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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年轻的心在哭泣 作者:理查德·耶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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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萨拉怀孕的那几个月里,他们在中西部做了好几次汽车旅行——探索他妈的乡村,迈克尔如是说——有一次,当他们发现他们身处伊利诺伊中部时,他决定去找保罗·梅特兰。 这也许有点冒险,但值得一试。很久以来,那晚在尼尔森家发生的事一直纠缠于迈克尔的记忆中,令他沮丧不已。现在,在保罗·梅特兰家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可能会轻松地将事情理顺。 他在路边电话亭里汗流浃背,朝电话投币口里塞进硬币,草地那边来往的大型货柜车呼啸而过。他总算接通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保罗·梅特兰的声音。 “迈克!听到你的声音真高兴!” “真的吗?” “什么?” “我说你真的——你知道——听到我的声音你真的高兴吗?我以为我可能上了你的黑名单呢。” “哦,别傻了,伙计。我们都喝醉了,我们互打了一拳嘛,你的那一拳更厉害点。” “他妈的,伙计,你那一拳也不错。”迈克尔说,他现在呼吸顺畅了些。“一星期后我还有感觉。” 保罗问他是从哪里打来的电话,于是乎一长串详尽的指路,告诉他们如何去梅特兰家。离开电话亭后,迈克尔很开心,他在阳光下举起一只手,做了个胜利的手势,萨拉坐在车里,在挡风玻璃后朝他笑。 “……好了,我们不远万里从迪兰西街而来,老伙计,”一小时后,他们坐在梅特兰家的客厅里,迈克尔说,“还有不远万里从白马酒馆而来。”他不喜欢自己这种假装的热情语气,但是无法把它压下去——实际上,甚至无法住口,他是这间房里唯一说话的人。 保罗回忆起过往,偶尔愉快地咕哝一两句,或忧郁地笑笑。佩基一直沉默着——但是那时候,大家都已意识到佩基已沉默了几个小时了——萨拉除了一两句应酬的客套话外,也没什么好说。 梅特兰现在有两个金发小姑娘,都是在迈克尔离开帕特南县后生的。她们害羞地从另一间屋子里进来,被介绍给客人们认识,礼貌地待了一会儿后,起身离去。她们的母亲站起身跟着出去了。不管是去哪儿,她都在那里待了好久,看得出她宁愿跟她们做伴,也不愿跟客人们在一起。 沉默中,迈克尔第一次发现保罗穿的是白色衬衫,熨得极好的卡其布长裤,再也没穿旧工作服了。他身往后靠,打量着这间房子。他知道前门口不会再有工具箱了,旁边不会再摆着沾满泥巴的工作靴。即使这样,他也无法想象保罗·梅特兰困于这样一间干净、整洁的中产阶级客厅里,他想知道戴安娜会不会认为他会“死”在这里。 “喜欢教书吗,保罗?”他问,因为看起来应该有人再说点什么了。 “嗯,如果以前从没做过这个的话,有点难,但是,从某些方面来说,还行。我想你也有同感吧。” “是啊,”迈克尔说,“是的,我也这样。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做自己的事吗?” “噢,没我想的多,”保罗说,“我发现在讲课之前,我得读很多书才行。比如,我来这儿时对非洲艺术几乎一窍不通,可是许多学生们却想了解。” 直到现在,随着上颚和喉咙一上一下,迈克尔才完全理会这次来访出了什么毛病:到现在为止,他们连口喝的也没有,甚至连杯啤酒也没有。怎么回事?他想说。你戒酒了吗,保罗?但是他紧闭着干得生痛的嘴。他知道戒酒意味着什么,他猜最好别去盘问保罗。这种事是男人自己的事。 佩基推着小车回来了,车上装着咖啡,上面一层里有一碟大大的葡萄干曲奇,下一层摆着丁当作响的四套杯碟。 “这些真好看,”萨拉说那些曲奇饼,“是你自己做的吗?” 佩基谦虚地透露说,所有糕点都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她甚至自己烤面包。 “真的吗?”萨拉说,“嗯,你可真——真行啊。” 迈克尔没要曲奇——它看起来抵得上一顿饭——一直等到他不想喝的咖啡差不多喝完后,他才开口聊起一个新话题: “我看你妹夫现在很有名了。” “噢,那个啊,是的,”保罗说,“嗯,真没想到有时候一出戏竟能获得这么大的商业成功。成功让他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然,大部分是好的,因为他们有很多钱了,但是有些变化可能不怎么好。” 为了解释他说的那些不太好的变化,保罗说去年他和佩基在纽约莫林家待了几天。在他们的新家,一套豪华高层公寓里,戴安娜看起来有点“失落”——他记得以前从没见过她有那种表情,甚至小时候也没有——男孩们看起来也有点失落。拉尔夫·莫林几乎一直在打电话,谈工作,或忙别的什么,每天都有关于演出,或者今后演出的紧急会议要开。 “有点——不太舒服,”保罗总结道,“不过,我想一切都会安顿好的。” 迈克尔把他的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发出轻微的丁当声。 “你有没有汤姆·尼尔森的消息,保罗?” “噢,我们通过几封信。他写的信好玩极了,我相信你也知道。” “嗯,不,事实上,我从没收到过汤姆的信。他以前偶尔给我画过几张漫画,配上台词,但是从没写过信。”就这其实也是夸大其辞,汤姆只画过一幅漫画,讽刺地画着头戴学士帽、身穿学士袍、皱着眉头、表情严肃的迈克尔,台词是,“年轻思想家的缔造者”。 “我一直很后悔没有早点认识汤姆,”保罗说,“多年前你就提议过,我那时真傻。” “不,我能理解你的感觉,”迈克尔安慰他,“不管是谁,二十六七岁时就获得那么大的商业成功,对不熟悉他的人而言一定很可怕。如果我不是偶然结识了他,我可能永远也不会——你知道——找出他来,也许我也会同样不想结识他。” “嗯,但是‘商业’这个词对汤姆来说真的不是很贴切,”保罗反驳道,“它可以用在像莫林这种侥幸成功的人身上,但是那另当别论。汤姆是行家,他年纪轻轻便找到了他所擅长的并一直保持下来,你不得不崇拜他这一点。” “好了,我觉得你可以说佩服他,但我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你崇拜的。”迈克尔不喜欢这样谈话。就在几年前他还站在汤姆这一边跟保罗·梅特兰争论,发现他的辩护之词在保罗的进攻下土崩瓦解。现在角色换了过来,他心神不宁地觉得这次又会输。不公平——世道变得真快——最糟的是,对于正反两方而言,可以说任何一方都不用当心会失去什么:为了勉强维生,他俩都只好放下身段来到这种农业州的大学里来教书,而汤姆·尼尔森一直宁静悠闲地享受着成功事业。 “他的标准跟我知道的其他任何画家一样高,”保罗还在热心辩论,“没有信心的画他从不拿出去卖。我觉得人们对画家的要求也不过如此。” “呃,好吧,在他的专业方面,你可能是对的。”迈克尔让步说,故意采取丢车保帅的战略。“但是这人本身又是另一回事。尼尔森如果有心想为难你,那他可真是个刺头。即便不是刺头,也会让你非常难受。” 他还没意识到说个不停的嘴要说什么之前,这张嘴已开始说起了蒙特利尔之行。用的时间比他想的要长得多——已够糟了——而且,他不可避免地把自己描绘得有点傻。 在他说话时,萨拉的褐色眼睛平静地从稳稳端着的咖啡杯上方凝视着他。在他以泰瑞·瑞安为代价醉酒搞砸聚会后,她默默地哭了;后来她偶尔公开地表示对他的失望(“嗯,你根本没明白我”)。到现在,她完全听之任之,由他自己丢脸去。 “……不,但问题是尼尔森知道我那天晚上可以得到那个姑娘,”他听到自己讲完这个故事后,还在试着解释和挽回声誉,“他嫉妒——你从他脸上看得出来——他也知道,所以他留在那里不走,当个讨厌鬼。这对他不会有任何影响,因为那里没有别的朋友,谁也不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于是他一定要害我倒霉,这个小杂种决定这样干,你从他脸上可以看到这个决心:狡诈、自以为是、洋洋得意。噢,还有,在回去的路上,他说那个姑娘会以为我们是一对同性恋,有趣的是,尼尔森这辈子最怕别人误以为他是个同性恋。他深受困扰。我记得一连好多天他除了这个不谈其他,我总是在想,可能为此他才一直打扮成一个士兵。” 但是,无论是这个故事,还是对它的解释,这几个听众都不太能接受:他们三人的脸上全写着怀疑和不满。 “可是我不明白,迈克尔,”萨拉说,“如果你真的想得到那个姑娘,为什么你不在蒙特利尔多待几天呢?” “问得好,”他对她说,“从那以后,我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想唯一的答案是那时我受汤姆·尼尔森的蒙骗,我愿意跟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不管哪里。” “这是个奇怪的字眼,‘蒙骗’,”保罗若有所思地说,“我当然崇拜汤姆,自从我认识他以来,但是我觉得我并没有受他‘蒙骗’。” “是啊,好吧,你我不同,”迈克尔说,“所以你能收到他的来信,而我只得到他妈的漫画。” 还好,这时他们设法转换了话题,谈话回到夏季度假上来。 保罗说,今年他们一家还付不起出远门的钱,但是明年夏天他们打算去科德角半岛度假。 “听上去真诱人。”萨拉说。 “是啊,不过我觉得我更喜欢淡季时的科德角半岛,”佩基说。“以前冬天我们在那里时,认识了一些极有趣的人,狂欢的吉卜赛人。” 迈克尔知道她又会讲吞剑人的小故事,十年前她在帕特南县讲过的那个故事,曾让年轻的、一心想当演员的拉尔夫·莫林做作地、本着演艺人员精神地放声大笑的那个故事。当然,在她说到最后一句高潮时,她一字一顿地说: “……于是我说‘那会受伤?’而他说‘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萨拉报以愉快的笑声,迈克尔也能哈哈附和一两声,保罗·梅特兰则捋着胡须,仿佛在掩饰已听过无数次的事实。 半小时后,梅特兰夫妇微笑着站在车道上,朝他们挥手道别,模样迷人,仿佛他们在摆姿势拍照——安逸的伊利诺伊美术教师和妻子,没钱出远门旅行但至少从不会被任何人“蒙骗”的好人,不远万里从迪兰西街而来、愿意将就于与梦想相距甚远的非洲艺术和家制面包的聪明人。 “好了,当然,保罗人很好,”当他们开车上了回家的路后萨拉对他说,“我没觉得他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美化他。” “你什么意思?我觉得我从没那样过。” “噢,你当然有。得了吧,迈克尔,那晚在你把他打昏前,你对他说你一直觉得他‘魅力非凡’。” “天啊,”他说,“我以为你在厨房呢。” “呃,我本来是在厨房里,但我出来了。当你把他打昏后,我又回去了,因为我知道你会去厨房里找我的。” “真该死。你怎么到现在才提起来?” “哦,我想是因为我知道你会跟我解释,”她说,“而我不想听你解释。” 儿子詹姆斯·盖维·达文波特一九七二年六月出生了。他健康、漂亮,用医生的话说,萨拉恢复得相当快,但是分娩的过程却极其困难。 从迈克尔听到的情况看,一开始这个孩子的脚先出来,有个傻瓜产科医生想用产钳把它翻转过来。然后许多人给传唤到产房外,皱眉低声讨论。最后,他们只好把昏迷不醒的萨拉推进电梯,下到另一层楼,总算做了紧急剖腹产手术——几乎在最后关头。 “堪萨斯!”迈克尔坐在萨拉床边说,她正用一根纸吸管从纸杯里喝着姜汁汽水。“这种无知无能的大错除了在堪萨斯,别的地方不会犯。” “噢,别傻了,”她告诉他,“不管怎样,我觉得他好极了。” 他以为她是说某个医生,在她从麻醉中清醒过来后,某个慈父般的堪萨斯混蛋可能糊弄过她一两句体贴话。“谁?”他问道,“谁那么好?” “孩子啊,”她说,“难道你不觉得他漂亮极了吗?” 隔着玻璃,他只看到皱巴巴晃动的脑袋,看起来比核桃大不了多少,小嘴张开着在哭,但是哭声与周遭的新生儿没有两样。 “嗯,起初他看起来是青紫色的,”一个上了年纪的护士在婴儿房窗外向他承认。她的消毒面罩拉到下巴下,说明此时她已下班。“他刚生出来时是青紫色的,等我们把他放进保育箱后,他才马上有了血色。” 那晚,他坐在一家没有啤酒执照的餐馆里嚼着熟过头的汉堡包时,心里一直在想那种出生时是“青紫色的”婴儿。那些孩子的眼睛会很可笑吗?他们只会笑、只会淌口水,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却不会好好说话?过马路时,他们被分成几组,在小心照顾下手牵手蹒跚而行?在学业方面,他们会编篮子就是你最大的指望了? 好了,不过,如果那位女士不觉得孩子“马上有了血色”是让人安心的消息的话,她肯定不会那么开心地报告说这个蓝色婴儿“马上有了血色”——她可能根本不会告诉他青紫色那部分。 即使这样,他付完账,走出那间糟糕的餐馆,往家走时,他还是承认他希望生个女儿。噢,据说生儿子风光——有些人在生了女儿后公开表示他们的失望,有些人甚至直到生了儿子才会狂欢雀跃——但是迈克尔今晚没心思理会《旧约》上的那套废话。 女孩——嗯,女孩比男孩要好,人人都知道。跟女儿在一起时,你只需把她抛到空中,再抱着她、吻她,告诉她有多美就行了。当她长大了,不能骑在你肩上时,你可以带她去动物园,给她买一盒杰克薄脆饼和一个气球(你总是把气球绳子绑在她的手腕上,这样气球不会飞走),或者你可以带她去看日场的《音乐人》,看着她悲伤的小脸随着舞台上的意外奇迹而重新露出欢天喜地的表情。到了让人心碎的微妙年龄,当劳拉十三岁时,可能是在她母亲的建议下,她从托纳帕克给他打来电话说:“爸爸?你猜怎么着?我来月经了!” 当然,当然后来也有麻烦:女孩可能逐渐显示出尖刻、让人痛苦的天分,学会些吓老爸一跳的花招。她可能一连好几个月在家里萎靡不振,要逼着才去铺床叠被,不管看什么书,永远看不过——老天才知道这是为什么——看不过第九十八页。不过,即使在这种糟糕的时候,也总看得到她会好起来的希望。女孩几乎能从各种消沉中走出来,因为她们能屈能伸,性情开朗。她们优雅,她们敏捷,她们聪明。 但是,噢,天啊,男孩可真让人头痛。睡觉前,如果你跟穿着连身睡衣的男孩假模假式过上几招,他可能指望你把他当作“拳击家”,而你竟然忘了这么称呼他,他立刻会皱起小脸号啕大哭。到九或十岁时,他会缠着你,让你带他去后院,在那里教他如何摔跤,才不管你会不会摔跤。然后会有消防部门、退伍老兵们组织的剧烈父子活动,在那里,面对其他父亲或他们招人嫌的儿子,你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十六岁左右,如果他变成一个没有幽默感、比较知性的孩子,他可能想要你跟他一起坐下来严肃地探讨荣誉、正直和道德勇气,直到你脑袋里塞满了这种抽象的东西。要不然,更糟的是,他可能变成那种典型的年轻人:乖戾、懒散,根本很少开口说话,要说也只蹦出一个字;除了汽车他对世上一切都不感兴趣。 不管是哪种人,到了上大学的年纪,他可能站在你房门口,你正忙着干活呢,他会说:“爸,你知道今天你往血液里灌了多少酒精吗?你知道你抽了多少包烟吗?好吧,听着,我觉得你在自杀。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想自杀,我希望你动作快点,早点结束。因为坦白说,你知道,我才不关心你,我担心的是妈妈。” 噢,见鬼;还有种种更可怕的可能性,不敢再想下去了。要是在说到什么让他觉得可笑的事情时,你儿子会说“我爱它”或“噢,多美”该怎么办?如果他想一只手插在腰上在厨房里走来走去,跟他妈说昨晚他跟朋友们在城里一个叫什么装饰艺术的新地方玩得有多痛快该怎么办? 凌晨三点钟时,迈克尔·达文波特总算上了床,喝得太多,甚至没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睡在这幢房子里。当他拖过被子随意盖在身上时,他只知道,太不公平了。不该再指望他经受一次这种事情,因为他妈的,他太老了。他四十九了。 一连好几个月,这幢房子似乎因脆弱、柔嫩、长时间的沉默而不安。萨拉刚出院还很虚弱疲惫,但她是个理想的年轻妈妈。喂奶让她觉得有种少女的骄傲;不知是家里人还是学校同事谁送了个音乐盒,伴着它迷人的曲调,她抱着孩子极其缓慢地在走道里走来走去。当她把孩子放进摇篮,轻轻合上门后,她老是把一根食指放在嘴唇上,朝丈夫“嘘——嘘”。 迈克尔发现他可以附和这种恭敬——他喜欢这样,哪怕只是因为这从一个新角度展示出萨拉那么好、那么值得敬佩,如果哪个男人竟然不懂得珍惜,那真是个傻瓜——不过他对这些东西唯一的一点了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可以发誓劳拉还是个婴儿时从没这么难闻,也没弄脏过这么多尿布,她不会哭这么久这么大声,也不会常常吐,更不会让他没日没夜永远处于紧张状态中。 行了,你这个小杂种。好多次,当萨拉睡了,轮到他抱着孩子伴着音乐盒丁当作响的旋律走来走去时,他会轻声说,行了,你这个小笨蛋,狗娘养的,你最好值得我这样做。你他妈以后最好能证明你配得上这一切,要不然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听明白了吗? 令人吃惊的是,儿子出生后的头一年,迈克尔的诗写得很好,也许是忙里偷闲的缘故。新诗进展顺利,修改重写以前那些失败的旧作也很成功。到吉米[吉米是詹姆斯的昵称。]·达文波特能够站起来,扶着咖啡桌蹒跚走路时,迈克尔桌上完工的诗稿多得够再出一本新诗集的了。 迈克尔愿意承认第四本诗集可能不太精彩,但也没什么可惭愧的,每页中都透着多年来他的专业水准。 “嗯,我想它们——很精彩,迈克尔,”一天晚上萨拉说,她终于抽时间读完了全部诗作。“所有的诗都很有意思,它们写得很好。它们非常——无可挑剔。我找不出什么弱点。”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笼罩在台灯灯光之中,看上去年轻漂亮,还跟他以前看到的她一样,眉头微蹙,手指抚弄着书页,仿佛在搜寻她第一次阅读时忽略了的不足之处。 “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 “我想没有。没有,我觉得我全都喜欢,差不多同样喜欢。” 去厨房再添威士忌时,他不得不承认,他期望听到更高的赞扬。这本诗集里的诗都是认识她以后写的,他会把她的名字放在献辞页上。她应该表现出一些兴奋才公平,哪怕假装的也行。不过,他明白让她知道他的失望也不好。 “嗯,听着,亲爱的,”他端着两杯刚倒好的酒回到房间。“我刚冒出一个念头,这只是本过渡时期的书——某种平台期的书,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觉得我还是知道如何干大事,如何冒大风险,如何实现它,但是这些事还得等等,等到下一本书。第五本书。我已经开始构思那本书了,我觉得那会是我自从——你知道,自从《坦白》以来最值得兴奋和期待的一本书。我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 “嗯,听起来——听起来真好。”萨拉说。 “同时我觉得这本书可以出版了,如果你也这么想,那我就太高兴了。” “是的,”她说,“嗯,我当然这么想。” “可是我要告诉你我的一个决定,”他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对她说,“我不打算马上出版它,我想我宁愿再等等,因为我现在要写的新诗也许有办法让这本书更完善。我是说,现在它看似完工了,但是里面有些诗还可以拿出来再斟酌。” 他希望她反对这个想法——他希望她说不,迈克尔,这本书完工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就这样送去出版——可她没有。 “那也好,”她说,“我觉得在这种事情上你得相信自己的判断。”说完,她把手稿放在沙发上,她说她真的不想喝刚倒的酒,因为她实在太困了。 天气暖和起来后,他们在后院里铺块毯子,中午在草地上野餐。真好,迈克尔喜欢一手支在地上,一手端着冰凉的啤酒,看可爱的妻子把三明治、魔鬼蛋摆放在纸盘上;他喜欢看儿子在阳光与阴影中摇摇晃晃,急切地走着,仿佛在探索这个世界。 嗯,你开始有个大致了解了,小兄弟,他想说。有些地方明亮,有些地方阴暗,那边有些大东西是树,这里没有伤害你的东西。你只要记住别走出这个世界,因为外面的世界里可能有滑腻的石头,有泥泞和荆棘,你可能会看到蛇,而它会把你吓个半死。 “你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怕蛇吗?”他问萨拉。 “不会,我想不会怕。我觉得他们什么也不怕,是大人们教他们要怕什么的。”过了一会,她又问。“为什么是蛇?” “噢,我想是因为我没有不怕蛇的时候,也因为蛇身上有某种可怕复杂的东西,我一直想搞明白。” 他若有所思地拔出一根草,仔细观察。过去,与萨拉讨论自己的想法似乎总有收获——她的提问和评论都十分清晰,有时能让他穿透自己困惑的思绪——但蛇这个念头能不能拿来讨论,他没有把握。也许这个话题太大、太复杂。再说,他知道说出来他可能会遗憾的:这是自从《坦白》以来最雄心勃勃、最鼓舞人心的一首诗的素材。 萨拉还在这里,准备着听他讲下去;天空湛蓝怡人,啤酒极棒,所以他无法犹豫太久。 “事情是这样的,我想写贝尔维尤,”他说,“我想把它跟我生活中的很多事情联系在一起,有些发生在我进那里去之前,有些在其后。有些很容易联结起来,有些却有点微妙甚至困难,可我想我能组织好。” 然后他开始跟她讲起精神病院的日常生活——一群赤足、衣衫不整的男人们从墙这头走到另一头,然后转过身又走回出发点——他说得很简短,因为他知道他以前跟她说过了。 “只要你捣乱,你知道,男护工便会揪住你,给你打上一针强力镇静剂,让你晕过去,把你扔进一间铺着垫子的小房间里,锁起来,把你一个人关在那里三四个小时。” 这个部分他以前也告诉过她,但是现在重温它、尽可能让它重新鲜活起来似乎很重要。 “如果可以的话,你得想象一下那些小房间。里面没有空气;你完全被密闭在软垫之中,它们非常有弹性,你甚至有种失重感;你无法分清上下。 “我脸紧贴着地上的垫子半天才清醒过来——噢,它们脏得要命,那些垫子,因为它们多年不换——那时我会想到蛇会爬过我的身上。有时候我觉得一串高速炮弹会在我附近爆炸,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杀死了,自己还不知道。” 萨拉嚼着最后一点三明治,看起来听得很专注,不过有时候要转过身子看看孩子。 “后来我从贝尔维尤出来了,”他说,“我一直都害怕,怕走过街角。那里不会再有蛇,但是对防空炮弹的恐惧还是阴魂不散。我过去总觉得我再走过几个街区,走到第七大道,我会走进高射炮火区,走进炸弹区,那就一切结束了。要么我死了,要么会有警察过来把我送回贝尔维尤去——我说不出哪个更可怕。 “好了,当然这些只是一个部分,还有很多。但是你知道,中心思想是恐惧与疯狂的不可分割。恐惧令你发疯;发疯令你恐惧。噢,其中还有第三元素,如果我想从这两者中提取更重要的东西的话。” 他住口,想等萨拉问第三元素是什么。然而,她没有问,他只好告诉她。 “第三元素是阳痿,你无法做爱。对此我有过一小段——个人体会。” “你有过吗?”她问,“什么时候?” “噢,那是很久以前了。多年之前的事了。” “这事在男人们中很常见,是不是?” “我想可能跟恐惧一样常见,”他说,“或者跟发疯一样平常。我要相当寻常地对待这三者,你知道,我要说明这三者如何相互作用,说明它们其实就是一码事。” 那时,他知道自己很想把玛丽·方塔纳的事告诉她,可能也是他为什么会一开始便提及第三元素的原因。以前跟萨拉说起其他姑娘们总是很轻松很愉快——他跟她说起简·普林格时,甚至有些喜剧效果,其他故事他也讲得不错——但是玛丽·方塔纳一直是他的秘密,一直如此。此刻,在堪萨斯的阳光下,没理由不能公开讨论乐华街那可悲的一周:萨拉甚至可以提供必要的话语让它们在他记忆里安顿下来,最终消失。 但是萨拉一直在忙活,收好纸碟,把它们装进纸袋;站起身,抖掉地毯上的面包屑,现在她把地毯整齐地叠好,一下、两下,这样好拿。 “好了,迈克尔,有些地方我可能听得不认真,”她说,“因为我觉得有点病态。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一直在说‘发疯’啊、‘变疯’啊,当然一开始时可以理解,因为我们都想把自己的一切告诉对方。哪怕劳拉在这里时,你都没放松过。如果有一刻你没有提起它,那可是我们的大幸。所以,你看,我开始觉得整个谈话只是你的任性而为,是自怜与自夸的奇怪组合,我不知道你怎么能让它听上去诱人,哪怕是在一首诗里。” 说完她往屋里走去,迈克尔除了举着温暖的空啤酒罐外,不知如何是好。萨拉在穿过草地时,停下来,弯腰伸手抱起儿子,将他抱在一侧腰间,这两个人看上去完全自足自成一体。 从几本全国性杂志上看,当一名单身母亲在美国已成为一种新浪漫。单身母亲勇敢、自豪、机敏;她们有“需求”、有“目标”,这令她们在传统保守的社会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是今天,时代变了,她们可以找到焕然一新的开放地区,比如说,加利福尼亚的马林县,现在就成了刚离婚的年轻女人活跃诱人的圣殿并以此闻名,大多数女人已身为人母——同时那里也成了许多赶时髦、优秀的年轻男人的圣殿。 当他独自坐在麦克黑尔医生诊室外等候区的橙色椅子上时,迈克尔发现手掌湿乎乎的。他在裤子上乱擦一气,想擦干,但是它们很快又湿了。 “达文波特先生?” 他站起身走进去,迈克尔确信他的第一印象错不了:麦克黑尔医生还是彬彬有礼,威严庄重的模样,还是那个安定、居家型的男人。 “呃,医生,这次不是关于我女儿,”当他们关上门坐好后,迈克尔说,“我女儿现在没事了,至少我觉得她好了,但愿如此。这次是关于别的,关于我自己。” “噢?” “在我们开始前,我想告诉你我从来不信你们这种行当。我觉得西格蒙·弗洛伊德是个讨厌的傻瓜,我觉得你们这些人说的‘治疗’通常是种有害的营生。我来这儿只是因为我想找人说说话,找个信得过、嘴巴闭得紧的人。” “那好,”医生脸上神色宁静,一副乐于专心倾听的表情。“发生了什么事?” 迈克尔觉得他仿佛正步入虚空之中。“问题是,”他说,“我觉得妻子打算离开我,我觉得这快要把我逼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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