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河一水两岸的山上，橡子树多，黄栌也多。黄栌没什么用，只能拿来当柴烧。人们不叫它黄栌，叫黄蜡柴。黄蜡柴填进灶膛里，焰起三尺，确实像淋了蜡一样。

黄栌除了顶火、易燃，还有一个好处，秋天里好看。黄栌叶子的红，和枫叶又不同。枫叶红得深厚，有一种沉重之气，仿佛为了这红用尽了所有力量，更如把所有的力量使到了一处；黄栌红得轻盈，殷红、散漫，又不轻佻，像热血挥洒偾张。两种红不太好说得清楚，但站在一块儿，一对比差异就出来了，仿佛一位中年女人身边站着她灿烂的女儿。到了秋天，峡河从上到下的山上，一片一片殷红，仿佛失了火，火焰蹿腾，让萧瑟的季节多了些喜气与色彩。

关于黄栌，有许多故事。

峡河到了一九九〇年才通电，在此之前，晚上的人们家家户户都点煤油灯，在煤油灯之前，点松明子，再往前，就不知道了。大概只能借月光，小时候，端着饭碗坐在月光地里边吃饭边听大人讲古，可惜月光不是总有。煤油灯费钱，没有人会造出煤油来，要花钱去买，点起来就不能任性。在点煤油灯的时期，还有人点松明子。松明子就是松树的树心和枝节部分，含了松脂，油气大，易燃，但烟也大。人们在享受光明的同时也必须接受烟熏火燎，早上起来，如果登台唱包公，一张脸基本免了化装。

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流传着一段顺口溜：峡河沟，柳树粗，烤不起火，打树兜，点不起灯，点松油。松油，就是松明子，关于它，也有说不完的故事。

比较起来，烤火比点灯重要得多。没有灯，大不了早睡，做些好梦和噩梦；没有火烤，冬天能冻死人，不要说人，狗也有冻死的。

有一年冬天，全村搞农田会战，大伙儿往死里干也热火朝天不起来，只得就地烧起一堆火。干一阵子活儿，烤一阵子火。有一只小狗，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冻得受不了，跑来凑暖和。到了晚上，人们回家了，小狗没有家可回，就蹲在余火边烤火，它高估了火，以为火能顶到太阳出来，也许知道火顶不了太久，但它没有办法。狗一辈子，和人一辈子差不多，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第二天大伙儿上工，看见一只小狗死在火堆边，身子硬得像冰块。大伙儿就地挖了个坑，把它埋了，在上面架起火堆。火堆烧了一个冬天，夜断昼续，有人说，这下，小东西不冷了。

黄栌不成材，曲里拐弯，枝节横生，但也能长粗，粗的有一人合抱那么壮。黄栌还有一个特点，通理，容易劈开，一把斧头能把丈余长的大树干从头劈开到尾梢。人们都说黄栌是讲理的树，不胡搅蛮缠。劈开的黄栌也好看，黄灿灿的，像黄绸缎子，纹理也清晰，像绸缎子里的经纬，尤其是那经络，一条条的，有一种富贵气。村里有一户人家用黄栌箍了只盆，用来和面，十几年过去了，它依旧像只金盆，条理烁烁，在厨房里生辉。

因为材质硬扎和容易劈开的特点，那些年，黄栌被用来烧木炭。

那时候，峡河还是乡建制，辖着四个村。麻雀虽小，但一样都不能缺，学校、医院、信用社等，加起来有上百号人。为了保证有炭烤火，各村年年都批一些炭窑，每个窑口都有任务。

黄家岔虽然只有五户人家，但人气旺。尤其黄家，三世同堂，大大小小八口人，八个人一张桌子上吃饭，桌面都有些紧张，挤挤挨挨的。黄汉升两口子上有两位高堂健在，下边生了四个孩子：一个女儿、三个男丁。那时候人们大多不会起名字，也懒得麻烦，怎么省事怎么来，三个男丁依次取名金宝、银宝、铜宝，女儿干脆就叫黄丫，本来就是个丫头片子嘛，顺口又顺章。黄丫十八岁嫁到了邻村，已为妻为母；三个哥哥都单着，像三匹骡子，一身力气，没地方使。这一年还没入冬，黄家接到了一个重要任务：烧炭。

烧炭是个狠活儿，也是个技术活儿，最主要的技术体现在窑口上。窑口有两个要求，窑址要选得合理，树容易集中利用，省时省力；窑要筑得好，筑得好多出好炭，筑得不好，不但出炭少，炭的品质还不好，不禁烧。这一年冬天，天公也作美，清冷，寒风一直从入九刮到出九，九九八十一天，地上除了雪就是冰，炭卖得特别好。许多年后，黄汉升回光返照的那个下午，他又想起了筑窑的那个雨后初晴的好日子。

窑址选在了东洼的坡脚，一方面，大树小树从坡顶往坡脚集中简单得多，如果选在坡顶坡腰，会事倍功半，不能把一面坡的树利用尽；另一方面，是坡脚有一孔泉眼，一年四季汩汩不断。水的用处可大了，不仅人需要，炭也需要，水能灭火，对付那些出了窑的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炭，水就派上了用场。筑窑那天，黄家人起了个大早，女人蒸了馒头，杀了鸡，备了香火纸炮，男人收拾家伙，磨刀利刃。天不亮，黄家父子四人到了坡脚，摆上供品，磕头作拜，敬老君和土地公公。土地公公是“现管”，老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必须先敬为上。老君炼丹出身，对烧瓦、烧陶、烧炭、打铁的来说，他都是必敬的大神。黄汉升觉得老君最该敬，倒是土地公公哪样都少不了他，又没道行，又不办事，占了不少便宜。

这年整个秋天，雨水丰沛，虽然深秋了，离冬天越来越近，但扒开树叶，泥土依然很潮湿。潮湿的泥土充满了黏性，筑起窑来，就省事得多。黄土一锄头一锄头取下来，窑圈一寸一寸立起来，到了中午，窑圈筑到了半人高，看着像一座气派的城池。黄汉升有一年到过西安，见过那高高的城墙，城墙厚重，坚不可摧，仿佛一座窑口。那一刻，他觉得城里的那些人，那些车，那些树，那些活的、死的东西，就是木炭或泥陶，它们在窑口里被烧了百年千年，真是熟透了。一代代人、一批批物事，烧透了，散消了，埋掉了，只有窑口永远都在。人世的光景和烧窑一模一样，填窑、出窑、窑塌、窑起，循环往复。人世间这座窑口，把人和日月烧造出多少模样？

在泉眼边接了一铁锅水，三块石头立起小灶，下面添起柴火，水沸腾起来。开水泡馍。四个人蹲在地上，吃着饭，计算着就要到来的一冬的收入：一窑按一千斤炭算，一冬能出三十窑，就是三万斤，除了供各机关单位用炭，还能往外卖一部分，这往外卖的部分就是自家的收入。黄汉升说：“金宝、银宝，明年春天给你们说媳妇，加油干。”铜宝说：“我也要说媳妇。”黄汉升说：“你是老小，急个啥，一个一个来。”

太阳下山了，秋天的太阳落得急，说落就落，没有一点儿商量余地。从西边山尖上折返回来的光辉给天地涂上了一层金箔。窑立起来了，一人多高，像一座堡垒。窑脚三个门洞，那是填窑出炭的地方，窑顶一溜七个孔，那是排烟的烟囱。黄汉升从窑门爬进去，站起来，头顶还有一拳高的空间。他在心里连声说：真好，真好！虽然这大半辈子也见过、烧过不少炭，但这么大的窑，他还是第一次见。

四个人收了工，往回走，最后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地里的庄稼收尽了，冬小麦才露出地皮，显出茸茸绿意。山上的黄栌叶子，有的落了，有的还在树上，泼了血一样，亡命地红。

冬至才过没几天，下起了一场大雪。

毕竟是冬天了，雪落在山坡上、岩畔上、草丛里，就不化了。雪不是沙子，却比沙子更能填充人间的空处和低处。雪越落越厚，一脚下去，脚脖子就被淹没了。青杠、麻栎、黄栌，都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如铁戟银戈，一枝枝戳向天空。整个东洼，黄栌明显多于别的树种，地上的叶子红得强势，雪落了半天，用了很大力气，才掩盖住一地的红。

已经烧了十窑炭了，除了开始一两窑掌握不住火候，炭有些碎，出货少点儿，后面的一窑比一窑好，填进去的树什么样，出来的炭几乎就什么样，斧茬、节疤都保持着原状。学校、信用社、乡政府等，都送了一窑炭，他们就是再能烤火，一冬也差不多能应付过去。接下来就可以往外售卖了，虽然也少不了送人情，但毕竟不是很多，该送的送，不该送的可以不送。日子有了奔头，金宝、银宝、铜宝，三个牛犊子力气就使不完。黄汉升坐在窑场，看着山坡上的树，还多得很，像一块大饼，才被啃了两口。树木密密实实，竹林似的，风在下面吹不透，只能在梢头上游荡，发出呜呜的哨声。

金宝今天没有来，只有三个人干活儿。慢的锯子，快的斧头，各呈功用，树倒下的声音呼啸有力、响彻山林，但比往日显得稀疏多了。人多好干活儿，人少好分馍，一点儿不假。昨天往回背炭，背到半路，金宝的背篓起了火。开始金宝觉得背心有些烫，知道是炭复燃了，想着跑快点儿，还能顶到家，谁知越跑越烫，背篓又重，越急越放不下来。银宝在后面也背着一篓炭，看见哥哥背着一篓火焰在前面奔走，大声喊：快扔掉，快扔掉！金宝扔下背篓时，棉袄也着了火，棉袄看着没起焰，但棉花早燃着了，由内往外燃烧。金宝扯落扣子扒下棉袄，背上起了一背红斑和水泡。虽然伤情不是很严重，但烫伤难愈，没有十天半月好不了。

前半天伐树、备料，后半天装窑，晚上点火，接力赛似的环环相扣。十斤树一斤炭，一窑差不多要装万把斤树，场子上备下的材料像一座小山，劈开的黄栌金光灿烂。装窑也是技术活儿，填太实了，烧得慢；填空心了，出货少。黄汉升不放心两个儿子，让他们在外面递料，他在窑里装填。劈开的树、原木的树，从窑门一根根递进去，窑里一根根码起，忙而不乱。三个人，六只手，组成了一条高速又有序的流水线。黄栌顶火、耐烧，要装填在窑尾，窑头装填麻栎和青杠。装填到一多半，黄汉升有些顶不住了，腰疼难忍，从窑门爬出来，歇一会儿。

银宝说：“爹，你歇会儿，我来。”他从窑门爬了进去。黄汉升说：“大木头小木头混搭着填，都是大家伙烧不透。”铜宝说：“爹，我知道怎么递料。”

黄汉升坐在窑场边抽着烟。窑场离村子不算远也不算近，彼此都能看见。通村的公路新加宽没几年，远远看着，比村子庄户崭新多了，也让走过的人和牲畜都显得陈旧。公路像一根树枝，村户人家像枝上的叶叶梢梢。峡河沿着公路流淌，宽宽窄窄，断断续续。

黄汉升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山下跑着往山上来，近了才看清是黄丫。黄丫说：“爹，王乡长捎信，让咱们一家去看戏。”黄汉升有些蒙，问：“看啥戏？”黄丫说：“外地请来的剧团，专业剧团，活跃乡村文化生活。”黄汉升缓过来，说：“忙着呢，顾不上。”黄丫说：“不行，乡长亲自点名。”黄汉升有点儿受宠若惊，问：“为啥？”黄丫说：“乡长说了，咱一家是给冬天送温暖的人，最辛苦的人啦，还要上报纸！”黄汉升问：“哪天的戏？”黄丫说：“就这两天。”

黄丫带来了几张饼，用报纸卷着，递给黄汉升说：“爹，我回去了，家里还忙着。”黄汉升说：“你回吧。”他随手打开报纸，面粉里加了鸡蛋和葱花的饼还很软和，颜色淡黄，香气四溢。拿起饼，报纸上有几幅图片，内容是关于一场大火的，大火烧死了很多人，很惨烈。

窑火点起来了，红红的窑火从窑门、烟囱伸出来，在空气里乱舔。这是第十一窑炭，与前十窑的一切没有一点儿不同，但黄汉升觉得它很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他也说不清。

戏在小学校门前的麦地里开演。

乡里一直没有剧院，往年唱戏都在学校操场上，但现在学生快期末考试了，怕影响学生学习，校长不同意。于是只能选择在空地搭台，虽然麦苗长到了一寸多高，青乎乎绿得疼人，但踩压并不影响来年的收成。再说，除了麦地，还有哪儿更合适呢？

剧团来自邻省，说是外省，其实只隔着一座山梁。虽说是草台班子，但大家都知道，唱戏这件事，对于河南人来说就没有草草一说，从来都是认真的、实打实的。戏就是他们的日子、他们的命，没人敢把日子和命不当回事。戏班子人还不少，台前的、幕后的，老老小小，加起来怕有二十几号人。舞台前的地上摆了一排椅子，黄汉升一家和几个有脸面的被请到前排就座。看戏的人真多，一片麦地没有了麦子，全是人。不但人多，狗也多，狗比人还开心。比较起来，狗的话比人的话显得少多了，村里村邻的它们彼此早就熟悉了，不像人，都太忙了，见了面有那么多的话要说。

戏开场前，王乡长先代表全乡父老讲话，说感谢剧团跨省下乡送戏，说这不仅仅是送戏，还是送文化，送温暖，送大爱。团长感动地三鞠躬，台上台下掌声久久不息。讲了很多，黄汉升有一些听清了，有一些没听清，不过最后结束时的几句话，黄汉升还是听清楚了—特别感谢黄汉升一家为本次戏剧下乡活动捐款三百元，他们一家伐木烧炭，勤劳致富，不忘乡亲，这份爱心是这个冬天里比炭火还要温暖的炭火。

黄汉升以为自己听错了，当看见银宝、铜宝从座位上跳起来，嘴里嘟嘟囔囔，才知道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他一把按住两个儿子，让他们安静下来，又对着身前身后的人们点头微笑了一圈。他心里很快计算出来，至少有五窑炭白烧了。

戏唱的是豫剧《穆桂英大破天门阵》，这是一出折子戏，很长，要唱一个星期。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场戏，再唱戏，就要待来年。唱到第三天，黄汉升听不下去了，听不下去不是戏唱得不好，戏唱得太好了，那穆桂英，那肖天佐，真是天生的对手。那锣那弦，通天通地通人心。但戏虽好，到底是戏，山上的窑停火三天了，可不是戏。天正冷着，正是卖炭的好时节，窑停三天，就是停掉了一窑炭，一千多斤没了。山下戏唱着，黄家人上了山。

金宝的伤已好得八九不离十，也上了山，他对黄汉升说：“咱这一窑炭不卖，给自己留着。”黄汉升说：“行，咱留一窑，下回轮到咱不知哪年哪月呢。”金宝说：“咱专烧一窑黄蜡炭。”黄汉升想了一会儿说：“要得，黄蜡炭，炭中王，一窑能顶两窑烤。”

一棵棵、一片片黄蜡树，从坡腰，从坡顶，砍下来，劈开来，窑场上摊开了一地金子。

银宝出事的那天早晨，是个阴天，天没有下雪，但比下雪还冷，雪没化的地方是雪，雪化了的地方都成了冰。窑里的树燃烧着，还得燃烧一天一夜才能成炭。山上的树砍着锯着，树已砍到了半山腰上，备料比开始的时候费劲儿多了。

窑里的树烧到哪里，窑顶上的哪个烟囱就会冒白烟，顶上的七个烟囱都冒了白烟，一窑炭就烧成了。歇伙的时候，黄汉升对三个儿子说：“怪了，两天了，咋烟囱还都是黑烟？这窑炭怕是烧坏了。”银宝说：“我去看看。”他爬上了窑顶，从烟囱往下看窑里的火。窑顶热乎乎的，脚踏在上面舒服极了，比睡过的炕滚烫多了。透过烟囱的孔，银宝看见窑内的火呼呼乱蹿，金蛇似的。他对着坡上的人喊：“火好着哩，比哪一窑都好。”老黄松了一口气，回说：“到底是黄蜡炭，不一样。”这时候，银宝突然感到脚下一软，整个窑顶陷了下去。

戏这天收场了，穆桂英大破了天门阵，班师回朝。剧团也搬师回省，但团长没有让班子的人走，让加了一场戏，唱的是《秦雪梅》，秦雪梅一身白缟，为夫吊孝。

日子像天上的星月，明了，灭了，走了，来了。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被砍伐一空的东洼，树木又生长了起来，比早些年还繁密，春荣冬枯，花开叶落，仿佛从来没有被砍伐过。依然是青杠、麻栎、黄栌为主，说得出说不出名字的杂树为辅，无数的树里，还是黄栌称雄。到了秋天，黄栌的叶子红得像泼了血一样，让人心里舒坦又心伤，吸引远方的人开着车，呼朋唤友来观看、拍照。寂寂无闻多少年的黄栌，借着抖音和小视频走到了天南海北。

黄家岔还叫黄家岔，只是再没有了姓黄的人家，也没了人气。不光是黄家岔没了人气，峡河一水两岸也都没多少了。

金宝上了人家的门，做了上门女婿，生儿育女，又是一家子人。那地方太遥远了，火车都要开三天三夜，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铜宝在上海开了一家旅馆，听说生意还不错。树不是一天长大的，生意也不是一天做成的，铜宝的旅馆从门可罗雀到灯红酒绿，奋斗了好多年。好多年不过一挥间。

和峡河以外的人们一样，峡河人的主要营生也是出门打工。有的人就近，有的人打到了远方，到了上海的人会去找铜宝叙叙旧，说说活着的人、死了的人，说说没用的青杠，说说好看的黄栌。铜宝有时候会请来人下一顿馆子，有时候不请。回来的人，有的说铜宝不错，请我吃饭；有的说铜宝忘本了，餐饭都不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