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情人  作者:渡边淳一

修子的生日比远野晚三个月,是在七月中旬,这天正好是星期六。一早醒来,修子便感到自己已经三十三岁了,当然脸和身体均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与往常一样,穿着睡衣,喝着咖啡,但心里确确实实地感受得到自己已是又长了一岁。是自然现象或者说是必然现象,自己已经很接近三十五岁了。说实在的,刚跨入三十岁,自己曾为此吃了一惊,一想到今后在填什么表格时,将在年龄栏里填上三十的数字时,心里便不是一种滋味。不过这种滋味没过一年便渐渐地淡薄了,因为说是三十岁,但自己总感到与二十几岁时差不了多少。但现在一跨入三十三岁,感觉就不一样了,就感到自己确确实实三十多岁了。

喝着咖啡,修子想起前些日子读过的一份英文杂志里有一句话叫作“AGING COMPLEX”,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男人女人达到一定的年龄便会产生一种心理的压力,特别是女人过了二十岁便会有这种压力。进入三十岁,这种感觉便会更加强烈。照此说来,修子今后便进入心理压力的时期,由此而引起的烦恼当然少不了。但是每个人的年龄都会一年一年大起来,大家又是怎样克服这年龄带来的压力的呢?总之自己已过了三十岁,这是事实,一想到此,修子便对自己的以后感到有一种无法叙述的不安。

果真以后的人生就这么与原来一样任其自然、得过且过吗?

现在想来,修子感到二十岁前后自己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大学毕业后去伦敦的时期,也总是对未来充满了好奇和理想。当真正地感到要想按自己的人生目标有意识地安排自己的人生时,已是快接近三十岁了。这时自己的脚才仿佛开始实实在在地踏在了人生的道路上。进现在的公司,当社长秘书也是在那个时期,总算觉得找到了一份能发挥自己才能的工作。如果说在此之前的岁月是为了现在的工作而做的必要准备,那么自从有了现在的工作后,每天一事无成地任其自然地打发人生就显得对宝贵光阴有些浪费了。

确实,现在的工作,对女人来说是非常不错的,有意义,待遇也好,在别的女职员眼里是个令人羡慕的工作。但是三十好几的自己,每天都一成不变地工作着,感觉好像还是缺少了些什么。也许有人会说自己太不满足,可自己实在想在目前的基础上再跨出一步,干些自己想干的事情。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要辞去现在的工作而去找新工作。修子想的不是表面的,是内心深处的,只是想再对自己的现状有个突破。具体到底是什么,想突破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感到每天千篇一律地生活会埋没了自己的大好人生。现在,三十三岁的生日,是个很好的契机,希望从今以后能够找到一种自己喜欢的、使自己的人生更加有意义的生活。

修子涌出这么些想法,也许正是因为自己年龄已经不小的缘故吧。

梅雨季节才过去一半,天空依然是低低的,密密厚厚的云间挤出一点光亮,洒在早上的阳台上。这是个有些阴暗的早上,但只要不下雨,这样的天气也不坏,反而使人感到公司休息的星期六能有这么一个凉爽天气,心情舒畅不已呢。

修子的目光在阳台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收回到了屋里。

客厅的正面是长桌子,再过去是沙发,沙发后面靠墙的是餐具橱,橱里摆放着各种葡萄酒、威士忌及玻璃酒杯。橱上面是一只珐琅质地台钟,边上一个细长的花瓶,瓶里插着三束洁白的花。再过去便是修子放戒指、耳佩等物的水晶玻璃盒子,那个盒子时时发着炫目的光泽。整个客厅有大约十叠大小,除了上述东西之外,连着厨房的墙边上还有一张白色双人桌子,再就是进门处有一个专放电话的小台子。修子的女友们都说她的房间布置得像男人的房间,可修子自己却不喜欢把那种长毛绒动物、布娃娃什么的放在屋里。尽管女人的房里应该有这种缀物,可自己却感到有这些东西会使房间显得杂乱。她喜欢摆设简单,房间整洁。除了沙发后面有巴勒迪埃画的一幅少女坐像外,墙壁及其他一切都是淡米色的。从这淡淡的颜色中也许可以感觉到女人的气味,但却明显缺少一种家庭的氛围。

在这安静的色调淡雅的房间里,修子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想起昨晚与母亲通电话的情景。

与往年一样,母亲是一定记得修子生日的,特意来电话让她周末回家过生日。自己的生日与母亲两人一起过,也是件好事情,但修子已事先约好了远野。

“待到盂兰盆节,回家多待几天吧。”

修子安慰着母亲,又讲了一些家常话,电话里母亲突然叹息起来:

“我在你这年纪,已是整天为着儿女操心了。”

对母亲的这种唠叨,修子总是不太当回事。确实母亲在修子现在这个年龄时已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当时有三个孩子是很少的,修子大学时的同学好多只有一个兄弟姐妹。

“你当时除了为儿女操心,就没有别的事啦?”

“想干别的事,可有了孩子便由不得你啰。”

听着母亲的话,修子眼前浮出了有孩子的女友们的面容。当然她们现在与还是单身的修子已是没有共同语言了,也没有什么过密的交往了。修子想起两个月之前在涩谷偶尔碰上一位女友,只见那位女友一手拖着一个孩子,说她忙得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了呢。从那位女友安然的神色中,修子感到她没有为自己年龄一天天大上去而不安,反而有一种渴望孩子快些长大,进了学校自己便可松口气的感觉。看着这位女友,修子才感到有了孩子的母亲是不在乎年龄的,在乎的只是孩子,怎样将孩子快些培养成人。想想那女友,想想母亲的电话,修子开始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怀疑。也许自己内心会对眼前的生活感到不满足,正是因为自己没有结婚。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也许会更充实。这样,年龄带来的压力也会自然消失的吧。

想着想着,修子想喝葡萄酒了。可不是吗,最近只要一个人在家,就会想要喝葡萄酒。而且不是因为喜欢喝酒的味道,而是想追求一种悠悠闲闲的、晃动玻璃杯的心境而已。

修子从厨房的橱柜里取出昨夜剩下的法国面包,切了几片,在上面涂上鱼子酱。葡萄酒是社长送的——法国红葡萄酒,杯子是自己专用的一个水晶玻璃杯子。单身的快乐,便是早上能这么悠闲。吃着涂有鱼子酱的面包,喝着水晶玻璃杯里的葡萄酒,修子的心也不由得有些醉了。不知怎的,她感到身体内涌起一股热流,心灵中升起一股勇气。

“是的,我也要结婚,生个孩子……”

这么不由自主地呢喃着,修子慌慌张张地环视着周围,好像这话不是自己讲的,可周围确实一个人也没有。珐琅质地的台钟,花瓶里的白花,水晶玻璃的盒子,一切的一切都是静静的原地不动。修子于是又喝起葡萄酒,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结婚,生个孩子……”

以前对这个问题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要好的朋友一个个地成了家。每次回家见到母亲,心里也曾认真地考虑过,但总感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便慢慢地搁了下来,特别是与远野好了以后,更将这事当作一种遥远的梦了。但现在,却感到这句话真是自己心灵的自然写照。虽说不承认对此很迫切,很憧憬,但不得不承认,结婚对自己来说一直是存在于心灵深处的一个愿望。

“实在是自己与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

修子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对目前生活感到不满足,其实正说明自己与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但同时又发觉,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确实是与其他人有着某种不同。

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自己呢?

好像修子的身上同时存在着普通女人共有的和她们所没有的东西。可以说迄今为止,她并不急着结婚,急着要孩子,是有些与众不同。可三十三岁的生日这一天,她变了,变得和普通女人一样了。她看着手中晃动的葡萄酒,切实地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想生个孩子呀。这种感觉与其说是修子脑子里想的,倒不如说是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更确切地说这是她作为一个女人所具有的本能的欲望。

“既然生为女人,就应该……”

修子头脑里清楚地回响着母亲的这句话。

生为女人就有生儿育女的能力,有这能力就该有孩子,发挥自身固有的能力是谁也不能非议的。可是想到要孩子,她便很自然地想到冈部要介,想到要与他结婚,不知怎的,修子的思路突然中断了。和那个人结婚,便是那个人的妻子,而且生下孩子便有一半那个人的血脉。如果现在去找冈部,他肯定会愿意与自己结婚的,这一点修子是有信心的。可这最后的一张王牌,现在打出去是不是适合,是不是会令人感到太唐突,太自作主张了呢?

又喝了口葡萄酒,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电话铃响了。

修子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自己的心事被人发现了似的。她赶紧调整了呼吸,拿起话筒,话筒里传来远野的声音:

“还在睡着呀?”

“早起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睡着?”

“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儿呀……”

远野接着放大了声音:

“生日快乐,终于成双数了。”

三十三岁,有两个三,远野便说成双数了。

“今天下午三时左右去你那里,你准备一下呀。”

早就约好了,生日与他一起去箱根住一晚。

“宾馆周末客人很多,但我还是订到了一间能眺望湖光山色的房间,从你那里三时出发,最晚五时就能赶到了。那时天色还不会太暗,还可饱览一下芦湖的景色呢。”

说到这里,远野才感到修子没有什么反应。

“怎么啦,你家里不会有什么人吧?”

“稍许喝了些葡萄酒……”

“总之我三时去,应该不会下雨,但是去山里,天气变化无常,你最好带上雨具。”

唠唠叨叨的,远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便赶紧止住了话头,顿了顿他又说了声“那么,回头见”,便挂断了电话。

修子又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喝光了葡萄酒的杯子。是偶然吧,正当自己想结婚、生孩子的时候,远野来了电话。当然远野是不会知道修子的这种心事的。他也许只想着与修子一起在箱根过生日,修子一定会很高兴的。确实,当远野提议修子生日去箱根过时,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为了自己的生日,由他陪着去箱根,修子很是感激。可现在,这生日的早上,自己却在想着与别的男人结婚、生孩子的事,修子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吃惊。才睡了一个晚上,想法便与昨天大不相同了。也许每到生日便会产生这种胡思乱想,也是年龄大上去的征候吧!

自从进入三十岁,修子曾经对自己的心理做了调整,曾经埋头工作,努力使自己的心绪安定下来。可现在,三十三岁的生日,虽然不是怎么心神不定,但各种各样的想法还是挥之不去。

总之去箱根,将这些彻彻底底地忘个精光吧!

修子这么安慰着自己。她知道自己的这种心事,与远野讲也不会得到理解,而且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将自己的心事讲得清楚。

约好的,下午三时,远野来到了修子的住所。

本来远野是并不怎么遵守时间的人。平时在外面约会,迟到十分钟、二十分钟是家常便饭的事,如果在家里约会,那更是迟到一个多小时也不稀奇的。

每当出现这种情况时,他总能说出一大堆迟到的理由,可在修子看来,不管有什么理由,如果心里真的想着要来,是绝不会迟到的。这种经常性的迟到,绝对是一个人性格上的缺陷。

当修子这么抱怨远野时,他总是歪着脖子,说:“这也不一定是性格缺陷呀……”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说明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严重的问题。

也许他还是想说自己迟到是对修子的关心呢。他怕修子一人等着太寂寞,所以明明知道不可能,也还是答应修子提出的约会时间,这样当然结果总是迟到,总是免不了为此向修子不断地赔礼道歉。

后来修子对他的这种行为也习惯了,所以在约会时修子也常常存心迟到个二三十分钟了。

本来也许修子对远野这种松松垮垮的秉性并不十分讨厌,习惯了就不当一回事了。她反而还感到,这种松松垮垮的男人大凡都是很随和的。

可是今天,这个松松垮垮的男人却准时来到了修子的家。

“能不能马上出发?”

站在门口的远野并不进屋,按着门上的对讲机,问屋里的修子,修子倒一下子慌了手脚。

“稍微,等一下,再过十分钟、二十分钟,让我准备一下。”

于是,远野说他在下面车里等她,修子便急匆匆地站到衣橱大镜子前打扮起来。

本来想到去箱根住一个晚上,应该是很轻松的,只准备穿戴些休闲的服装去。可远野对她讲,在箱根订了套很高级的房间时,她的想法不得不改变了。

虽说箱根是山里面的一个休闲处,但他订的宾馆是一流的。在那种宾馆里进出,衣着打扮是不能马虎的。穿什么去呢?考虑了好一会,才决定穿上昨夜想好的那件白色的麻布收腰披风式连衣裙,这样便能更显出自己身材曲线的美妙。晚礼服式的领子又能给人一种高贵、气派的感觉。另外再配上一根两圈珍珠的项链,手腕上再戴一根黑白宝石镶嵌的粗粗的手链,最后又在穿衣镜前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才拉上窗帘,带上门锁。右手拎一个手提旅行箱,左手一只小皮包,匆匆地下了楼。楼下大门口,远野的车子稳稳地等着了。

“不好意思啊……”

她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坐在远野旁边的位子上。远野打量着修子,微微地点着头:

“今天的打扮,很有气质呢。”

本来,远野就不喜欢太艳丽的打扮,总是说好的打扮要有家庭风格,要淡雅。他公司制作的广告片,也大多数使用这种风格的女模特。

今天修子的打扮倒不是为了特意迎合远野的口味,只是感到自己只有配上这种淡雅的打扮才最适合。

“好了,出发啦。”

远野握稳了方向盘,又若有所思地感叹道:

“这样自己开车出去旅行,已是久违了的呀。”

确实,两人这样出去旅行,自去年年底去了一次西伊豆以来,还不曾有过呢。

“自己开车,没问题吧?”

“都开了三十多年了,方向盘还是把握得住的呢。”

修子经常坐远野的车,知道他开车急躁,老是喜欢超车,这种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冲动行为,修子每次向他指出,他都嬉皮笑脸地说“你还不知我开车的水平啊”,轻描淡写地不当一回事。

“如果与我在一起,车祸死了,可就麻烦了呀。”

“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两人这么开着玩笑,车子已从用贺的入口进入东名高速公路。

梅雨季节,天还是乌蒙蒙的。或许是因为星期六,来回车道上的车子非常拥挤。远野瞅准一个空隙,猛踩一下油门,车子连着超了几辆,一下子冲上了公路的中心。

“祝你生日快乐!”突然,远野将脸凑到了修子面前说。

“都这把年纪了,不祝贺也罢了。”

“可你还是很年轻的,女人最漂亮是三十岁以后。”

“这么认为的,只有你这个傻瓜呢。”

“本来,二十岁的姑娘一朵花,二十岁的姑娘没有不漂亮的。可是到了三十岁,才真正地见分晓呢。这时的漂亮才能真正地吸引男人呢。”

“那么,谢谢你被我吸引了呢。”

修子调皮地点了一下头,远野狡黠地一笑,说:“保证被你吸得牢牢的。”

修子晃着头高兴着,不由想起今天一早醒来时,想要与冈部要介结婚的事来。

真是不可思议呀,刚才还想着快些结婚,生个孩子,现在却只想着做个能吸引男人的三十岁的漂亮女人了。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人的心情怎么会在一天之中如此三翻五覆呢?

“生日礼物早就准备好了,晚上的晚餐准备几时吃呢?”

“几点都可以。生日礼物,给我什么好东西呢?”

“你猜猜看,也许能猜中一个。”

“还有两个礼物呀。”

“当然,另一个你是绝对猜不到的。”

“不会是一个老太婆用的什么珠宝箱吧?”

“要说老太婆,也不是没有一点关系的。”

听着远野的玩笑话,修子感到今天的车子开得真是又平稳又快捷。

宾馆的房间十分宽敞,整个套房都是淡米色的色调,从连着寝室的大阳台,可以眺望到一片静静的湖光山色。如果没有云,还可以望见远处的富士山。可惜今天湖的周围,远山的翠绿,都蒙在了一团团白色的云雾里面。

等客房服务员离开房间后,远野和修子两人便来到阳台上。

外面,暮色里还透着一丝的光亮,山里的空气,使人感到十分清凉。

从阳台上望去,可以看到芦湖的尾部,游览船是不开到这里来的。也许这里能钓到大马哈鱼,所以湖面上有两只小船,悠然地游动着,将平静的湖面划出两道白线似的浪花。

阳台的右端是一片杉树林的山峦,左边望去,可见一片草地,有不少游人正在草地上散步。天空被厚厚的云遮住了,不能清晰地观赏芦湖的景色。但是低低的云层笼罩下的芦湖仍然显得别有一番风情。没有阳光,整个湖面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灰色,使湖面景色仿佛隐在轻纱里的少女似的,充满神秘感,又平添了一分妩媚的风致。

两人让服务员送来了咖啡,就坐在阳台的桌子旁,心旷神怡地享受着悠闲的时光。

虽说见不到影子,但右端的杉树林中却时时传来杜鹃鸟悦耳的叫声,这与下面草地上孩子们的嬉闹声交汇成一曲令人心醉的歌曲。

“这种地方,真想多待上几天呀。”

远野吸了一口烟,用力地喷到了带着山林香气的空气里。

修子知道,半个月前,远野为了做成一家大型家电公司的生意,整天东奔西走的。

这笔生意能否成功,关系着远野公司的生死存亡,所以这半个月来,远野可以说身心交瘁,精疲力竭了。

如有可能,修子真想帮远野一把,可她从来没有向远野提出过,远野当然也从未向修子请求过帮助。

两人尽管存有相互帮助的心愿,但两人同时又不想互相缠得太紧。有关各自的工作,两人有时也交换一些意见,但两人都不想介入对方具体的工作。这一点,也许与远野和修子互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是一个道理。

也许有人会感到这种关系太不近人情。但是各自生活的全部都相互缠在一起,人生特有的趣味便会淡漠无存。这种两人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海枯石烂不变心的交往,两人都感到并不浪漫,所以两人在一起总是尽力保持一定距离。不谈工作,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也许正是他们俩为保持一定距离的默契吧。

“你每天这么忙,可为了我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真不好意思啊。”

“什么话呢,说是为了你的生日,其实也是想出来好好休息一下呢。”

“可是,今天是星期六,该回家里去休息才是呀。”

“离开东京,与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休息呢。”

修子一下子感到自己与远野之间又亲密了许多。如此相互体谅,相互理解,如此祥和的氛围,使修子感到无限的幸福,同时也莫名地感到一种恐惧。

晚上两人决定走出宾馆,去附近小山上的一家西餐牛排餐厅进餐。星期六晚上,宾馆的餐厅很是嘈杂,相比较,那里的餐厅要安静得多。

傍晚时分,下了些许小雨,路边的小草沾着星星的水珠。两人出宾馆时,雨已停了,只是云还是低低的,山腰上弥漫着浓浓的雾气,即使在暮色中,也是一目了然的。

小山上的牛排餐厅,本来是为了能观赏周围的湖光山色而建造的,但今天不行,那浓浓的游动的雾气,把湖水、不远处的宾馆以及周围的各种建筑物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使人一点都不能望见。可是那些路灯和各种建筑物的窗口里透出的灯光却顽强地刺穿着浓雾,飘飘忽忽的,朦朦胧胧的,有着平常夜色中所没有的别种风情。

修子与远野要了相同的套菜—鱼子酱烤面包、清炖牛肉汤。牛排要求烤得嫩一些,香槟酒喝了肚子容易胀气,但今天是修子的生日,得庆贺一下,于是远野坚持要了一瓶。

“生日快乐!”

两个杯子碰在了一起,两对目光合在了一起,此时此刻,修子又一次感受到一种舒心的幸福。

离开了东京,又在这浓雾的包围之中,两人就像进入了一个别有洞天的世外桃源。

修子从心里感激远野为她安排了这么好的生日旅行。三十三岁的人生,也许有过许多的烦恼,但现在就两人,在这朦朦胧胧的夜雾中,相信这种幸福是终生难忘的。

“感谢你,将我带到这么美妙的地方来。”

修子又一次对远野点头致意。远野却笑眯眯地将一个洁白的纸包放在修子的面前。

“这是生日礼物,打开看看。”

修子一瞬间深情地看着远野,双手小心翼翼地生怕碰破什么东西似的解开粉红色的彩带,打开洁白的包装纸,一个半圆形的盒子露了出来,盒子上绘着金色的图案,打开盒子,一只精致的手表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哇,太漂亮了……”

小巧玲珑的表盘是淡银色的,表示时间的数字都是晶亮透明的钻石,表带是黑色的,是用十分光泽的高级真丝缎制成的。

“我可以戴一下吗?”

看见远野微笑地点着头,修子将手链摘下,将手表戴了上去。

“这表与我今天这身打扮很相配的呢。”

修子转动着手腕,观赏着手腕上的手表,远野在一边得意地说:

“今天一见你的打扮,就感到我这块手表选对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真丝缎的表带呢?”

“以前一起路过手表店时,见你盯着这表带看了好一会儿呢。”

自己真的盯着看了吗?不管怎样,这么一个小细节他都牢牢地记在心里,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非常感谢,我一定会永远珍惜这份礼物的。”

“本来还想在表上刻上‘三十三岁生日庆贺’的字呢。”

“看你,尽想着对我搞恶作剧。”

修子娇嗔地笑着,拿起酒杯,伸到了远野的面前。

“另外,还有一件礼物呢。”

“不用了,就这一件已经十分足够了。”

“不行,这件礼物才是最珍贵的呢……”

远野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白信封。

“这份礼物,请你一直为我保管着。”

“保管?”

“很珍贵的东西,千万不能遗失了呀。”

修子迷惑不解地打开信封,原来是一本银行存折和一个印章。存折上的名字是片桐修子,印章也是她的名字。

“这是什么呀?”

“存款存折。”

修子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打开存折,上面印着一百万的数字。

修子又一次确认了一下金额的数字,赶紧将存折还给了远野:

“这,不是我该要的东西。”

“不,这是你的东西,是我为你特意存下的。”

"……"

“从现在起,我每月会在这存折里存入二十万元,你只要每月拿这存折去银行确认一下就行了。”

修子还是不理解远野在说什么。突然以自己的名义存入一百万元,又要每月存入二十万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你要这样……”

“不管怎么说,有钱总不会是坏事的。”

“可是,不明不白的。”

“不是不明不白的,很久以前就想为你存些钱了。”

“可我不缺钱呀,现在的收入我已足够了。”

“这不是为了现在的,是为了将来,很远很远的将来……”

远野这么一说,修子不由得心头抖动了一下。将来,三十五岁,四十岁,五十岁……为了将来,是说为了我将来成了老太婆的时候吗?这么想着,脑海里又浮出了冈部要介的面影。将来自己老了,也许是与他生活在一起,也许还是孤身一人,总之是不会与远野生活在一起的。

修子果断地摇着头:“我没有理由要你的钱。”

“为什么呢?”

“我就是我,我的所作所为都是自己喜欢的。”

“你不要将事情想得太深了,这只是我对你表示的一点心意。或者说只是为你加一份生活的保险而已。”

“保险?”

“是的,保险。这样至少你心里能踏实些吧。”

“踏实些……”

修子不想再说什么了。远野每月给我二十万元,这样就能将自己—一个女人的将来给买下来了?

“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要这钱的。”

修子坚决地将存折推还给远野,突然感到眼前的浓雾中浪漫的梦幻般的夜色一下子变得那么现实起来。她微微抬起头,凝视着被玻璃窗紧紧挡在外面的朦朦胧胧的夜色。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本银行存折和一枚印章,默默地没有声息,在旁人看来也许他们只是在为争银行的钱款而吵架,或者认为他们是谁在向谁还钱呢。

过了许久,远野仍然执着地先开了口:

“总而言之,这你先收起来,有什么想法,以后慢慢再说。”

可是,修子还是微微地一个劲儿地摇着头。

远野给修子一百万,以后每月二十万,当然修子不会有什么反感,他是这样细致入微地为修子着想,就凭这一点,修子心里也是十分感激的。但是正因为如此,这钱修子才说什么也不能要的。因为如果一收下这钱,修子便会感到她与远野的恋情发生了异变。说不出具体的什么来,总感到这样一来,本来纯洁的东西,便掺和进了些许的杂质。

确实,修子是爱着远野的,可压根儿没有想过要从他那儿得到什么钱财。让他请客吃饭,收他各种礼物,这是一种女人的荣耀,可从他那里要钱,性质就不一样了。也许有人说这是爱的表示,可这样一来,却将这爱陷入了古今中外千千万万庸男俗女的圈子里去了。修子与远野之间,至今为止的各种努力,不正是要将自己与那些庸男俗女区别开来,不正是要保持一种超凡的爱吗?

这种爱,如果用每月多少钱来表示,那还有什么超凡可言呢?你给了我多少钱,我必须为你做多少的服务,修子绝不想与远野维持这样的男女关系。真正的、纯洁的、超凡的爱情应该不是维系于金钱的。这是修子作为一个女人的自尊。与远野交往,也只是因为她爱他,修子的这种心情,远野怎么会一点也不明白呢?

“真的,如果是为了我,你不用操这份心的……”

修子又一次将存折推还给了远野,远野却一口将杯里的香槟喝干。

“你不要想得太多,这真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就是了嘛。”

男人有男人的面子,送出去的东西是绝不肯再收回来的,可修子也有修子的自尊。

“我可从来没说过钱的事呀。”

“这个我知道的。”

“那么,请你收回去。”

“别赌气了,快放进包里去吧。”

“我不要。”

"……"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远野感到再这样让存折与印章放在桌子上,太不好看,只好无可奈何地将它们收回到了上衣的口袋里,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呀……”

修子沉默地扭头看着窗外。远野怎么看自己的,不知道,自己可从来就是个不善于讨好别人、不善于通融的女人。所以要让远野也充分地认识到这一点,在此基础上的交往才是称心如意的。到了这年纪,这种秉性改也是改不了的。

沉闷的气氛中,司酒师拿来了一瓶红葡萄酒,这是远野要的,一看就知道是很高级的。

“倒酒吧。”

自己送的东西,让人还回来了,远野的口气透着不可掩饰的不愉快。

难得的氛围,本来修子也应通融一下才是,可她却是个倔脾气,就是不肯拐弯。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喝着清炖牛肉汤。

屋外依然夜雾迷蒙,还起了一阵阵的风。院子里的灯光下,可以看到从山中流向湖边去的雾气。

沉闷无语的晚餐中,修子不由得又想起了冈部要介。如果与他一起来箱根,也许不会发生这种僵局的,因为按冈部要介的经济能力,是住不起这么高级的宾馆,吃不起这么高级的晚餐的。

与冈部要介一起来,最多是住普通的旅馆,大家混在一起在旅馆的大餐厅里吃大众菜饭,不可能有如此的奢侈,当然也不会有一百万的银行存折这种不愉快的事。两人欢欢喜喜地吃过晚饭,冈部要介一定会干干脆脆地对自己说:

“修子小姐,与我结婚吧。”

这并不是自我感觉太好,实际上,冈部要介已有好几次这么向自己欲求却罢,至于近似于求婚的话是已经说过好几次了。相信如果两人一起来箱根,在这种浪漫的氛围中,冈部要介是有勇气说出这种求婚的话来的。

也许冈部要介拿不出一百万的存折,可他肯定敢堂堂正正地说出求婚的话来,这才是干干脆脆的男子汉。

“请与我结婚吧”这句话,对女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不管她喜不喜欢这个男人。这句话,是绝对能将女人的心彻彻底底地打动的。

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比起金钱,普通的青年男人不正是以自己的勇气,来博得姑娘的欢心的吗?比起一百万、两百万的金钱,结婚这个实实在在的东西,不知要幸福多少倍呢。这种幸福难道不可以说是一种真正的终身保险吗?

远野要是真正的男人,就该收起银行的存折,堂堂正正地向自己说一声“请与我结婚吧”。即使这是不现实的,也应讲些类似的情话,自己听了,不知该怎样高兴呢!

修子看着窗外的夜雾,任凭思绪随意地飘着。终于,远野打破了沉闷:

“在想什么呢?”

修子慌忙将目光收了回来,脸上带着微笑:

“没有,没有想什么……”

“对我不高兴,你就讲出来,心里会好受些的。”

突然,铁板上的牛排蹿起了一股火焰,映得窗玻璃闪烁发亮。原来是厨师在牛排上浇了些白兰地。牛排烤得吱吱作响。一直等到火焰熄灭了,远野才继续问道:

“最近,有了什么新朋友啦?”

修子仍然将目光投到窗玻璃上,玻璃上的光亮也已消失。

“没有的……”

修子喃喃的声调,远野似乎从中窥见了修子的心事。

可是远野毕竟是远野,并没有进一步追问。这种适可而止的做法,是远野的聪明之处,或者说是他的狡猾之处吧。

气氛依然非常沉闷,厨师端上了牛排。牛排还飘着热气,热腾腾的,诱人食欲。修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红葡萄酒,然后拿起刀叉,等着远野开始进餐。

两个人的夜晚,掺杂进了许多复杂的情感。

晚餐后,远野与修子从小山上的餐馆回到宾馆,又去宾馆的酒吧消磨时光。修子喝的是兑水白兰地,远野要的是苏格兰威士忌。

星期六的夜晚,成双成对的客人很多,远野与修子漫不经心地东看西望的,两人间的谈话还是无法投机起来。修子感到今晚缺少平时那种向远野撒娇的氛围,远野感到今晚没了平时那种与修子取笑的趣味。

应该说两人是一对情人,没有争吵,也没有什么不快,只是远野要给修子钱,修子不肯要。喝着白兰地,稍稍有些醉意的修子千言万语不由得涌上心头。

也许此时此刻的远野也是一样,两人想靠得近些,可找不到适合的契机。

时间在无声地流淌,或许修子此时对远野点一点头,说声“对不起啦”,两人间的一切矛盾和不快便会烟消云散了。可是,修子却无论如何说不出这句话来。

这么干熬在酒吧里,不知不觉过了一点钟。回到房里,也还是无法找回往日的那种亲热气氛。远野闷闷地躺在床上打开电视,修子也感到无聊,便将自己关在了洗澡间里。

洗了个澡,心情感到稳定了一些,走出洗澡间,远野已经睡着了。看来今晚是彻底结束了,修子心里升起一丝悔意,但又不可能再去叫醒远野。

终于今晚的转机还是出现了。半夜里,修子被远野的热切的吻搅醒了。没有任何言语,不用任何掩饰,好像突如其来的风暴一般,两人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本来,像这样深夜将熟睡中的修子搅醒,是远野的一贯伎俩,修子也习惯了,总是无声无息地任凭远野气喘吁吁地捣鼓。

可是今晚,远野的情绪远比平时来得激烈,好容易来了箱根,白白浪费了一个晚上,好像要将这一晚上的损失补回来似的,远野的行动透着翻江倒海的力量。

起初,修子还企图挣扎,可远野的攻击太猛烈,修子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仰望着面前的远野,修子甚至只有叹息、惊恐的感觉了。

风暴终于过去了,修子的身子随波逐流地贴在远野身上,轻轻地摇晃着。晃呀晃的,此时的心里是真正的无忧无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虑了。

远野也有些疲倦了,于是两人便轻轻地搂抱着,甜甜蜜蜜地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八时了。

修子是被阳台上小鸟的叫声闹醒的,远野也随即醒了过来。

“几点啦?”

“已经八点了。”

远野问,修子答。这么一问一答的,两人的谈话便自然起来了。

“天气好吗?”

“还有些阴,但比昨天晴多了。”

修子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马上看到清晨的湖面上泛着柔和的光芒。

“今天,几时动身回去呢?”

“几时还没定呢。”

说着,远野神秘兮兮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朝修子招招。

“来一下……”

修子不知所措地走了过去。突然,远野一下子将修子抱了过去。

“放手,让人看见的……”

“放心,没人会看的。”

阳台外的湖面上荡漾着一艘小船,从下面看不见房间里的动静。远野轻轻地将修子压在身下,温柔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这是昨晚的惩罚……”

远野放开修子,理了理自己的睡衣领子,笑嘻嘻地说道。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呀。”

修子去洗澡间洗了个头,用吹风机整理着头发。镜台上,放着昨天远野给自己的生日礼物,那只真丝缎表带的手表。看到这件礼物,修子不由得又想到远野的那本银行存折。

虽然不能要他那本存折,可那毕竟是他的一片心意啊。现在自己年轻,能够工作固然不会有什么困难,可将来年纪一年年大上去,肯定会需要钱的。为了将来着想,这是远野比自己年岁大的经验,也是他对自己的一种关怀。可自己却将他的一片好意看成了对自己爱情的亵渎,而粗暴地将他拒绝,这样做,不是太冷酷了吗?

当然,收了他的钱,自己以后便不许与别的男性交往、结婚。远野当然绝不会明确这么说的。假如自己以后真的要与谁结婚,相信他也不会阻拦的。当然他会感到遗憾,感到惋惜,但绝不会阻拦。这种气量、气质,远野他是完全具备的,所以修子才会与他交往。

也许远野的这一行动是要让修子产生一种心灵的负担。每月二十万元,对远野绝不是一笔小负担,他是想让修子看到他为她愿意背这个负担,以此来表示他对修子的忠贞不渝。作为女人,不管她自己怎么能自食其力,看到一个男人为了她,每个月付出二十万,她一定会实实在在地感到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爱的。

想到这些,修子为自己昨晚的举动有点后悔了。即使要拒绝,也应换一种婉转的方式才是。这种直截了当的做法,不正暴露了自己作为一个老姑娘的任性和缺乏教养吗?

应该去向他赔不是才对。这么想着回头朝房里望去,远野从床上起来,穿着睡衣,趿着拖鞋,走到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坐下,便对着修子叫道:

“哎,天放晴啦,我们出去看一下湖上的风景好吗?”

“现在马上去吗?”

“不用这么急,吃了早饭去吧。”

“赞成!”

修子高兴地叫着,心里真为自己心情变化无常而感到不可思议呢。

从箱根回去的路上,远野与修子驱车绕着芦湖观赏了大半天的景色。回到东京已是傍晚五时多了。

早上放晴的天气,到了下午又转阴了,而且气温也很高,十分闷热。

“先去你家吧。”

从用贺高速公路出口下来,远野便轻轻地征求修子的意见。但是修子却不置可否。

“今晚,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什么事,只是感到你该回你的家了。”

修子知道,如果同意远野与自己一起回家,他就又会磨磨蹭蹭地泡上一晚上。可他从星期六就一直没回家,他尽管嘴里说着“只待一会儿”,但一待就会是一两个小时。尽管他自己也知道应该快些回去,但还是硬泡在修子家里,这也许是他讨好修子、关切修子的表现。但修子不想远野为了自己而破坏他自己的家庭,所以有时便会感到很伤脑筋。

从用贺高速公路出口到修子的家用不了十分钟。车子在修子家门口停住,远野又一次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看来还是不进去好啊。”

这次修子爽快地笑着点点头:

“箱根旅行,太快乐了!谢谢你啦。”

远野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突然又问道:

“那个东西,真的不想要吗?”

“那个东西……”

修子知道他在说昨晚的银行存折,但脸上还是做出一种不理解的疑惑表情。

“不介意的话,还是给你吧。”

“昨晚,不是都说好了吗?!”

远野将目光投到车的前方,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白了,今晚你是一直在家吧?”

“当然,不会出去的。”

“好吧,待会儿再通电话吧。”

“路上当心呀。”

远野无可奈何地握正了方向盘,朝修子轻轻地瞟了一眼,车子慢慢地动了起来,在不远的交叉口朝左拐了个弯,消失了。

与平时一样,修子目送车子消失,一种放松和寂寞的混杂心情便会油然而生。放松感,当然是一个人可以无所顾忌,无所用心;寂寞感便是一下子远野走了,自己形影相吊,孤苦伶仃的。也许这种心情,刚刚离去的远野也是相同的吧。

修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便推开大门进去,顺便看了一下信箱,见除了几张商品广告外,还有一张礼物通知书。修子于是便拿着这张通知书到公寓管理处,一个五十多岁的管理人给了她一盆漂亮的兰花。

“是昨天下午送来的……”

修子谢了管理人,抱着那盆兰花,乘上电梯,打开夹在兰花里的一封信。

生日快乐,恭喜恭喜。

---冈部要介

刚看到这兰花时,心里就想到是冈部要介送的,果然是他呀。

以前他曾有意无意地问过自己的地址,告诉了他,他一直记着呢。而且这兰花十分新鲜。修子双手合抱才能抱住花盆,十几株蝴蝶兰开着淡淡的粉红小花。

管理人说是昨天送来的,算算时间,正是修子去箱根不久,让这花在管理人那里默默地待了整整一天。

“真对不起呀!”

修子对着兰花赔不是,好像这兰花就是冈部要介本人似的。早知道有这花在等自己,应该早些回来才是呢。

可是说实在话,冈部要介十分诚实,可修子却从来没想到他会送花给自己。而且是这么优美、高雅的蝴蝶兰,与冈部要介那大大咧咧的性格更是何等的不相称。

抱着花盆,打开房门,被窗帘罩得严严实实的房里一团热气迎面扑来。这种单身者的失落感,不管自己外出多久,回来依然是一成不变的。修子公司里的不少女同事,就是受不了这种失落感,才匆匆结婚的。

不过,今天有这盆花,修子的心情好过了许多。修子进屋后,先将花盆放在电话台上,然后想了想又将它移到阳台前的窗台上,这样花的位置升高了不少,使得整个房间更加有生气。

修子换上牛仔裤、白衬衣,将阳台的窗户打开,换一下房里的空气。外面还是梅雨季节特有的阴天,新鲜的空气流入房里,有了那盆兰花的点缀,整个房间才总算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修子拿出电话册,找到了冈部要介的号码,拨出了电话。

电话铃响了,可是没有人接,也许是星期天,出去了吧。

看着窗台上的兰花,修子脑子里又浮起了冈部要介的身影。

记得冈部要介曾邀请她一起过生日,但因为已与远野约好了,所以没有答应他。可他还是没有忘了修子的生日,送来了这么一盆美丽的鲜花,真让人高兴。

这盆兰花价格绝对不菲,为了男人的面子,冈部要介着实大大地花费了一下。

“其实,并无必要送这么贵的东西的呀。”

对着花,修子自言自语地唠叨着。突然电话铃响了,想着或许是冈部要介来的电话,接过来一听却是远野打来的:

“在干什么呀?”

“干什么?喝咖啡……”

“应该在你家陪你一会儿才是呀。”

远野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现在,到家了吧?”

“到是到了,可家里鬼也不见一个。”

自我解嘲似的,远野轻轻地苦笑了一声:

“晚上,一起吃晚饭好吗?”

远野看来是准备再从久原的家里赶过来呢。

“晚饭,还没吃吧?”

"……"

特意赶回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心里感到孤独,远野的心情可以理解,可与修子却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星期天,寿司店总开着的吧。”

“可是,我肚子还不饿呢。”

“那正好,我马上过去,正好呢。”

修子没有回答,目光停在了那盆兰花上。远野来了,看到这盆花,知道是别的男人送的,他会吃醋呢,还是无动于衷呢?

“不欢迎呀?”

远野电话里又催问了一次,修子于是摇着头。

“不欢迎!”

“为什么……”

“今天,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好无情啊……”

远野的语调嬉皮笑脸的,修子便说“对不起啦”,随后就挂上了电话。

傍晚的暮色朦胧中,下起了雨来,这雨无声无息的,使人几乎察觉不到。修子又一次打开阳台上的窗,用吸尘器打扫了一遍房间,然后将浴缸里放满了水。在浴缸里泡了一会儿,换上睡衣,一丝旅行之后的乏意袭上身来,于是横在沙发上小睡了一个钟点。醒来时,开着的电视里已在播放八时的电视剧了。

修子看了一会儿电视剧,感到肚子有些饿,便起身去到灶台前。昨天出去了一天,所以冰箱里还留有一些鸡蛋和鸡肉。心想着用这鸡蛋、鸡肉下些面条吃吧,于是便烧起了开水,又在水里加入了酱油和调味品。接着又将鸡肉放进微波炉里解冻,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修子赶紧关了煤气,去厅里接电话。原来是绘里来的电话:

“你呀,昨天去了什么地方啦?”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修子一下子倒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愣了一下:

“去了……去了箱根……”

“是与男朋友吧?好潇洒呢。”

绘里调侃地说着,马上放高了声调:

“最新消息呀,真佐子要结婚啦。”

“真的……”

修子好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一个月前,不是说有人给她介绍男朋友吗?就是那个人,已经订婚啦。”

确实,一个月前,真佐子说起有人介绍她与一位牙科医生认识。当时听了,修子只当是她老规矩,见上面就完了。

“可是,这么快呀。绘里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真佐子自己来电话说的。想马上告诉你,可你却不在家。”

大学的同学中,绘里是第一号才女,可她对结婚的好奇心倒好像与平常人一样。

“那么,果然是与那位牙科医生?”

“是的,上次不是说见面的吗?”

“可是,一个月就订婚了,看来是一见钟情的了。”

“这不知道,但那位牙科医生,四十岁了,还有孩子呢。”

“那么,是结过婚的。”

“当然,前妻生病死了,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本来三人之中,真佐子对与男人交往是最谨慎的。这也许是与她出生在青森乡下,受旧式家庭教育有关吧。可是这么一位旧式家庭的小姐,却嫁给一个四十岁有孩子的男人,真是令人大感意外。

“为什么这么匆匆地就决定了呢?”

“我也不知道,可那位男人的父亲一辈就在品川开牙科医院,家里很是有钱呢。”

“那么,是为了他的钱啰。”

“不会全是为了钱吧,真佐子是想在东京长久待下去也未可知呢……”

即使想在东京生根落户,也不必嫁一个有孩子的中年男人呀。

“这事,真佐子本人是怎么说的?”

“好像,对有孩子还是有些忌讳的。不过,还是很愿意的样子呢。”

“真喜欢那男人?”

“也许是吧,不过那位男的也是缠得很紧的。”

“这当然,真佐子还是黄花闺女呢。”

“说是那位男人对真佐子发誓‘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呢。”

“花言巧语!”

女人一旦订婚或结婚,态度便会突然转变,这种情况,修子是见怪不怪的。本来整天闷在办公室里的女人一下子便会变得对工作丝毫也不关心起来;本来口口声声讨厌男人的女人,一下子会唠唠叨叨地诉说起自己男人的好处来。可是,面对真佐子这种闪电式的变化,作为朋友,修子还是一下子转不过弯来的。修子听着电话里绘里的说明,感到真佐子的决定实在是太轻率了。

“青森那边,她的父母知道这事吗?”

“正经八百地介绍的,当然知道啰。黄金周时已带他去见过自己的父亲了。据说她父母称他知书达理,看来还蛮称心呢。”

“真佐子也真是太心急啦……”

“可是,到我们这个年龄的女人,嫁个拖儿带女的男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呀。”

绘里这么一说,修子又一次想起自己的年纪。三十三岁,嫁个丈夫四十岁,确实年龄相差并不怎么悬殊的。

“真佐子,看来她也马上要逍遥自在到头了。”

绘里的话不怎么好听,但倒是十分实在。

年轻时都憧憬着找个中意的人,现实中结婚的却大多没有十全十美的。看看迄今为止成家的女友吧,幸福美满的一个也没有,大多只是维持着一个家庭,尽着自己的妇道而已。真佐子也许不会成为这样的女人,但她心里多少是有这样的准备的。

“那么,什么时候结婚呢?”

“男方希望越快越好,不过看来还得等到秋天才办呢。”

修子不由得想象起真佐子的新娘模样来,但总还是模模糊糊的,不十分鲜明。

“那么,我打个电话给真佐子吧。”

“她一定会高兴的。”

绘里说着,又赶紧劝阻道:“不过,还是先不要打,现在打过去的话,她一定会啰啰唆唆劝你快些结婚呢。”

微波炉叫了起来,修子对绘里说待会儿打电话给她,便挂上了电话。急匆匆地奔到厨房里,微波炉里的鸡肉已经解冰好了。取出鸡肉在砧板上切好,重新开煤气煮汤,接下来将面条放入了汤里。

忙完这些,修子擦干净手,回到阳台边上。满屋子弥散着面汤的蒸气,只有这蝴蝶兰在阳台上沐浴着新鲜空气,开放得正欢快。

看着这欣欣向荣的鲜花,修子体会到一种被人遗忘了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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