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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蛇结 作者:弗朗索瓦·莫里亚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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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贴着壁炉,百无聊赖地数着托盘里那些上漆的木屑。 多年来,我一直幻想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我一生凄凉,却从未遗忘过他的存在。我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一个我的孩子,找到他或许便能稍稍熨烫我的心绪。也许他家境清寒,但这反而能让我们更为贴近。一想到他必定与我的婚生子有着天壤之别,我的心便一片柔软。我还把“单纯”与“赤诚”这两项世间并不罕见的品质赋予了他。他是我最后的底牌。若是出完这张牌,我便再没有后招了,只能缩作一团,转身面壁。四十年了,我以为早已与仇恨共生,无论是憎恶他人还是遭人记恨,我皆已坦然接受。没想到,我还是和其他人一样,心里仍存着希望。正是这希望在我食不果腹时勉力支撑着我,直到不得不动用最后的储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面对这群包藏祸心的人,我连剥夺其继承权——这种恶趣味的谋划也不会再有了。罗贝尔已打草惊蛇,他们最后还是会发现我的保险箱,就算不在我名下的那些也难幸免。再想想别的法子?要是我还能活得久些该多好,还有时间可以将其挥霍一空。待到死亡来临之时……他们连一场寒酸的葬礼都负担不起。可我精打细算了一辈子,日久年深,也只心系于存钱这档事,到了如今这把年纪,如何学得了挥金如土的做派呢?况且,孩子们还盯着我。任何的风吹草动,落入他们手中,都可能成为一把利器。我唯有暗中行事,一点点地耗尽家财。 唉!我根本不会败家!也从未亏过钱财!若是我能将它们带入坟墓就好了,就这样紧紧抱着这堆黄金、纸币与证券一起归于尘土,该有多好?若是我能就此打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说辞,该有多好? 还有那些慈善机构。慈善事业是个极易倾尽钱财的地方。我可以匿名给济贫所和安老会捐款。我的目光不用总投向我的仇敌,临了,也可以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吧?然而,衰老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是一生的总和,这个数量无法增减。我花了六十年的时间才酝酿出一个怨气冲天的老人。我已然成了这样一个人,却硬要变成另外的模样。上帝啊……但愿您真的存在! 薄暮时分,有个女孩进来为我铺床。她没关百叶窗。我静卧于暗影中,街道的市声与斑驳的光影都未曾搅扰我的睡意。我如同一个旅人,坐在行驶的列车里,只在中途靠站时短暂地清醒一阵,接着便再次昏睡。我虽未察觉病势加剧,但也知道不过是堪堪维持罢了,唯有静待一睡不醒的那一天。 我还得处理答应给到罗贝尔的年金,然后亲自把邮局“待取”的信件取回来,现在没人替我跑腿了。我已有三天没查阅信件。每个人都有对未知信件的期待,它犹如希望一样,燎原之火都无法将其吹灭,它在春风中又会重新萌芽。 因为挂心信件,第二天临近中午时,我便起床去往邮局。下雨了,我并未带伞,于是靠着墙边走。我的行为让好事之人纷纷侧目,我很想对他们大喊:“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们以为我精神错乱了不成?千万别这么说,孩子们会借题发挥的。别这样看我,我就是个普通人。只不过我的孩子都恨我,为了自卫,我只得反击,但我并不是疯了。心绞之症让我必须服药缓解,这些药物有时会对我产生影响。我总是自言自语,因为只有孤独一人,但人总是需要交流的。一个孑然之人的言行,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收取了包裹,里面有些印刷品、几封银行的信和三封电报。可能会有一份执行失败的证券委托书吧。我打算找家小餐馆坐一坐,再打开查看。几张长桌边围坐着好些个泥瓦工,这些小人物有老有少,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勉强入口的简餐,喝着扎啤,几乎没有交谈。他们晨起便冒雨劳作了,下午一点半还得接着干。时值7月底,火车站人头攒动……他们能懂我的苦闷吗?大概吧!作为一个老律师怎么可能没经历过这种事呢?我辩护的头一个案子就涉及几个孩子因不想赡养父母而龃龉。这个悲惨的老头每三个月就要换地方住,处处受人白眼。他和儿子都高声呼喊着死神的到来,希冀死亡能救他们于水火。类似的悲剧,我在佃农身上见识了无数次:很长时间里,老人都不愿交出家产,但在孩子的诱哄下还是缴械投降了,最后这些孩子却任由他在饥饱劳役中死去。是的,离我两步之遥那个枯瘦的泥瓦工,那个用外露的牙龈慢吞吞地啃着面包的老人,他应该对此并不陌生。 今天,一个体面的老头走进小餐馆,无人觉着怪异。我拆着一块白兔肉,望着雨滴敲打着玻璃窗,辨认其上反写的店名。在我寻摸手帕的时候,恰好碰到了那堆信件。我戴上眼镜,顺手打开一封电报: “明日,母葬礼,7月23日,九时,圣路易教堂。” 发出时间是今天早上。剩下的两封都是前天发出的,间隔不过几个小时。一封写着: “母病甚笃,望归。” 另一封写着: “母丧。” 三封电报都发自于贝尔。 我把电报揉作一团,继续进食。令我挂心的是,还得强打起精神去赶夜车。有好几分钟,我的脑海里充斥的唯有这个信息。接着,另一种情绪向我涌来:那是一种伊莎竟先于我而死的惊骇。将死之人原本是我。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任何人,都默认我会是先死的那个人。一切的盘算、诡计与阴谋,都只有待我一死才能逐渐昭彰。我与我的家人一样,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念及妻子,总有一个影像在我心中盘桓,我确信:她将成为我的未亡人,一个因戴孝在身而局促地打开保险箱的人。哪怕星辰零落也难以比拟这个死讯给我带来的冲击,我惊慌失措、心乱如麻。尽管如此,商人的本能仍让我忍不住审度局势,思量着对付敌人的策略。这便是火车发动的时候,我的所思所想。 随后,我的思绪开始翻涌。我想象着昨天与前天,伊莎躺在床上的模样,我的脑海中首次浮现这样的场景。我幻想着卡莱斯卧房的陈设(当时我还不知道她是在波尔多去世的),低语道:“已经入殓……”我因不用直面而感到一丝庆幸,这种软弱的情绪几乎将我淹没。要是还没入殓,我该作何反应呢?当孩子们用满怀敌意的目光紧紧盯着我时,我该如何应对呢?若已入殓,便不会有问题了。至于别的情况,只要一回到家我就直接一病不起,所有问题自会迎刃而解。我不认为自己还能参加葬礼:刚才,我奋力想去厕所都没办到。这样的苟延残喘,也并不令我畏惧。伊莎走了,我不再惦念我的死期,我的大限已然推后。但我担心发病,特别是我正独自待在火车包厢里。有人会来车站接我(我发了电报),也许是于贝尔吧…… 不,来的并不是他。当我看到阿尔弗雷德因失眠而浮肿变样的脸庞时,心头大石才落了下来。他甫一见我,还有些慌张。若非搀着他的胳膊,我根本无法登上汽车。在这个落雨的清晨,汽车行驶在波尔多凄怆的街道,穿过了一个遍布屠宰场和学校的街区。我无须多言,阿尔弗雷德便已和盘托出。他详细描绘了伊莎在公园栽倒的具体位置,就在棕榈树前,靠近温室的地方;也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将她运往药房、将她笨重的身体抬上二楼房间的艰辛;还有放血及穿刺……在遭遇脑溢血的情况下,她还整夜清醒着,其间一再示意,恳求他们把我叫来。司铎捧来圣油的那刻,她便一睡不醒了(前一天,她刚领过圣体……)。 阿尔弗雷德担心赶不上葬礼,打算把我放在门口,再抓紧把车开到前面去换衣服。但他还是很好心地将我扶下了车,搀着我登上了前几级台阶。家门口挂着黑色的布幔,门廊处早已面目全非。在幽暗的四壁之间,几支大蜡烛簇拥着一堆鲜花,舒卷着炽焰。我眯了眯眼,这种陌生令我茫然,恍若置身梦境一般。两个修女一动不动,她们是与其他丧葬物品一道送过来的。穿过层层布幔、鲜花与烛火之地,走上铺着古旧地毯的楼梯,沿着这条熟悉的路向上攀登,才能找到这栋屋子素日的模样。 于贝尔下了楼。他穿着得体的丧葬礼服,把手递向了我,对我说了些什么。但他的声音是那么遥远!我嚅动着双唇,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脸向我凑过来,在视线中越变越大,接着我便失去了意识。后来我才知道那日的昏迷还不到三分钟。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待在一个小房间里,这里是我以前执业期间的接待室。嗅盐刺激着鼻黏膜,我听见了热娜维耶芙的声音:“他醒了……”我睁开眼睛,瞧见大家都俯身盯着我。他们的面孔仿佛变得陌生而扭曲:烫红的、贪婪的,还有几张是青绿的。雅妮娜比她母亲还要健壮,两人看上去就像同龄人一般。于贝尔的脸上挂满交错的泪痕,看起来就如幼时一般憨态可人,彼时伊莎会把他抱到腿上,哄道:“我的小可爱,这回是真伤心了呀……”只有菲力看向我时,俏脸上写满漠然与腻烦。他在巴黎和柏林的夜店厮混时,穿的也是身上这套礼服,连领带都没系好,整个人衣冠不整,如梦如醉。看这架势,就算说他正要去个舞会或刚从舞会赶来也不为过。在他身后,还有一群戴着黑纱的女子,我无法辨清她们的面容,应是奥兰普和她的女儿们。还有一些人隐在明灭的光影中,只有身上的白色胸衬闪着些微的光。 热娜维耶芙将一个杯子递到我嘴边。我喝了几口,告诉她我好多了。她用一种温柔和煦的声音询问我是否想要立即躺下,我下意识地道出了清醒后的第一句话: “我多么想陪着她一起走到最后啊,结果却连道别都没能做到。” 我像个雕琢语调的演员,一遍遍重复着:“结果却连道别都没能做到。”这样的陈词滥调,原意是挽回颜面;这样的话语,本是为了契合丧葬场合的角色需要。可不知为何,这句话所表达的含义却猛然撕开了我情绪的缺口。电光石火间,我意识到了一件之前从未在意过的事: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妻子了,我们之间再无冰释的可能,她再也读不到这些文字了,所有的往事都将尘封在我离开卡莱斯的那一天。我们再无可能重新开始,再无机会破镜重圆。她还未及了解我,就这样死了。她还不知除了魔鬼与刽子手,我还有另外的面孔。即便我只能在最后一刻赶到,即便我们已无法言语,至少她还能看到我此刻老泪纵横的模样,至少她能望见我绝望的面容,再离开这个尘世。 一旁的孩子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惊得说不出话来,或许是因为在他们一生中从未见过我痛哭的模样吧。这张怨愤又骇人的老脸,这颗无人敢对视的美杜莎的头颅,悄然变化了面目,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人”的模样。我听见有人说(大概是雅妮娜吧): “要是您没走就好了……您为什么要离开呢?” 没错,我为何要离开呢?可难道我走了就不能及时赶回来了吗?要是这些信不是“留局自取”,而是直接寄到布雷亚路……这时,于贝尔出其不意地加了一句: “出门也不留个地址……我们哪猜得到……” 刹那间,那个恍惚的念头霍然清晰了起来。我用两只手撑着躺椅的扶手,站了起来,全身因翻腾的怒意而颤抖不止,我冲他喊道: “骗子!” 他咕哝道:“爸爸,你疯了不成?” 我又说了一遍:“没错,你们都在撒谎,你们明明知道我的地址。今天当着我的面,你们真敢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吗?” 于贝尔心虚地反驳:“我们哪能知道呀?” “你从没联系过我身边的人?你有种否认吗?你大可以试试看!” 全家人都愣住了,肃然无声地望着我。于贝尔像一个被逮住撒谎的孩子一样,无措地摇着头。 “况且,逼他叛变你们也没付出多少代价。孩子,你们还是不够大方呀。给这小子一万两千法郎年金就换回了遗产,这算盘打得太妙了。” 我笑了起来,笑到咳嗽不止。孩子们都滞涩得说不出话来。菲力阴阳怪气地嘀咕:“太缺德了……”于贝尔眼里写满哀求,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被我沉声打断了: “是因为你们,我才没见上她最后一面。你们明明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却不敢让我有所怀疑。电报若是发到布雷亚路,我就会发觉已被出卖。在这世上,没人能让你们甘冒此险,就算是你们的母亲在弥留之际的声声哀求也无法让你们心软半分。当然了,你们还是悲恸的,但也没到丧失理智的地步……” 除此以外,我还说了许多更为残忍狠绝的话。于贝尔乞求自己的妹妹:“让他别说了!别让他说了!会被人听见的……”他的声音期期艾艾。热娜维耶芙搂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 “爸爸,现在说这些不合适。我们先冷静一下,回头再说吧。求求你了,看在母亲的分儿上,她还躺在那里……” 于贝尔脸色苍白,竖着一根手指贴在唇边。正在这时,司仪拿着一份送葬扶灵人员的名单走了进来。我向前迈了几步,想一个人走一走。在我踉跄前行的路上,家人们自动让出了一条路。我跨入烛火熠熠的灵堂,倒在了跪凳上。 于贝尔和热娜维耶芙迎了上来,一人架起我的一条胳膊。我跟着他们走了,听凭他们摆布。上楼十分吃力。一位修女答应了在葬礼期间会照看我。离开前,于贝尔假装先前无事发生一般,询问我邀请律师公会的会长一起送葬是否妥当。我扭头望向滚淌着雨珠的窗,并未回答。 耳畔传来络绎不绝的脚步声。全城的人都来吊唁了。封多黛热家族那边,哪个不跟我们沾亲带故?而我这边,也涉足律师圈、金融圈和商业圈……就像一个刚自证了清白而获得无罪开释的人,我感到一丝平和。我逼着自己的孩子承认了谎言,而他们也并未推卸责任。整座宅子闹哄哄的,就像在举行一场没有音乐的古怪舞会。我逼迫自己聚焦于他们的罪行:正是因为他们,我跟伊莎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我们错过了最后的道别……当我像鞭笞驽马一样驱策着我的旧恨之时,却发现它并未如约而至。不知是因为生理上的放松,还是因为最后那番话拿捏了他们,让我产生了心理上的满足,我发觉自己变得恬淡了。 那些唱诵的哀歌并未传入我耳中。嚣杂的送葬队伍逐渐远离,空寂的房子浸润于卡莱斯深邃的静寂之中。所有人都陪着伊莎离开了,她的遗体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除了我,家里只有一个修女,她在棺椁前就开始念诵的《玫瑰经》,此刻在我床前终于念完。 一片沉寂中,永恒的诀别与一去不返的感念,让我再次伤情起来。我的胸口既胀又涩。我与她之间早已覆水难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为了平复呼吸,我靠着枕头,坐在床上。房间里摆着许多路易十三风格的家具,是我们订婚时去巴尔迪家具店挑选的。这些物件一直是伊莎在使用,直到后来她继承了一部分她母亲的家具。还有我身下的这张床榻,这张悲情的床榻承载过我们的沉默与怨怼…… 于贝尔与热娜维耶芙走了进来。其他人候在走廊上,我知道他们不习惯见我流泪的模样。兄妹二人站在我的床前:哥哥,正午却穿着晚礼服,看着十分怪异;妹妹,全身都裹着黑色的织物,明晃晃地拿着一方白手帕,面纱下露出的圆脸显得苍白而浮肿。悲恸让我们卸下了面具,却再也认不出彼此。 他们关怀了我的身体。热娜维耶芙说道: “几乎所有人都跟去了墓地,她深受爱戴。” 我向她了解了伊莎倒下之前几天的情况。 “她一直不太舒服……可能早有预感吧。去波尔多的前一天,她窝在卧室里,烧了一大堆的信件。我们还以为壁炉什么时候生了火呢……” 我打断了她。一个念头油然而生……为何我从未想过呢? “热娜维耶芙,你是否觉得这与我离开有关?” 她欣然回答了我:“可能对她来说,是个打击吧……” “你们没告诉她……你们没把自己发现的事告诉她吧……” 她用眼神向兄长求助:她该不该表现出听懂了这句话呢?这一刻,我的面容应是十分乖僻,不然他们也不会那样惊惧。当热娜维耶芙扶我起来时,于贝尔急忙表示,他们的母亲是在我离开十多天以后病倒的,在此期间,他们让她远离了这些不愉快的讨论。他说了实话吗?接着,他用颤抖的声音继续道: “再说,若是我们没忍住跟她说了这些事,就真的罪加一等了……” 他稍稍背过身去,我望见了他颤抖的双肩。有人微微推开房门,询问是否可以开饭。我听见了菲力的声音:“有什么办法呢!又不是我的错,我只是饿了……”热娜维耶芙泪眼婆娑地问我想吃什么。于贝尔说饭后再来看我,若我还有精力,咱们可以一次性解释清楚。我答应了。 他们离开后,修女把我扶了起来。我洗了澡,穿戴整齐,喝了一碗汤。我不希望自己病恹恹地奔赴战场,甚至还要受到敌人的迁就和保护。 当他们回来的时候,发现我与先前那个惹人同情的老头已判若两人。我服了缓解药物,端坐在那里。就像每次下床时一样,我感觉胸口没那么闷了。 于贝尔换了套休闲西装,热娜维耶芙则因为没有黑色的衣服可穿,裹了件她母亲生前的旧睡袍。他们坐在我对面,先是寒暄了几句。 “我考虑了许久……”于贝尔开腔了。 他的这番演说可谓千锤百炼,就像在给股东大会汇报似的,雕章琢句,也极力避免了任何可能引发战火的言辞。 “在母亲的床头,我已反躬自省。我也曾站在你的立场换位思考,作为父亲的你却总想剥夺孩子的继承权。在我们眼里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因此我认为,我们之前的那些行为也在情理之中,至少是情有可原。然而,在无情的刀光之中,我们早已被你打得溃不成军,在……” 他斟酌着用词。我不动声色地接下了话茬:“在羸弱的阴谋之下。” 他的双颊涨得通红,热娜维耶芙驳斥道:“怎么能是‘羸弱’呢?你可比我们强横多了。” “得了吧!一个气息奄奄的老头对抗你们这群风华正茂的人……” “一个气息奄奄的老头……”于贝尔接口道,“在我们这个家里,他坐拥得天独厚的地利。足不出户也能窥间伺隙,只需观察家人的习惯并善加利用即可。他独自一人便能筹谋定策,还聊作消遣。他洞若观火,别人却对他一无所知。他还对各个监听点了如指掌……” 我忍俊不禁,他们也跟着笑了。 “没错。”于贝尔继续道,“一家人总有疏忽的时候,说到兴头上,难免控制不住音量,最后还会情不自禁地吼起来。我们过于依赖这栋老宅的厚墙了,忘记了地板很薄,窗户也是敞着的……” 这些暗示的话语让我们之间的氛围缓和下来。于贝尔是最先正色的。 “我承认,在你眼里,我们确实有罪。对我来说,再次用正当防卫来自辩也并非难事。可我丝毫不愿再闹得鸡犬不宁了。我也不想再计较在这场惨痛的硝烟里谁才是罪魁祸首。我甚至愿意自认有罪。但是,你要知道……” 他站了起来,擦拭着镜片。在他镌刻沧桑而凹陷的面颊上,一双眼睛明灭闪烁。 “你要知道我是为了体面,为了孩子们的生活才来抗争的。你无法想象我们的境遇。你是上个世纪的人,在那个超凡的年代,谨慎的人只要投资些有确定价值的东西便能飞黄腾达。我很清楚你在逆境中也是个超群绝伦的人,你比所有人都要先知先觉,还在最好的时段抛售了……然而,你是因为置身事外,你已不在局中!正因如此,你才能做到冷眼旁观,运筹帷幄。不像我入戏太深,临了……才恍然大悟……此时已是进退维谷……这是我第一次有了大厦将倾之感,风雨就要来了,但我们无所依仗,也无可挽回了,全都完了……” 他是如此惶悚,如此不安,一遍遍地重复着:“全都完了……都完了。”他到底入戏多深?是面临怎样的深渊才让他挣扎至此呢?他担心对我交了底,便又恢复了镇定,唠叨了一堆流口常谈:战后设备投资更为密集,生产过剩,消费降级……全是无关紧要的话。我在意的是他的惊惶。这一刻,我发觉自己的恨意已然逝去,一起逝去的还有那颗复仇的心,或许它早已死去多时。为了滋养怨愤,我的身上已千疮百孔。然而,无视真相还有何意义呢?面对儿子,我生出了一股怅恍的情思,一股奇异的在意将我主宰:这个忐忑的可怜虫,终日提心吊胆,我一句话便能解决他的苦恼……这一切都让我惊异!我想起了我的财富,它曾是我生命的全部。我曾费尽心机地想要赠予他人,想要挥霍殆尽,甚至无法随心所欲地支配它。刹那间,我对它的执念竟烟消云散了,我对它没了兴趣,它与我已毫无干系。此刻,于贝尔正透过眼镜,无声地观察我:我是否又有了新的算计?是否又要对他实施打击报复?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苦笑,挺起胸膛,半抬着双手,就像自我防御的孩童一样,怯懦地说道: “我只求你能救我脱困。有了妈妈留下的那份遗产,我还需要(在抛出数字之前,他犹疑了一瞬)一百万。只要清偿了债务,我就能活过来了。其他的钱,随你处置。我保证尊重你的意愿……” 他欲言又止,偷偷打量着我。但我依旧未动声色。 “女儿,那你呢?”说着,我转向了热娜维耶芙,“你的情况不坏吧?你的丈夫是个聪明人……” 别人对她丈夫的溢美之词总能激怒她。她表示,阿尔弗雷德已有两年没买入朗姆酒了,自然没有机会行差踏错!他们应是不愁吃穿了,但菲力那头一直在威胁妻子,说是遗产一事一旦泡汤,他就会把她甩了。 “那不是好事嘛!”我低声说了一句。 她激动地继续说着:“没错,他是个无赖。我们知道,雅妮娜也知道……可他若是弃她而去,她还是活不了。是真的,她肯定活不成的。父亲,你可能理解不了,也无法感同身受。雅妮娜比咱们更了解菲力。她常说,菲力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卑劣。尽管如此,要是离了他,她还是活不下去。你可能会觉着荒唐。这些事在你身上绝不会发生。但像你这样聪明的人,虽然感受不到,应该也可以理解。” “爸爸听烦了,热娜维耶芙。” 于贝尔认为她伤了我的自尊,这个妹妹实在迟钝,还不识时务。他从我脸上看到了不耐的迹象,但不明所以。他不会知道,热娜维耶芙的话重新撕开了我的伤口,还在里面肆意搅弄了一番。我叹息道:“菲力可真幸福!” 兄妹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面露讶异。长久以来,他们确实真心把我当作了半个狂人看待,就算是把我禁闭起来或许依然能心安理得。 “一个恶棍罢了,”于贝尔低声咒骂,“还拿捏了我们。” “他岳父可比你宽容多了。”我说道,“阿尔弗雷德常说菲力‘并非一个无赖’。” 热娜维耶芙火冒三丈: “他把阿尔弗雷德也制住了。这个女婿把岳父带坏了,坊间都知道。还有人撞见他们和几个女孩一起……实在太丢人了!这也是妈妈生前苦恼过的一桩事……” 热娜维耶芙擦了擦眼泪。于贝尔觉得我是在模糊重点、顾左右而言他。 “现在要说的可不是这些,热娜维耶芙。”于贝尔语带愠怒,“别搞得全世界只有你和你的家人似的。” 热娜维耶芙恼羞成怒,反驳说不知道他俩之间到底谁才是自私的那一个,并补充道: “大家最先考虑的必然都是自己的孩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雅妮娜,并以此为荣,就像妈妈也为我们付出了所有一样。就算要我赴汤蹈火……” 她的兄长打断了她:“还得搭上其他人跟你一起赴汤蹈火吧。”他那刻薄的语气让我瞥见了自己的影子。 若放在过去,这样的争吵只会被我当作消遣。我还没在遗产事宜上发力,他们内部便已有了刀光剑影的迹象,眼看山雨欲来,我只会乐见其成。可眼下,我只感到厌烦与倦怠。这个问题今天可以彻底解决了!就让我安安静静地与世长辞吧! “孩子们,真没想到,”我对他们说,“我平素觉得荒唐至极的事,最后还是轮到了我头上。” 他们放下了干戈,转头看向我,目光沉重而犹疑,满心戒备地等我说下去。 “我总是把那位老佃农的故事引为鉴戒。他生前就被榨干了家财,而他的子女放任他被活活饿死了……要是死期拖得太久,那就给他加几床被子,掩上他的口鼻,直到……” “爸爸,算我求你……” 他拒绝听下去,那反感的模样并非出于演技。我猝然换了个语调: “于贝尔,有你忙的了。财产分割绝非易事。我的财物分散在各处,这边、巴黎和国外都有。还有一些田地和房产……” 我每吐出一个字,两人的眼睛便瞪大一圈。他们难以置信。于贝尔细白的手张开又握紧。 “这些事在我生前得处理完毕,你们母亲的财产也会同步进行分割。我只保留卡莱斯的使用权,包含宅子和院落(养护和修缮的费用由你们承担)。至于葡萄园的事,就不用知会我了。公证人每月会给我转入一笔地租,金额待定……把钱包拿给我,没错……就在我上衣左边的口袋里。” 于贝尔用颤抖的手向我递来了钱包。我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从这里大概能看出我的身家。你把这个拿给公证人阿尔甘……不,还是打电话让他过来吧。我亲自交给他,当着你们的面,跟他敲定我的遗嘱。” 于贝尔拿着信封,忐忑地问我: “你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对不对?” “打电话给公证人吧,看看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匆忙朝门口走去,却半途改变了心意: “不了,今天不合适……再过一周吧。” 他一只手捂着眼睛,或许是感到羞愧,又或许竭尽全力想把心思转移到母亲身上,翻来覆去地捏着信封。 “好了,”我说,“打开看看吧。我允许了。” 他迅速挪到窗口,扯开封蜡,迫不及待地查阅起来。热娜维耶芙再也忍不住了,她站了起来,越过兄长的肩膀,心急如焚地探着脑袋。 我凝望着这对兄妹,丝毫不觉反感。一个命悬一线的商人,两个为人父母的人,陡然面对这失而复得的数百万财富。不,他们的行为并不令我嫌恶,反而是我的泰然令我心惊。如同一个术后初醒的病人,我对一切都毫不在意,仿佛拔除了根植于灵魂深处的病灶,除了心理上的畅快与生理上的轻松,我一无所感,连呼吸都舒畅多了。这些年来,我费尽心机地挥霍钱财,折腾着怎么送给外人,除此以外还做了什么?我总是弄不懂自己内心的真实渴求。我们不知所求为何,倾注爱意的东西也并非自己的真正所爱。 我听见于贝尔对妹妹说:“简直……匪夷所思……这笔财产多到简直匪夷所思。”他们悄声交流了几句。热娜维耶芙表态道,他们不接受我的牺牲,也不想让我一蹶不振。 “牺牲”“一蹶不振”这些字眼在我听来是那么怪异。于贝尔坚持道: “你今天会这么做只是一时冲动。你的身体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你还不到七十岁呢。类似这种情况,长命百岁的人也不少。过段时间你就会后悔的。若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替你分担所有俗务。安心留着你的财产吧。我们只希望你能讲点道理,一直以来我们寻求的就是公平而已。” 一阵倦意向我涌来。他们见我闭上了眼睛。我向他们表明了决心,并表示从今往后只有公证人在场,我才会表态。就在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叫住了他们,甚至目光都没朝那里放一眼。 “我忘了告诉你们,每个月还要定期给我儿子罗贝尔转入一千五百法郎,这是我跟他承诺过的。咱们签协议的时候,别忘了提醒我这件事。” 于贝尔脸上一红,他没料到还有这么一支冷箭在这里候着他。热娜维耶芙没有品出我的话外之音。她瞪圆了眼睛,飞快算计了一番,说道: “每年一万八千法郎呢……你不觉得给太多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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