本子合上,我们明天再继续。这件事我搁置太久了,希望能看见它完成。你应该已经看得出我筛选的原则,我的目的是为我目前草拟的序言里列举的论点,提供充分又不失均衡的阐述。多罗西娅,这点你看得很清楚了吧?”

“嗯。”多罗西娅的声音有点颤抖,觉得心烦意乱。

“现在我应该可以睡一会儿了。”

卡索邦请多罗西娅熄掉烛火,重新躺下。她也躺下之后,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的微弱火光。

他说:“多罗西娅,我睡着前,想对你提出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多罗西娅内心升起一丝畏惧。

“我希望你清楚明白地承诺,等我将来死了,你会照我的意愿行事,也就是说,避免做我反对的事,执行我认同的事。”

多罗西娅不惊讶,根据种种迹象,她已经猜到丈夫的意愿会变成她的另一套枷锁,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拒绝?”卡索邦语调有点尖锐。

“不,我还没拒绝。”多罗西娅用清晰的口吻说,内心生起一股对自由的渴求,“可是这事非同小可,在不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束缚的情况下盲目承诺,我觉得不对。只要发乎情感,不需要承诺,我都会去做。”

“可是你会运用自己的判断力。我要求你听从我的判断力,你却拒绝。”

“不,亲爱的,不是这样!”多罗西娅语带恳求,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只要是能让你高兴的事,我都愿意做。可是我不能随口许诺,更别提我不知道诺言的内容。”

“那么你不能信任我的意愿?”

“我能不能明天答复你?”多罗西娅哀求地说。

“那就明天吧。”卡索邦答。

不一会儿,她听见他已经入睡,她却难以成眠。她强迫自己静静躺着,以免惊扰丈夫,内心却发生了一场大战,念头忽而偏向这边,忽而偏向另一边。根据她的猜测,她丈夫之所以想要操控她未来的行动,无非是为了他的著作。她看得清楚明白,他想要她日后继续帮他筛选那堆积如山的庞杂资料,而那些资料只是用含糊隐晦的词语阐释了更含糊隐晦的理论。对于《神话学要义》这本代表她丈夫抱负与心血的作品,可怜的多罗西娅已经不相信它具有任何价值。多罗西娅虽然学识不高,对这件事的判断力却比丈夫更准确。这也难怪,毕竟她本着健全的理智和不带偏见的对比做出判断,他却是投下全部的自我当赌注。现在她想象自己将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整理那堪称破碎木乃伊的东西,那残缺不全的文化也只是以崩塌的废墟拼凑而成,用来喂养一个有如先天羸弱幼儿的理论。当然,一个以顽强意志力追求的顽强错误,或许让真理胚胎得以存活:对黄金的追求,可以说是对物质本身的探索,于是化学的躯体孕育了化学的灵魂,最终才有拉瓦锡[Antoine Lavoisier(1743—1794),法国科学家,被誉为近代化学之父。]的诞生。

可是,卡索邦那套探讨所有文化生成要素的理论,不太可能因为任何出乎意料的发现受挫。它漂流在似真若假的猜测中,那些猜测并不牢靠,就像某些字形变化规则,由于发音相似,显得十分稳当,最后却发现,发音的相似恰好证明那些规则不成立。他的阐释方法没有经过检验,就像对歌革与玛各[歌革(Gog)与玛各(Magog)是位于大地四极的蛮族,受撒旦召唤与神的国度作战。见《圣经·启示录》第二十章第八节。]的详尽描述,不曾遭遇任何抵触。它意图将满天星辰串联起来,绝不会受到质疑。

多罗西娅必须经常克制自己,避免表现出厌倦与不耐烦,因为事实证明这只是一种靠不住的猜谜活动,不会让她的生命因为参与崇高知识的追求变得更有价值!现在她终于明白,丈夫之所以变得这么依赖她,是因为他想让他的毕生心血取得成果,并且公之于世,而她或许是他唯一的希望。最初他好像打算守口如瓶,不让她知道他的研究内容,可是渐渐地,人类惊人的迫切需求……死亡可能加速到来……

想到这里,多罗西娅关怀的方向,从自己的未来转移到丈夫的过去,甚至也转移到他此刻与命运的搏斗,而那命运正是从他的过去衍生而来。那孤寂的钻研,那被自我怀疑压得几乎气喘吁吁的抱负:目标越来越远,四肢越来越笨重。现在,死亡的威胁来到眼前!当初她嫁给他,不就是为了对他这毕生之作提供一点助力?可是她原本以为他做的是更伟大的事,伟大到她可以单纯为了这个目标全心奉献。她应该为了抚慰他的哀伤,去做毫无意义的繁重工作吗?再者,就算她答应了,他的哀伤能得到抚慰吗?

只是,她有办法拒绝他吗?她能告诉他,“我拒绝满足这悲哀的渴望吗”?那等于是拒绝在他死后,为他做他活着的时候她几乎确定会为他做的事。如果他能像李德盖特所说的再活十五年,那么她将会协助他,服从他。

话说回来,对活着的人奉献,与无条件地承诺对死去的人奉献,二者之间有极大差别。他活着的时候,对她提出的任何要求,她都拥有抗议的机会,甚至可以拒绝。可是,他要她承诺满足他的心愿,却又不肯说明具体内容,那么他要求的会不会是她想不到的事?这个念头不止一次浮现在她脑海中,只是她始终不敢相信。不会的,他满脑子只有他的研究,那就是他即将走到生命尽头时要她完成的目标。

如果她回答他:“不!如果你死了,我不会再碰你的书。”那她等于一把捏碎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就这样,多罗西娅躺在床上苦思四个小时,最后她觉得昏沉又困惑,找不到答案,只能默默祷告。她像个泪水涟涟的迷途孩子一样无助,天亮后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等她醒来时,卡索邦已经起床了。坦翠普告诉她,卡索邦已经做完晨祷、吃过早餐,去了图书室。

“小姐,我从没看过你的脸色这么苍白。”坦翠普是个结实健壮的妇人,在洛桑的时候就开始照顾多罗西娅两姐妹。

“坦翠普,我的脸色红润过吗?”多罗西娅虚弱地笑了笑。

“就算称不上红润,至少也像木槿花一样粉嫩。不过身上老是一股旧皮革书的味道,还能好到哪儿去?小姐,今天上午就休息吧。我下去通报说你不舒服,没办法进图书室。”

“不,不!赶快帮我准备好,”多罗西娅催促,“卡索邦先生有事找我。”

她下楼的时候,心里十分肯定她一定会答应实现他的心愿,不过暂时不急,晚一点再说。

多罗西娅走进图书室时,正把书本放到桌上的卡索邦转过身来说:“亲爱的,我正在等你。今天早上我原本想马上开始工作,却发现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是因为昨天太亢奋。今天天气还算温和,所以我打算先到灌木林散散步。”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多罗西娅说,“我也觉得你昨天用脑过度了。”

“多罗西娅,我希望昨天最后谈的那件事有个结果,希望你现在可以给我答复了。”

“我能不能待会儿去园子里找你?”多罗西娅想为自己多争取一点喘息时间。

“接下来半小时我会在紫杉步道。”卡索邦说完就走了。

多罗西娅觉得十分疲倦,摇铃让坦翠普帮她取来披巾。她静静坐了几分钟,内心却不再挣扎。她只觉得她会对自己的命运低头,她太软弱、太担心对丈夫造成猛烈的打击,所以除了彻底屈服,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让坦翠普帮她戴帽子、披披巾。这种状况很少见,她向来喜欢自己打理一切。

“小姐,上帝赐福予你!”坦翠普已经把帽带系好,再没别的事可做,于是对美丽温柔的多罗西娅流露满怀的慈爱。

多罗西娅紧绷的心情再也承受不住,泪水不禁决堤,靠在坦翠普的臂弯里啜泣。不过她很快就打起精神,擦干眼泪,走出玻璃门,朝灌木林而去。

“我希望那间图书室里的每一本书,都用来打造你家主人的地下墓穴。”坦翠普在早餐室对管家普拉特说。

我们知道她也去了罗马,参观过不少古迹。她跟其他仆人说话的时候,向来只愿意称呼卡索邦为“你家主人”。

普拉特笑了。他非常敬爱主人,却更喜欢坦翠普。

多罗西娅走到砾石路上,在附近的树林里徘徊,脚步像上次一样迟疑,只是原因不同;当时她想去拉近和丈夫关系,却担心不受欢迎;现在她害怕去到那里之后,就得将自己捆绑在某种令她畏怯的关系里。不管是法律还是社会观念,都没有强迫她这么做,强迫她的只有她丈夫的天性和她自己的仁慈,只有婚姻那假想而非真实的义务。

她很清楚所有情况,但她被束缚了,没办法打击那个向她乞求的受伤灵魂。如果这是软弱,那么多罗西娅确实软弱。

半小时过去了,她不能再拖延。她走进紫杉步道时没看见卡索邦,步道弯来绕去,她向前走,预计会看见他那穿着蓝色披风、头戴天鹅绒保暖帽的身影,那是他冷天到庭园散步的装束。她忽然想到他可能在凉亭休息,而凉亭在一条岔路上。她转向那条岔路,果然看见他坐在靠近石桌的长椅上。他的两只手臂搁在石桌上,额头靠在手臂上,蓝色披风因此被往前拉,遮住他的两边脸颊。

“他昨天晚上太累了。”多罗西娅心想。她一开始猜想他睡着了,又想到凉亭湿气重,不适合在那里休息太久。但她转念又想,最近她为他读书的时候,常看见他摆出这种姿势,偶尔也会像这样埋着头说话或听她念书,仿佛觉得这个姿势比其他姿势更舒服。

她走进凉亭,对他说:“爱德华,我来了,我想清楚了。”

他没有回应,她猜他一定是睡熟了。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又说一次:“我想清楚了!”他还是一动不动,她忽然感到困惑与恐惧,弯下身子摘掉他的天鹅绒帽子,将脸颊凑近他的头顶,慌张地喊道:“醒醒,亲爱的,醒醒!听我说,我来答复你了。”可是多罗西娅永远给不出这个答复了。

那天稍晚,李德盖特坐在她床边。她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前一天晚上的混乱思绪重现在她脑海中。她认出李德盖特,也喊了他的名字,好像觉得自己应该对他说明所有的一切,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拜托他向她丈夫解释:

“告诉他,我很快会去见他,我可以答应他的要求。只是,这样的承诺实在太吓人,我的身体一时支撑不住,不过情况不算太糟,很快可以复元。你去告诉他。”

可是她丈夫的耳朵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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