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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系中,理解时代与人性李鸿谷(三联生活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三联生活周刊》主编)人性的深渊 作者:吴琪/王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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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整本杂志的篇幅,刊发九万多字的长报道——《吴谢宇:人性的深渊》,在《三联生活周刊》复刊的28年历史里,这是第一次,也是这份杂志创造的新的天花板。 吴谢宇,北京大学学生,在中国社会主流意识里,是标准的成功者,但他在大三那年,弃学、弑母、逃亡…… 2016年案发,世人震惊,吴谢宇案引发了最广泛的疑问。2023年5月二审判决,一个多月后,我们刊发长报道。这是我们的记者历时七年持续采访、寻找答案的结果。对我们这本杂志,对非虚构写作,我相信,这篇作品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标杆。 回到媒体发展史,我们可以更清晰这一标杆的高度。
1995年,《三联生活周刊》复刊。此前,有两年的时间,这本准备复刊的杂志,在“试运行”。跟正式的杂志一样,周期不固定地出版一本本“试读本”,然后复盘、讨论、重新制定流程……如此空转两年,直到朱伟出任主编,这本名为“周刊”的杂志,终于稳定地进入半月出版的周期,得以连续出版。 为何空转?拉开时间距离看,当年的周刊编辑部,只有一台电脑,全年预算里,并无列支出差经费……更重要的是,周刊的理念、操作与流程等,都在摸索中,各种条件欠缺,没有生产原创内容的能力,无法保证“每周”的内容产出,所以,以空转训练记者、积攒能力。不过,毕竟是一家出版社旗下的杂志,《三联生活周刊》当时订有全球几乎所有的著名新闻杂志。在前互联网时代,这是独特的资源。中外差别,当然包括“信息差”。大量成熟的外国媒体正在迅速增加对中国的报道,这些内容显然可以被重新剪裁、组合、再叙述。在有限的窗口期内,《三联生活周刊》找到了自己的内容生产之道,一直走在前列。 回到历史现场,《三联生活周刊》能够复刊,是当时中国媒体的市场化改革使然。除了大批市场化杂志诞生,更广泛的勃兴,则表现为大批量城市都市报的出现,它们的榜样是《南方周末》。我来《三联生活周刊》之前,参与创办的《武汉晨报》,就是都市报。这样的报纸,面临另一种内容生产困局——本地宣传系统的各种约束,而且地方报纸还很难利用“信息差”。但都市报也找到了内容尤其是原创内容的生产之道——去外地,去无权监管你的其他城市进行报道——这是在中国特殊“地区差”下的机会,它被迅速发现。20世纪90年代的都市报,每天都会有一个整版的外地“独家新闻”特写。 利用“地区差”生产的有关灾害、事件、案件的种种“独家新闻”,看上去略显浮夸,却是中国原创新闻内容真实的起点。在其他城市采访的都市报记者们,从专业内容生产的角度,在“独家新闻”之后,又发展了两个重要的报道理念:现场、调查性报道。 现场在哪里?记者是否在场?这是新闻媒体行业的核心问题。都市报将这种对现场的关注和报道提升到重要位置,成为记者的行为指南,这是非常了不起的。调查性报道,是舶来的概念,但它后来甚至成为市场化媒体社会新闻记者最深刻的职业认同。 2001年,《三联生活周刊》真正开始按每周一期的频率出刊,有了电脑,也有了出差经费。此时,我们面临的问题变成了:如何生产自己的原创内容? 谁都是时代的产物,我们同样遵循着“独家新闻(地区差)——现场——调查性报道”这样的原创新闻生产的逻辑。每周二的《三联生活周刊》选题会上,我所领导的社会新闻部同事们,基本上会把行李准备好,一旦确定题目,当即奔赴各个“现场”。周复一周的循环,去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现场。你最终能否完成稿件,实则取决于你能不能敲开别人的门。这个职业,在我们同事的亲身经历里,开始摆脱教科书的刻板想象,显现自己的本来面目。去见过无数陌生人之后,我们相信:当事人都有倾诉的愿望。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你能不能找到他?你是不是他选择的倾诉者? 那个年代,我们同事奔波在一个个新闻现场,碰见杂志同行、都市报同行,还有电视新闻栏目的同行……大家彼此交流信息,共同寻找事实。逐渐,《三联生活周刊》开始摸索自己的业务之路。于我而言,我既是这本杂志重要的写作者,又带领社会部团队,我们必须建立自己的新闻方法论:核心信息源。 我们相信当事人有倾诉的愿望,那么,哪个当事人最重要?“9·11事件”爆发,社会部业务讨论,我问同事们:如果有机会去采访“9·11事件”,我们最应该采访谁?答案各种,但大家共同遗忘了本·拉登。这是一次非常热烈的讨论,后来大家意识到:采访难度不能约束我们对采访对象重要性的判断,大家必须清晰意识到谁是核心信息源。但是,现实是,新闻越重大,越难以采访到核心信息源,比如吴谢宇案,吴父吴志坚与吴母谢天琴,都已死亡;而唯一的核心信息源吴谢宇在看守所,不可能被采访。 环境证据。 难以采访到核心信息源,这才是新闻报道的常态。但是,吴志坚、谢天琴与他们的“学霸”儿子吴谢宇,并非生活在真空之中,有亲戚朋友、同事邻居,还有同学老师,他们都有各自对吴家人的观察,而且,人在关系中,才可能被描述。所以,更多的时候,寻找环境证据,是我们接近事实最主要的路径。 实践与思考结合,我们发展出自己寻找材料、建立叙述的三要素:冲突/现场、人物、舞台。 所有的新闻现场,显现的都是冲突性事实——正如那个最通俗的描述:“人咬狗”——何以发生,是新闻让人关注的内在原因。同样,人们关注新闻,其实是关注新闻背后的人,任何新闻,人,才是主角。而新闻发生于不同的“舞台”——比如城市与乡村不同,不同地域各有传统。对“舞台”差别下的地域因素,记者需要有职业性注意。 《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的生产,在快速生长。它的成长,自成一格。一方面,我们的社会部同事奔走在去往各个新闻现场的路上;另一方面,这本杂志过往形成的叙述传统,如何融合新闻操作方法,也一直在探索中。看上去两条平行的线路,在2005年开始探索如何交叉。这年,我们做了五期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的“重访历史”的封面报道——记者到一个个抗战的历史现场,以采访实现时空跨越。因为有新闻方法论的介入与加持,这组报道成为《三联生活周刊》发展史上的一个重大标志性事件。那年年初,周刊的发行量尚未超过5万份,到年底,突破11万份,《三联生活周刊》的发展进入快车道。 报道带动杂志突围、发展与跃进,是《三联生活周刊》的逻辑。 2008年,对中国新闻机构有两场考验,一个是我们熟悉的北京奥运会的宣传,另一个是突发的汶川地震报道。从市场化媒体角度观察,经过各自业务成长的杂志、都市报……都未负使命,在新闻内容供应量上,充分满足了受众需求。《三联生活周刊》连续四期封面报道均为汶川地震,大家对现场不再陌生。 现在回过头来看,对所谓的传统媒体来说,汶川地震报道,既是高潮,也是最后的辉煌。稍后,基于PC端的互联网内容平台,创造出有内容自生产能力的微博;再后,完全立足于手机的微信横空出世。互联网尤其是移动互联网大潮来袭,结构开始深刻改变。冲击将至之际,本土新闻原创内容生产发育出一个具有高度共识性的概念:非虚构写作。 从调查性报道到非虚构写作,看似概念的潮流演进,但背后包含着一种认识的迭代,非虚构写作,开拓了可以探索更为深远主题的方向。同时,这两个概念的升级与转换,还有另一种意味,调查性报道必须依傍媒体机构的发表,而非虚构写作,写作者更为自由独立,以自己的写作为本,不被机构约束,可以在更广阔的空间里重组资源。从“地区差”发育而来的新闻原创内容,至此,“非虚构写作”带来这个行业自立的机会。当然,概念兴起与流行,如果无法结出灿烂的果实,它自将烟消云散。 可是,非虚构写作,一个刚刚破土而出的小旗帜,以及它所依托的行业,迅速遭遇互联网大潮。挟巨量资本呼啸而来的互联网公司,在制造概念方面,远非传统内容生产行业那么小心翼翼。“互联网是免费的”,在此逻辑之下,那些超级内容平台开始重新安排媒体的生产,“去中心化”是他们的主张,“自媒体”是他们认同的生产单元。于是,新概念降临:后真相时代、情绪传播/价值。 按资本的逻辑——需求决定供给,互联网时代,互联网公司的学者们论证并宣扬:“真相”不再是“受众”最重要的需求了。什么比“真相”更重要呢?——情绪。你能否形成最大程度的情绪共振?是生存之基。当“自媒体”成为主要的内容生产单元,它既无意识也无能力“敲开别人的门”,更无资源与资本寻找“真相”,只能以最廉价的“情绪”作为替代,包装成“内容产品”。 传统媒体,尤其是市场化媒体,还没有完全长大成型,便迎头碰上似乎不可逆的冲击。那些辛辛苦苦发育出来的原创内容的逻辑,一夜之间,仿佛荡然无存。更多媒体,转换成“互联网思维”,完成内容“血汗工厂”转型——你免费生产互联网内容,互联网公司获得巨额变现流量。 但是,任何聒噪,都逃不脱时间的检验。 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历经三年时间的疫情,其新闻强度,远远大于当年的汶川地震,但媒体提供的内容,即使单从数量来看,都无法满足受众的需求。 疫情暴发,武汉尚未封城之际,吴琪带领着《三联生活周刊》报道小组,最早进入“现场”,开始每天提供4-7篇深度稿件,迅速引领媒体报道。实践证明,唯事实可以抚慰人心,无论疫区里的武汉与湖北,还是全国其他地区民众。而且,新闻原创内容的生产逻辑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传播介质,开始多元,渠道增多。我们文章发表的主渠道,是周刊的微信公众号,以它为龙头,迅速形成传播矩阵,由此完成微信/原创报道——微博/信息服务——中读/内容汇集,结构分明、功能清晰的三阶内容供给链。我们的互联网布局以及基础设施建设,至此完全贯通。微信原创内容带来的激增流量,又反哺纸质杂志的发行,疫情报道,创下了《三联生活周刊》复刊以来的最高销售量,更带动了广告投放,当年增长60%。 内容带动公司跃进。《三联生活周刊》的逻辑再次得到验证。 遗憾的是,较之2008年的汶川地震报道,这一轮疫情报道,我们的同行越来越少,从前记者云集的新闻现场,如今却寥寥无几。虽如此,我们继续前进的步伐,不会停止。 对于《三联生活周刊》,互联网转型与融合,是我们必须跨越的历史关口,但是,如何进入并驾驭互联网快车道,我们要寻找的是它自身的规律,而不是盲从互联网内容公司的概念。互联网逻辑,并没有取消内容生产机构的原创内容,相反,这些内容以及背后的价值观,是极度稀缺的。经此一役,在《三联生活周刊》发展道路上,两个原则被重新确认:事实至上、公共性为本。 本土新闻原创的道路,曲折发展至今,如果说非虚构写作是原创内容的一种路标、一种召唤,那么,对《三联生活周刊》这样的内容生产机构来说,它不是一种标榜,而是真实的能力达到——从人际资源积累开始,进入内容生产规律的发现,最终,思想能力的抵达。我们遵循的事实/公共性原则,其内里思想的根本是:求真。这意味着,我们需要面对社会最真实的原生问题,回应时代最深刻的关切,没有前人做过积累供你“再叙述”,你需要从敲开第一个别人的门,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来完成你的“再叙述”。 2016年,吴谢宇弑母案案发,一个所有人无法理解的惨烈事实。我的同事由此出发,以果索因,寻找何以至此的答案。这既是记者的好奇心,更是媒体的社会责任。 回到吴谢宇的家庭,这是记者进入前因探寻的开始。经过调查采访发现,在上大学前,家庭在塑造吴谢宇性格上,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按理说,初中或高中那些同学们也应或多或少对他产生一些影响。但是,在初中,母亲是他学校的老师,他无时不在母亲的目光之下;而在高中,作为“做题家”,他远超同学之上的成绩,使他几乎完全摆脱了学校可能的约束,对于一骑绝尘的吴谢宇来说,同学的影响微乎其微。 在吴谢宇与父母的三口之家背后,记者发现:真正重大的家庭因素,来自吴父和吴母各自的原生家庭。记者采集材料之深入,从溯因进入了对复杂家庭史的观察,这是这篇报道能够创造出新的天花板的关键所在。简单说来,我们由果溯因,既受好奇心驱使,也有建立文章框架的推动。但是,我们越深入,会发现无数“因”/事实——真实的人生、艰难的家庭以及无可摆脱的困境……如何处理这种种事实?对此条分缕析、一一归因,可能各个学科更容易提炼概念,建构逻辑,完成推导。但记者不能这样处理真实生活的各种混杂,报道的清晰,是为着呈现存在的混沌与复杂,表达生活本身。所以,在成为一名卓越记者的路上,要理解事实及其背后复杂多歧的原因,更要意识并警惕链环清楚的因果逻辑的诱惑。我们看到这部书稿,有过向诸多专家请教如何理解与解释事实,却没有在文章里出现一个专业性概念,这是了不起的功夫。 家庭之外,大学同样深刻地影响并永久地改变了吴谢宇。大学部分叙述,主要由环境证据构成,跟之前家庭描述那种浓稠的情感重荷不同,面对更残酷的大学竞争,吴谢宇其实可以有多种选择,他的面前是一个已经打开的世界,但做题家吴谢宇没有完成人生蜕变与成长,于是,悲剧发生,吴谢宇走向命运的黑暗深处。 家庭与大学作为“因”,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吴谢宇,但是这并不能使我们真正理解弑母之恶——残酷人性。比起众多溯因报道,本期封面,另有材料来源——记者获取了数百页吴谢宇在狱中书写的自述材料,这是这个职业并不多见的幸运时刻。那些我们为着溯因采访收集而来的众多材料,在一般的报道里,并没有机会寻找到当事人解释其“因”,但是,这次我们拥有了吴谢宇通过文字的回应,我们终于可以走近人性的深渊。 至此,记者获取材料之丰富,在我所经历的三联报道历史里,鲜有先例。而且如上所述,材料,绝不等同于简单的采访动作,而是各种大强度智力与精力投入的结果。接下来,更大的挑战来临:如何完成“深刻理解”与“好的叙述”。从我的角度观察,作者“深刻理解”背后,更重要的基底是公允与悲悯,它甚至比写一个好故事更重要也更难得! 于是,在“求真”的道路上,我们已经不再轻信单线条的因果逻辑,而是遵循“多因致果”的认识论。在这个漫长而艰难的跋涉求解过程中,真正的指引,是我们早在中学期间即已学习并记住的马克思著名论断——“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一论断成为我们最终努力的方向:通过对所有关系的认识,我们抵达“因”,理解时代与人性。 杰出的报道,要完成的就是这样的工作。 在来北京之前,激荡我新闻梦想的是诺曼·梅勒的《刽子手之歌》,我向无数人推荐过这本大书。之后,我所推荐的那些卓越的非虚构作品越来越多,但名单上始终没有汉语写作的作品。今天,这种状态已成为过去! 一个时代的伟大,一个行业的了不起,依凭的不是口号,而是杰出的成果与作品。未来,当我们回望这个时代,我相信,吴琪和王珊完成的这部非虚构作品,将是观察、理解这个时代最重要的记录之一。标杆的意义,也在此。 我们记录的不是一桩仅供猎奇的惨案, 我们多多少少从中看到了身边人的影子, 看到了时代的痕迹。 我们不只是在远处观望“他们”, 我们看着看着, 在其中发现了“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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