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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预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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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一大捧花走在外面实在尴尬得很。无论坐车还是走路,他都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他很不习惯被人盯着,因为他从来不是那种光走在路上就引人注目的俊俏男人。 “回来啦。哎呀,好漂亮的百合!” 杏子拉开玄关门,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临近盂兰盆节的盛夏时分,下午五点天色还很亮。廉太郎从春日部车站走回来,已经是大汗淋漓。短袖POLO衫的腋下明显湿了一大块,肯定散发着令人气闷的味道。 但是怀里的白百合香气浓郁,足以抵消他身上的汗臭味。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妻子接过花束,对他说道。廉太郎“嗯”了一声。他的情绪还很混乱,不知道究竟是寂寞还是爽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愈发不安。 今天,他离开了已经工作整整四十七年半的公司。准确来说,他六十岁已经退休,后来又接受了返聘。但从心情来说,他从未停止过工作。 为了迎接长假,最近工厂加大了产量,经常需要加班赶工。终于等到明天就要休息了,员工们才得以松弛下来。厂长新田给他献了一束花,廉太郎在一阵毫不热烈的掌声中离开了工厂。 “社长把我送到大门口了。” “是吗,真是太好了。” 现在的社长是创业者的孙子,刚进公司没多久就被派到商品开发部学习,廉太郎也直接指导过他。当时那个高高瘦瘦,看着不怎么靠谱的青年,如今也成了肥头大耳的五十多岁的大叔。他还主动跟廉太郎握手,留下一句“感谢你多年来的贡献”。 他觉得自己不久前还是社长的年龄。人啊,果然跟花一样,开花前的等待无比漫长,绽放的美丽却转瞬即逝。 “先泡澡吧?” 杏子抱着花束,从楼梯底下的收纳间拿出花瓶,转头问道。 廉太郎点头哼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这么说来,他还从没送过花给杏子呢。 杏子每天都配合他到家的时间烧好洗澡水。他脱掉POLO衫擦了一把身上的汗,然后扔进洗衣篮。 他对着风扇吹起了湿发,咽下一口清凉的啤酒。 下班后的热水澡,然后是啤酒。今天过后就再也体会不到这样的充实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长叹一声。 电视频道已经调到了BS台的夜间直播,现在是二局上半,广岛领先中日两分。廉太郎擦了一把嘴角,前倾身子。 两人出局,三垒有人。看到中野手轻松接住了对手打出的高飞球,廉太郎顿时松了口气。 起居室的矮桌摆上了一盘盘犒劳丈夫的美食。 刺身、盐烧香鱼、茶碗蒸、蔬菜、炸虾天妇罗、散寿司。真够丰盛的。 “别累着自己了。” 廉太郎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关心妻子。 “今天感觉很不错,因为可以停药一段时间。” “哦,这样啊。” 这几天一直放在餐桌上防止漏服的药已经不见了,果然是进入了停药期。 两周前,杏子开始接受抗癌药治疗。医生给她配了两种抗癌药,口服和点滴同时进行。 她每隔三个星期就要去医院打一次点滴,每天早晚两次服用口服药,完成一个疗程后停药一星期。暂时预定做八个疗程,看看效果如何。 “你今天脸色的确好了一点。” 也许真的好了一点,也许只是廉太郎的错觉。 “嗯,就是指尖的麻痹还没好。” 杏子说着,搓了搓手。 每种抗癌药的副作用各不相同。他已经忘了点滴药叫什么,只记得口服药包装上印的名称。希罗达——“小天真”医生说,这种药容易引起末梢神经障碍与手足综合征。 “那也挺好啊,反正不用担心掉头发了。” 廉太郎拿起筷子,咬了一口炸虾天妇罗。杏子合掌说了一声“我开动了”,继而捧起茶碗蒸慢慢喝了一口。 “医生说的是‘很少见脱发的副作用’。”杏子更正了他的说法。 “医生都这样,不把话说死了就能推卸责任。” 好在,杏子的副作用似乎不太严重。她感到手足麻木和全身倦怠,但辅助药物控制了恶心呕吐的症状,每天生活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脱发对女性来说可能很痛苦,听到医生说可能性很小后,廉太郎松了口气。哪怕只是站在一边眼看着杏子的外观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他也会感到痛苦。 “真好吃。美智子他们怎么不来啊?” 廉太郎嚼起了他最爱吃的虾尾。可能牙齿不太好了,棘刺戳到牙肉上,痛得他皱起了眉。 “他们没时间。” 杏子平淡地说。廉太郎猜测,也许是美智子不愿意来。因为她到现在还没原谅父亲擅自决定离职的举动。 他其实挺希望女儿能暂时忘掉两人的矛盾,让杏子多看两眼外孙。 “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说要离职,她生这么大的气干什么啊。” 廉太郎拔出戳在牙肉上的棘刺,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你辛苦工作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引退都可以啊。” 杏子的微笑拯救了他。对啊,还不是多亏了廉太郎辛苦工作,两个女儿才能读完大学。他还给美智子的婚礼出了不少钱呢。她应该感谢父亲才对,怎么反倒责怪起来了? 美智子这家伙,明明是个家庭主妇,却让丈夫分担家务和育儿工作,她压根连自己的工作都没做好。 与之相比,廉太郎在外面打拼的时候,杏子则兢兢业业地守护了家庭。她究竟有什么必要感叹自己没能培养好丈夫的家务能力呢?她应该感到骄傲,因为这证明她的工作滴水不漏。 给职场退休的人送花这种习惯,恐怕也不是为了感谢本人,而是让他带回家去感谢妻子的支持。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为啥要送花给一个大男人呢? 他再次感慨,自己真的找了个好妻子。不知杏子看见那束百合时,是否也有同样的心情? “这么多年来,你也辛苦了。” 尽管他以前从未提过,但心里一直很感谢杏子。现在到了说出口的时候,他却有点害羞,压低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啊?” 杏子反问了一句,脸上却是惊讶的表情。看来她不是没听见。 “哦!漂亮!过去了!” 二局下半,广岛打出了一记适时安打[安打,棒球术语,指打击手把投手投出来的球击出到界内,使跑垒员能至少安全上到一垒的情形。适时安打是指能让跑垒员跑进本垒的安打。],送跑垒员回到本垒得分。 这么羞耻的话,他哪里说得了两次。廉太郎兴高采烈地握紧拳头,感谢“我们鲤鱼队”的绝妙时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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