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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失去的过去与未来的犯罪 作者:小林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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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菜还以为,这只是一个有趣的玩笑。 双胞胎经常闹出这样的笑话。 刚在床上苏醒时,连她自己都无知无觉。过了一会儿,她才注意到身上的细微差别,好比黑痣和旧伤疤的位置。 这是妹妹阳香的身体。 阳菜坐起来,照了照病房里的镜子。 果然像极了。要不是知道那是阳香的脸,搞不好自己都看不出问题。也许会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旁人要是告诉她“是你搞错了”,她也会信。 原来我们姐妹俩长得这么像啊……阳菜暗暗感叹。 也难怪技师会搞错我们的记忆条。 阳香肯定也醒了,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阳菜的。 还真不一定。阳香有时候还挺迟钝的,搞不好还没注意到呢。要是真没发现,那可就太糊涂了,连身体换过了都浑然不知。 嘿嘿,我偏不主动提醒她,看看她什么时候才反应过来。要是见面以后,她还稀里糊涂的,我就使劲笑话她。 多有意思的玩笑啊。 几天前的早晨,阳菜接到了阳香的电话。这可不是常有的事。 “什么事啊,一大早的……”阳菜睡眼惺忪地接了电话。 “还没起来啊?都十点半啦。” “休息日睡懒觉又不犯法……” “今天是星期三,哪里是休息日啊。” “星期三就是我定的休息日。全是不点名的课,只要期末考能过就行了。” “好羡慕你啊,可以去离家远的地方上大学,过无拘无束的日子。”阳香阴阳怪气道。 “你不也能考个远一点的学校吗?”阳菜也略感不爽。 “我是因为家附近恰好有我想做的事。” 阳香经常念叨阳菜过得太自由自在。“你也可以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啊”——阳菜总是如此反驳,却又觉得两边鸡同鸭讲。阳香似乎并不羡慕阳菜,而是希望阳菜能变成她那样。阳菜却完全不能理解阳香的这种思路。 小学低年级时,她们总在一起玩耍。但随着年龄增长,两人交流的机会越来越少了。阳菜考上大学之后搬了出去,姐妹俩就这么疏远了,平时全无交流,只有阳菜回家探亲时才会说上两句。 “找我什么事啊?”阳菜言归正传。 “我收到了脑外记忆装置厂商的通知。” “脑外记忆装置?什么玩意?” “就是插在我们后颈上的那个。” “哦,你说那个啊,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毕竟刚出生就插上了,一直都没拿出来过,谁会天天惦记着呢。再说了,我们的记忆条是插在后颈上的,平时也看不到。” “厂商说啥了?” “说我们的记忆条是残次品。” “难怪……” “什么难怪?” “难怪你那么蠢。” “你用的也是一样的记忆条好不好。” “我的脑子性能好着呢,不碍事。” “我们是同卵双胞胎,大脑的设计图是一模一样的。” “我锻炼脑子的方法跟你不一样……我们的记忆条有什么毛病啊?” “说是别的用户的记忆条出了故障,暂时连不上大脑,导致了长达几分钟的失忆状态。” “那岂不是很要命吗?” “真出了这种问题是很要命啊。不过他们说,按目前的统计数据,出故障的概率在千万分之一到百万分之一之间。” “比中彩票的概率都低得多吧?” “是啊,否则我也不会这么淡定了。” “然后呢?” “厂商会给我们换新的。虽然出故障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但考虑到记忆条的重要性,他们还是希望谨慎行事。” “那是要我们把记忆条寄去某个地方吗?” “这么要紧的东西,怎么可以邮寄呢?再说了,没有了记忆条,我们要怎么过日子啊?” “那怎么办?” “他们让我们去一趟工厂附属的医疗机构,在那里替换记忆条。” “可……换了新的记忆条,岂不是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吗?” “只换外围电路,半导体存储器继续用原来的,说是三十分钟就能换好了。” “你说的医疗机构在哪儿啊?” “就在我们家附近。” “啊?那我岂不是得回趟家?” “是啊。我打算约这个星期天,你要不要一起啊?” “为什么非要一起去啊?” “也不是非要一起啦,只是事关记忆条,手续还挺复杂的。妈妈也说翻来覆去填差不多的表格太麻烦了,让我们一道把手续办了。” “哦……原来是这样。好,那我星期天回去一趟。” 一挂电话,阳菜便急忙收拾起了回家的行囊。 阳菜本以为“工厂附属的医疗机构”会是建在深山里的研究所,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是坐落于城区的开放设施。 她在大堂领了厚厚一摞表单,填写了必要的信息。两个人要是没一起来,搞不好还挺麻烦的。需要填写的内容无关痛痒,但有些项目回忆起来格外费劲。两个人一起填的话,一半的内容就能照抄了。 她们花了一个多小时填写表单,然后被带去了不同的房间。 房间里的护士开始讲解操作流程。“有一小部分人会在拔出记忆条时陷入恐慌,所以我们一般是在麻醉状态下操作的。当然,如果您希望全程保持清醒的话,不麻醉也是可以的,您看呢?”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万一我到时候吓得大吵大闹可就太尴尬了,还是打点麻药吧。” “好的。” 护士为阳菜注射了麻醉剂。刚躺下没多久,她就失去了意识。 苏醒后,阳菜觉得有些不对劲,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是阳香的。这也是她第一次认识到“调换记忆条”意味着什么。那感觉更近似于“调换身体”,而非“调换记忆”。不用硬把自己当阳香,继续当自己是阳菜吧。我身体里的阳香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技师简单测试过后,阳菜这边就完事了。 她直接去了大堂。她与阳香约好了在大堂碰头。 只见大堂里坐着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她们本就是双胞胎,所以阳菜早已习惯了这种画面,但这一次感觉有点奇怪。同卵双胞胎的脸也不是完全一样的。眼前那张面孔,并不是她见惯了的阳香的脸,而是阳菜的脸。照理说,自己的脸也是在镜子里见惯了的,但平时看到的都是左右相反的镜像,眼前的画面与镜像也有些许不同。好奇怪的感觉。 更诡异的是眼前的这个人。该当她是谁呢?身体属于阳菜,记忆却属于阳香。无论当她是妹妹还是自己,感觉都不太对。 没辙,就当她是带引号的“阳菜”吧。毕竟在她们之外的旁人眼里,她肯定是如假包换的“阳菜”。 按这套逻辑,自己应该是带引号的“阳香”,可这个称呼太别扭了,所以阳菜决定继续当自己是不带引号的阳菜。 阳菜盯着“阳菜”的脸。 她会说什么呢?我是不会主动提醒的。 “阳菜”也盯着阳菜。 哟,不打算主动开口吗?行啊,看谁耐心好。 “干吗盯着我的脸看啊?”最终,“阳菜”率先开口。 “呃……”阳菜犹豫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我就是感叹,我们长得可真像。” “你反射弧也太长了吧?我们是双胞胎啊,长得像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阳香?” 哦?来这招? 阳菜有点蒙。她没想到“阳菜”会是这个反应。她本以为,“阳菜”要么是意识到两人的身体对调了,陷入恐慌,要么就是浑然不知,压根没发现身体换过。她做梦也没想到,竟会出现第三种模式:“阳菜”认定自己就是阳菜。 这走向还挺出乎意料的嘛,阳香。但我也不会就此认输的。 “等等,阳菜,”阳菜决定假扮阳香,“你说你买好回程票了,但今晚应该会回家住吧?” “不住了,我明天还有课,今天就得走,吃过晚饭就出发。” 我确实是这么计划的。你是什么时候做的功课啊? 算了,没关系。反正这个笑话也只能开到今天晚上了。 我很有把握。在你投降之前,我是绝对不会主动说出来的。 晚餐是和父母一起在家吃的。跟父母说话的时候,“阳菜”表现得跟真的阳菜一样,演技相当不错。阳菜也想尽力模仿阳香,但总觉得别扭。 我平时不住在家里,所以“阳菜”的演技稍微粗糙一点也不容易露馅。但阳香一直都住在家里,我的举止有一点点不对劲都会被看出来。她有很大的优势,我的处境则相当不利,真不公平啊。 “怎么啦,阳香?怎么都不说话呀?”母亲问道。 “没什么……”我瞥了“阳菜”一眼。她并没有特别的反应。莫非她是想摆扑克脸?“就是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感冒了?”母亲面露忧色。 “是不是好一阵子没见着阳菜了,兴奋过头了?”父亲说道,“就是累着了吧。” “大概只是麻药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吧。”为了让父母放心,阳菜信口胡诌。 “阳菜,你就没什么感觉吗?”阳菜向“阳菜”发问,想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 “我?”“阳菜”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没有啊,是不是因为个人体质不同啊?” “你们俩的体质还能不一样吗?”父亲说道。 “同卵双胞胎的体质也会在后天因素的影响下出现差异的,”“阳菜”说道,“糟了,都这么晚了!” “还真是,再不走要赶不上车了。”母亲催促道。 “那我走了啊。”“阳菜”起身说道。 “啊?”阳菜吃了一惊,“你真要走啊?” “瞧你这话说的,阳菜不是早就说了今晚就得走吗?”母亲说道。 “怎么了?突然舍不得了?” “那倒不是……”阳菜盯着“阳菜”的眼睛。 你真要走? “干吗?有话跟我说吗?”“阳菜”无忧无虑地问道。 “你确定?” “确定什么?” “你没在开玩笑?” 天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看这架势,阳香似乎打算利用插错记忆条这个机会,以阳菜的身份过下去。可她为什么要硬来,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就这样过一阵子?” “阳菜”盯着阳菜的眼睛看了片刻,默默点头。 直觉告诉阳菜: 她肯定有什么苦衷。 她都来不及跟我商量,可见情况非常紧急。好吧。当姐姐的,有义务在关键时刻帮妹妹一把。趁机卖个人情给她也不错。 “好吧,那就好好过你的日子吧。在你联系我之前,我也会努力过好这边的日子。” “阳菜”没有回答,低着头出了家门。 那晚过后,“阳菜”杳无音信。 阳菜有好几次差点主动联系“阳菜”,但转念一想,在对方没联系自己的时候主动找过去怕是不妥。也许妹妹是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窘境,无法与自己联系。尽管阳菜无法想象“阳菜”正置身于怎样的窘境之中。 阳菜继续以阳香的身份度日。 阳香就读于家附近的一所职业学校。阳菜可以根据阳香留下的记事本和电脑里的东西大致勾勒出她的生活。阳香不是那种会精心设置密码的人,所以阳菜不费吹灰之力就看到了电脑里的文件。说不定,是阳香为了方便阳菜,提前撤销了密码。 话虽如此,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假扮另一个人还是相当费神的。阳菜只能通过对照网上的信息和朋友的照片搞清谁是谁,竭尽全力掩饰,以免在对话时露出马脚,并尽可能避免社交活动。 奈何阳香的朋友隔三岔五就主动找她。他们把阳菜当成了阳香,压根没考虑过“阳香逃避社交活动”的可能性。阳香貌似参加了好几个志愿者社团,而且是每个社团的核心人物。 阳菜一直觉得自己跟志愿者活动八字不合,从没有过尝试的念头。问题是,社友们一个接一个地跑来征求她的意见。 “话说这次的敬老院慰问活动,我想搞成K歌大赛。你觉得选什么样的歌才能让老人家跟我们一起唱呢?” “去灾区帮忙打扫卫生的时候,我们是应该带上所有人的盒饭呢,还是带食材过去现做呢?” “下星期和残疾人朋友去露营的时候,如果他们的家属也来帮忙,你觉得我们该如何规定分工才能防止疏漏呢?” 阳菜终于明白阳香想做什么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就此接受阳香的一切,但她至少可以接受双方在价值观层面的差异了。 阳菜不比阳香,不能百分之百满足社友们的要求,但她至少会努力维持阳香的名望。 阳菜几乎是在半摸黑的状态下扮演着阳香的角色。她终究无法给出准确的指示,所以自然而然发展成了和社友们一边琢磨一边推进的状态。 以前的我对阳香知之甚少。不,是我从未尝试去了解她。下次见到阳香时,我想围绕我们的价值观与她促膝长谈,就像小时候那样…… 阳菜下定决心:在“阳菜”联系自己之前,自己只能继续像这样扮演阳香了。 几天过去了,“阳菜”却没有联系她。又过去了几个星期……阳菜回过神来才发现,都过去好几个月了。 突然,有人联系了阳菜。但对方并非“阳菜”,而是记忆条厂商。说是手续上出了点差错,希望阳菜再去一趟那家医疗机构。而且厂商反复强调,请阳菜、阳香姐妹务必一同前往。 阳菜觉得麻烦,但又想试探一下“阳菜”的想法,于是便联系了她,约好了同去的时间。 许久未见的“阳菜”给她留下的印象与以往并无太大的不同。但不知为何,“阳菜”似乎在躲着她。最终,姐妹俩还没说上几句像样的话,就走进了医疗机构的大门。 她们被带去了一处接待室模样的地方。 片刻后,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房间里的气氛很是凝重,搞得阳菜心里“咯噔”一下。 三人进门后深鞠一躬。“我们的失误给二位造成了极大的困扰,非常抱歉!” 双胞胎听得一头雾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先把这个还给二位。”女人递来一根记忆条。 “这是什么?”“阳菜”问道。 “阳香小姐的脑外记忆。” 阳菜和“阳菜”看了看对方。 “这话是什么意思?”阳菜问道。 “半年前维护的时候,我们拿错了记忆条。” 阳菜蒙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 问题绝不是“对调记忆条”那么简单。阳菜的记忆条被插入了阳香的身体,而阳香的记忆条则留在了这里。 阳菜心头一凛。那插入“阳菜”体内的记忆条又是谁的? 你究竟是谁? “你究竟是谁?”“阳菜”率先发问。 “我还想问你呢!”阳菜如此回答。 “你说什么呢?阳香的记忆条明明就在这里,所以你的人格肯定不是阳香!你到底是谁?”“阳菜”继续追问。 “我是说,阳菜的记忆条被阴错阳差插进了阳香的身体!所以我一直以为你那里插着阳香的记忆条。可阳香的记忆条在这儿,那你就不可能是阳香。你是谁?” “你瞎扯什么呢?我一直都是阳菜啊,你别胡说八道!” “啊?你是不打算把身体还给我了吗?天知道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反正你是从一开始就想强占我的身体吧!” 两人站了起来,一副下一秒就要开打的架势。 “等一下!!”女人喊道,“请二位先听我们解释!” “不搞清楚眼前这人究竟是谁,我哪儿还有心思听你们说话啊!”“阳菜”说道。 “别抢我的台词好不好!” “是阳菜小姐。”女人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姐妹俩异口同声。 “二位都是阳菜小姐。” “啊?”“啊?”两人面面相觑。 “不好意思,还没做自我介绍……敝姓音林,是新品研发小组的组长。” “能不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阳菜问道。 “就是一个小小的失误,没想到给二位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扰……”音林对男同事做了个手势。 相关资料显示在屏幕上。 “这是二位原本使用的ADDR1024G脑外记忆存储装置。这款产品的外围电路和用于存储的半导体芯片的结合点存在瑕疵,有可能导致功能失效。” “你们之前不是说,只有外围电路有问题吗?”“阳菜”问道。 “半导体芯片也受到了影响。但法律规定,这种情况是不允许更换半导体的,所以就无法更换记忆条了。” “为什么还有这种法律啊?”阳菜也问道。 “要更换半导体,就必须复制记录在其中的内容。但记忆数据是一种人们尚未分析透彻的未知信息。科学家们一致认为,记忆数据的存取只应在人脑和记忆条之间进行,而不应在记忆条和记忆条之间进行,这是因为人们担心人格数据在没有人脑干预的情况下自行发展。所以脑外记忆存储器在硬件和软件上都施加了多重限制,严格防止复制。” “但我们的记忆条,半导体都有瑕疵吧?” “按照法律,即便半导体有瑕疵,也是无法更换的,但我们若是对这种瑕疵放任不管,公司就会蒙受极其严重的损失。如果用户频繁出现记忆障碍,公司就会信誉扫地,无法再开展相关业务。所以我们对外宣布,半导体本身没有瑕疵,故障仅限于外围电路。” “也就是说……你们欺骗了公众?”“阳菜”说道。 “是的。但我们原以为可以在隐瞒半导体也有瑕疵的前提下搞定这个问题。只需要把瑕疵品半导体中的数据复制到正常的半导体中,再替换一下就行了。连用户本人都不会有所察觉。” “什么?你是说,你们擅自复制了我的记忆?可你刚刚不是还说记忆数据是不能复制的吗?”阳菜说道。 “我们公司的产品留了后门——可以绕开安保设置。” “那不是违法的吗?” “确实不合法,但我认为每家厂商应该都留了。” “可复制出来的记忆就不是原来的记忆了,是冒牌货吧?” “就是原来的记忆,没有任何区别,所以是真的,不算冒牌货。” “那我们哪个人身上的记忆条是真的,哪个是副本?” “都是真的。” “我知道你觉得副本也是真的,但我想问的是哪一根才是原件。” “二位使用的都是副本,并非原件。” “你是在开玩笑吧?”“阳菜”说道。 “技师操作失误,复制了两次。再加上二位碰巧是双胞胎,技师交付的时候就把两根相同的副本错当成了二位各自的记忆副本。”“那原件在哪里?我的原始记忆在哪里?” “非常抱歉。同时存在多份相同的记忆是很容易闹出纠纷的,所以我们已经销毁了。” “你们这算是湮灭证据吗?”阳菜说道。 “您要是真这么想,我们也认了。” “我真正的记忆没了?” “这方面您大可不必担心。因为我们交付的记忆条和原件是完全一样的。换句话说,它也是真的。” 是吗?就这么接受厂商的说辞真的好吗? “那为什么要把我们叫来这里?你们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怎么会呢,我们又不是穷凶极恶之徒,”音林平静地说道,“只是想恢复原状罢了。” “什么意思?” “就是恢复到失误之前的状态。” “你又没法让时间倒流……” “完全恢复当然是不可能的,只能尽可能朝原先的状态靠拢。” “具体怎么操作?” “我们会归还阳香小姐的记忆条。二位只需归还阳菜小姐的记忆条的其中一个副本即可。” “这样一来,我们手里就有了一根阳菜的记忆条和一根阳香的记忆条。但这算哪门子的‘恢复原状’呢?阳香会觉得自己突然穿越到了半年后啊。” “阳香小姐起初肯定会感到困惑,所幸只有半年的空白,不至于闹出大问题。要是中间隔了几十年,适应起来恐怕就相当困难了。”“我们也不能随随便便答应你们吧。你们打算怎么补偿我和阳香的精神损失呢?”阳菜说道。 “等等,凭什么是你和阳香?明明是我和阳香。”“阳菜”插嘴道。 “哎呀,先别纠结这个,否则就乱套了。” “我们公司会赔偿二位的精神损失,”音林将两张支票摆在姐妹俩面前,“一人一张。” 两人瞠目结舌。支票上的金额足够她们逍遥快活好几年了。过得稍微奢侈一点都不碍事。 她们伸手去拿支票。 “如果二位再答应我们一个要求,赔偿金额可以翻倍。” “什么要求?” “保守秘密,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要是我们食言了呢?” “那就只能请二位全额返还赔款,并支付等额的违约金了。稍后会给二位看合同的。” “这么多钱,我们哪儿付得起啊?” “当然,二位也可以选择不签合同,但这么做意味着两败俱伤。我们公司会损失很多,二位也占不到便宜。到头来,没有人从中受益。” “我明白,”阳菜说道,“你心里也有数吧?” “嗯,那是当然。”“阳菜”如此回答。 “那可否请二位签署合同?” “有阳香的合同吗?”“阳菜”问道。 “有的,换回记忆条之后再请她签字。” “哦……那……”“阳菜”似乎被说服了。 “等等!”阳菜连忙阻止,“我们先商量一下。” “还用商量吗?当然是拿钱更合算啊。” “我要跟你私下商量!”阳菜态度强硬,“你们能不能稍微回避一下?” “好的。二位商量好了再打内线电话叫我们好了,拨‘一’就行。”说完,音林便与两个男同事离开了房间。 “难怪我回学校前你表现得那么奇怪……”“阳菜”说道。 “那你当时为什么点头呢?”阳菜问道。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搞得我心里发毛,都不敢跟你顶嘴……” “都怪你故弄玄虚,害我想多了。” “这话我要一字不差还给你。你到底想商量什么啊,阳香?”“阳菜”问道。 “我才是阳菜。”阳菜说道。 “现在你身上插着我的记忆条,所以你才会这么想。等换回了原来的记忆条,你就会想起来了。” “关键就在这儿。让他们还回阳香的记忆条是理所当然的,可问题是,我们也得归还其中一根阳菜的记忆条啊。” “是得还掉一根啊,留着两根阳菜的记忆条也没用。” “那我问你,你打算还哪根?”阳菜鼓起勇气问道。 “啊?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你那根啊。”“阳菜”似乎结结实实吃了一惊,看来她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 答案果然不出所料。 但阳菜无法坦然接受。 “还了我这根,我的人生就没了啊。” “不会的,你的记忆条是用我的记忆条复制出来的,两根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只要留一根就行了。”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六个月前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在过去的六个月里,我经历了与你不同的人生。” “还不是因为他们搞错了嘛,这也没办法啊。反正也就六个月而已。” “你还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不光会失去过去的半年,还会失去今后的所有人生啊!”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阳菜的身体在我这里,今后也会继续用阳菜的记忆条。阳香的身体在你那里,过一会儿就能用回阳香的记忆条,继续过阳香的日子。两个人都没有失去人生啊。” “阳菜”说得并没有错。“阳菜”将继续使用阳菜的记忆条,不存在任何问题。阳香则会换回属于阳香的记忆条。她的人生会出现六个月的空白,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了记忆条厂商的赔款,兴许就能咽下这口气了。 可我呢? 阳菜心想。 站在“阳菜”的角度看,我就是如假包换的阳香。在换回阳香记忆条的那一刻,这副身体的记忆就会恢复原状。然而此时此刻,我依然觉得自己是阳菜。这种感觉是无法用逻辑扭转的。如果把现在插在我身上的记忆条还给厂商,它肯定会被立即销毁。我生命中的六个月也会随之永久消逝。此时拔出这副身体上的记忆条,阳菜的意识就会在十多分钟后消失殆尽,再也不会醒来。从某种角度看,这与死亡并无不同。 以阳香的身份参与志愿者活动的经历也好,想与阳香交心的感慨也罢,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那个没经历过这些的“阳菜”才能活下去。 阳菜顿感毛骨悚然。 今天会是我的死期吗?不想死,就必须说服“阳菜”,达成一致。 “举个例子吧,”阳菜开口说道,“假设有一群人在编辑一份文档。文档放在网上的共享文件夹里,谁都能随意访问编辑。各路人马都会对它进行修改,不断更新版本。” “这年头,行政工作都是这么搞的吧。” “假如你某天试图访问这份文档的时候,恰好有另一个人正在编辑它,可你无论如何都想趁现在修正里面的错误。遇到这种情况时,你会怎么办?” “我大概会先把文件复制出来,在副本里改吧。只是需要提醒自己,事后别忘了把改动反映到原始文件里。” “可要是你不小心把副本放在了同一个文件夹里呢?后来的人会对这两个文件进行各不相同的改动,最后就会得到两份总体上非常相似,但细节差异很大的文档。” “这也是常有的事吧。” “你觉得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只要一咬牙一跺脚,删掉其中一个就算完事了?两份文档可都是大家的心血结晶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两根记忆条生出了差异,形成了各自的个性,是吧?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不换回阳香的记忆条吗?那可不行。你有你的人生,阳香也有阳香的人生。阳菜不能独占两副身体啊。” “阳菜”的观点依然挑不出错。 阳香是无辜的。她不过是来机构维护记忆条,人生却因此骤然而止。如果不把阳香的记忆条插回她的身体,她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如果我决定继续使用阳菜的记忆条,那就意味着阳香在那一刻迎来了精神层面的死亡。而做出决定的我,无异于杀人凶手。 没错。要么自己去死,要么当杀人犯。我面前只有这两个选项。 阳菜简直无法呼吸。 救命……救救我。救救阳菜。救救阳香。 “阳香当然是无辜的!”阳菜喊道,“可我也是无辜的啊!!” 对啊,我也没错。阳香也没错。“阳菜”也没错。我们都是无辜的,却必须有人赎罪——赎没有犯过的罪。 “我知道,可阳菜只能有一副身体啊。” “那就把你的记忆条还给他们,把我身上的记忆条插你那儿。”阳菜说道。 “……啊?”“阳菜”目瞪口呆,“你在说什么呢?” 一不留神,真心话脱口而出。 明明只是想让她想一想,如果她站在我的立场要怎么办…… 不。“两人立场相反”这句话本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两根记忆条的内容是相同的,哪怕换一换,后续发展也不会有丝毫不同。 “……如果我这么说,你会怎么办?”阳菜换了个更柔和的问法。 必须想办法说服她。可我能拿出什么提议呢? 我们俩要在阳香缺席的情况下举行审判,给她定罪不成?我有勇气将她葬送在黑暗之中吗? “我不能归还这根记忆条。因为这是我的……阳菜的记忆条。” “但我这里也有一根阳菜的记忆条,阳菜的人生是不会中断的……这套说辞也无法说服你,不是吗?”阳菜说道。 “你的意思是,我和你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格了?”“阳菜”问道。 “没错。所以我们不能抹杀其中的任何一个。” “但阳香的记忆条还摆在这儿啊。身体只有两副,人格却有三个?可三个人是不能同时活着的。” 阳菜怔住了。 没错,三个人是不能同时活着的。双胞胎已经变成了三胞胎,但能同时活着的只有其中的两个。 我不想死。也不想杀人。 阳菜想不出一个“自己不用消失”的理由。想得救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立刻摧毁阳香的记忆条,要么先抢来“阳菜”的记忆条,再将其销毁。但“阳菜”就是她自己,阳香则是血脉相连的妹妹。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都不忍心杀死。 “真没办法可想了……”“阳菜”沮丧地说道,“要不猜拳?谁输谁消失?”“阳菜”开起了玩笑,许是为了粉饰心中的绝望。 如果这真是能用猜拳、抽签决定的事情,那该有多轻松啊!可我们并不是在玩鬼抓人和捉迷藏。小孩猜拳输了,也不至于当一辈子的“鬼”,总归是大家轮流当的。可我们不一样。输一次,便万劫不复,永远都不会有人替你。 真的吗? 对啊,还真不一定!那就意味着,我们还有一条路可走。 无论是阳香,还是以阳香的身份度过这半年的阳菜,都可以活下去的路。 “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阳菜两眼放光,“仔细听我说……” “把两个半导体芯片装在一个壳子里?”音林似乎吃了一惊。 “对。”“阳菜”说道。 “记忆条是无法合二为一的。因为记忆时刻都在被改写,说两根记忆条几乎没有相同的部分都毫不夸张。如果强行合并,所有的数据都会损坏的。” “不是让你们合并,”“阳菜”说道,“我们是想分享。” “分享?两人分享一根记忆条?在理论层面并非完全不可行,可我不认为这样能解决问题啊。” “不,你误会了。不是两副身体共享一根记忆条,而是两根记忆条共享一副身体。”阳菜说道。 “可一个人是不能同时访问两根记忆条的,这样会导致大脑负荷过重,记忆条也会过热的。” “我们也没说要同时访问啊,”“阳菜”说道,“轮流访问就是了。” “轮流?” “这也没什么技术难度吧?只需要内置一个定时切换的开关就行了。” “二位的意思是……?” “我们决定轮流使用阳菜的身体,一天一换。” “请稍等……”音林擦着额头上的汗,跟下属们商量了一下,“非这样不可吗?技术上确实很容易实现,但我不确定这样合不合法……” “你们要是不答应,我们就不签合同,找媒体爆料。” “好吧,我去请示一下领导,”音林大概是觉得,说服公司高层比说服她们更容易一些,“亏二位能想到这个法子。不过这意味着……人格是会一天一换的,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应该不会变成多重人格那样的,因为我们本来就很相像。” “嗯,像得跟一个人似的。” 阳菜和“阳菜”相视一笑。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们经历过那种事呢,”阳香对阳菜说道,“话说你今天是哪个阳菜啊?” “假扮你的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在那半年里没能像你那样经营好社团。” “没人说你做得不好啊。” “怎么会呢。大伙来征求我的意见的时候,我都给不出准确的指示,只能跟他们一起摸索,一点方向都没有。” 阳香笑了。“那不是跟我一模一样嘛,难怪没人发现我们换过。” “不会吧……我还以为你总能第一时间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呢。” “我哪儿有这么厉害啊,我们的能力本就差不多嘛。” “也是,我们是真的很像呢。” “嗯,像得跟一个人似的。” 阳菜和阳香相视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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