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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二手时间里的“宇神”刘云杉(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人性的深渊 作者:吴琪/王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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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性之恶,还是人性之弱? 站在外面粗粗一瞥,很容易判断:这是一个“巨婴”弑母的案例。破茧而出,生与死,一个扭曲了的成长与束缚的故事:交织着爱与恨、怨与畏、依恋与独立…… 我还是试图走近他,认识他,且理解他:他身上表现出来的究竟是人性之恶还是人性之弱?在他给合议庭的自白书中,不断解释自己的动机,一个简单的执念——“带妈妈回家”,让妈妈和爸爸团聚。 这个胆怯的、不断逃避现实的年轻人,在这一“决定性”的事件呈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担当”,既有他头脑中一向自负的严密推导、谨慎论证,又激活了他生命中少有的道德能量,他以为这次是自己“为她付出一切”,“以前都是妈妈带我回家,这次让我带妈妈回家”。在他的幻觉中,死是一张只有单程车票的浪漫之旅。 美与丑、善与恶在这个混淆了真实与虚假的年轻人头脑里完全颠倒了,他严肃地论证着必有一死的逻辑,缜密地计划,认真地操作,俨然是他看过的那些小说与游戏的摹本。他用自己的家破人亡去证实头脑中推导模型的正确,可在按剧本出手后,剧情完全变了样,妈妈的惊呼与妈妈的血惊醒了他,“妈妈的死如当头棒喝般震醒了我:所有那些小说、那些电影、那些人告诉我的全都大错特错啊”,他才从“鬼压床”般的“大噩梦”中醒来。 他是在撒一个弥天大谎吗?对他而言,这个谎言的功用不在于欺世盗名,而在于安身立命,确切地说,安心保命。在我看来,更有意义的提问应该是:这个弥天大谎如何把他捉住,让他深信不疑?他编了一个谎言,首先把自己骗了。没有了真实与虚假之分,他的严肃变成了滑稽,真诚的表述变成矫情的表演。他的自白都带有浓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风格。他入戏甚深,在戏中癫狂。 这个癫狂的年轻人惊醒在母亲的血泊中,所有的魔力与神法都离他而去,他不是活在自己世界中的神。他怯弱,不敢如计划去死;他不求速死,而是将“终有一死”不断地推迟。 他这一生,如同雨后墙角边的一只蜗牛,小心地探出头角,碰到外界的惊吓,又缩了回去。但他毕竟不是蜷缩在壳里的蜗牛,日渐成长的力量要冲破束缚住自己的蜗牛壳,用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砸碎这生养之壳、庇护之所。之后,他开始探出头角,颤抖着,张皇地,挪到人间的地上。 二、“蜗牛壳”里的“自恋人格” 这只蜗牛壳是什么样子?它既脆弱又坚硬,里面的时空不仅是幽闭的,还是错乱的。 他的寄居之所好似一个玻璃缸,把他和外界完全隔开。在玻璃缸里,他看到的是一个光鲜的、表面的世界,却没有自然的风与雨、冷与热。我更愿意把这个玻璃缸看成一个棱柱状的封闭空间,在天光下,不同的棱切面所反射、折射与吸纳的光是不一样的,不同切面的“滤镜”也不同,有的切面堂皇,有的侧面阴暗,各种色彩,在封闭的、强光的刺激下,放大、交错、闪动。 这个封闭的、强光照射且交错闪烁的空间与外界联结的唯一通道是妈妈。妈妈是他触摸现实的触角,是他的保姆,也是他的神灵;他是宠儿,依赖母亲,被母亲所左右也左右着母亲。他和妈妈的脐带一直没有剪开。 细看吴谢宇母子关系,我总想到潘光旦对冯小青“影恋”的考察,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美少年(Narcissus),与自身之影互相爱慕,时时喜与影语,“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潘光旦:《小青之分析》,载《潘光旦文集》第一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第23页。],每日在池边自顾其形,依依不舍,望穿“秋水”。对着水中影像的自思、自解、自商量——具实的“顾影自怜”。精神分析派称其为narcissism,潘先生译为影恋,一种典型的自恋人格,他爱水中自己的影子,分不清虚实,最后溺水而亡。将影恋略作扩展,他者不过是自己的镜子,他迷恋镜中的自己。 潘先生列举精神分析派之性发育观有以下阶段:起初,是子母认同,襁褓初期,婴儿所见所闻所接触者,不外母亲,襁褓间母子精神融洽,婴儿的自我与母亲之影像,二者结合不可解;第二个阶段,母体之客观化与母恋,婴儿断乳,与母亲之关系略疏远,然而母亲为人生恋爱之第一对象;第三个阶段,自我之自觉与自我恋,多自6岁或8岁始,是欲力蛰伏之期,惊蛰后欲力之第一对象,即其人自我;其后性心理的成熟要经历自我恋之扩大与同性恋;最后是性生理之成熟与异性恋。 在这规律之外,有不合常态的畸形,有两种情况。其一,中滞:精神脆弱而又遇不驯良之环境,如父母之溺爱,过早或不正当之性经验,则发育可以随时中止,卒使性生理虽若成人,但性心理犹若孩提,甚或若婴儿者。其二,回流:发育或已完全,但因特殊之性经验,其人或不胜打击,其欲力乃循发育之原径而倒行逆施,犹之水行,进有所阻遏,则反其流,故曰回流(regression),回流之距离,则半视前途阻力之大小,半视发育经验中有无中滞之痕迹而定。[潘光旦:《小青之分析》,载《潘光旦文集》第一卷,第19页。] 离开母子认同期,即入母恋时期,随后又入自我恋时期。吴谢宇究竟是在前三个阶段的哪一段,还是几个阶段的叠加、错置;究竟什么原因,是其发育的“中滞”,还是父亲去世后“孤儿寡母”的心境让其“回流”,这需要专业的心理学家的细究。母亲在他的心里,是最好的妈妈,也是他温情的记忆中的“小吃货”,还是他幻觉中可怜的“卖火柴的小姑娘”。在家里,他是反过来看的,认为“我是妈妈,她是我的孩子”。 光宗耀祖,常是传统中国人读书求功名的动力;成为父母的骄傲,也是当代很多孩子成长的动力。这一看似寻常却离奇的母子关系中,母亲为什么没能把他引入外部真实的世界呢?这个小家庭以及大家庭真实的际遇是什么呢? 吴谢宇的妈妈谢天琴,是一个朴素、本分、勤勉的中学教师。她还有三个关键特征:其一,社恐,有一个传神的细节——她家的门只开一条缝,她站在屋里匆匆打发门外的人。其二,洁癖,洁癖让她不面对生活和生命中的瑕疵。吴父的病,成为全家的禁忌;婆婆送的鸭子,扔掉;医院用过的新物品,也扔掉。其三,喜欢写信,在恋爱和婚姻中及丈夫死后,她写了大量的情书,缠绵且矫情,在信中,她如同琼瑶剧中的“大女主”。 因为社恐,她的小家庭基本没有社会生活,热情好交际的父亲在这个家庭先是缺位,后是缺席。吴父去世后,谢天琴接过了吴父的责任,继续赡养吴家的老人。她自尊、无怨言地尽义务,但不共情,不与吴家分享她的情感和物品。 吴家母子从社会生活撤回,将大家庭繁复、绵实、黏稠的关系简单化、即事化,或者说非情感化。她大方,但冷淡;不通情,却达理,这理是事理,而非情理。他们从公共关系中抽回,变成个人关系。关上门后的小家庭,它应该是情感与关系最后的庇护所,这个家庭的日常氛围应该是缺乏自然的情感沟通,因为缺乏真实的交流,才需要借助心理的叙述,“表现”或者“表演”:年轻时,丈夫是观众;后来,想象中的丈夫成了她的观众。个人关系虚化为心理关系。 吴谢宇同样如此,不过他更为极端,主观与客观混淆,虚实不分。他好猜忌,用一知半解的心理学理论分析,他们母子之间没有自然真实的情感交流,日常的交流出现了分裂的形态:一方面每天按时通话,事无巨细地交代各种事项;另一方面真实的内心感受却无法交流,母子都通过书写,在自我扮演的剧情中演绎给自己看。这对高度相似且极度自恋的母子,彼此相爱,爱的却是想象中对方眼中的自己。 吴谢宇小学一年级就读“哈利·波特”系列小说,认为这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书,他坚信书中告诉他的道理:“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 三、“宇神”的“极化思维” 在吴谢宇的自述中,他的人生就是“从一个年级到一个更高的年级,从一个学校到一个更高的学校,从一本课本到下一本课本,从一场考试到下一场考试。除了读书、做题、考试,我看不到我的人生有任何其他的道路、其他的可能”。 他的生活轨迹很像里尔克写的《豹——在巴黎植物园》: 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铁栏 缠得这般疲倦,什么都不能收留。 它好像只有千条的铁栏杆, 千条的铁栏后便没有宇宙。[(奥)里尔克:《里尔克诗选》,绿原等译,时代文艺出版社,2020年,第88页。] 吴谢宇在千条铁栏构成的赛道中不断通关打卡,成功封神,他是同学膜拜的大佬“宇神”。这个自恋的孩子来到学校,却并没有走出封闭的棱柱状玻璃缸,学校将某些棱切面的光线过滤得更强,更刺眼,外部世界成为他自恋角色扮演的舞台,社会目光成为他的观众,他很会扮演“乖孩子”,在“乖孩子”的面具下,他的头脑、情感乃至情志在快速地发展,却是分裂的,他自称是一台高效的考试机器。他的情感发育仍然沉浸在梦游中,“完美的主人公、完美的亲情友情爱情、完美的人生、完美的世界”,情感上他要的是浓度与烈度,活在一种“似真的”——个删除了经验、没有了具体性与复杂性的抽象世界,一个去掉了杂质、没有瑕疵的虚构的世界,他迷恋纯粹的力量,一种从抽象的观念世界里滋长出来的畸形力量。他也很难与同学发生自然真实的交流,所有的交谈都很表面,没有真正的交心,真正去观察、关注、关心身边一个个具体的人。 几重刺激交错中,他既极度自大,也极为自卑,对这个社会必要的规范与秩序,他傲慢且无知,他好像可以享有某种道德的特权。“学神”的光环同样刺瞎了教育之眼,教育者忽视了他成绩之下的成长之困,他同样乖巧地藏起来。他在自述中也提到,自己“其实一直有太多太多的问题与疑惑不明白、想不通,但,我从不去问大人们”。 于是,他憋在心里,强大又空洞的观念、浓烈又虚幻的情绪、外在激烈的竞争,他发育出一个硕大的头脑,身体却是羸弱的,他的身体支撑不住他的头脑,因此不时地生病,身心一体,身体的病不过是心理疾病的外化。 青年成长的烦恼是不同时代的经典问题,冯至在为里尔克《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撰写的译序中写道: 人们爱把青年比作春,这比喻是正确的。可是彼此的相似点与其说是青年人的晴朗有如春阳的明丽,倒不如从另一方面看,青年人的愁苦、青年人的生长,更像那在阴云暗淡的风里、雨里、寒里演变着的春。因为后者比前者更漫长、沉重而更有意义。 ……中央立着一棵桃树或杏树,权桠的枝干上寂寞地开着几朵粉红色的花。我想,这棵树是经过了长期的风雨,如今还在忍受着春寒,四围是一个穷乏的世界。在枝干内却流动着生命的汁浆。这是一个真实的、没有夸耀的春天!青年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生命无时不需要生长,而外边却不永远是日光和温暖的风。他们要担当许多的寒冷和无情、淡漠和误解……他们觉得内心和外界无法协调,处处受着限制,同时又不能像植物似的那样沉默。他们要向人告诉——他们寻找能够听取他们的话的人,他们寻找能从他们表现力不很充足的话里体会出他们的本意而给以解答的过来人。[冯至:为里尔克《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所撰“译者序”,收入《冯至译文全集》第2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第225-226页。] 我们的教育什么时候开始忽视了真实的、没有夸耀的人生之春? 进入大学,应该有机会真正走出封闭的玻璃缸,他首先要学会去掉头上的光环,从虚妄的想象中,降落到切实的地上,再重新确认自己。从高关注、高承认与高刺激的正反馈成瘾中走出,在朴素的日光中,眼睛能看到更细致丰富的景与物。 吴谢宇去找过能给他解答的过来人吗? 他或许在知识中寻找过解答,他的专业是一门经世济民的实践学科,本可以打开他的世界。因为经验匮乏,他逃避复杂性,热衷于数学模型与数学证明。 这个听话的乖孩子变脸为怀疑一切。 他或许可以向同学寻求解答,他们高度相似却疏远:他们是同一目标下趋同的竞争者,竞争使他们视彼此为对手而非友伴,他们可以热闹地聊天,却很少安静地交心,好像谁先开口谁就伤了自尊。在外,他们长于表达与表演,回到宿舍,既懒得演戏,也难得说话。他们的宿舍,安静且沉闷。他们互为镜像,在对边界的捍卫中,彼此既无感,更陌生。 青年人成长之难,难在融会贯通,需要融通经验与经典,打通理智与情感。只有气血相通,健康的身体才能支撑昂扬的情志。吴谢宇自视为一个机器人,拼命维持极高的学习强度,身体却过度透支,疲惫不堪,他自信自己能以“超人意志”去逆反外在的规律,如此他自然撑不下去,他对自己的身体开始厌恶、担忧、焦虑和恐惧。这只鼓足气的皮球,慢慢松懈了。“宇神”不接受这个,他不惜引爆自己,他要以死来证明自己的爱。 四、“假如重启” 逃亡路上,吴谢宇读过一首诗: 瀑布的水逆流而上, 蒲公英种子从远处飘回, 聚成伞的模样, 太阳从西边升起, 落向东方。 …… 假使子弹退回枪膛,假如人生可以重启,他可以不寄居在蜗牛壳里,也不被憋屈在玻璃缸里,外界用各种强光将他供奉着,他在想象的被膜拜与自我膜拜中,把自己的一生活成了各种观念的注脚,还是一个错乱的、荒谬的注脚。 他可以走在自己真正的时间里:儿时的家中有游戏,有轻松的笑声;少年的风雨中,有苦乐相通的承担;青年在艰苦的工作中,学会等待,目力更强了,能逐渐分辨美和丑、善和恶,还能分辨真实与虚假、严肃与滑稽、生存与游离。 当然,最切实且简易的是,他能有一项健康的爱好,譬如独自的长跑,或者合群的踢球。 一个孩子走向成人,塑造品格固然艰难,但并非不可实现,这些品性的形成无非需要这样一些先决条件: 一个充分健全的体格,一个相当高度的智力,一个比较稳称的情绪,一个比较坚强的意志,一个比较丰富的想象的能力……[潘光旦:《论品格教育》,载《潘光旦文集》第五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367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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