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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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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餐桌礼仪 落座之后,应该把太阳镜推到头顶,以便仔细观察映照在窗玻璃上自己的身影。这倒不是因为自恋,而是检查自己的面部表现是否得当,诸如,点烟的姿势,用吸管喝薄荷茶的样子,或捏起一块方糖的优雅动作等等。如果这些表现都符合规矩,眼镜便可微微向下调整,让它滑落在鼻尖,这样会使她看起来更加俏皮可爱。这时候,注意力才会转移到在座的其他人身上。 这样的课程从早上十点钟左右,反复进行到晚上七八点,我百看不腻。我原以为,在热烈从事社交研究之余,一定有些空挡让她们做些学术工作吧。可是,我从来看不到咖啡桌上摆过任何一本教科书,也不曾听见有谁谈起高等微积分或政治学什么的使整个咖啡馆的气氛失色。学生们全心专注于仪表风姿,而整条米拉波大道也因此被点缀得生机盎然。 花上大半天的时间一家接一家地“泡”咖啡馆,倒是永远不会让人厌烦。但既然我们前来埃克斯的次数并不多,早上我们便尽量挤出一点时间,去意大利路酒贩那里取一瓶烧酒,去马赛路向保罗先生买一些乳酪,去看看精品店的橱窗内新到了什么货色,再去花市凑凑热闹,去美丽的喷泉边沉思默想一会儿,然后在中午以前赶到老顾餐厅(chez gu),以免无座之忧。 埃克斯尽管有很多比老顾的饭馆大、装潢漂亮、口味又好的餐厅,可自从我们在一个雨天钻进老顾饭馆后,便成为他的忠实顾客。老顾亲自招呼客人,亲切殷勤又多话,嘴上的山羊胡子是我所见过的最宽、最浓、最意气风发的胡须类毛发。它不断顽固不化、百折不挠地向老顾的眉毛挺进靠拢。老顾的儿子负责点菜,厨房里则只听见一位可能是老顾夫人的女人扯着宏亮的嗓门在指挥一切。客人主要是当地的生意人,阿格尼斯学校的女生们和拎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牵着短腿爱犬的精明的当地女子。偶尔也会出现一些鬼鬼祟祟、想必从事什么不法勾当的男女,放着桌上的美味佳肴不吃,在那里窃窃私语。酒是以陶罐装的,包括三道菜的丰盛一餐只须80法郎,所有的座位在中午十二点半以前一定客满。 每次来这里,我们都想迅速简单地打发掉一餐。但在喝了第一罐酒之后,往往便会忘乎所以,互相劝慰说这是假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赶回去,也没有急切的商务约会等着去赴,何不尽情享受一番呢。明知身边的这些人饭后都要回到他们各自的工作岗位,而我们却可以再叙上一杯咖啡,考虑接下来要做什么,这让我们心中窃喜。 埃克斯还有很多好看的地方,可是一顿饱餐使我们懒于活动,胃里的乳酪如果再经历一下午的闷热,恐怕也会在我们回家的路上展开报复。不如看看城外的一个葡萄园吧,那是我一直想去探访的地方。不然,就去我们进城时注意到的一个令我们产生好奇的地方,那里像是一个中古时代的垃圾场,散放着许多巨大的古物和残破雕像。在那里一定可以找到我们一直想要的古董和石制花园长椅,说不定人家为了处理废品,还情愿倒掏腰包让我们把它搬走哩。 满是宝贝的“废料场” 在七号国道旁,有个叫做“废料场”的地方,宽大得像一座巨大的墓地。在这个极力防范盗贼、防盗器材销量居欧洲第一的国家,这里不同寻常地完全对外开放,没有围栏,没有警告标示,没有一条拴着的凶恶狼狗,也没有标识主人名号的牌子。我们停车时心里想,做生意的对外不设防,这需要怎样的一种信赖精神啊。但很快,我们就明白了为什么主人会如此放心――所有展示品都重达五吨以上,要有十个人外加一付液压绞盘,才搬得动。另外,还需要一辆重型卡车才运得走。 如果谁有心建造一座仿凡尔赛宫的大庭院的话,在这儿一个下午就能买齐所有需要用的物件。想要一只由整块大理石凿成的浴缸?那边的角落里就有一个,活塞孔内已经长出荆棘来了。需要一座通往门厅的楼梯?那儿有三座,长度各不相同,旧石头被磨成优雅的弧度,每一层阶梯都有一张餐桌大小;宛如巨蛇的铁栏杆躺在旁边,有的柱头还雕成凤梨状;现成做好的整个阳台,飞檐上小天使足有肥硕的成人那么大,仿佛得了腮腺炎似的嚷着嘴;陶土做的双耳瓶,喝醉酒似的东倒西歪;磨坊轮盘、廊柱、顶梁,还有底座,这里的石器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唯独就是没有庭院用的长椅。 “您好。”一个年轻人从一座大雕像后面走出来,问我们想要什么。长椅?他把食指蜷成钩形放挂在鼻梁上思索着,然后抱歉地摇摇头。他这里没有长椅,倒有一座精致的18世纪露台,巨石刻制的。如果我们的花园够大的话,他还有漂亮的仿罗马式凯旋门,10公尺高,两辆古战车可以并列通过。他说这种东西很少见。一时间,我们脑海中浮现出福斯坦草帽上环绕着一支橄榄树叶编成的花环,每天早晨驾着拖拉机机穿过凯旋门前往葡萄园的景象,不禁悠然神往。还是妻子率先冷静下来,告诉我这250吨重的东西不合实用。我们抱歉地告别那个小伙子,向他保证,如果有朝一日我们想买一座城堡的时候,一定会来找他。 英国来访的泰德与苏珊 回到家,录音电话眨着红色的小眼睛迎接我们回来,表示有人对它说过话。共有三条留言。 首先是一个法国人的声音,我听不出他是谁。他疑虑重重地独自诉说着,似乎不肯相信他是在和机器讲话。我们在录音电话中要求来电者留下联络电话,这让他觉得好笑极了。我已经在跟你讲话了,为什么还要告诉你我的电话号码?他在答录机中等待着口答,沉重的呼 吸声清晰可闻。“谁在听电话?怎么不回答?”沉重的呼吸声持续着。“喂?喂?妈的。喂?”答录机设定的录音长度到了,他的咆哮声突然中断。我们再也没有听到他的音讯。 接着是狄第埃的留言,轻快而条理分明地通知我们:他准备率领其他工人,恢复在我家的工作,接着敲打楼下的两间屋子。“正常情况下”,他们明天一定会来,不然就是后天,还有,我们想不想多养几只小狗?母狗潘妮在古德村遭遇了激情,怀孕了。 然后是一个英国人的声音,我们记得在伦敦见过他,只记得他是个好说笑的乐天派,其他就一无所知了。不过这一点马上就要改变了,因为他和妻子很快就要来拜访。他没说何时来,也没留下电话号码。也许,他们是那种云游四海的英国游人,会在某一天中午时分突然出现,来与我们共进午餐。我们已过了一个月清静无为的日子,家中既少访客,也无工人,可以接受有人来家做客小住。 他们在夕阳即将落幕时分抵达,正赶上我们正在庭院中准备晚餐。他们是泰德和苏珊,满含歉意,又兴致勃勃。普罗旺斯让他们兴奋,拉大嗓门大谈这个初次游历的地方,我们的房子,狗,我们自己,一切的一切,在他们眼中也都非常好。见面才几分钟,他们便说了好几遍“棒极了”。他们的愉悦让人心情轻松,他们说话像演对口相声,一搭一档全无间隙,完全不需要也不容我们插嘴。 “我们是不是来得不巧?我们是典型的不速之客,对不对?” “绝对是的。你们一定最讨厌这样的客人了。要是能喝上一杯的话就妙透了。” “亲爱的,你看那游泳池,多漂亮啊?” “你们知道吗,梅纳村的小邮局有一张小地图,专门指示到你家的路?他们叫你们‘那家英国人’。地图就放在他们的柜台底下。” “我们本来早就该到了的,只是我们在村子里撞倒了一个可爱的老头……” “……嗯,其实是他的车子……” “是啊,是他的车子,可是他真客气,亲爱的,是不是?而且其实也没有真的撞到,擦了一下而已。” “所以请他到咖啡馆去,喝了一杯酒。” “喝了好多杯呐,是不是啊,亲爱的?” “还请了他的几位滑稽的朋友。” “总之,我们现在来啦。我得说,这里实在棒极了。” “我们就这样闯了来,也真亏得你们高人雅量不见怪。” 他们停下来喝口酒,喘喘气,在院子里四处走走,不时由鼻孔中发出赞叹之声。我那特别细心留意别人是否吃饱的妻子,注意到泰德的眼光停留在我们尚未开动的晚餐上。于是她询问他们,愿不愿与我们同桌共食。 “只要绝对不给你们添麻烦就好。一片面包,一块乳酪,就可以了。也许再来一杯酒。” 泰德与苏珊坐下来,继续谈话。我们搬出香肠、乳酪、沙拉,还有一些蔬菜烘蛋,淋上新鲜热番茄酱。他们吃得如此欢天喜地,让我不由得怀疑他们上一顿是多久以前吃的,下一顿又打算到什么时候开始。 “你们在这儿准备住在哪儿?” 泰德斟满酒杯。“呃,我们还没预订旅馆呢。我们这些人总是这样,全无计划。” 接着,他们表示想找一间小客房,只要干净,简单,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就好。因为,假如我们还能忍受的话,他们盼望第二天再来瞻仰一下我们的房子。一定有好几家小旅馆,我们可以推荐给他们的。 是有几家这样的旅馆,可是现在十点都过了,普罗旺斯人差不多该上床了。这时候去敲打人家关好的窗,锁上的门,惊醒旅馆看门的狗,得算不识时务了。我们于是提议,泰德和苏珊最好在我家过夜,明早再去寻个旅馆。他们彼此互望了一眼,争相开始表示感激之情,这种感激之声一直持续到他们的行李都给搬上二楼客房。他们从客房窗口道了最后一声晚安,但直到我们准备就寝时仍听到他们唧唧啾啾在房中说个不停。他们真像两个兴奋的孩子,我们想,留他们住几天一定会很有趣的。 三点刚过,狗吠声吵醒我们。是客房传出的怪声吸引了它们的注意。那是一种呻吟声加上厕所的冲水声,似乎有人病得很重。 我一向不知道别人生病时该怎么做才好。我自己呢,生病时宁可一个人静静地躺着。总记得多年以前,一位长辈告诉过我:“不要当着人呕吐,好孩子。没有人想知道你吃过些什么。”可是这个世界上的确也有些人生病时喜欢有人陪伴在旁,给予同情的安慰。 呻吟声持续不断。我跑上楼去,询问需不需要帮忙。泰德忧愁的脸出现在门口。是苏珊吃坏了肚子。她的肠胃很敏感,又玩得太累了。没什么好办法,只有等她自己的肠胃自行调理疏通了。这时候苏珊又大声呕起来。我们只好回去睡觉。 狄第埃如约前来,七点钟刚过,倾倒砂石的巨响便在门外响起。工人们拿着大锤和铁钉乒乒乓乓乱敲。狄第埃的助手把一包包的水泥抛入搅拌器,让它开始转动,这又产生了一阵持续的轰鸣声。我们的病患者苏珊摸索着缓缓走下楼梯,眉头在嘈杂声和明亮的阳光中紧蹩着,但她却坚持说她可以吃早餐。事实证明她错了,没多久,她便不得不匆匆离席冲进卫生间。这是一个无风、无云、天空晴朗澄蓝的美丽早晨。我们却四处奔波着找愿意出诊的医生,又到药房去买退烧药。 在以后的四五天里,我们渐渐与药剂师混熟了。倒霉的苏珊仍在与肠胃作战。大蒜使她的胆汁分泌异常,本地出产特别浓厚的牛奶让她的大肠骚动不已。橄榄油、奶油、水、酒,她全不适应,在太阳底下待20分钟就能晒出水泡。她对南方过敏。 这情况并不罕见。依北方人的体质,每当受到普罗旺斯的震撼――每样事物都会让人感到血脉贲张;气温高可超过摄氏37℃,低又低到将近零下30℃;雨下起来狂放不羁,能把路基都给冲走,高速公路也不得不关闭;西北季风最是残暴不仁,冬天严寒刺骨,夏天干热炙人;而食物则口味浓烈,习惯清淡饮食的肠胃根本无法消受;酒的后劲大,易入口、但酒精含量高,不象趁年老窖那么精雕细琢。食物与气候和英国大不相同,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普罗旺斯没有温和的东西,别人也可能和苏珊一样被击倒。她和泰德终于抵挡不住重重打击,动身前往比较温和的环境去休养了。 尽享普罗旺斯 经过这个插曲,我们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幸运。我们有山羊般的体质,皮肤又经得起风吹日晒。我们的作息方式也已经随着气候而改变,会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户外。早上穿衣打扮30秒就够了,早餐吃新鲜无花果和甜瓜,清扫之类的琐事尽量趁阳光还未炙热以前完成。到每天十点钟左右,游泳池边的石板便已经发烫,而同时,池水却还冷得让人入水时冻得直打哆嗦。不知不觉间,我们还养成了地中海人睡午觉的好习惯。 穿袜子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已经成为了遥远的回忆。手表躺在抽屉里也很久了,我发觉,凭着庭院中树影的位置,我大致可以估算出时间。但至于今日何日,我就不大记得了,反正也不重要。我感觉快要变成安分守己、无欲无求的院中蔬菜了。与现实世界的偶然接触,仅仅限于在电话中与远方办公室里的人交谈。他们总是羡慕地问起天气如何,我的回答则让他们郁郁不乐。他们宽慰自己的方法是警告我会得皮肤癌,又说太阳晒多了头脑会迟钝。我并不与他们争执,他们也许说得很对。只不过,变笨也好,增添皱纹也好,可能得癌症也罢,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快乐幸福。 工人们做工时把衣服放下到腰际,和我们一样享受着夏日的好天气。他们对热浪的最大让步,是午间休息的时间拉长了些。我们的狗分秒不差地监控着,一听到食篮打开,盘碟刀叉摆放的声音,立即拼命地奔过庭院,占据餐桌边的有利位置,这是从前只有我夫妻二人进餐时,它们从来没有的表现。它们耐心守候着,带着谦卑的表情,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人们吃下的每一口。这一招百试不爽。午餐终了,他们也便潜回花丛下的隐密处所,偷偷嚼着平时只有我们才吃得到的干酪什么的美食。狄第埃解释说,那是不小心掉下桌的。 房屋改建工作据说是完全依照进度进行的——也就是说,从工人们复工那天算起,到我们可以搬进去住为止,每个房间的整修需要三个月。如此计算的话,曼尼古希答应给我们装的暖气机,到了八月间怎么说也该装好了。若是在其他在天气没这么好的地方,所有的等待都可能让人气闷烦躁。在这里却不会。阳光是极好的镇静剂,漫漫岁月几乎是无知无觉中便欢快地流逝了。生活是如此的美好,其他任何事物都无需牵挂。我们听说,一直到十月底,大概都会是这样的好天气。我们还听说,七月和八月间普罗旺斯人多嘈杂,许多聪明的本地人都躲避到相对安静宽敞的地方,比如说,到巴黎去了。我们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地面在酷暑下开始出现龟裂,草木也放弃了继续生长的尝试。漫漫长日,往往只听见屋外的蝉鸣和花间蜜蜂的低吟,此外便是泳池中水花四溅的声音。这是一个适合遁入泳池,攀上吊床,或读一本轻松读物的下午。此刻,连时光的流动,似乎都是轻缓慵懒的。 疯狂的蔚蓝海岸 我有位朋友在距圣特鲁培(saint-tropez,蔚蓝海岸边的一座小城)仅几公里远的雷马村租了一座房子。我们想见个面,却谁也不愿意顶着烈日开车上路,与脾气暴躁的众多法国司机争抢。争议的结果还是我先退让了,于是说好到他那儿去吃午餐。 开车行驶了不到半个小时,我便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一个旅行拖车的国度。大大小小各式旅行车成群结队地向着海滨的方向进发,窗上贴满了橙色、褐色的公路缴费收据,证明他 们来自遥远的地方。在高速公路旁的休息区,旅行车们集结成一团,阳光下,车顶上散发出热腾腾的蒸气。车主们置身后广阔的乡野于不顾,却紧靠着公路支起餐桌和凉椅,呼吸着柴油机散发出的污浊空气,将来往穿梭的卡车尽收眼底。 我从高速公路转到通往圣马克西姆(sainte-maxime,圣特鲁培附近的小城)的公路,发现前方排列着更多旅行商队,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缓缓地向前蠕动。这让我不得不打消了早点吃到午餐的念头。最后这五公里走了一个半小时,总算是见到了蔚蓝的海岸! 这里曾经非常美丽。而现在,只剩少数几个极其昂贵的地点仍然保持着从前的风采。但即使是这些地方,若是比起卢贝隆山区的宁静空旷来,也显得像个杂乱的疯人院。过度的建筑、过度的人潮和过度的消费完全破坏了这里原有的景致――四处可见新搭建的别墅、露天烧烤牛排的大排档、比萨饼小店铺及号称本地原产纪念品的小摊位,充气橡皮艇随意放置在海滩上,另外还有各色滑水课程、夜总会、碰碰车游戏场……,加上到处张贴的宣传海报,使这里更像个什么都有得卖的超级杂货市场。 靠着这条蔚蓝海岸线维生的人们,生意有着强烈的季节性。他们急着在秋季来临前大捞一把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做法着实令人愤慨。服务生不耐烦地伸手讨小费,商店营业员则紧跟在你身后催你尽快做出决定。等你拿出200法郎的大钞,他们又拒不肯收,说怕是假币。一种不怀好意的贪婪心态弥漫在空气中,像酒香与大蒜味一般强烈可闻。陌生人自动被当地人归类为观光客,一举一动都受到极不友善的眼光监视,也许只是看在钱的份上,当地人才暂时做到勉强的忍耐。从地图上看,这里仍然属于普罗旺斯地区的版图,但却绝不是我所熟知的普罗旺斯。 朋友住在雷马村外的松林里,房子坐落在一条长长的私人车道的末端,与三公里外海滩上的那片疯狂地带完全隔绝。对于我花了四个多钟头来完成原本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丝毫不感惊讶。他告诉我们,如果想去圣特鲁培镇上吃顿晚餐,最好是在早上七点半以前就到那里等候,才能保证找得到停车位,因为到海边去的那段路程实在足以令人垂头丧气。谁要想从这里跑到尼斯机场赶飞机,惟一能够保证准时到达的方法就是搭乘直升飞机。 当晚,在迎着川流不息的旅行车流回家的途中,我不禁纳闷:蔚蓝海岸的夏天到底有什么特殊的魅力,能够年复一年地吸引那么多游客光顾呢?从马赛到蒙特卡罗,整条道路陷入瘫痪,而海滩上则白花花的一片,密密麻麻地摊满了各式各样的肥臀丰腰,绵延长达数公里。出于一点点私心,我暗自庆幸这些人选择了那片污浊的海滩来消磨假日,而不是来到卢贝隆山区这广袤的乡间,跟我抢夺与那些亲切和气的当地人共处的美好时光。 恐怖的捕兽器 当然,不是所有的当地人都那么和气友善。这不,第二天早晨我就遇到了那么一位。我看到马索时,他正在他家附近那块小空地上大发雷霆,两只脚疯狂地在地上踢踏,一面痛苦地咬着他的山羊胡子。 “你看到没有?这帮坏蛋!他们半夜里像贼一样溜过来,一大清早又悄悄溜走了,把垃圾丢得到处都是。”他指着地上两个沙丁鱼罐头和一只空酒瓶,义愤填膺地说道。 从酒的品牌看来,不速之客无疑是他的宿敌――德国露营者。闯入了国家公园内马索的私人领地,已经够无耻的了;更有甚者,这些露营客竟然蔑视马索精心设置的防卫系统,把他堆做界标的石头推倒在一边;连那块发出“腹蛇出没”警告的牌子也不翼而飞了。这简直是对马索智力与尊严的公然挑衅,也难怪他会火冒三丈了。 马索脱下丛林帽,一边抓挠光秃的后脑勺,一边思忖着该如何制止这种无法无天的罪行。不一会儿,好像有主意了。他站在路径一侧,踞起脚尖,朝自己家的方向张望;又走到路径的另一侧,重复同样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 “可能管用,”他嘀咕着:“但是得把这些树砍掉。” 马索的主意并不复杂。在他的房子和那块空地之间,有一小片树林。他想把树林里的树砍掉一部分。这样的话,如果晚上有车上山,他就能看得见车灯,然后从他的卧室窗口放上几枪,打退敌人的偷袭。但是,问题又来了。这片树林极有价值,同时也为他有意卖掉的那所房子无形中增添了不少魅力。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人来谈买房的事,但马索坚信,这只是时间问题,总会有伯乐式的人物会发现买下这所房子是多么的合算。综合各方面的考虑,树林还是保留下来的好。 马索重新陷入了沉思。忽然,他眼睛一亮,为什么不用地雷捕兽器呢!看得出来,他喜欢这个主意。我听人说起过地雷捕兽器。那是一种可怕的暗器,踩踏上去便会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威力可以与小型地雷媲美。想到德国露营客被炸得血肉横飞的情景,令我不寒而栗。但马索显然对自己能够创造出这个构想感到十分得意,他绕着空地踱着步,估算着每隔三四公尺埋它一个,嘴里兴奋地发出地雷爆炸那一瞬间的“砰!”“砰!”声。 我试探性地表示,本人相信他只是说着玩的,再者,不管怎么样,地雷捕兽器并不合法。听了我的话,马索停止了嘴里的爆破作业,改用一只手指轻轻敲打着一侧的鼻子,显出一副老奸巨滑的样子。 “你说的也许对,”他说:“但法律并不禁止安放‘埋有地雷’的警告牌呀。”他咧嘴笑了,双手高举过头顶,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砰!” 我暗想,二十年前,蔚蓝海岸倒是需要你舍命保护的。可那时候,你在哪儿呢? 夏日风流 也许是因为天气太热,才激发出马索叛逆的本性。最近,每天早上十点钟左右,气温就升高至30℃以上。正午时分,天空已由蔚蓝转为炽烈的赤白色。未经任何思考,我们便随气温调整了作息时间。每天一大清早,我们便爬起来,把费劲儿的事都趁着还凉爽的时候做完。正午到下午四点之间,我们绝不从事任何体力活动,而是像狗儿一样寻找能够避开阳光的阴凉处。地面在酷暑下开始出现龟裂,草木也放弃了继续生长的尝试。漫漫长日,往往只听见屋外的蝉鸣和花间蜜蜂的低吟,此外便是泳池中水花四溅的声音。 溜狗的时间也已调整到早晨六至七点。他们现在有了一种新鲜玩法儿,比追兔子、松鼠更有实际意义上的收获。事情是这样的,它们在散步的路上遇见了的一个蓝色尼龙袋,开始以为那是个什么大型动物,所以,保持在安全距离以外,绕着它打转,以不间断的吠叫震慑对手。叫声终于惊醒了那东西,先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它的一端探出,稍顷,又伸出一只拿着饼干的手。从那时起,我的狗儿们只要在树林里发现睡袋,就像看到了丰盛的饭局。实在难以想像,那些可怜的露营客一觉醒来,看到近在咫尺的不是家人,而是两张毛茸茸的面孔,心里会作何感想。好在他们一旦心情平复,倒还表现得十分友善。 奇怪的是,马索只说对了一半。露营客大多的确是德国人,但他们并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乱丢垃圾的人。每天清晨,在缓缓步入酷暑的骄阳之前,德国人总会将所有东西都装进巨大的登山背包一起带走。根据我对卢贝隆山区垃圾问题的微薄了解,法国人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只不过没有一个法国人愿意承认这一点罢了。他们总是将生活中的大多数麻烦归结为外国人的不检点行为,而在夏天,类似的怨言更是甚嚣尘上。 根据他们的指控,比利时人开车时总是肆无忌惮地走在路的中央,害得那些以‘小心谨慎’而驰名四方的法国司机都给挤到水沟里去了。至于瑞士人和少数不露营的德国人,他们的罪名是:霸占旅馆和餐厅,还哄抬房地产价格。再看那些可怜的英国人,唉,他们的消化器官是出了名的脆弱,总是莫名其妙地对着水沟和水槽呕吐,极大地污染了我们法国美丽的自然环境。一位法国朋友更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英国人生来就具备得痢疾拉肚子的天赋。或早或晚,他们这方面的才华总会脱颖而出。” 以上对各国人士的指责多少有些事实佐证,才能得以广泛流传。我在亚维隆生意最好的一家咖啡馆里便亲眼目睹了这么一段插曲,证实了法国人对英国人肠胃的深切理解名不虚传。 马桶风波 那是一对英国夫妻,带着年幼的儿子在悠闲自在地喝着咖啡。这时,儿子提出要上厕所。父亲闻言,眼光顿时从手上那份两天前的《每日电讯报》上警惕地抬了起来。 “你最好先去看看卫生间的情况,”他对孩子的妈妈说道:“还记得在加来(calais,法国北部港口城市)的那次吗?” 母亲叹一口气,迈着义不容辞的坚定步伐向咖啡馆后面的阴暗角落走去。很快,她便脚步零乱地再次出现了,脸上的表情像刚吞了一整个酸涩的柠檬。 “简直太恶心了。罗杰千万不能去。” 听了这话,小罗杰反而立即对那个禁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非去不可,”他甩出了王牌:“我要上大号。一定要去。” “那里面连一个马桶座都没有,只有一个洞。” 母亲的面部表情依然是那么紧张。 “我不管,我要去。” 孩子保持着胜者的姿态。 “那你带他去好了,”当妈的说道:“我可不想再去那个鬼地方了。” 父亲不得已,只好磨磨蹭蹭地折起报纸站起来。只有小罗杰一个人兴高采烈地跑在前面,拼命拖拉着他爸爸的手。 “你最好把报纸也带去,”当妈的说。 “我回来再看。”父亲不解其意。 “那里没有纸。”她咬牙切齿地轻声说道。 “啊。这样啊,那我得想办法把连字游戏给留下来。” 父亲见怪不怪地说道,显然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经验。 几分钟过去了。正当我考虑要不要开口问问那位母亲,在加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的时候,咖啡馆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叫。 “哇!” 罗杰逃难似地首先蹿了出来,后面跟着他面色灰白的父亲,手里捏着残余的报纸。小家伙声嘶力竭地讲述着他的遭遇,引得全咖啡馆的人都停止了谈话。他的监护人无奈地望着妻子,耸耸肩。不过是上一次厕所,英国人就有本事搞得轰轰烈烈。 让罗杰一家如此惊惶失措的设备,是一套“土耳其式马桶”。那是一个浅浅的陶瓷盆,中间部分有一个孔洞,瓷盆的两边各有一个踏脚板。据说这是一位土耳其清洁工程师为了尽量让人感到方便而特意设计的。法国人在此基础上又加以改良,配备了高压冲水装置。用这种装置喷射而出的水流往往具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使如厕者稍不留神,双脚便会被水冲湿。前人总结出两种避免水漫脚面的方法:第一,退到门口没有水渍的地方再伸手拉冲水杆,但这需要一只修长的手臂,同时还要注意必须保持身体平衡;第二种方法是,干脆根本不冲水。而使用第二种方法的人,不幸甚为普遍。除了‘土耳其式马桶’外,有些厕所还安装了自动节电装置,从而使问题变得更为严重。这种装置的电灯开关设在厕所门外,电子计时器会在如厕者进入38秒后自动关闭电灯,使屋里陷入一片黑暗。此举一石二鸟,既可节省宝贵的电力,又可防止有人占着茅坑不拉屎。如此绝妙的计策,世界上恐怕只有法国人才能想得出来。 白色马桶 更令人惊讶的是,时至今日,仍然有人大批量地生产制造着“土耳其式马桶”。纵然是最摩登时髦的咖啡馆,后面也极有可能隐藏着这样一个恐怖地带。没想到,当我在电话里向曼尼古希先生提起我的这一发现时,他居然跳起来为法国卫生设备奋起辩护。他坚持声称,高级的法国马桶,其制作之精致完美,能让美国人也叹为观止。他提议我们见个面,讨论一下在我们家装两个什么样的马桶,他手上有些样品,保证我们看得眼花缘乱。 曼尼古希带了一箱子的产品目录来,统统倾倒在院中的大桌上,同时发表了另一篇令人困惑的有关直立式和水平式排泄法的见解。正如曼尼古希所说,马桶的花样繁多,可是式样和色彩都过于大胆新潮——不是酒红色就是杏黄色,上面还镌刻着短粗的花纹。可我们的要求其实非常简单,只要是朴素的白色那种就好。 “那太简单了,”他说。现代法国卫生设备正经历着一场大革命,设计师们纷纷采用新式样、新色彩,而不再使用传统的白色。不过,曼尼古希告诉我们不用担心,他最近才看到一款,可能正是我们想要的。说着,他开始翻找他的目录册。 “这不是吗,”他指花团锦簇中的一点白色,说道:“就是它。”“哇塞!精品马桶啊!”他把目录照片推向我们。照片上的马桶亭亭玉立,娇小动人,犹如罗马时代的宫中花瓶。照片的下方赫然标示着出品人的大名:皮尔·卡丹。 “看到没有?”曼尼古希赞叹着说道:“这可是皮尔·卡丹设计的呢。” 确实如此,除了有卡丹的签名之外,它完美无缺。我们毫不犹豫地订购了两个。 一周后,曼尼古希打电话来,忧伤地告诉我们,卡丹公司不再制造我们想要的那种马桶了。 这真是劫数啊,”他遗憾地叹息道:“不过,别担心,我会继续帮你们留意的。” 又过了十天,曼尼古希再次登门时已经完全是一幅胜利者的姿态。走上台阶时,他高举着另一份新的产品目录册挥舞着。 “一样高级!”他喊道:“一样高级!” 皮尔·卡丹也许已经离开了浴室,但另一位英勇的设计大师库勒耶(courreges)接替了他的位置。库勒耶的一款设计与卡丹极为相似,而且相当自制地没有在上面签名,使马桶得以保持清白。我们向曼尼古希道贺,他也当仁不让地奖励了自己一杯可口可乐,仰起头,一饮而尽。 “今天搞掂马桶,明天我们就开始装中央供暖系统。” 曼尼古希的兴致很高,在摄氏33℃的阳光下,开始向我们诉说暖气机开动起来屋里将是多么的暖和,顺便也提到了他的整修计划。根据他的计划,几个房间的墙壁要凿洞,届时一定会尘土飞扬,电钻的噪音无疑将掩盖住蜜蜂的嗡嗡声和知了的鸣叫声。按曼尼古希的话说,工程进行期间只有一样好处:两三周内都不会有客人,这是毫无疑问的。 班尼的风采 可是,在这段震耳欲聋的隐居期即将来临之前,我们还准备迎接最后一位客人。此君行止笨拙,经常惹祸上身,同时生性粗心而毛躁,总是不厌其烦地卷入一个又一个家庭财物破坏事件――不是打翻东西便是砸损物件。连他自己都毫不讳言说自己是“全世界最差劲的客人”。正因为如此,我们特地邀请他在这场大破坏之前光临,好把他来访期间制造的碎片残骸统统埋葬在八月的残垣瓦砾之下。他就是班尼,我相交了15年的密友。我们虽然喜欢他,但却也不得不提防着他。 预定抵达时间过了好几个小时,他才从机场打电话来,问我可否开车去接他。据说出租车公司方面出了一点小问题,他被困在机场了。 我在候机楼上的吧台找到班尼时,他正怡然自得地喝着香槟,翻阅着一本法文版的《花花公子》杂志。班尼老兄年近50,身材瘦长,仪表堂堂,上身着一件高雅的西装,可惜衬衫上却斑斑点点,污浊不堪,高档的西装裤也像被烧焦了似的。“抱歉,把你给拖出来,”他说:“可是他们没有车了。唉,还是先喝杯香槟吧。” 在我的催问下,班尼只好如实地讲述了他的遭遇。而在我看来,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实在是太寻常不过了。班尼搭乘的飞机准时抵达,他预订的一部敞蓬轿车也早已等候在那里。午后明媚的阳光使班尼兴致勃勃,他放下顶蓬,在上路前习惯性地点燃了一支雪茄。雪茄在路上宜人的和风吹抚下燃烧得很快。二十分钟后,班尼便不得不带着遗憾将即将燃尽的烟头甩掉。至今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当时潇洒的姿势。渐渐的,他发现过往的车辆都开始向他招手致意,他遂也微笑着频频挥手还礼。心中暗想,法国人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友善了。还差几公里就要上高速公路时,他终于意识到车后起了火,都是那没熄灭的雪茄烟头掉在椅垫上惹的祸。按班尼自己的描述,他当时的头脑异常地沉着冷静,立即把车子停向路边,很快便做出了站在前座上用尿液灭火的机智决策。而这也正是警察到来时发现班尼正在进行的工作。 “他们都非常客气,” 班尼说道:“还建议我把车子开回机场。倒是出租车公司的人十分顽固,说什么也不肯再换一部车给我。” 他喝完啤酒,把账单交给我。因为兴奋紧张了一下午,他还没来得及去兑换旅行支票呢。我们很高兴见到班尼,他还是老样子,依然那么风度翩翩,依然笨拙得无可救药,依然衣着体面但永远手头拮据。记得有次受他邀请参加晚宴,我们都没带钱,结果我和妻子只得冒充他的女仆与跟班,事后再与他对分小费。跟班尼在一起,总是笑声不断,弄得一顿晚餐一直吃到凌晨时分。 接下来的一周还算风平浪静。像班尼老兄这样一位平时看个手表都能把酒泼得浑身都是、裤子永远比人先品尝到饭菜的人来说,一周内只打破了一两样东西已经属于奇迹了。至于游泳时莫名其妙地把浴巾遗失在泳池里、突然发现护照随着脏衣服送进了干洗店,以及有几回以为自己吞下了黄蜂等小事,就更算不上什么了。 班尼终于走了。我们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希望他不久后还能再来,以便接着喝光我们在他床下发现的四杯残酒,并一道取走他那条明晃晃地遗留在衣帽架上的内裤。 车站咖啡店 奔牛村那家古老的车站咖啡店最先是贝纳向我们推荐的。他郑重其事地形容,那是一家旧式家庭餐厅,早在食物成为一种时尚、酒馆开始卖鸭肉而不是卖牛肉以前,法国到处都可以看到这种餐厅的身影。“要去就快,”贝纳说,“因为老板娘已经开始念叨退休了。别忘了带上好胃口,老板娘喜欢看人吃得盘底朝天。” 奔牛村的车站已经关闭40多年了,站前无人照管,道路布满坑凹,从街道上看不出那里 面会有一家餐馆——既没有招牌,也不见张贴菜单。我们打这儿走过几十回了,一向以为这栋房子里无人居住,殊不知树林后面还隐藏着一个趴满了的停车场。 我们在一辆当地救护车和一辆水泥车之间把车停稳,很远之外便听到餐馆敞开的窗内传出锅碗瓢盆的交响曲和嘈杂的人声。餐馆距车站约50公尺远,四四方方地挺立在那里,显得朴实无华。门上几个手写的大字:“车站咖啡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褪色,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 这时,一辆小型雷诺货车开进停车场,两个身着工作服的男子跳下车,走到外墙边一个老旧的水槽,用木架子上的黄色沉年香皂洗了洗手。端着还在滴水的双手,他们用手肘推开门,径直走向酒吧末端挂在钩子上的毛巾。看得出,他们已经是常客了。等他们擦干手,两杯酒和一瓶水已经摆在桌上恭候了。 餐厅很大,通风良好。前厅相对阴暗,后厅则十分敞亮。后窗外是一片田野和葡萄园,绵延到远方朦胧而高大的卢贝隆山。正午其实才刚过几分钟,餐厅里至少已经有四十人在用餐了。普罗旺斯人什么都可以耽误,唯独午餐是必须准时的,仿佛每个人的肚子里都有一个定时器。人们的格言是:正午进餐,刻不容缓。 每张桌上都铺着白色的纸桌布,摆着两瓶没贴商标的酒,一瓶红色,一瓶粉色,那是两百公尺外对街上的奔牛村合作社自己生产的。这儿没有菜单可看,老板娘每周一到周五制作五种不同菜式,她做什么,顾客就得吃什么。她的女儿送上一篮柔软好吃的面包,顺便问我们要不要喝水,如果要添酒可以随时告诉她。 大多数顾客好像彼此都认识,吃饭之余还不忘了隔着餐桌相互调侃。一个胖大个儿被指为正在减肥,他听了佯作气愤地停下手中的刀叉,怒目圆睁地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以示抗议。我们忽然发现我们的电工和为我们铺石阶的布鲁诺也在一个角落里同桌吃饭,接着又认出另外两三张面孔,自从我们家第一次停工以来就再也没见过他们。这几位的面颊都晒得通红,显得既健康又轻松,仿佛刚刚度假归来。其中一位显然也发现了我们,向我们喊道: “我们不在,家中清静多了吧?” 我们表示,八月份复工时,希望他们都能来。 “正常情况下我们一准儿去。”他的手摇摆着。我们明白:怕是又指望不上了。 夏天的清淡饮食 老板娘的女儿送上第一道菜,解释说,因为天气热的缘故,今天安排的是份量较少的清淡食品。她放下一只椭圆形的盘子,上面铺着香肠片、熏火腿、小黄瓜、黑橄榄,外加胡萝卜腌制的酸辣泡菜。还有一大片涂香肠吃的奶油。主食是一篮面包。 这时,两个穿夹克衫的人带着一条狗走进来,占据了最后一张空桌。老板娘的女儿轻声向我们介绍说,其中年长的一位据称曾是派驻中东某国的大使,可是位贵客呢。现在那位贵 客就坐在泥水匠、水电工和卡车司机中间,拿起一小片香肠喂他的狗。 盛在玻璃碗中送来的莴苣沙拉曾一度让我们以为是这顿午餐的谢幕演出,谁知不久,又端上一盘拌了番茄酱的面条和一份淋了浓汁的洋葱猪排。我们想,如果这还算暑天的清淡食品的话,真不知道冬天里老板娘会给客人们都吃什么。我们此刻真心希望她能够打消退休的念头。说话间,老板娘已经收拾完厨房中的一切,在门口的酒吧台后坐定。她是个矮小但匀称的女人,头发仍然乌黑而浓密,看样子再做上一辈子也没什么问题。 老板娘的女儿过来收拾了桌子,把剩下的红酒倒进我们的杯子,未等我们吩咐便又拎来一瓶红酒,外带一碟乳酪。早到的客人已经纷纷离座准备回去工作了,他们心满意足地抹着胡子,询问老板娘明天打算给他们吃点什么。“快走吧,总之亏待不了你们。”她得意地说道。 吃完乳酪,我已是强弩之末。而对美食从不拒绝的妻子,则又要了一块柠檬蛋塔。餐厅里这时开始弥漫着咖啡香和烟草的味道。午后的阳光照进窗口,把在那边吸烟的三个人头顶的烟雾透映成淡蓝色。 我们点了咖啡,顺便要求结账,这才发现,这里不用账单,客人离去时要自己走到吧台前付款。我们的餐费是每人50法郎(包含酒水),外加4法郎咖啡钱。无怪乎这地方会天天客满。 出于切身利益的考虑,我们在离开前特意关心地询问老板娘是否真有退休的打算? 她停下手中擦拭吧台的动作,似乎陷入了往日的回忆。“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她感慨道:“家里要我决定是下田务农还是进厨房帮厨。打那时候起,我就讨厌种田,活儿又累又脏。”她垂下眼去看了看保养得很好、白皙年轻得让人惊讶的双手,接着说道:“所以,我选择了下厨。结婚以后我们就搬到这儿,已经烧了38年的菜。够久了。” 我们充分表达了我们的遗憾。而她只是轻松地耸耸肩。“是人总会有厌倦的那一天。一退休,我就搬到奥伦奇(orange)去。我想住在有阳台的公寓里,安安静静地晒晒太阳。”她说着抬眼望向窗外的阳光,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而悠闲的自己。 两点钟了,大厅空落落的只剩一个满脸风霜、两鬓斑白的老人,正拿方糖往咖啡里放。一切显得那么安逸和温馨。我们感谢老板娘让我们享受了这么好的一顿午餐。 “小菜一碟儿。”她笑了。 午后的普罗旺斯像个巨大的蒸笼。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泥土中所蕴藏的最后一点水汽也被逼无奈地升腾起来,在空气中翻滚,使我们好像穿行在一个漫长的海市蜃楼幻象之中。路边的葡萄叶无精打采地蜷缩在藤蔓上,农家的狗也变得默然无声,整个乡野变得出奇的静谧,像是沓无人烟的荒漠。这是一个适合遁入泳池,攀上吊床,或读一本轻松读物的下午,一个难得没有工人也没有客人的下午。此刻,连时光的移动,似乎都是轻缓慵懒的。 铁球大赛与美丽的骗局 傍晚十分,丰盛的午餐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我们忍着下午暴晒后刺痛的皮肤,开始筹备每周例行的运动赛事。法国滚球(boules)是我们来到法国后的一个重大发现。在我们眼中,它简直可以说是人类所发明的最有趣的一种运动。有些与我们颇有同感的朋友早些时候下达了战书,相约每周会战一次。我俩当然决定义不容辞地在球场上为捍卫梅纳村的荣誉而战。 很久以前,我们在普罗旺斯的一个假期里,看见一个老人在鲁西隆村(roussillon)邮局下方的球场上,跟人打了一下午的滚球,争争吵吵,其乐无穷。于是,我们便也买了一套球具,带回英国。可是这项运动不适合在潮湿多雾的英国玩,我们只好长期把它封存在蛛网密布的储藏室里。搬来普罗旺斯之后,我们拆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套球具。光滑而结实的球面,恰到好处地握在掌心;钢制的球体,沉重而有光泽。互相碰撞时发出“啵!”“啵!”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过瘾。 我们注意到,有一群人每天在奔牛村教堂边的球场上打球。他们绝对是个中高手,从六公尺外便可准确无误地击中你脚趾边停放的钢球。我们白天专心偷师学艺,晚上回到家便照猫画虎地钻研球技。我们还注意到,真正的高手出球时屈膝而蹲,手指弯曲抓球,掌心向下。这样,球抛出时,手指的摩擦力导致球体高速旋转,看上去虎虎生风,颇有气势。我们同时学到的还有高手们的风范,如:根据钢球抛出瞬间的感觉或发出慨叹,或兴奋地大吼。若是球的落点距离目标太近或太远,则或潇洒地耸耸肩或夸张地做出诅咒。没过多久,除了手上的准头欠佳外,我们俨然也成了此道高手。 有两种基本出球法――滚地球和高飞球。掷高飞球的用意是把对手的球撞开。我们曾亲眼看到有些人百步穿杨的绝技,但无论我们在家如何勤学苦练,要想加入一场像奔牛村球场经常举行的那种级别的比赛,恐怕非多年苦修而不可得。 但滚球其实是一种很容易入门的游戏,初学者打第一只球的时候,就能乐在其中。首先,要把母球——一只木制小球——掷上球场;然后,参赛者各持三支钢球,轮流投掷。每一回合结束,谁的钢球最接近母球,谁就是赢家。为了防止混淆,各人的铁球上都印有不同的花纹。比赛的计分方式有好几种,每个地区的玩法和规则也各不相同。因此,只要东道主队能够处心积虑地谋划,在比赛中便可大占便宜。 这天傍晚的球赛是在我家院中进行的,自然就要遵照我们卢贝隆山区的规矩。具体规则如下: 1.不饮酒者,取消参赛资格。 2.提倡富有创意的作弊、取巧。 3.有关谁的主球比较接近母球的争议,必须经由争吵才能决定。任何一方都没有终裁权。 4.夜幕低垂时比赛终止。但此时若无人明显居于上风,大家必须摸黑继续比赛,直到借助手电筒的微光判出胜负,或母球不知遗落何方为止。 我们还煞费苦心,在球场上设计出一些不易察觉的斜坡和凹洞,为客队布下陷阶,又故意把球场地面弄得凹凸不平,只有这样,在技高一筹的客队面前,我们才稍有获胜的机会。此外,我还特意掌控了红酒的分配权;如果客队一时间准头奇佳,我会立即奉上大杯美酒;至于酒精对于掷球的准头会产生什么样的深远影响,我可是深有体验。 客队成员中,只有一位从没玩过滚球的16岁女孩,其余三位的球龄至少均在6周以上,实力不容小觑。比赛之前是例行的球场检视。不出所料,他们对于球场地面的不合规格深表不满,还抱怨说西斜的阳光晃得他们睁不开眼睛。同时,他们一定是识破了我们的诡计,严正要求比赛期间禁止任何狗儿进入球场。终于,在伸出汗湿的手测试了风速之后,比赛正式开始。 滚球赛遵循的是一种独特而缓慢的节奏。一球掷出后,比赛便暂停片刻,以便让下一名投手上前进行实地考察,以决定下一球是该采用高飞法撞击前一球呢,这是用滚地法绕过其他的障碍,去贴近母球。看清楚了,投手会慢慢悠悠地再踱回来,一边思索攻击的方法,一边再酌上一口美酒。决定做出了,投手便优雅地放下酒杯,然后以同样舒缓的节奏,弯腰屈膝,蓦地将球掷出,然后目送球在空气中嘶嘶划过,砰的落地,经过喳喳的滚动,直到终于静止。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动作是急促的,因而简直没有运动受伤的可能(只有班尼是个例外。他在所打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球中,击碎了一块屋瓦,砸伤了自己的脚趾)。 尔虞我诈和阴谋诡计弥补了球赛缺乏激烈冲突的不足。当晚的比赛双方各显其能,花招层出不穷:有热心提供对方蹩脚建议的;有一个“无心”疏忽,将对手的球踢出老远的;也有无中生有地指责对方超越发球线的;还有扬言狗要跑进球场的;而我们则利用地形熟悉的心理优势尖叫着警告对方草丛中有蛇。轮到一方投手掷球时,另一方必定从旁鼓噪,不是批评他姿势不当,便是故作殷勤地频频敬酒,以达到骚扰对方意志的目的。球赛如此进行了半天,一点也看不出胜负的迹象,大家索性先停下来欣赏悦人的夕阳。 残阳似血 房子西面的群山之巅并肩耸立着两座高大的山峰。此时此刻,火红的残阳恰好落在两峰之间形成的v形地带,展现出大自然绝妙的对称美。然而,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不到5分钟,壮观的美景便消失在我们面前。而我们也回到现实的如火如荼的战斗中,继续在初上的星光下展开搏杀。估量铁球与母球的距离,此时显得益发困难,也更易引起争议。正当我们在一片吵闹声中准备浑水摸鱼地提出和议之际,那位首次玩球的16岁女孩子,却把三只球全部打到了母球身边。青春加上纯果汁,就这样击败了我们这群处心积虑、头重脚轻的老手 。 接下来的晚餐在庭院中进行。石板地在我们的赤足下散发着太阳的余温,配合着酒意,熏得人飘飘欲仙。烛光忽明忽暗,映着红酒与古铜色的笑脸,使我不禁产生了一种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的感慨。借着酒意,朋友告诉我们,他们的房子八月份将出租给一家英国人,而他们自己则要前往巴黎住上一个月。他们深恐我们还不了解状况,于是进一步告诫式地解释说:到了八月,全巴黎的人都会南下普罗旺斯。此外,还有不计其数的英国人、德国人、瑞士人和比利时人会蜂拥而来。到了那时,周边的道路将变得水泄不通,市场和餐馆也会爆满,往日宁静的乡村将变得嘈杂不堪,而每个人都会毫无例外地变得油嘴滑舌。这样的警告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就马上就要过去的七月来看,情况远比预想中的好。我们有理由相信,八月应当也不难轻松裕如地应付过去。我们届时会拔掉电话插头,躺在后院的游泳池畔,聆听大音乐家曼尼古希先生指挥钻孔机和吹氧焊枪演奏出的交响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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