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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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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一过,秋老虎又降临了。几天之内,气温忽高忽低,温差竟有十摄氏度上下。 温差变化会影响老年人的身体健康。 按说气温一升高,只要相应调低室内空调的温度即可,可是,人的年纪越大,身体就越难适应外界的温差变化。 一旦身体适应外界的温差变化,即所谓恒温性(体内平衡)的能力减弱,细微的变化都易引起感冒或血压升高等,让人感觉身体不适。 因咳嗽、感觉乏力来养老院内诊疗室看病的人多起来了。野村义夫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最近老是觉得特别累……” 他边脱衬衫边诉说。瞧他这骨瘦如柴的身体,难怪容易觉得累。 一米七的身高,体重却不足六十公斤,瘦得好像从背后轻轻一碰就会倒的样子。 “食欲好吗?” “不太想吃……” 野村先生今年七十三岁,曾在某大报社工作,后来当上了评论家。其犀利的评论让他一时名声大噪,被誉为“政界抨击名嘴”。两三年前,已渐渐淡出江湖,只因一年前夫人患癌去世,他一下子衰弱了很多。 来栖大致检查了一下,没发烧,也没其他毛病。 “咱们食堂的饭菜不合您的口味吗?” 野村先生光着上半身,皮肤松弛,一条条肋骨清晰可见,看着就让人心疼。 “一个人吃饭,不怎么想吃……” 以前,他和夫人是一对人人羡慕的鸳鸯夫妻。可能是因为夫人不在了,他的食欲也没了。 往往是这样,感情越好的老夫老妻,老伴先走后,剩下的一人会迅速衰老。 当然,最亲近的人死了,谁都悲伤难过,但好像男女有“温差”。 比如,丈夫死了,妻子会痛不欲生地扶着灵柩号啕大哭:“老公啊老公,剩下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呀?” 你看,半年或者一年过后,妻子会马上恢复原状。两年过后,还会半开玩笑地说“原来一个人活得挺开心的”,和女闺蜜们玩得可欢啦。 妻子往往只在丈夫刚去世时悲伤无比,但恢复得也无比快,简直似有背叛之感。 相比之下,妻子先死了,丈夫都极力克制忍住悲伤,甚至看上去好像不怎么悲伤似的。 但是,半年、一年过后,他们大都形单影只、寂寥无比。 别看他们在妻子在世时为所欲为,一旦妻子死后,立马没了精神,不堪一击。越是特贤惠、贤内助型的妻子先死,这种情况越是明显。 野村先生就是一个典型。他的夫人就是一位很传统的贤妻良母,他有今日,说必然也是必然。 从此一人活下去,太难了。 “得打起精神来,少许喝点酒也好啊。” 来栖为他加油,没得到痛快的回应,对方只是含糊地点点头。 目睹野村先生的现状,来栖一下子陷入自己也觉得滑稽可笑的念想。 比起娶个贤惠的老婆,或许不贤惠的老婆更能让丈夫早日振作起来。习惯于被老婆冷落的丈夫更自立,更容易掌握独自活下去的本事。 “男人,你的名字是软弱。” 望着野村先生脸上明显的老年斑,来栖暗自神伤。 给野村先生开了增进食欲的开胃药,看他这么瘦弱,光靠药也没用,更重要的是想办法让他建立生活的信心,把饭吃好。 人上了年纪,精神状态至关重要,不能单靠药物。来栖经常给入住者们讲这个道理。 野村先生没食欲的原因是没了太太,孤零一人,炊臼之痛无人问津。所以,调整他的心理比吃药更要紧。 太太一走,男人就瘦成这样,未免可怜。要是大家知道他曾是“政界抨击名嘴”,定会大吃一惊。 总的来说,越是看上去坚强的男人,越是出乎意料地软弱。一向头脑敏锐、唇枪舌剑的名嘴,一旦处于被动,往往就会变得不堪一击。 野村也算是个典型,但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啊。有病用药治,无病用心治。一人吃饭没味道,找一个能代替他太太的人换成两人共餐,如何? 具体说来,就是找到一位合适人选让他再婚。哪怕不结婚,有一位合得来的女士起码共共餐、说说话,多少也能让他打起精神来。幸好,公寓里与野村年龄相仿的女士也不少,只要他本人有想法,来栖愿促成此事。 他找来小西咨询员,叫她去探一下野村先生的口气。 看过了激情电影后,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封建一根筋的小西翌日就去找了野村。结果以失败告终。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心思?” 遇上依旧嘴硬的野村,小西也无能为力。 “野村太太去年六月去世,一周年忌早已过去,是可以考虑的呀。” “他和院长您可不是一类人哟。”小西立刻反驳。 来栖只好苦笑。 “这么下去的话,他的身体只会越来越糟。” “野村的房间里考究的佛龛上还供放着夫人的照片,每天上香呢。” 听来倒是一段夫妻恩爱的佳话,但因此而食欲全无、消瘦下去的话,岂不得不偿失? “他有什么朋友吗?” “性格古怪,几乎没有。” 退休后,男人很难再交上新朋友。 像谷口先生和古贺先生那样性情开朗、无拘无束的,还有像立木先生那样脸上写着喜欢女人的男人,除此之外,大多数男人都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交往。尤其是当官有点身份地位的人,总是拘泥于自己过去的荣光,即使与人交往也要先探究一番对方的来头,然后再做判断。 这方面,男人无论到何时,似乎都很难摆脱论资排辈。 但女人不在乎,只要觉得愉快、合得来,立刻会成为闺蜜。哪里有好吃的、这样打扮就漂亮,等有共同话题以及相关的,立马聚成一团说个没完,越聊越起劲。当然,谈起讨厌的人或者惹她们生气的事也同样喋喋不休。 不拘泥于过去,对任何事都充满旺盛的好奇心,和谁都能聊到一起并以此排忧,也许这就是女性比男性更长寿的原因之一。 像野村先生这样孤高气盛的人,或许会对资深练达的女人感兴趣吧。 “他和哪位女士走得比较近呢?” 来栖觉得杏子女士是最佳人选,却被小西一口否决。 “他是一个不喜欢女人的人。” “不会吧?” “绝对的。那次放映激情电影,他就生气地说‘真无聊’呢。” “所以,不能说他不喜欢女人啊。” “为什么呢?” “你看他爱太太爱到连饭都不想吃的程度。” 小西听得云里雾里。 “我看,他是希望有女人在身边的,只是不肯老实说罢了。” “那么,怎么办好呢?” “让女性主动去接近他。只要有人关心,他会好起来的。” “这不是跟哄小孩儿一样吗?” “他可不就是老小孩儿吗?” 来栖见过各种各样的老年人,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越老越像个孩子。就是说随着年龄的增长,老爷爷变成了男孩子,老太太变成了女孩子。他们退去了年轻气盛的做作和虚伪,回到了刚出生时的婴儿状态。 只是这个过程分为“顺利转型”和“艰难转型”两种,野村先生就属于后一种。 “可是,请谁去当这个老男孩的娘呢?” “其实,他多想撒撒娇啊。” “啊?” 小西一头雾水。 “不急,再等等看吧。” 思念太太的美谈搁一旁再说。其实,像野村这样的男人,是属于一个人忍不住寂寞、很难生活下去的人。 来治疗室就诊的还有一位“牛人”,他就是住在七〇五室的青木一郎先生。 今年八十岁的他曾是音乐学院的大学教授,也是一位钢琴家,现在也常在房间里弹琴。当然,室内装有隔音设备,声音不外漏。三角钢琴放在套房里最大的那间房里。 公寓里举办过他的钢琴演奏会,身材颀长的青木先生身着黑色晚礼服,弹奏了肖邦的《小夜曲》,听得人们如痴如醉。 他说,要是再年轻点就弹贝多芬的《热情》了。不过,《小夜曲》与夜晚的气氛相符,曲子也不长,适合老年人欣赏。 尽管本人谦虚地说“年纪大了……”,脸上明显有老年斑和皱纹,但身板笔挺,一派绅士风度。 大学任教时人气十足,更受好几个女学生仰慕,现在的夫人就是其中一人。据说,是和前妻离婚后又再婚的。夫人比他小将近二十岁,不过现在两人走在一起看不出太大的年龄差。 不得不承认,音乐家都显得年轻,特别是钢琴家。九十四岁的波兰钢琴家阿图尔·鲁宾斯坦、八十六岁的美国钢琴家弗拉基米尔·霍洛维茨等全长寿,他们个个神采奕奕、精力过人。 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常用手指刺激大脑能有效地防衰老。 就是这位青木先生对来栖说,感觉尾骨那块儿特别疼。来栖仔细检查了一下,臀部中央凹陷处有点轻微红肿,一摁他就叫痛。 据他说是不小心摔的。坐下的时候以为有椅子,结果坐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像他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真是不可思议。 张嘴一说话,来栖能看见他的腮帮子里有内出血的瘀痕。 来栖原本是内科医生,但现在兼看外科、矫形外科以及眼科、泌尿科。当然,如果病人病情严重的话会被转去其他医院。 青木先生的情况显然属于矫形外科,来栖给他拍了片子,告诉他尾骨尖端稍稍有些弯曲,但这个部位即使骨折了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静养。因为这个部位很难打石膏,又不影响直立和行走,只能敷上膏药静等痊愈。 可是,他的右腮内出血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青木先生本人没说,但他说话时嘴里好像很痛似的。 来栖忍不住问道:“怎么伤的?” 青木先生小声说道:“千万别告诉别人……” 原来,昨晚在卡拉OK厅里,他刚唱完自己最拿手的那首《我的路》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泼来一盆冷水。 大吃一惊的他回头一瞧,原来是七〇三室的宍户先生。青木先生唱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旁喝倒彩,嚷嚷着“吵死啦”“别唱啦”。 看样子是喝醉了,但也不能这样,太过分了。青木先生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的胸口,这时宍户猛地一个上勾拳,击中了他的下颚。 宍户先生虽个头不高,但结实粗壮。这一拳把青木先生打得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尾骨就是这么被摔伤的,右腮里的瘀血就是那一拳给打的。 “真是太不像话了……” 来栖张嘴结舌。青木先生怒火中烧,愤愤不平地摇头道: “简直是无法无天。当头泼冷水,还打人……” 据总务长说,对青木先生动粗的宍户今年七十二岁,以前在东京市郊经营一家纺织品公司。七十岁时,把公司交给儿子后,开始退休养老。 与高个的青木先生成反比,他个矮敦实、不爱说话,给人不好相处的感觉。他曾给来栖送来短裤,是那种大红大绿的平角内裤,来栖觉得尴尬,他倒不苟言笑地说:“拿去穿吧。” 看来这平角内裤是他公司的产品,一下子拿来五条,也足见此人挺实在。莫非他觉得来栖爱穿这个,还是他自己喜欢穿这种花短裤?光是想象一下他穿这种短裤时的滑稽样子,来栖就忍俊不禁。 来栖与宍户先生只说过一次话,虽然感觉他寡言少语,但不乏平民百姓的拙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泼了青木先生一盆冷水,还殴打人家。 卡拉OK厅可自由出入,自由点歌、唱歌。不巧的是,当时在场的只有宍户先生的儿子和青木先生的妻子,没有其他目击者。 唱得好好的,怎么会动手打人呢?青木先生强调说,正因为他一向讨厌那家伙,所以才会挨揍的。 事实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说的那样呢?来栖觉得,应该再去跟宍户先生沟通一下。说起来,这两个人从外表到性格迥然不同。青木先生是音乐学院的大学教授、钢琴家,艺术家气质十足,而宍户先生是个白手起家的穷人出身。青木先生身材修长、高雅脱俗,宍户先生矮小、朴实敦厚。最重要的是,青木先生身边有女弟子做夫人,宍户先生太太去世,目前孤独一人。 看看点的歌,青木先生引吭高歌的是《我的路》,而宍户先生的拿手歌曲则是《无法松的一生》。 种种不同日积月累会导致冲突吗? 竟然还大打出手,是什么原因呢? 幸好青木先生只受了点轻伤。年纪一大,万一失手,还不知会闹出多大麻烦。 不管怎样,再听听宍户先生怎么说。等青木先生走后,来栖立刻把宍户先生叫到了诊疗室。 宍户先生正在娱乐室下象棋,很随意地穿着开襟衬衫和短裤就来了。 简短两句问候后,来栖告诉他刚才青木先生来看病了,宍户先生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幸好没什么大碍……”,听到这话,宍户先生赶紧低头道歉:“真是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 来栖告诫他动手打人绝不允许,然后问道:“青木先生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没有……”宍户先生说着摇了摇头,嘟囔着,“没什么地方……”然后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来栖没弄明白他想说什么,但至少从态度上,说明宍户先生已深刻地反省自己的过错了。 “下不为例啊。”来栖严厉地说道。 宍户先生把一团身体团得更紧,深弯腰道歉一句“对不起”后就走了。 这人本质不坏,一时情绪错位导致的吧。 讲起吵架缘由,二人都含糊其词,让人无解。 在卡拉OK厅争抢话筒的事,来栖听说过。可这回只有他们两家人,按说不可能为抢话筒而争吵,会不会另有隐情? 不明就里的来栖以为此事告一段落了,哪知两天后,护士长三浦怜子前来汇报。 “听说他们两位是情敌。” “情敌?” “夹着一个女人,是三角关系……” 青木先生和宍户先生是情敌,这太出乎来栖的意料。 “那个女人是谁?” “七一八室的那位妈妈桑。” 一说妈妈桑,来栖就明白了,她是七一八室的雪枝女士,以前在银座经营酒吧。 “原来如此……” 若是雪枝女士,完全有可能。雪枝女士年龄在六十五岁左右,在入住者中算是年轻的,皮肤如同她的名字一样雪白,加上多年在银座工作,至今仍妖娆动人。虽说不上是美女,但优雅知性、显得年轻,说她五十出头也没人怀疑。 青木先生和宍户先生都迷上她也在情理之中。好像还有多位男士对她很有好感。 “听谁说的?” “冈本杏子女士。” 原来是那位多情女士。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也顺理成章。 “杏子女士和雪枝女士很要好,不会假的。” “但是,说青木先生和宍户先生是情敌,何以见得呢?” “这不明摆着他俩都和雪枝女士有关系呗。” 雪枝女士是独身,和谁交往都没问题。说她和两个男人都有关系,让人难以置信。钢琴家青木先生还说得过去,和矮个宍户先生也有深交,确实让人感到意外。不过,青木先生有家室,如果真有其事,岂不成了婚外恋?宍户先生单身一个,说不定他才是真命天子。来栖脑中一片混乱。 “所以,在卡拉OK厅,冤家路窄、大打出手了?” “杏子女士笑着跟我说‘果然啊’。” 没想到热恋再婚、貌似鸳鸯夫妻的男主人青木先生会和雪枝女士有关系。当然这事他太太好像全然不知,所以对打架一事特别生气,而当事人青木先生大概是心怀鬼胎,始终闪烁其词。 如此一来,宍户的打人之谜水落石出了。 两人居然在卡拉OK厅撞上了,还真是够不走运的。 宍户本来就讨厌青木,根本就不想碰见他。偏偏青木带着太太出现在眼前,还得意扬扬地高唱《我的路》,于是,往日怨恨一下爆发了。 “这个混蛋,有老婆还装……” 不知宍户是不是这么想的,反正是气不打一处来,撩起冷水就往青木头上泼。 事情经过估计如此。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他们俩怎么知道是情敌的呢?” “这可就更神了。” 护士长神叨叨地说了起来。 “听说雪枝女士每次和男人约会,都是去汤岛的情人旅馆。” 的确在上野附近的汤岛,至今还有旧日风情的情人旅馆。 “一直去那地方约会吗?” “在养老院不是就露馅儿了吗?她和宍户约会也是在这家旅馆。” 同一旅馆约会两个男人,来栖算是服了。 “雪枝女士和青木先生同进旅馆正好被宍户先生看见了。” 故事越来越复杂,来栖越听越糊涂。 据护士长说,雪枝女士和青木先生早就是情人关系了,两人约会常去上野附近的汤岛情人旅馆。 某日宍户先生突发奇想,对雪枝女士是否也与别的男人在约会产生了怀疑。于是,有一天见她出门,他就尾随盯梢,结果,亲眼看见雪枝女士和那个男人走进了自己去过的同一家旅馆。 那个男人正是风流倜傥的钢琴家青木先生。 “是这么回事啊。”来栖厘清了关系。 “对啊。”护士长使劲点头。 “青木先生和宍户先生的关系恶化就是从那以后。” 听她这么一说,来栖终于明白了这次打人事件的前因后果。从Et Alors到汤岛的情人旅馆,打车也得二三十分钟。 “那一带常有老男人去泡妞。” “真有这事?” “这年头,老男人可潇洒啦。” 老男人的聚集地原来是巢鸭地藏通最有名气,现在,汤岛又风生水起。 “他是打车跟踪的吗?” “心生可疑,事先到那儿打埋伏也说不定。” 宍户先生都七十二岁了,一直跟踪到约会地点,这需要多大的执念和毅力。是敌对心理在作怪吧。 “就连小伙子都办不到。” “正因为是老男人。” 人住在Et Alors,从早到晚都是自由自在的,都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但对雪枝女士与同一养老院的两个男人同时有关系,来栖感到不可思议。是雪枝女士太无畏呢,还是说她太风骚呢?脚踩两只船,迟早会被戳穿。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开始她是先和宍户好的。” “真的吗?……” “真的。雪枝女士告诉我的。” 雪枝女士以前就和三浦护士长关系好,两人无话不谈。 “她说别看外在,其实宍户人很好。” 这一点来栖似有同感。乍一看,他好像很粗线条,跟恋爱沾不上边,其实,却心细周到,对女人无微不至。 “她自己也承认,这么大年纪了,他还能那么追求她,真是难得。” 雪枝被体贴男人所俘虏,这倒不难理解。 “她这样的人很有人气吧?” “那当然!无论是吃饭还是喝茶,想坐在她边上的男人一大串。” 明确地讲,如果选举老年公寓小姐,雪枝女士肯定会得冠军。毕竟才六十五岁,年纪较轻,加之常年周旋于银座风月场,更是活色生香、风韵犹存。 “后来,青木先生插进来了,是这样吗?” “青木先生老早就打雪枝女士的主意了。雪枝女士说:‘知道他有太太,可实在是太有魅力了。’” “所以,终于迷上了……” “不是终于,是芳心一下子被俘虏了。” 想起青木先生那清高的派头,来栖不禁想笑。 “结果,两个情敌就干上了?” “其实还不只他们两个人呢。” “还有其他人呀?” “我这么说,不知合不合适。” “没啥不合适。” 来栖反倒觉得,人上了岁数,有点新闻并不是什么坏事。 “还有谁?” “是立木先生。” “果然……” 不愧是风流先生,手真快,伸到雪枝女士这儿来了。来栖倒不惊讶,只是感服不已。 “他和江波女士要好,对了,还有桥本夫人吧?” “所以,他很快就退出了。” 没错,桥本夫人和雪枝女士要好,当然要避开朋友的男人。 “真不简单啊!” 雪枝女士除了宍户先生,还有青木先生,同时与立木先生也亲近,虽然时间不长。立木先生又和桥本夫人及江波女士有染。如果画一张“Et Alors男女关联图”的话,恐怕没大版面不行。 “原来是这样啊……” 来栖不禁感叹,三浦护士长担心地说: “我话多了,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啊。” “放心吧。” 自己刨根问底问出来的,如果说出去的话,就没资格当院长了。 “不过,想问您一个奇妙的事……”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也就不再顾忌了。三浦护士长五十多岁,又有孩子,比起小西咨询员资深老练多了,所以,来栖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些男人,他们都那么有干劲吗?” “什么干劲?” “就是那个方面的……” 三浦护士长诡异一笑。 “有干劲得很,特别是宍户先生。青木先生也吃万艾可,别看他瘦,挺那个的……” 以前和青木先生聊起这事,他说“我完全不行了”,他的意思是跟夫人的时候不行吗? “雪枝女士到底喜欢谁呢?” “好像并不是喜欢和不喜欢。” “那么,为什么……?” “她觉得性爱对身体有好处,或者说,爱情使人美丽吧。” “嗯,有道理。” 的确,喜欢一个人并伴有性行为,肯定会给肉体带来刺激。特别是女性,往往因此而变得性感。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把化妆或去美容院作为由外而内的化妆水,那么,爱情或性爱便是由内而外的化妆水了。 人到老年,这种由内而外的化妆水尤为重要,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或显老的原因之一,也在于此吧。 “可是,再怎么对身体好,也不能抓到篮里都是菜吧。” “您说得没错,只要不是特别古怪或令人讨厌的,谁都可以呀。说得难听点,女人对赞美自己爱献殷勤的人都难以拒绝。” 男人也一样。问题是,谁能一直保持满心欢喜、满口好话地取悦对方呢? 宍户和青木尽管属于两种类型,但只要一发现心仪的异性便穷追不舍,这一点大概是让女人喜欢的原因吧。 “被人追求总是件开心的事啊。” 看来,三浦护士长已被雪枝女士感化了。 女被男追,身心荡漾,神采飞扬,但再怎么样,也不能一口吃两菜吧?若是真心有爱,那也只能仅限一人才正常啊。于是,来栖问三浦护士长: “她到底喜欢谁呢?” “如果要说喜欢的话,大概是青木先生吧。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她说只要一想到被他那纤细健美的手指爱抚,就控制不住自己。” 钢琴家的手指能弹奏出美妙绝伦的音色,也会让女性发出各种喜悦的声音吧。 “这么说,宍户先生排名第二,或者说是老二喽?” “可能是吧。我觉得宍户先生有宍户先生的长处。” “不过,我以为真喜欢一个人的话,对别人就不太上心了……” “也不一定,在她看来,追求她的男人个个都很可爱,都值得珍惜。” 这种包容性,大概是年轻又挑剔的女人所不具备的。 “这么说,凡是追求她的男人都来者不拒?” “毕竟是人,总有偏爱。不过,她会尽一切可能一视同仁……” 说到这个地步,来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Et Alors里住着这么一位女士,对于老男人们来说,也许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她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三浦护士长说着扑哧一笑。 “您可一定要保密啊。” “当然。” 作为医生,来栖只想了解老年生活的千姿百态。 “她的包里,还总是带着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卫生巾。” “不是没了吗?” “是没了,但她想一直保持还有的心态。” 来栖想象着腋下夹着手包、飒爽英姿的雪枝女士的样子。把那东西藏进包里,告诉自己还是个心血来潮、春情饱满的女人。 “真令人钦佩啊。” 来栖感叹道。三浦护士长长出了一口气。 “院长也这么想吗?” “当然了。这是在向世人宣告:我还是个女子。她就是这么霸气。” “和她聊天常受激励,学到了很多东西。” 做护士工作多年的三浦护士长经验丰富,给人感觉是一位朴实无华的大姐大。 大概正是这个缘故,她对上了岁数却不失妩媚的雪枝女士的活法大感兴趣。 “好吧,这件事就拜托你去跟雪枝女士说说吧。” “我吗?” “我正式找她谈太小题大做。从你的角度告诉她,不要让男人发生冲突恐怕比较妥当。” 护士长点点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可是,不用找男人谈谈吗?” “他们各自都在反省呢,这次就算了吧。” “知道了。” 第二天,护士长向来栖汇报了跟雪枝女士谈话的结果。 “我按照您交代的跟她谈了话,但是,她说要见院长。” “见我?” “她说想直接向您表示歉意,另外还有其他的事要跟您说。” 雪枝女士找自己有什么事呢?来栖有些心慌,可是又没有理由拒绝。 她希望尽快见面。来栖就让她下午四点左右来办公室,这个时间段相对空闲。 雪枝女士四点准时到来。 一袭藏青色连衣裙,腰间一根银链腰带,肩头随意搭了一条淡蓝色丝巾,领口开得很低,都快露出肩膀,白皙的肌肤妖艳性感。 据护士长说,雪枝女士每周去两次美容院,每天还用搓澡刷摩擦全身,每天必吃两三个柑橘,为保持皮肤年轻不遗余力。 她的皮肤本来就白,这些护肤方法从医学角度看也没错,来栖很佩服。首先,用搓澡刷子擦身体,与过去用干布擦是一个道理,可以刺激皮肤的毛细血管,使皮肤保持年轻,而酸性的柑橘类富含维生素,有美白效果。 看来就是这细皮嫩肉把青木先生和宍户先生给迷住了。 来栖一时也看呆了。这时,雪枝女士满面乖巧地说道: “院长,这事惊扰到您,真是很抱歉。” 来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介入入住者的个人恋爱问题。 “恋爱公开也没关系,但公开吵架可不好啊。” “以后注意。” 雪枝女士又道了一次歉。 “可是,男人为什么要那么顶真呢?” “还不是因为他俩都喜欢你呗。” “年纪都那么大了,大家不能活得再轻松一点吗?” 在雪枝女士看来,两个男人为自己打架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俩都想独占你吧。” “那我跟院长您说实话吧,这俩人都很好。对他俩我都会好好珍惜。” “这可不容易做到啊。” 尤其是宍户那样的耿直男人,恐怕难以忍受这种共享关系。 “听说你带他们去的是同一个旅馆?” “实在不好意思,因为那家旅馆很放心,所以常去,结果就……” “男人比你们女人想象的更爱吃醋。” “我算是真正领教了。” 在银座混了那么多年,对男人的心理早已了如指掌。一副无辜的样子,或许正是她的魅力。 “以后请稍微注意一下,就……” 当然来栖不是想说“就可以了”,他想快点结束谈话。 这时,雪枝女士突然说道: “有件事想问问您,可以吗?”说着,她调皮地瞟了来栖一眼,“你打算把冈本女士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那个人喜欢院长,每天都在想您呢。” 她说的是七一〇室的冈本杏子女士。她夜里常来电话,没头没绪地说个没完。来栖总是差不多就挂断电话。 “我没想怎么办啊……” “那她太可怜了。” 听说雪枝女士和杏子女士关系很好,她要找我谈的就是这个事吗? “因为遭院长冷落,她才开始放纵的。” 把冈本杏子女士的变故都算到自己头上,来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她喜欢理疗师藤谷,腿都好了还去按摩,送各种礼物,弄得年轻人很为难。其实,杏子女士才是始作俑者。 “刚才你说她开始放纵了是怎么回事?” “她经常光顾六本木的牛郎店。” 牛郎店就是男服务员为女性服务的地方,客人多是有钱太太或女实业家等。 “她去那种地方……” 杏子女士的丈夫曾经是商界大腕,留下了相当可观的遗产,钱是足够她花的,但是,听到这位太太竟然会出入那种地方,来栖还是感到很意外。 “开始是江波女士带她去的。” 原空姐江波玲香女士去那里并不奇怪。 “在银座上班的时候,我陪人去过。” 常年在银座经营酒吧、魅力四射的雪枝女士不愿意去那种地方也在情理之中,可是杏子女士真的喜欢那种地方吗? 来栖想象着玲香女士和杏子女士待在那里的样子。 来栖当然没去过。靡靡情调的音乐中,对对男女坐在灯光昏暗的包厢里,年轻小伙陪酒陪聊、伺候女宾。光想象这些他就难以接受,但对于被立木先生冷落的玲香女士和长期服侍古板丈夫的杏子女士来说,这里很可能是个新鲜又舒坦的新天地。 玲香和杏子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两人加起来超过了一百四十岁。这样的老女人喝着鸡尾酒和年轻的男人聊天的情形,用雪枝女士的话来说,的确太惨了。 “我没有去过,不太清楚。你说那种地方的男人,如果客人要求的话会有求必应吗?” “当然,但得花不少钱。” “那么,她们俩都……” “没有,她们只是喜欢在那个地方被哄着的幸福感。不过,杏子女士曾经被他们逼得差点逃出来。” “有这事?” “对方以为她有钱吧。打那以后,她就害怕了,再没去过。” 听她这么一说,来栖想起来了,那天深夜,杏子女士突然哭哭啼啼地打电话来,说“我是个坏透的女人”等莫名其妙的话,难道跟她去那种店有关? “不过,她是喜欢那地方才去的吧。” “不是的。院长真的不明白吗?” 来栖还是不明白。 “因为院长太冷淡了。” “冷淡?” “是啊。杏子是真心地爱院长的。” “怎么会?……” “我没有骗您。院长,您就尽量帮帮她吧。” 尽量帮帮她,来栖根本没那个意思,怎么帮啊?!“这件事可不好办……” 来栖为难地说。雪枝女士凑近问道: “不过,您也并不是特别讨厌她吧?” “那当然……” 虽然并不讨厌,但这和喜欢、迷恋完全是两回事。来栖对于任何一个入住者都没有产生过这种情感。 “她不是喜欢年轻的男性吗?” 来栖问道,他没有提及理疗师。 “她是在江波女士的怂恿下才去那里的,但她讨厌那种地方的年轻人,还是像院长这样的最理想……” 这话听起来让人愉快,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如愿以偿。 “她好像知道院长有年轻女人。” 她确实问过他一次,当时他挺慌的。 “她说她不在乎。” “什么意思啊?”来栖问道。 雪枝女士再凑近,像说悄悄话似的说道: “她想让您抱抱她……” 在院长室里,听到有人说这话还是第一次。 “已经说过好多次了,我压根儿没那个意思……” “这个我知道。先生才五十多岁,比杏子年轻得多,又是院长,喜欢您的人自然多了去了。” 这算是赞美,还是讥讽?来栖觉得该结束谈话了,可是,雪枝女士探过身子来,问道: “院长不是已经抱过她一次了吗?” “抱过?” “她高兴地跟我说,您在她房间里很温柔地抱过她呢。” 的确有这回事,在杏子女士的房间里,来栖抱过她一次。 可是,那次是她请自己去她房间的。原本是和理疗部长一起去的,结果部长被轰走,只剩下自己一人了。谈完事要走的时候,对方突然抱住了自己。 来栖吓了一跳,可又不好生硬推开,只好把手放在她的后背僵硬地站着。其间,她把脸埋在来栖的胸前。正尴尬时,幸亏手机铃响救了他一命。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所有这一切都是被动的,与来栖的本人意愿无关。可是,说成在房间里温柔地搂抱了她会引起误解的。 “我只是,是冈本女士突然靠过来,所以……” “我明白。院长想说什么,我都明白。”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说了,来栖心里想。雪枝女士嫣然一笑: “女人的心就是这样。被女人瞄上了,男人很难办呐。把女人迷恋得神魂颠倒就得负责任噢。” 简直是岂有此理?来栖有点生气,雪枝女士仍自顾自地往下说: “院长很伟大,没有冷淡地推开她。” 这谈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来栖正要站起身,雪枝女士依然冷静地说: “总之,我这次来就是为她传一句话。您只要知道,她实在是太喜欢您了,一天到晚都在想念您,就够了。” “可是……” “她说,在死之前,哪怕一次也好,希望被您拥抱。” 说完这话,雪枝女士站起来走了。可是她的话在来栖的脑海里翻滚。 首先,他知道冈本杏子女士对自己有好感,因此就必须拥抱她,这理由属于蛮不讲理。而且,听她的话音,好像被喜欢的一方有错似的,真是瞎胡闹。 换句话说,她明知蛮不讲理,但还要来找话茬,这就不好对付了。 “死之前,哪怕一次也好……”杏子确实语出惊人,来栖自叹不如。 说实话,从来没人对来栖说过这样的话。 换个角度看,正因为是老年女性说的话才更有震撼力。年轻女性是绝对不会说“死之前,哪怕一次也好”这样的话的。 想着想着,来栖莫名地被某种豪迈的情感所笼罩。 “死之前,哪怕一次也好,希望被您拥抱。” 来栖自言自语,这话里到底隐藏着多少女人的执念? 想到这儿,来栖紧张地摇起头来。 “慌什么……” 来栖给自己打打气。想想,无论是雪枝女士还是杏子女士,她们都敢把自己的想法直言相告,不得不钦佩女人身上的可怕能量。 见过雪枝女士后的第二天,来栖和麻子见了面。 麻子刚刚校完稿,显得有些疲惫。 校稿时,她只是随便吃了点便利店买的便当,所以完工后想吃点有营养的,于是来栖带她去了Et Alors附近位于京桥的法式餐馆。 “总算活过来了。”麻子边说边大口地啃着羊排。 来栖记得她喜欢吃公寓食堂里的羊排。 在食堂,可自由选择日餐和西餐。八成的人吃日餐,剩下的两成人吃西餐。 一般来说,高脂肪高卡路里的西餐对老年人不利,但来栖并不这么认为。日餐的确脂肪含量低,但碳水化合物较多,容易导致肥胖。七十岁以后,多吃肉类和火腿的人比多吃日餐的人皮肤更有光泽、身体更健康。 麻子还年轻,想吃肉很正常。 好久没来高级餐馆了,麻子自然心情愉快。来栖对麻子大致说了一遍昨天雪枝女士跟他说的话。 “真是令人吃惊啊。”来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被七十岁的老女人追求,我还是第一次啊。” 这时,麻子拿着刀叉轻声道: “那你就跟她睡好了。” 她若无其事地用刀叉切割着盘子里的羊肉。 “你说跟她睡好了,你真的无所谓吗?” “她不是希望你这么做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般女的肯定会说“别干这傻事”,而麻子却很平静地说“你跟她睡好了”。 来栖深感意外,但转念一想,麻子一向头脑清醒,凡事不钻牛角尖。她并不是不爱他,但遇事总是淡然处之、从不黏糊,这一点正是麻子的魅力所在。 见麻子并不反对,来栖反而觉得有些可恨,故意说道:“你的意思是,因为对方是七十一岁的女的,所以没关系吗?” “不是这个意思啊。”麻子反驳道,“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对你说‘死之前,哪怕一次也好’吗?” 的确,从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来栖的确被这句话感动到了。 “所以,你就跟她睡好了。” 麻子淡淡地说道。也许她很自信,即使这么做了,来栖也不会离开她。想到这点,来栖感到有点后怕,遗憾的是他现在又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那就试试看吧。” 来栖将计就计。麻子扑哧一笑。 “不过,能干得出色吗?” “当然。” 说完,来栖感到不安起来。 “干得不出色反而很失礼噢。” 话说到这份儿上,来栖哭笑不得。 “还是算了吧。” 老年人自不待言,来栖这一代或是再年轻一代的青年人,相比而言,基本上都是女性精力旺盛,男人恐怕都不是女人的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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