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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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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一月到十二月,一年接近尾声。随着气温下降,身体出问题的老年人逐渐增多,这是来栖最担心的。 虽然公寓总空调保持着二十四摄氏度的恒温,但也有外出御寒不足或忘了开室内空调睡午觉而导致感冒的人。最成问题的是单身男士,迷迷糊糊打盹,没人替他盖毛毯。一到上了年纪,女人往往能够照顾好自己,而男人却嫌麻烦粗心大意。 所以,来诊疗室看病的大多是男人。来栖把针剂和药剂的量控制到最小限度,更多的是提醒提高室温、用加湿器加湿、尽量多休息。 有的医院给老人开好几种药,开药量也很大,来栖对此持反对态度。尤其是失眠或高血压等的慢性病,如果长期服用多种药物,反而会带来副作用使病情恶化。有的人总是有昏睡感或乏力感,最后活得跟废人一样。 是药三分毒。来栖不想让住在Et Alors的老人们遭这份罪。 然而,无论来栖怎么努力,总有事与愿违。 比如住在六〇一室的大田庆子女士就是其中一例。 她在年初定期身体检查中发现肝功能异常,转到大学医院复查,结果确诊是肝癌。于是,直接住院治疗了。 她才七十五岁,癌细胞已转移,不能做手术了。医学上已经没有办法治疗了。 她给来栖打来电话,想要见面,说有要事相托。 大田庆子女士是Et Alors一开张就入住的老住户,来栖特别记情。 以前听她聊过,她结过一次婚,但不久就离了。后来,与在商贸公司工作期间认识的男士一起创办了一家经销绿色食品的公司并大获成功。七十岁时,她退出公司,入住Et Alors,打算悠闲度余生。 个头不高,衣着简朴,不事张扬。一旦说起话来语速极快、反应灵敏,一看就是女企业家的风范。 这样一位庆子女士突然提出要见来栖,是为何事呢?以前也只是就她的病情以及住院条件等打过电话,已有半年多没和她见面了。 来栖想,这么一位做事有条理、万事不求人的庆子女士,莫非是来谈她的病情的? 第二天,来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去了庆子女士住院治疗的那家离新宿不远的大学医院。 这家医院有全国顶级的高消费病房,大企业家或演艺明星才会入住,庆子女士住的是特殊病房。据说,病房档次相当于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对一般老百姓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而她已住了半年多,可见钱有多少。 来栖半是惊叹半是感慨,想起曾做她护理的一位叫古川的护工说过的话。 那是她得病前,好像就是去年这个时候,连去弹子房打弹子玩都是叫包车去的。 而且,让包车等在店外,自己打完弹子出来,还叹息只花掉了五六万日元。 有钱人的活法,来栖叹为观止。同时,仿佛也窥见到了有钱女人的烦恼。 如果是男人,不是花在女人身上就是花在赌博上,挥霍的地方很多,但女人不可能这样。她们有钱无处花也是另一种烦恼。 养老院里住有性格各异的人,大致可分两类:一类是很快与生人熟悉起来亲密交往的人,另一类就是不轻易接近人也不交朋友的人。 总的来说,女性容易相处,容易交上朋友,而男人混熟得很慢,也难交朋友。女人爱群聚,男人爱独行。 当然,女人中也有不擅人际交往的,也许庆子女士属于这类人。据护工说,和养老院里的女士相遇,她也仅限于寒暄的点头之交,好像没有更深交的朋友。据说,常年搞事业、凭一己之力打拼过来的人,大多像她这样也不无道理。 但这类人,并非不好交往或是不懂人情,相反只是不愿像一般女人那样爱扎堆。 这样一位女士在高级病房里想什么呢?一个月前她在电话里说,已放弃手术,只靠药物治疗,但因抗癌药副作用太大,也已不吃药了。 去医院途中,来栖想给她买点礼物。鲜花香气太刺鼻,水果或点心未必能吃,于是便买了有熏香效果的蜡烛。 来栖带着礼物到达医院时已是晚上七点,晚饭时间已过,医院里很安静。他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走到挂着“大田庆子”牌子的病房外,摁下门铃,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佣打开了门。 “在等您呢,快请进。” 她好像知道来栖要来,立刻把他领到卧室里的病床旁。 庆子女士躺在床上,立刻认出是来栖,高兴地点着头。 “百忙之中,特意来看我,太谢谢了……” 她虽然声音很清晰,但两腮已凹陷,一双眼睛显得很突出,和之前相比瘦了很多。 癌症晚期,没有别的办法。望着曾经叱咤商场的女强人庆子女士,来栖很难过。 “现在抗癌药已经停用了吗?” “是的。什么都不用了,只想静静等候那一天的到来。” “别这么说,再加把劲儿。” 来栖鼓励道,但对于病情,患者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阿民,给先生倒茶。” 庆子女士朝大门旁的厨房喊了一声,女佣阿民即刻回答:“好了,马上来。” “请不用客气。” 来栖说着,把带来的礼物递给了她。庆子女士说:“谢谢!真好看。” 看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院长,能与您握手吗?” “当然可以。” 来栖伸出了右手,庆子女士紧握双手,轻声道:“手真大、真温暖。” 来栖默然地不知怎么回答,她又说: “这么紧紧地握住男人的手还是第一次。” 庆子女士结过婚,不应该是第一次吧,可能她的意思是这十年来是第一次吧。 “我手上满是皱纹吧?” “哪有啊。” 比起皱纹来,病人特有的潮湿感更多一些。 这样握了差不多有一分钟,她才松开了手。 “谢谢您,我感觉精神多了。” 这时女佣端茶过来,放在来栖旁边的桌上。来栖和她拉拉Et Alors的家常。 毕竟住了五年,感情深,有很多回忆。问了几个人的信息以及公寓的近况后,她突然用郑重的语气说道: “院长,我有个最后的请求。” 来栖点头,她继续说: “我想请您接受我的遗产。” “您的遗产?” “像我这样无依无靠的人,上了年纪就只剩下寂寞了。幸亏住进了Et Alors,生活得非常愉快。真的感谢院长您和员工们啊。” 自己和员工们做了应该做的事,她却这么郑重其事地道谢,来栖反倒觉得忐忑不安。 “跟您说实话,我这人只知道工作。住进那里才明白,原来人生还有这样的活法。只可惜已经晚了……”庆子消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院长您知道的,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不,没那回事。” 来栖慌忙否定道。不过是一句安慰话,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的,可能年底都挺不过去了……” 来栖进屋的时候,已察觉到右边的书架上放着几本有关宗教方面的书,看来庆子早有准备了。 “所以,我有件事要拜托您。” 望着她噙着泪水的双眼,来栖只能点头。 “是这样,钱虽不太多,我想把我现在所有的钱都捐献给院长的老年公寓。” “这怎么可以?……” “您是知道的,我没有亲人,所以,无论给谁都不会有问题。” “但是……” “税金多少我不清楚,请您用于养老院的建设。” 来栖还是第一次听到入住者这样表态。 “请问,大概多少钱?” “我也没仔细数过,应该有一亿日元左右吧……”来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亿日元,这可是巨款啊。 捐这么多钱给养老院,能够接受吗? “您没有什么亲戚吗?”来栖问道。 庆子女士躺在床上,缓缓地摇摇头。 “有一个哥哥,十年前死了。要说亲戚的话,那就是哥哥的孩子。自从哥哥死后,基本上也没来往,跟没有一样。”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没有合适的财产继承人。 “可是,这么多钱……” “不管有多少钱,也不可能带到那个世界去……” 庆子女士寂寞地微笑道: “我早就有这个打算了,万一有什么不测的话,就捐给公寓。我真心希望院长拿去自由支配这笔钱。” 难得的好意,不过,这么多钱用在什么地方好呢?事发突然,来栖还没来得及考虑。 “具体金额和捐赠方式我回头跟律师商量一下再说……” 既然她已经找过律师了,说明她的决心已定。 “您肯定会收下吧?”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来栖觉得再推辞就失礼了。 “如果可以接受的话,我一定会用好它……” “真是太好了。” 庆子女士放心地使劲点着头:“这样的话,我就能安心死去了。” “您别这么说,要好好活下去。” “不行,不行,那样的话,又得请您把钱还给我。” “当然会还给您。” “玩笑。我什么都不要了。” 说完,庆子女士闭上了眼睛。 抛下一切欲望,那安详的面容才显得明朗无边,犹如一尊菩萨。 第二天,来栖召集总务长、护工长、护士长、咨询部主任等各部门负责人开会,向他们报告了探望大田庆子女士以及她提出的捐款一事。 大家都没想到她有那么多财产,更钦佩她做出的决定。 “既然她诚心诚意地提出来了,我就打算接受下来,而且,还要把钱用在让大田女士满意的地方。今天开会,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首先想到的建议是购进一批图书并配齐录像带和CD、DVD光盘等,进一步充实现有的阅览室。又引出新增“视听室”的建议。广泛收集视听资料,放在“视听室”里,隔出单间便于一人视听。还有人建议给这个“视听室”命名为“大田视听室”。 “有了这个地方,男士们就可不必顾忌太太们,安心地看激情录像了吧。” 护士长一句话逗得大家大笑,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主意。 另外还有提议要建造屋顶花园或游泳池,以及安放长椅和望远镜,以便欣赏隅田川和东京湾的景色。 这些建议都很有参考价值,但也要听取入住者的意见。最后来栖决定,在征集听取大家意见的基础上,下周一再开会讨论。 会议结束了,护士长还一个劲儿感叹着:“真没想到啊,竟然有一亿呀。” 这也是参加会议的所有人的真实感受。 这么多钱,到底是怎么挣来的?又是怎么保管的?当然,这是她直到五年前为止开公司挣来的资产。把这么多钱一直存到现在,并在自己死去之前捐献出来,实在令人钦佩。 可敬可佩的美谈。但在旁人看来,多少也为她感到惋惜。 “难道她自己不能再花掉一些吗?”总务长问道。 不过,据护工部长说,庆子女士平时生活也相当讲究。虽说算不上特别奢侈,但从大衣到皮包、装饰品用的全是高档名牌。 “不过,光这些花不了多少……” 一个女人再奢侈,一亿日元也是花不完的。 留下大笔钱财撒手人寰,留下的不仅仅是遗憾,而且也留下了虚无。 “看来,钱还是得趁活着的时候好好花啊。”又是护士长的一句话,大家点头称是,来栖也有同感。 公寓里,其他人虽然比不上庆子女士,但也有不少富人。来栖希望他们也最好在活着的时候花掉这些钱。 可是,日本的老年人总是担心晚年生活,总在考虑存钱而非如何花钱。常在电视节目里露面的百岁双胞胎姐妹“阿金”“阿银”,在有人问“上电视的出演费打算怎么用”时,她俩还是回答“留着老后用”。 确实,为了养老适当储蓄是必要的,当有钱有闲人想放开手脚好好享乐时,身体却不听使唤了。 既然如此,存钱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所以说,钱不在于多,趁着身体好时把钱花光才正确。 可见,花钱也是需要相当的智慧和过人的精力的。 有关大田庆子女士的捐赠用途,经过讨论,最有说服力的就是在Et Alors里新增“大田阅览室”。这个决议等在下周一的会议上通过后,就告知庆子女士。 不用说,这件事当天就在养老院里传开了,还引起了热议。 庆子女士的捐款一石激起千层浪,成为重新思考和安排“老后与财产”的契机。 第二天,来栖正在治疗室,古贺先生来拿感冒药,顺便聊了起来。 “听说大田女士捐款的事了,看来会花钱也不是件容易事啊。” 突然这么一说,来栖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我那事怪难为情的。不过,也就那样了,蛮好。” 他指的是给那女人一笔钱,前几天刚和她分手。 “是啊,反正给了自己喜欢的人……”来栖撸顺毛说话。 老教授像是找到了知音,捋了一下稀薄的头发。 “那姑娘也确实需要钱。” 与庆子女士捐赠巨款相比,他的这点事不值一提,但仅从对自己的花钱感到满意这一点来讲,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来栖不由得苦笑起来。 伴随着衰老而日益逼近的病魔和死亡,又该如何面对?如何超越?毫无疑问,这些问题都会在一个人的活法中找到答案。 同一天,在古贺先生走后,来治疗室看病的是六一二室的涩谷圣子,她因女性特有的疾病而深陷苦恼。 半个月前,她发现右乳房上有肿块。经来栖介绍去大学医院检查,被确诊为乳腺癌。 “七十五岁还会得乳腺癌吗?”她无法接受这个结论,坚决不做手术。 “做手术的话,乳房就保不住了。” 她捂着自己的胸脯,坚决地摇头。 七十多岁得乳腺癌,似乎有点匪夷所思。不过,癌症是困扰老年人的多发病,得了癌症也不足为奇。 “幸亏我自己经常摸摸,所以发现得还不算太晚。” 得知患上了乳腺癌后,圣子女士曾经这么说过。原来七十多岁的女人还经常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胸部并抚摸乳房啊。 “要是身边有男人的话,可能会早点发现……” 性格爽快的圣子女士平时就喜欢开这种玩笑。自从她的丈夫三年前去世以后,就一直单身。所以,来栖以为,医生告诉她最好尽早摘除时她会同意。 没想到,她死活不愿意做手术。 摘除病灶后就没事了,可她为什么就是不听呢?来栖觉得很纳闷。 “这话我只跟您一个人说。”圣子女士说,“要是做那个手术的话,乳房就会被整个切除吧?” 她对手术后的胸部状态好像特别在乎。 “我有个朋友就是这样。她得的也是乳腺癌,结果胸部斜着留下了一个刀口,像披着袈裟似的,胸部干瘪乳头也没了。变成那样,感觉生不如死。” 心情可以理解,可是如果不切除的话,癌细胞还会继续扩散。 “如果刀口尽可能开小一些,不留什么疤痕的话,你可以做吧?” “院长,求您了,帮我找找这样的医院吧。” “我听说最近有人在研究再造乳房的手术呢。” “可是,大学医院的大夫说,做了手术的话,乳房差不多就没有了。他的口气好像理所当然似的。” 圣子女士的眼眶湿润了。 来栖不知道是哪位大夫对圣子女士这么说的。不过,那位大夫也没乱说。 从来栖所了解的医学知识来说,他跟那位教授的意见是一致的。不切除病灶,病就治不好,因此可以肯定,做手术的话,乳房就会被切除一部分。 问题是,这话该怎么讲。如果大夫稍微考虑一下她的心情,告诉她即使做手术也会想办法保留胸部肌肉,以及进一步说明乳房再生手术的话,觉得感受也会不同。 不体谅患者心情的医生大有人在。可是,医生的话让圣子女士受了很大的刺激。身为医生应该切记一句话:“医生看的不是病,而是病人。” 来栖虽然这么想,可事到如今,对那位医生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况且,倘若站在那位医生的立场,恐怕他根本不会想到一位七十五岁的女性还如此在意手术后的乳房状态。 对于这一点,来栖没想那么多。可是,这是关乎圣子女士性命的大事。 “那位大夫对于手术后的情况什么也没有说明吗?” 来栖又问道。圣子女士肯定地摇摇头。 “他光说要先做手术,术后的事情什么也没说。先生,乳房真的可以再造吗?” “这类手术一般属于矫形外科。” “不属于胸外科吗?” “虽然都是外科,但近年矫形外科更注重保留胸部肌肉、再造乳房的手术。” “我要去那样的医院,您能帮我介绍一下吗?” 来栖望着圣子女士的胸部,试探地问道: “没有乳房真的不行吗?” “当然了。我还不算太老,再说,还想去泡温泉……” “还不算太老,这可以理解。想去泡温泉跟乳房有什么关系呢?” “这还用说吗?胸部瘪瘪的,多难为情啊。” 说得也是。不过,圣子女士去泡温泉的地方都是女宾,即使只有她一个人缺少乳房,也不必太在意吧。但是她可不像来栖这么想,很担心以后的生活质量。 “大家一看见我这样子,肯定会问东问西的,或者同情地说‘真可怜’什么的,这不就跟展览品似的吗?我可受不了。”圣子女士的语调突然变得很伤感,“反正,没乳房就不是女人了。这不就等于告诉我‘别想再当女人了’是一样吗?” 来栖又看了一眼激动地诉说着的圣子女士。 她的头发染成了时下流行的褐色,穿着驼色毛衣,脖子上绕了一条花丝巾,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但眼角和脖子已出现了皱纹,声音也开始沙哑了。胸部不算太丰满,但它毕竟是女人的命根子啊。 “院长,求您了。帮我介绍一家做完切除手术后还能做再造乳房手术的医院吧。” “好的,我尽量找。” “您千万得帮我找啊。” 圣子女士又叮嘱了一句。她怜惜地用手按压着长了肿块的右侧乳房,明知这个乳房里癌细胞正在扩散,但还对它怀着更深的不舍之情。 “医院的事越快越好,拜托您了。” “一有消息就联系你。” 圣子女士这才站起来:“院长,我全靠您了。”说着,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望着圣子女士的背影,来栖再次感慨起来。 女人无论多大年纪终究是女人。无论外观多么衰老,内心还是充满了女人味儿。正是因为女人非常实际,才总是这样富有生气、精神饱满啊。 有人因病痛而苦恼,有人因相思而饱受煎熬,而眼下的冈本杏子女士就是这样。 很长时间以来,又是给来栖打电话,又是送礼物,非常热情。而最近,越是接近年底,她越显得有点无精打采。 前一阵几乎每天给来栖的手机打电话,弄得他挺烦的,心情也有些郁闷,可现在忽然不来电话了,反倒令人担心起她来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星期,到了十二月中旬,杏子女士通过护工转告来栖,说她身体疲惫得下不了床,请来栖去给她看一看。 来栖回复她直接来诊疗室。可是,她说不想出房间,所以来栖只好去出诊。 杏子女士躺在床上,显得有些消瘦,但脸色没有什么变化,表达也很清楚。 据她说,一个星期前开始食欲不振、身体疲倦,除此之外,好像并没有觉得特别不舒服的地方。来栖给她量了一下血压,舒张压有点偏高,但也不需要立刻进行治疗,体温和脉搏也都很正常。 来栖让护士采血样和尿样,化验结果一出来,就通知他。 “可能是由于天气突然变冷,身体不适应的关系,不用担心。老是待在房间里,就越来越不爱动了,试着在公寓里运动运动,怎么样?” 听来栖这么说,杏子女士听话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可是,一到夜里,有时候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来。” “什么部位?” 来栖一问,杏子女士把来栖的手拉到了左胸上。 “就是这里面……” 正好是心脏的位置,但是,来栖用手触摸了一下没发现什么问题。 “还是测测心电图吧。” 来栖正要缩回手时,杏子女士汗津津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第二天,杏子女士的化验结果出来了。血、尿、心电图基本上都正常,心电图略有轻微心律不齐,但并不需要治疗。 结论是,从客观上看并没什么异常,可是,她老是说没食欲、没精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这种情况下,首先要考虑的是心理方面的原因。精神上是否有什么令她不安或担忧的事,这些烦心事会导致她食欲下降、身体状况不佳。 但是,对于这一点,她本人什么也没有说,护工也没发现什么问题。按说,她丈夫虽然去世了,但孩子已经培养成人。多年来,她一直是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的。 可是,最近怎么会没了精神呢?来栖正琢磨着,负责她的护工古川小声说道: “先生,是不是因为那个啊?” “那个?” “就是那个,草津汤药也治不好的……” “相思病吗?” 护工不怀好意地嘿嘿笑着,来栖问道: “为了谁呀?” “当然是院长了,还能有谁呀?” 这么一说,倒让来栖想起前几天去给杏子女士出诊时她说胸口难受,当来栖用手触摸的时候,自己的手被杏子女士紧紧抓住时那汗津津的感触。 “杏子女士很喜欢院长,老是问我们:‘院长现在在干什么呢?’还在房间里摆着和院长一起照的照片呢。” “我没有看见啊。” “前几天,她觉得不好意思收起来了。不过,经常拿出来看呢。” 杏子女士对自己有好感,来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这么痴情。 “院长,要是不给她治一治这个病啊,怪可怜的。” “我可治不了……” “您是医生啊。因为院长是病因,所以除了院长,谁也治不了。” 这叫什么逻辑啊? 不过,护工的话从医学上讲也有一定的道理。凡是治疗疾病,首先都要找出病因,而杏子女士的病若是相思病的话,满足她的相思就是最好的治疗方法。 可是,要采取这个方法的话,来栖就必须接近和亲近杏子女士才行。 即便是为了治疗,医生也不能这么做。况且,自己作为负有管理责任的公寓之长,和入住的女性亲密交往更是问题。 而且,虽说是为了治疗,但仅仅因对方对自己抱有好感就和对方亲近,自己实在难以做到。要进一步发展关系,男人这方面也要怀有相应的爱情或好感才行。 “不行,不行。”来栖慌忙摇头。 说实话,来栖对杏子女士感觉很亲切,希望她尽快恢复健康,但是,对她并不抱有任何爱恋之情。 这种情况下,如果故意表现得很温柔或有好感的话,弄不好反而会伤害她。现在只能尽量安慰鼓励她,同时观察她的反应。再说又没有其他值得担心的病症,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来栖打算先静观一段时间再说。 可是,才过了两天,晚上十点钟左右,来栖突然接到了养老院打来的电话。当时他和朋友在外面吃完晚饭回到家,刚换上家居服。 “七〇一室的冈本女士突然颤抖个不停,还摁着胸部,一个劲儿说难受呢。” “意识清醒吗?” “清醒,我们打算给她做人工呼吸的时候,她不让做……” 既然她脑子这么清醒,就暂时不至于有什么生命危险。 “好的。我马上过去。” 来栖赶紧又换上外衣,开车直奔Et Alors。 来栖开车驶过隅田川的时候,想起了前些日子发生过的一次和今天晚上如出一辙的出诊。 那还是在四月初樱花刚刚谢落的时节,住在七层的堀内先生突然发生异样,一接到报告,来栖就立刻赶到了Et Alors。 可是由于心肌梗死,他已经停止了呼吸,没能被抢救过来。 那个叫莉香的按摩女在堀内先生的房间里吓得直打哆嗦的情景,来栖至今还记忆犹新。 她以为自己做了不可饶恕的坏事,胆战心惊的,其实也不能怪她。来栖安慰她说,不用这么自责,堀内先生倒应该感谢她呢,是她让堀内先生最后愉快地走了。来栖还把服务费如数付给了她。她心怀歉疚地接过了钱,在堀内先生面前合掌祈祷后回去了。 从堀内先生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八个多月了。杏子女士应该不会和他的情况一样吧。 那时候,四处飘散着春天倦怠的温暖气息,而现在,清冷的街灯伫立在前方的夜色里。 还有,那时候来栖刚和麻子上床休息,接到紧急电话必须马上出门时,麻子只好点头同意,但来栖处置完老人回来后,她还在等着他。 但是现在,自己和麻子之间的关系也和外面的空气一样寒冷。从春到夏,从秋到冬,随着季节的转换,无论是自然界还是人世间,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变换着。 来栖不由得一阵伤感。这时,汽车已经开过了京桥路口,停在了霓虹灯闪烁的Et Alors门口。 他在侧面的公寓专用入口前下了车,坐上电梯直奔七层。 杏子女士的房门是开着的,他从门口一直走进了最里面的卧室,只见杏子女士半俯卧在床上,值班护士正弯着腰给她按摩着后背。 她大概是胸口不舒服吧,看样子意识还清醒。 “感觉怎么样?”来栖问道。 护士刚说了一句“院长来了”,正在呻吟着的杏子女士就猛地翻过身来。其动作之敏捷,就连正给她揉搓后背的护士也吓了一跳。 杏子女士瞪大眼睛盯着来栖:“院长,”她低声道,“把您的手给我……” 来栖顺从地伸出了手,她立刻把来栖的手拽到自己的胸脯上,大口地喘息着,闭上了眼睛。 “太好了……” 不知这“太好了”是指什么。直到刚才她还在嚷嚷难受死了,而现在却攥着来栖的手,露出十分陶醉的神情,护士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来栖心里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上了岁数的孤寡老人,夜里一个人睡觉时,有时候会感到特别寂寞,严重的就会感觉胸闷气短,以致难受得忍不住叫起来。 这种情况并不完全是因为心脏或呼吸系统有问题,多半是精神上的忧郁不安引起的。但是,如果医生对此掉以轻心的话,老人就会越来越孤独,甚至会反复发作。 “已经没事了。你放心吧。” 来栖一边安慰她,一边慢慢地抽回手,把她的两只手放回到被子里去。然后,轻轻地把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只是脉搏稍微有点快,不发烧,过一会儿就好了。” 医生治病就是要对症下药,一旦找对了病根,患者心神就会安宁下来、恢复精神了。 “你很坚强。不简单啊。” 来栖又是鼓励、又是表扬,杏子女士则像个小孩子似的点着头。 “院长,谢谢您!” 来栖点点头。回头一看,护士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也许是护士觉得自己在这儿多余,就出去了吧。 这护士根本用不着这么有心眼。来栖心里责怪着,回头一看,杏子女士正慢慢地坐起来了。 “院长,您先不要走。” “这个……” “求您了。” 她已经端坐在床上,把睡衣的领口严严实实合上,恳求道。 看她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来栖简直目瞪口呆。这就是得了相思病的上年纪女性爱耍的小把戏吧。 当然,她本人并没有丝毫恶意,完全是出于真心,但是,被乞求的一方就会有些为难了。 可是,如果来栖表现出不耐烦的话,她的病情说不定会再度发作。 现在,只好按照她的希望再陪她待一会儿。来栖看了下表,已经十一点了。虽说是医生,但这么晚了还待在单身女人的房里确实不大合适。 “看样子你已经平静下来了,没事了。” 来栖这么一说,杏子女士不愿意地使劲摇头。 “求求您了。院长不在的话,说不定又要难受了。” 这口气简直就像是威胁,但看她那认真的表情,扔下她一个人又挺可怜的。 怎么办好呢?来栖正犹豫呢,她又诉说道: “从两三天前开始,我就老做噩梦,特别是今天,还梦见有人让我赶快死呢……” “赶快死?” “是啊。老是觉得周围的人都在对我说‘你赶快死了吧,去那个世界吧’似的……” “哪有人这么说啊?” “其实,昨天是我丈夫的忌日。他去世的时候七十一岁,刚好和我现在的年龄一样,所以就……” 原来是这么回事,来栖点了点头。杏子女士双手伏在床上,低头请求道: “先生,真的求您了……” “求我什么?” “我想请您抱抱我。” “可是……” “求求您了。只是紧紧抱着我就行,求您了……” 来栖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杏子女士已经躺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在来栖面前,一位女性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虽说已经七十一岁了,却把头发染得雪白,仔细一看,脸上还化了淡妆,嘴唇上也涂着淡淡的口红。她个子矮小,却不失风韵,穿着花睡衣,腰间松松地缠着粉红色的腰带。刚刚她还诉说胸口难受,喘不上气来,现在却丝毫不见难受的影子,表情很安详。 来栖暗想,说不定杏子女士早已预料到会这样发展,事先化好了妆吧。 就在来栖左右为难之际,杏子女士闭着眼睛嘟囔着: “院长,您是不愿意吧?” “不是……” 面对女人这么一心相求,来栖实在说不出不愿意这种话来。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呢?来栖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杏子女士的声音飘然入耳: “院长,请把灯关上吧。” 来栖一回头,看见卧室门边有个开关。他不知是不是这个开关,试着摁了一下把灯关上了,窗外的夜景立刻浮现出来。 虽然远处的繁华街道依然灯光璀璨,但公寓这边一过十一点,四周已是寂静一片。养老院里的人差不多都睡了,在这寂静之中,只听见杏子女士轻声细气地说道: “院长,求您了。” 既然她这么祈求自己,就不好坚持要走了。这时,来栖想起了刚才离开的护士和看护,每天晚上都有两个人在五层值班。她们会怎么想呢? 她们让来栖有些不安,但杏子女士的情况她们很了解,即便自己和杏子女士多待一会儿,她们也不至于说什么吧。 再说,这对于杏子女士也是最好的治疗。就在这时,杏子女士又轻轻说了一句: “求求您了……” 事到如今,如果再置之不理就太说不过去了。在黑暗中,来栖做出了决断,慢慢脱起衣服来。 他先脱去上衣,思考了一下,又解开了裤子的皮带。尽管只是搂抱一下,但系着皮带总归不太合适。 而且,上身的衬衫还穿着,不知这样行不行。他犹豫不决地瞧了床上的杏子女士一眼,她等不及地说道: “院长,快过来……” 来栖觉得这话以前在哪儿听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更别说名字和长相了,难道说是自己在某个小说里或是在某个电视剧里看到的情节吗? 总之,现在来栖正被对方召唤着。他走到床边,伸手去掀开被子的一角。 到了这个地步,就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来栖暗自对自己这么说,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很僵硬。 杏子女士到底是病人,是入住者,还是女朋友?可以说都是,也可以说都不是。来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靠近了她。 他先将左手伸进被子,在床边坐了下来。突然他发觉床单异常温暖,床铺比自己想象的要硬一些。 然后他慢慢地把腿也放了进去,上身刚一挨上,杏子女士就急不可待地紧紧贴了上来。 她的全身宛如吸盘一般紧紧贴住了来栖,连续不断地挤压他。被这种感触诱使,来栖伸手搂住了杏子女士的后背。 “啊……” 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或呜咽般的声音,晃动着头钻进来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从头到脚,她的整个身体紧紧贴在来栖的身上。伴随着这紧密的触感,一股不知是沉香还是白檀的强烈香气像麻药一样渐渐缠绕住了来栖。 难道说杏子女士估计到了会这样在床上拥抱,连香水都事先洒在身上了吗? 来栖这么想着又重新看了看杏子女士,从纯白色染发到可爱的花睡衣、腰间系的粉红色伊达腰带,以至从睡衣领口露出来的白色贴身内衣,这一切越看越像是为了这一刻而精心准备的。 还不止这些,很可能今天晚上她是算计好时间才犯病的。她不停地喊着胸口憋闷,把护士吓得慌了神,所以就打电话把自己给叫来了,这一切都像是杏子女士一手导演的。 现在才明白,自己彻底被她的演技给蒙骗了。 即便是这样,来栖现在也没有责备杏子女士的意思。 真是这样的话,杏子女士的确有点做过了头,但是,这一连串的行为背后掩藏着的是一个女人对爱的渴求。而且,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来栖,这使他不禁有些感动。 说实在的,像这样的拥抱来栖还是头一回。两个人躺在床上,女人穿着睡衣、自己穿着衬衫和裤子拥抱在一起。 不过,来栖在感受到杏子女士体温的同时,也深切感受到了她的执着。 是只有自己才这样想呢,还是其他男性都会这样想呢?来栖感受着杏子女士的体温,渐渐觉得她可爱起来。 被她如此疯狂地追求,自己不但不觉得讨厌,反而觉得她有些可爱了。 现在,来栖比刚才镇定多了,也开始热情地紧紧搂抱起杏子女士来。这是对她如此依赖信任自己的感谢和欣喜,也是一份回礼。 来栖的内心活动仿佛传达给了对方似的,杏子女士轻声说: “我太高兴了……” 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声音甜甜的。 “谢谢您……” 如此坦率地、毫无戒备地吐露自己心声的女性,来栖还是第一次遇到。 躺在来栖怀里的杏子女士那柔软的白发碰到了他的下颚。 在这寂静无声的房间里,来栖就这么和杏子女士搂抱着,望着夜色中的窗户。 由于床的位置低,只能看见外面的夜空,右边的一部分夜空发红,那一带也许是霓虹灯闪烁的银座。 虽说已经十一点多了,但银座现在是最热闹的时候,对于公寓这边来说,简直就是另一个天地。 来栖轻轻地挪动了一下搂着杏子女士后背的手,杏子女士更使劲地抱住了他,大概以为他想要离开吧。 来栖又重新抱住她,思考起来。 这样待多长时间为好呢? 说实话,这样抱着杏子女士并非痛苦之事。虽然谈不上喜欢她,但是,对于这么爱慕他的女性,他是怀着好意搂抱她的。 由于身体贴得太紧了,她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了,除了香水的气味太刺鼻外,对搂抱本身他并不感到厌烦。至少,这样做可以使她心情平静、恢复精神,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也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感觉好像过了三十分钟。 时间差不多了,是撤退的时候了。这个时候出去,护士们也不会觉得蹊跷,杏子女士也能够接受。 想到这儿,来栖轻轻移动了一下身体,杏子女士在他的胸前小声问: “您想要回去了吧?” 杏子女士的头埋在来栖的胸前,似乎洞悉了他的内心。 “不是……” 他只是想说,并不是想要回去,而是不能一直这样待下去。这样沉默了片刻后,她慢慢地从他的胸前抬起头来。 “您回去吧,没关系的……” 来栖不知该如何回答,正琢磨的工夫,黑暗中,她又说道: “咱们起来吧。” 说实话,这倒让来栖吃了一惊。 刚才她还贴得紧紧的,来栖以为很难让她松手呢。万万没想到,她却很干脆地松开了手,还说“起来吧”。 不知道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来栖犹豫着的时候,杏子女士慢慢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 来栖也跟着掀开了被子。杏子女士用手整理着散乱的头发,轻声道: “院长,谢谢您了。” 在以往和女性的交往中,还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来栖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提好裤子、系皮带的时候,杏子女士扑哧一笑,说: “吓了您一大跳吧?” 被她恳求上床拥抱她时,来栖确实不知所措,但她居然能一下子回到现实中来,这又让来栖吃了一惊。 “多亏了您,我做了个好梦。” “做梦?” “对呀。刚才在院长怀里的时候,我做了好多梦呢。” 女人真的会这样吗?来栖觉得不可思议。她望着窗外的夜空,喃喃道: “什么时候死我都无所谓了。” “您怎么能这么想?……” “真的。我的愿望已经满足了,真的无所谓了。” 杏子女士像唱歌似的边说边下了床,自己打开了灯。 刚才一直寂静无声的房间,在灯光的照耀下立刻增添了活力,刚才他们躺着的床铺顿时黯然失色了。 “您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了,太晚了。” “也是。还是赶快回她那儿去好啊。” 也许她以为来栖还和麻子在一起吧。现在,这趟安慰治疗总算告一段落了。 “回头见。” 来栖朝门口走去,杏子女士紧跟在他后面,他刚一回头,她马上伸出手来。 “院长,我最爱您了。” 说着她握住来栖的手,来栖也用力回握她的手。 “我今天能睡个好觉了。” 就在来栖和杏子女士这次亲密接触的三天之后,大田庆子女士住院的大学医院给公寓发来了她病逝的讣告。 她自己早就知道是肝癌,做好了死的准备。死本身并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来栖只是觉得,时值岁末热闹之际去世让人感觉甚为遗憾。 至少活到过了新年也好啊。更令人无法接受的是,来栖两天前还刚刚在她的遗产捐赠仪式上见过她。那一天是十二月一个寒冷的日子,她特意打车从医院来到了Et Alors,坐在轮椅上,亲手将遗产清单交给了来栖。 正如她所承诺的那样,捐献了一亿日元。这个庞大的数目,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她听了有关使用这笔捐款建立“大田阅览室”等设想之后,又去看了看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和过去熟识的入住者们见了面,和他们紧紧握了手。 从外表看,她显得十分憔悴,脸色也不好,但思路很清晰,还开玩笑说:“我要好好治病,争取再回到这儿来。” 可是只过了两天,她就走了。 难道说处理完了遗产,完全放了心,从而加快了死亡的速度吗?不然就是因为拖着病体到公寓来,加剧了病情的恶化?不论是什么原因,她最后一次来到这儿,见到大家时那会心的微笑,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大家都相信她是对自己的一生感到满足,安详地死去的。 既有像杏子女士那样为强烈爱情而生的人,也有像庆子女士捐赠遗产孤独而死的人。 年龄相近,生死有别,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命与运。来栖感慨万千,在心里默默祈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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