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妈妈的消失

人性的深渊  作者:吴琪/王珊

吴谢宇正是利用了谢天琴性格的缺陷,使她的不辞而别看上去比较自然。“妈妈和我一起去美国了”,本来这有可能是他们一年后的生活。


被按掉的电话

2015年7月18日夜里,张力文给谢天琴的手机拨了个电话,但电话马上被按掉了。后来张力文多次拨谢天琴的电话,希望通上话,但每次都被按掉。

这个做法非常符合谢天琴的性格。在张力文的理解里,谢天琴从来都不喜欢跟人往来,又节俭惯了,手机刚流行那几年,接电话是要钱的,估计谢天琴怕浪费钱,后来就习惯了按掉电话。她不是一个爱与人东拉西扯的人,话很少,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聊天都是被动的,问几句,说一句。电话打过去,她按掉,但一般会马上回个短信:“你有什么事?”

7月18日这天,张力文在外出差,晚饭后在一个湖边散步,8点多突然接到吴谢宇的电话。吴谢宇在北京大学读完三年级,正在过暑假。他平时很少主动找张力文,但这天打电话闲聊了很久,突然提出借钱的要求。张力文是吴谢宇爸爸吴志坚的好友,2010年吴志坚去世后,他不时会打电话关心一下这对母子。但谢天琴很被动,很少主动找他。

2012年夏天,吴谢宇考上北大的消息传来,张力文多次给谢天琴打电话。他代表吴谢宇爸爸这边的几个好朋友,想请他们母子俩出来吃个饭,庆贺一下。张力文知道谢天琴不爱接手机,他就直接给谢天琴家里的座机拨过去,但谢天琴拒绝得很直接,总是简短地说“不去,不去”,或者“不麻烦了,太麻烦了”。几个朋友于是轮流给她打电话,她也推掉了。

一直到母子俩第二天就要动身去北京了,张力文打电话直接说:“选个你家旁边的店吧,你必须出来!不然我们这些当朋友的,面子上怎么过得去?”张力文和谢天琴、吴志坚两口子都是福建莆田仙游人,朋友的身份再加上一层老乡关系,遇到孩子考上北大这样的喜事,按照习俗,亲朋好友是怎么样也要表达心意的。谢天琴和吴谢宇出来吃了顿饭,就在家旁边的一个小饭馆里,这几个叔叔都给吴谢宇包了红包,每人几千元。吴志坚虽然因病早逝,但儿子出人意料地争气,大家觉得颇为安慰。

一转眼三年过去了。吴谢宇在2015年7月18日这通电话里,非常热情地寒暄后,说自己马上要去美国做交换生,想借40万元。他又随意地说了一句,“我也知道叔叔自己公司有些情况,经济上不宽裕”。这句话让张力文有些意外,他怎么知道自己的事?吴谢宇解释说,他刚刚给爸爸以前的另一位同事打电话了,随口聊到的。

张力文说自己可以借出20万元,问吴谢宇要去美国哪个学校。吴谢宇说,还在选,一个是布朗大学,一个是麻省理工学院。布朗大学张力文没有听过,就说:“那你能不能争取一下麻省理工?”对于吴谢宇要借的钱,他做好了不会要回的准备,本来吴志坚去世之后,这对孤儿寡母就不容易。资助给吴谢宇的钱,就是一份情义。但20万元对张力文不是个小数目,他也怕吴谢宇没有经历过社会,去美国要租房、要交学费,怕他糊里糊涂没搞清楚。他提出来希望吴谢宇列个大概的费用清单,吴谢宇答应了。

这通电话从晚上8点打到10点多,吴谢宇能言善道,张力文问起去美国的每一处细节,他都有详细的回答。回到宾馆,张力文就给谢天琴的手机拨了个电话,他想“借几十万这么大的事,大人总该出面说一声的”。电话被按掉,然后对方发来短信,说话语气跟谢天琴一模一样,只是信息发得多,大段大段的。

其实,张力文的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疑惑。他1991年大学毕业,分配到福建南平铝厂,进厂就认识了高他一届的吴志坚。紧接着吴志坚谈恋爱,他当“电灯泡”,陪着一起打球吃饭,看着吴志坚和谢天琴走到一起、结婚生子。认识谢天琴二十多年了,他想象不出,她会求助于人。高度自尊,是朋友们对她的一致印象。但他琢磨着,或许正是这种自尊,她拉不下脸面,只能让孩子来借钱?

他哪里能想得到,接到吴谢宇这通电话时,谢天琴已经遇害一周了。妹妹谢天凌平时跟谢天琴联系较多,但从2015年7月11日(谢天琴遇害的第二天)开始,她没法直接联系上姐姐了。手机能打通,但不应答,最后会短信回复。

住在谢天琴楼上的马老师,是她的知心大姐。马老师最后一次见到谢天琴和吴谢宇是2015年7月3日。吴谢宇暑假回家,母子俩晚饭后在操场上散步,手牵着手。马老师听谢天琴提到,儿子很快要去美国了,但她并未听谢天琴亲口说她也一起去美国。8月5日,马老师到北京游玩,她发手机短信给谢天琴约见面,收到文字回复说人已经在美国。

一个生活在城市里的有家庭的人,想在现代社会消失而不引起他人察觉,显然很难。谢天琴是一名中学老师,家就在学校里,同事就是邻居,每天的活动范围不过方圆几百米,她在那里已经生活了15年。失踪半年而不被发现,吴谢宇正是利用了妈妈的性格弱点。同事们在后来接受警方询问时,评价谢天琴“一般很少和人打招呼,与人接触不多”。虽然亲友对她突然消失略感疑惑,但也说明谢天琴性格的独特之处——不招呼一声就去国外生活这样的事,她可能做得出来。

母子俩的生活往高处走了,这样的选择,已经超出了大家的经验。


结合

按照谢天琴的脾气秉性,她觉得自己是不需要家庭的。

1990年夏天,23岁的谢天琴分到福建南平铁路中学当历史老师,她跟几个关系近的同事说过,今后选择单身。谢天琴内向寡言,能够向同事倾吐内心关于婚姻的想法,从她一贯的为人特点来看,已经实属难得。

这一段时光是谢天琴少有的舒心日子。1986年考上理想的大学,1990年分配到铁路系统的学校,人生最重要的几件大事里,这两件事特别符合她的心意。在那个年代,单身是绝对少数派的选择,是对既定社会规则的一种挑战,同事们打趣她是“单身贵族”。但大家也隐隐知道,作为一名福建莆田的女孩,她虽然通过高考实现了人生飞跃,可传宗接代仍是最重要的责任。莆田的地方传统积淀深厚,乡土社会的风俗习惯保存至今,一个女性选择单身,压力是非常大的。

吴志坚和谢天琴是偶然相识的。吴志坚的叔叔在铁路系统工作,谢天琴在铁路系统的学校当老师,与这位长辈相识了。吴志坚有一次和朋友一起到谢天琴的宿舍玩,两人谈一些文学和哲学的话题,随后相爱,谢天琴在信里说,自己的情感堡垒“被攻破了”。

谢天琴对外人态度很清冷,但是一旦进入亲密关系,她对爱人就会表现出非常强烈的情感。当她的内心向吴志坚开放后,她表现得极为依恋,多愁善感又非常没有安全感。谢天琴很喜欢给吴志坚写信,从信中来看,吴志坚出差了或是没有按照她期望的频率打电话,她就会感到极端难受、痛苦:“(我)软弱却情感丰富,痴情永远有炼狱般的威胁”“何其不幸,生就一个多情性格”“只要你不离开我,任何的时空都无异于我,流浪、露宿,只会平添爱情的色彩”……

客观条件上,吴志坚实在没有优势。他来自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父亲早逝,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有一个大姐和三个妹妹,其中一个妹妹有智力发育问题。

比她年长的同事说:“这不行啊,你家还不够苦?还要找一个更苦的?”

谢天琴说:“家里给压力了。”

从谢天琴的信来看,她嫁给吴志坚完全是自己的选择,并不是家庭给压力。她对爱情有着非常浪漫的幻想,吴志坚贫苦的物质条件反而给了她一种为爱情而献身的神圣感。她在信中说道:“当我得知你的身世后,我只有更崇拜你了。你想想,在逆境中奋起的男孩,哪个能不让女孩动心?”谢天琴认为,吴志坚乐观、开朗,不怨天尤人,“只有满怀爱的人才会处处关爱别人”。

吴志坚本人的条件也让谢天琴很喜欢。他跟谢天琴一样生于1967年,一米七六的个子,在南方人里算是魁梧,从福州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国营的南平铝厂上班。两人老家都在仙游,只隔着十几公里,这是莆田人非常看重的姻缘基础。就两个年轻人自身的条件来说,似乎还挺般配。两人都从小地方通过考大学,获得了学校和国企的铁饭碗,在福州立住了脚。这两个1990年毕业的大学生虽然一穷二白,但今后的日子肯定是越过越好。

不过,作为过来人的同事还是摇头,对谢天琴说:“以后你等着过苦日子吧。”马老师现在说起来,还问采访的我们:“我们都觉得谢天琴是下嫁,你说是不是?”谢天琴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显得自己对爱情投入很深,一句“家里给压力了”,就解释过去了。

她在信里对吴志坚说,她觉得自己做不了现代女性,不会交际,不会电脑,什么都不会。她给自己的定位是——传统的贤妻良母,她自信可以胜任这个角色。

南平市不大,山地面积广,电缆厂、电池厂、铝厂沿河而建。有些地方看着近,但走起来得翻山越岭。谢天琴所在的铁路系统学校,老师宿舍非常简朴,两人一间。谢天琴和同事自己弄个小锅,有时候炒点菜改善伙食。吴志坚在铝厂里也过着集体生活,工厂里配套齐全,像个小社会。两人谈恋爱,周末约着一起看看电影、打打羽毛球。很快,就顺利结婚了。


上升

1986年报考苏州铁道师范学院,是谢天琴精心挑选的结果。这所高校是当时铁道部直属的唯一一个有文科的高校,作为师范生,她不用交学费,每个月还有21元的饭票补助。读铁道部的师范院校,毕业后能去铁路系统里的学校当老师,正如她同级的大学同学所说,“那时候铁路经过的地方,可都是经济比较发达的地方,生活不会差”。她形容那种自豪感,“1986年考大学很不容易,我们都是天之骄子”。

大学里的谢天琴很少开口说话,她的莆田口音让老师、同学印象深刻。教过她中国现代史的老师向我们回忆说,谢天琴总是跟在一帮女生后边,话少,但笑眯眯的。

25岁结婚,紧接着生下儿子。工作要打拼,家里老公、孩子也要照顾,大家看到的谢天琴,忙得像个陀螺。她不像自己曾设想的那样,做一个了无牵挂的人,但小家庭日子的奔头也是看得着的。1993年,在儿子出生前一年,吴志坚作为骨干员工被派到福州郊区马尾,参与机械安装工程。

南平铝厂从1992年开始在马尾建立分厂,1993年企业与外商合资,引进具有当时世界先进水平的铝板带冷轧技术设备。吴志坚这样的大学生,正赶上了企业发展日新月异的时代。1991年,南平铝厂只招了27个大学生,第二年这个数字就变成了100,第三年则是200人,接下来每年招人数量都要翻一番。吴志坚是基建科的技术人员,随着单位在马尾建厂而有了广阔的成长空间,他的职业生涯刚好与企业发展最快的十几年重合。

谢天琴从小日子苦,这是她在说到自己的就业选择时跟同事说的。她说大学同学都希望分回原籍,只有她不在意,因为她在老家一个朋友都没有。一般人觉得奇怪:你在老家好歹也读了小学和中学,十几年下来,怎么会一个朋友都没有?谢天琴回答说,她是家里的长女,放学回家就要做各种家务,带弟弟妹妹,没时间和小朋友一起玩。

关系好的同事听了她的经历,对她拘谨、寡言的性格多了一层理解和同情。

1995年,谢天琴的职业生涯遇到了一次变动。她所在的南平铁路中学,一部分老师要分流到福州铁路系统的学校里。南平铁路中学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生存已经面临很大困难,学生人数非常少,初中一个班级只有十几个人,老师水平也不高。谢天琴的一位同事说起那次变动,“心里是有些打鼓的,我们原来在南平工作的成绩,到了新地方可不就被一下子抹平了?再一个,毕竟我们是分流到这里的,也怕受到排斥”。

不过好在从南平分流到福州铁路系统的有二十几家人,互相有个扶持。而且到福州不久,这批老师刚好赶上福利分房,每家都分到了一套房子。

在这次命运的推动里,谢天琴显然是幸运的。20世纪90年代末期是整个中国福利分房制度的尾声,吴志坚和谢天琴能在省会城市有一套自己的住房,意义重大。而且吴志坚到福州郊区马尾工作后,谢天琴也来了福州,夫妻俩不再需要两地分居。1996年左右,吴志坚的月工资是600块钱,这个从贫苦家庭出来的年轻人感到很满足。

吴志坚的性情很温和,在家庭生活里让人感到放松,也是朋友间的黏合剂。吴志坚像个大哥一样,带着张力文去认识老乡,帮他安排宿舍,带他去川菜馆吃饭。吴志坚如果叫大家出来吃饭,即使是互相看不太顺眼的朋友也都来。他的善解人意还体现在,他在南平铝厂有一个单间宿舍,被派到马尾工作后,他就把宿舍钥匙给了张力文,方便大家谈恋爱。张力文身高只有一米六,他很羡慕吴志坚一米七六的个头,单位里每个部门都有篮球队,吴志坚打后卫,很活跃。

好运接连降临到这对年轻夫妇头上。谢天琴分到住房后,1998年,赶上南平铝厂分房,吴志坚也在马尾得到了一套78平方米的住房。那时候要分到一套房子,也是积分制,吴志坚符合条件。孩子才四岁,两口子已经攒了两套房子,这可太让经历相似的人羡慕了。张力文记得那时候,有年轻同事为了分房,迅速找了一个姑娘结婚。他叹息自己谈恋爱谈得晚,没有赶上大好福利,后来2003年结婚买房时,他只能自己掏钱买商品房。在福州站住脚的这个重要起点,他比吴志坚两口子低。


安家

不喜交际、爱干净,是谢天琴给人留下的突出印象。她的头发有些自然卷,一米六的个子,很瘦,穿衣保守,基本是素色的长衣长裤,夏天不会穿没有领子的衣服。没人能想象她穿着花裙子或是踩着拖鞋,那对她来说,不像个样子。这种非常严肃内敛的气质,使她像是更上一辈的人,“一本正经”。

小家庭添了孩子,两边的大家庭能够提供哪些帮助,成为一个现实问题。本来吴志坚家的人口多,待在农村也挣不到多少钱,出人手理应是吴家的优势。但事实上,这点完全做不到。吴志坚的妈妈和二妹在谢天琴坐月子的时候来照顾过,之后又陆续帮过几次忙,但很难长久。20岁出头的二妹总说自己头疼,母亲只能带她回老家。后来吴志坚给二妹介绍了一个谈婚论嫁的对象,男方没看上她,二妹受了刺激,头疼演变成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她后来多次进出精神病院,吴志坚的妈妈就更不可能离开老家。谢天琴这边,她的妹妹和弟弟在和她相近的年份里生了孩子,每个家庭都需要帮手,很难支援她。至少在育儿这件事情上,谢天琴的遭遇再一次说明,家族的其他人很难给她提供帮助。

孩子要自己带,工作也不想耽误,好强的谢天琴,总是尽力把事情做好。她所在的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简称“铁二中”),在福州是排名靠后的普通中学。谢天琴虽然只是教历史的副科老师,但对工作一点也不马虎。所以同事们看到的谢天琴——有时候要上课了,匆匆忙忙把孩子和吃食塞到另一个老师手里,就奔去教室了。她在同事里算年轻人,年长的女老师也愿意帮忙搭把手。马老师成了谢天琴最亲密的朋友,她年长谢天琴15岁,老公也是莆田人,她知道莆田人对女性贤妻良母这一面的要求高,比较心疼她。她们一起从南平调到福州,在融入新学校的过程中,也有惺惺相惜之感。

有一段时间谢天琴管住校生,晚上六七点要去检查学生的自习。那时候老师们住在筒子楼一般的宿舍里,她把孩子送到马老师手里,马老师给哄睡着了,再放到她家去。

宋雪跟谢天琴在南平时就是同事。她比谢天琴大几岁,早年大家的宿舍在同一层,总聚在一起织毛衣。“谢天琴朋友圈很小,我跟她已经算是关系好的。”宋雪说,她在南平时就知道谢天琴爱干净,去宿舍玩是不敢坐在她床上的。

1995年南平铁路中学的这部分老师搬到福州后,“铁二中”的教师住房已经建好了。为了这二十多户新来的老师,学校在家属区又加建了一栋楼。等待建房的过程中,这二十多户老师一起住筒子楼,共用厨房。吴谢宇在这里度过了从一岁到六七岁的时光,谢天琴也获益于这样的居住条件。一旦忙起来,孩子不管往哪个老师手上一放,总是放心的。

谢天琴还给一些同事留下对孩子宽松的印象。比如吴谢宇刚会走路不久,谢天琴给他买鸽子吃,补身体,但是吴谢宇想把鸽子养一阵。过了一阵子,马老师提醒谢天琴,鸽子是买来吃的。“她要征求孩子的意见,要儿子点头同意才会杀。她不敢杀,还是让生物老师给杀的。”马老师的感受是,谢天琴是比她年轻一代的父母,跟孩子之间更平等,“还得小宇点头了才杀鸽子”。

吴志坚只要不在谢天琴身边,她就有很强的不安感。特别是有孩子之前,吴志坚有一阵子去深圳出差多,谢天琴总是在信里表达强烈的不满,说“深圳是我的情敌”。半天没有接到丈夫的电话,便说自己肝肠寸断,常常会觉得丈夫不在就像失去了全世界,反复质疑生命的意义。

从1994年两人婚姻初期的几十封通信来看,谢天琴的情感强烈程度确实很高。从信中看,她得到满足的时候很少,有一次是,吴志坚第一次去山东出差,隔天就给她写一封信,使她感到每天都能活在情感的包围中。更多的是她各种哀伤的抱怨:“志坚,当你读我所有的信件后,仍是无动于衷,仍不明白我的一颗心,也是置我于死地的。当然,我的死你也不用负太大的责任。”“志坚,仍无你的电话,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来电吗?去了一趟深圳,什么都变了,不仅不按时回家,而且也不遵守诺言了。如此下去,我还有活路吗?”“你出尔反尔,我现在真的无话可说,你视恩爱的妻子于不顾,一个电话也吝啬,太令我心碎了。你昨天明明听出我的不满,明明知道我今天在等你电话,你却如此将我一军,我会记住的。”“我真是无用之人,我是无能之辈,死不足惜。”“你不该娶妻的,尤其不该娶我。”……

从谢天琴信里的描述来看,吴志坚几次试图提出辞职,这样可以不用总让谢天琴不满意,但她说:“志坚,我考虑了很久,你我的结合是不是个错误,或者我本身就不应该结婚?我是个情感好丰富的人,又敏感且固执,这种性格可能不适于婚姻生活,我真的忍受不了此刻的分离,每次你提出辞职离去,我的心都会痛好几天。你说我爱哭,我又怎能控制得了自己,看到你难受的样子,我就想到是我拖累了你……”

从保留下来的吴志坚的回信来看,他说的更多的是具体事情,比如要给大妹妹找个入赘女婿,这个女婿不能找得太随意,还得要大妹妹自己中意才行,他也谈到农村家人的生活不易。

1994年秋天,吴谢宇出生。有了儿子,谢天琴的情感寄托有了重要承载。吴志坚在家庭中的存在感一直不强,表面原因是他上下班的通勤距离长,早出晚归。房子是谢天琴的学校分的,就在学校里,位置在福州火车站附近,属于福州市北边,靠近北三环。这一片遍布着铁路系统的各个附属单位和学校。而南平铝厂在马尾的厂子,离家近30公里。吴志坚先骑车出门,再坐班车上下班,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所以,即使在一个家属楼里生活多年,邻居们见到吴志坚的时候也非常少,“大家起床时他已经出门了,下班到家天也黑了,他们家晚饭吃得也晚”。

从照顾孩子吃饭起居,到操心孩子的教育,基本都是谢天琴在管,这也是她认为自己承担“贤妻良母”职责所必需的。从吴谢宇读幼儿园开始,谢天琴就会去找老师,她怕孩子不听话,需要了解孩子在学校的表现。吴谢宇读小学和中学时的各位老师,正好是谢天琴的同事。教师身份为谢天琴全方位了解孩子在学校的表现,看上去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2000年,学校为老师们建的家属楼正式盖好,原来在宿舍楼里的一家家人,就搬进了每户70平方米的新房里。从此,开始了各家“关起门来过日子”的生活,吴谢宇一家三口正式在福州安家了。


102房间

谢天琴的同事或吴志坚的朋友回忆起吴谢宇小时候,记得他像普通男孩一样调皮,喜欢跑来跑去,小圆脸胖乎乎的。吴谢宇上小学一年级的寒假,过年聚会,他爸爸的朋友记得“这孩子动作不停,是个调皮的男孩”。

马老师跟吴谢宇接触多,她自己养育着两个女儿,似乎对男孩的调皮比较在意。她记得,有一次学校组织老师们去岷江游玩,孩子们不少。好几个老师围着一个箱子打扑克牌,吴谢宇那时候还很小,跑到箱子上面去抓扑克牌,瞎捣乱。“谢天琴就在那里,她也在打牌,她就不知道怎么办。是我一把把他拽到旁边,让他站在那里不要动。我说的是小孩子不能没规矩。”她还记得有一次,上小学的吴谢宇在职工之家“捣乱”,有两个老师说吴谢宇,他不理。马老师知道吴谢宇有些怕她,就批评说,不讲礼貌的孩子没人喜欢,带着他去跟那两位老师道歉。从没有当面见过谢天琴管教孩子,所以马老师的感受是“谢老师有点溺爱孩子,她属于慈母,不是严厉管教的那种”,因为“在别人面前,她不会放下面子去教育孩子”。

住在谢天琴楼上的宋雪,刚好成为吴谢宇的小学老师,教他语文。她记得吴谢宇小时候胖胖的,字写得丑,看起来“黑乎乎的一团”。作文倒是写得不错,不过人很调皮。调皮的范围也正常,都是跑来跑去、上课爱说话之类的小细节。宋雪有时下班路过谢天琴家门口,就会敲门找她说说吴谢宇在学校的表现。

现在回想起来,即使宋雪认为自己和谢天琴算很不错的朋友了,她好像也从没有进过谢天琴家的门。每次她敲门,谢天琴都是打开窄窄的一条缝,两个人就站在门缝口聊上几句。宋雪说吴谢宇的表现,谢天琴听了也不说什么,基本都是“知道了”“嗯”这样的答复。“她家沙发就对着门,我现在想想,都想不出她家的沙发长什么样。“小学三年级以后,换了别的老师教吴谢宇语文,新老师有什么意见也是让宋雪捎回来。宋雪站在谢天琴家门口,两人还是同样简洁的聊天模式。

102房间的房门,似乎很难完全推开。谢天琴的心门,也只能最多开一条窄窄的门缝。马老师家人多,三代同堂。在南平时,马老师心疼谢天琴,总是一大早煮了稀饭,端一碗下楼送到谢天琴家。到了福州后,交往反而少了,谢天琴家的门总是关着。有时两人说点事情,也是隔着一条门缝,谢天琴表现得不愿意承人恩惠,不时给马老师的孩子买点文具,把人情还回去。谢天琴这种习惯,一直贯穿于她与马老师的交往之中。

一个人如果不能马上把人情用这种物质的方法还回去,就得动用自己的情感。而这种情感的往来流动,恰恰是谢天琴最匮乏的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她是一个不愿意与他人建立关联的人,说话生硬,不与多数同事交往。她与学生间的交往就是好好上课,以知识传授为交往媒介,是让她舒服的方式。


自律的儿子

本来是一个爱跑爱闹的小男孩,随着年纪渐长,吴谢宇却表现出比同龄人更强的自制力,爱读书,按他弑母被捕后的自述来说,他希望自己“完全不用大人操心”。谢天琴和吴志坚在家里只说仙游话,吴谢宇听不懂,“爸妈也说,大人的事情你小孩不用管也不用听,我就只去读书做题了,我感觉自己是小孩,爸妈是大人”。吴谢宇27岁在看守所里写内心感受时,这样写道:“我和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说过真心话。”在和律师的会谈中,吴谢宇说“对爸爸不了解,只是觉得他的性格很好”。

吴志坚和谢天琴是双方家族的骄傲,吴谢宇在父母的期望中早早就感觉到,学习是他的唯一任务。为了讨父母高兴,吴谢宇从小给外人留下的印象是总拿着一本书在看。哪怕是家里装修的时候,刚刚读小学的他在建材城跟着大人买材料时也在看书;在父亲朋友的酒局上,他也总是在看书。“我很早就学会在爸爸妈妈面前尽力掩藏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因为我觉得这是我懂事的表现。”

张力文1997年被南平铝厂派到青岛工作,成为青岛业务的负责人,在那边一待就是十年。有时候回福州,他会提前跟吴志坚联系,让他叫上共同的朋友聚聚。这些聚会都是张力文请客,他总是让吴志坚带上老婆孩子。吴谢宇在2021年从看守所写给张力文的信里,回忆小时候一家三口和张力文一起聚会,他觉得张力文长得有些像任贤齐,“你笑容很灿烂,你对我很亲切”,但是“我从小就很胆怯,不敢和大人多说话,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看书”。平时聚会,读三四年级的吴谢宇就在看欧洲哲学史这类书。

爱看书,成了吴谢宇从小的一种人设。看书,代替了他自己去摸索、去体验的真实生活。张力文回忆起吴谢宇小时候,有一次十几个大人约着吃饭,大家聊到“恺撒大帝”的话题,“哎!吴谢宇这孩子一点也不怯场,突然就跳出来,接上我们的话,而且成了主角。我们这些同学都是上过大学的,可吴谢宇那个劲头,充满了自豪”。

吴志坚和谢天琴都是大学生,又培养了一个这么爱学习的孩子,在外人眼里这就是有能力的证明。谢天琴是老师,在大家看来她是天然擅长教育孩子的人。吴谢宇后来在写给小姨的信里表达了他从小对妈妈的依赖,“你从小看我长大的,你知道我多黏妈妈,我离不开妈妈的啊,我真的是太爱妈妈了。我的眼里只有妈妈一个人”。

在写给舅舅的信里,他也诉说着自己从小听话的动力是为了让妈妈高兴。“我爱我妈妈的,上帝啊,我从小到大就是在为妈妈而活着的啊,我学画画、学电子琴、学奥数、学英语,考第一名,当班长,拿三好学生,拿省优秀学生,考北大拿奖学金,我自己其实都谈不上什么开心快乐,我每天都活得好累好辛苦好无趣,可我还是逼自己,咬牙硬挺死撑着去读书去考试去做一个好学生乖孩子……这一切都是为了想让妈妈开心,想让妈妈为我骄傲,想减轻妈妈负担,想让妈妈不用为我操心,别那么累……”

所以,即使是人际交往的场合,吴谢宇也通过揣摩妈妈的想法,埋头书本,而不是真正去与人打交道。一直到27岁写自述材料时他才说,自己终于意识到,“这正是那个时候的我最严重的一个问题,我从小就完全不懂得怎么和人沟通交流,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人(甚至是我的爸爸妈妈)说过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和感受”。妈妈为他打点一切,所以他说:“面对生活中的任何事我都想着‘有妈妈操心,我不用管’。遇到任何人,我都躲在妈妈的背后,想着‘有妈妈应付,我不用管’。”吴谢宇发现自己实际上彻底依赖妈妈,但是他“几乎从不让自己意识到这一点”。

妈妈是为家里奉献最多的那一个,全心全意照顾老公、照顾孩子,“总是把自己压到最低、放到最后”。这让吴谢宇从小就有很强的愧疚感,不能惹妈妈不高兴,一定要让妈妈满意。他回报的方式就是好好学习,“努力和勤奋已经刻进我的本能,从小到大,我每天都在抓紧一切时间”,从没有一刻敢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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