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马科之夜

山河远阔,三更灯火  作者:季羡林

巴马科之夜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一潭止水,令人想不到正身处闹市之中。高大的芒果树,局促在大树下的棕榈树,还有其他的开红花、开黄花的不知名的树,好像是都松了一口气,伸开了肥大的或者细小的叶子,尽情地享受夜风的清凉。它们也毫不吝惜地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这香气仿佛充满了黑暗的夜空。中午将近摄氏五十度的炎热天气似乎还给它们留有余悸,趁这个好时候赶快松散一下吧,这样就能积聚更多的精力,明天再同炎阳搏斗。

马里的中午也确实够呛。艳阳像是一个大火轮,高悬中天,把炎热洒向大地,洒在一切山之巅,一切树之丛,一切屋顶上,一切街道上,整个大地仿佛变成了一个大火炉。在这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些树木。它们站得最高,热流首先浇在它们头上。但是,它们挺直腰板,精神抖擞,连那些娇弱的花朵也都显出坚毅刚强的样子。就这样,这些树和花联合起来,把炎炎的阳光挡在上面,地面布上了片片的浓荫,供人们享受。

巴马科的人民显出了同树和花一样的风格,他们也在那里同艳阳搏斗。不管天气多么热,活动从不停止。商店都不关门,卖各种杂货的小摊仍然摆在芒果树荫中。街上还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穿着宽袍大袖的人们照样骑在机器脚踏车上,来回飞驰,热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鼓了起来,像是灌满了风的布帆。到处洋溢着一片生机、一团活力。

我是第一次来到马里,我不知道以前的情况怎样,但是,我总觉得,这是一种新精神,一种鼓舞人心振奋斗志的新精神,只有觉醒的、战斗的、先进的人民才能有这种精神。我曾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参加了在体育场举行的非洲青年大会。在那里我不但看到了马里的青年,而且还看到从刚果和几内亚战斗的前线来的青年。它们身着戎装,从他们身上仿佛还能嗅到浓烈的炮火气息。当他们振臂高呼控诉殖民主义的滔天罪行的时候,全场激起了暴风雨般的呼声和掌声。非洲的天空仿佛在他们头上颤抖,非洲的大地仿佛在他们脚下震动。刚才进场的时候,我实在感觉到热不可耐。我幻想有一件皮袍披在身上会多好呀,这样至少可以挡住外面的热气。但是,一看到这热烈的场面,我立刻振奋起来,我也欢呼鼓掌,同这些战士热烈地握手。这时候,我陡然感到遍体生凉,一点也不热了。

当然,真正的凉意只有夜间才有。巴马科之夜毕竟还是可爱的。在一天炎热之后,夜终于来了。巴马科之夜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一潭止水,令人想不到身处闹市之中。艳阳已经隐退,头顶上没有了威胁。虽然气温仍在四十二摄氏度左右,但是同白天比起来,从尼日尔河上吹来的微风就颇带一些凉意了。动物和植物皆大欢喜。长街旁,短墙下,家家户户都出来乘凉。有的人点上了火炉,在那里煮晚饭。小摊子上点上了煤气灯,在灯火中,黑大的人影晃来晃去。看来人们的兴致都不坏,但是却寂静无哗,只有火炉中飘出来的青烟袅袅地没入夜空。

这也是我们的好时候。我们参加了中国大使馆举行的招待会。在会上,我们遇到了许多白天参观访问时已经见过面的马里朋友。虽然认识了才不过一天,但是大有旧友重逢之感了。我们也遇到了许多在马里工作的中国专家。看样子,他们都是纯洁朴素的人,谦虚和气的人,但是他们做出来的事情却是十分不平凡。过去,马里是不长茶叶和甘蔗的。殖民主义者曾大吵大嚷,说是要帮助马里人民种茶树,种甘蔗。但是一种种了十几年,钱花了无数,人力费了无数,却不见一棵茶树、一根甘蔗长成。最后的结论是:马里是不适于种茶树和甘蔗的。现在,中国专家来了。他们不声不响,住在马里乡下,同农民一起劳动,一起生活,终于在那样同中国完全不同的气候条件下,让中国的甘蔗和茶树在马里生了根。他们自己也仿佛在马里生了根,马里人民把他们叫作“马里人”。他们赢得了从总统一直到一个普通人上上下下异口同声的赞誉。乡村里的孩子们看到他们老远就用中国话喊:“你好!”每年,当第一批芒果和香蕉熟了的时候,马里农民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把果品先送来让他们尝鲜。现在,细长的甘蔗、矮矮的茶树,已经同马里的芒果树长在一起,浓翠相连,浑然一体,它们将永远成为中马两国人民永恒友谊的象征。难道说这不是一个奇迹吗?我觉得,创造这个奇迹的那些单纯朴素、谦虚和气的人们身上有什么东西闪耀着炫目的光芒,吸引住了我。同他们在一起,我感到骄傲,感到幸福。

我们也在夜里参加马里朋友为我们举办的招待会。有时候是在露天舞场里,看马里艺术家表演精彩的舞蹈。有时候是在一起吃晚饭。在这时候,访问过中国的马里朋友往往挤到我们身边来,不知疲倦地对着我们,又像是对着自己,谈论他们在中国的见闻。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天安门和人民大会堂的庄严瑰丽,描述颐和园的绮丽风光。他们也谈到上海的摩天大楼,南京路上的车水马龙。也总忘不掉谈到杭州:西湖像是一面从天上掉下来的镶着翡翠边缘的明镜。无论谈到哪里,中国人民对他们的友情总是主要的话题。国家领导人、工厂里的工人、人民公社里的农民,连幼儿园的小孩子都对他们怀着真挚的感情,使他们永世难忘。他们谈着谈着,悠然神往,仿佛眼前不是在马里,而是在中国;眼前看到的仿佛不是芒果树,而是天安门、人民大会堂、颐和园、南京路和西湖。我听着听着,也悠然神往。我仿佛回到了祖国,眼前是祖国那如此多娇的江山。等到我一伸手捉到从栏杆外面探进来的芒果树枝的时候,我才恍如梦醒,知道自己是身在马里。我内心里深深感激着马里的朋友们,他们带我回了一趟祖国。

有一天,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里,我们几个人坐在中国大使馆的一个小院子里闲谈。周围是一些不知名的树。因为不知名,所以我们也就没有去注意。但是,刚一坐下,就有一股幽香沁入鼻中。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是桂花!”我们到处搜寻,结果在一株枝条细长的树上找到了像桂花似的细小花朵,香气就是从那里面流出来的。不管树是不是桂花树,但花香确实像桂花香。我的心一动,立刻有一股乡思涌上心头,本来平静的心,竟有点乱起来了。

乡思很难说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是使人愉快的,还是使人痛苦的。但是,在这样一个亲切友好、斗志昂扬的国家里,在这样一个夜里,有什么乡思似乎是不应该的。中国古语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在马里人的心目中,中国人就是兄弟。同马里人民待在一起,像中国专家那样,同他们一起生活,一起劳动,难道还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吗?在马里闻到桂花香,难道不是同在中国一样令人高兴吗?我陡然觉得,我爱上了这个地方。如果有需要也有可能的话,我愿意长住下去,把自己的微薄的力量贡献给这个国家。

巴马科之夜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一潭止水,但是它包含的东西却是丰富的。我应该感谢巴马科之夜,它给了我许多新的启示,它使我看到了许多新东西,它把我带到了一个新的境界。奇妙的巴马科之夜啊!

---1965年7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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