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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失去的过去与未来的犯罪 作者:小林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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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的地方略显昏暗,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本以为会有更浓的宗教氛围,进来一看却发现这间屋子长得跟会议室似的,除了几张桌椅,别无他物。 “真能在这种地方召唤出死者的魂魄吗?”我问中介。 “你要我解释几回啊?这事跟魂魄没半点关系,为方便起见才用了‘招魂’这个说法。说白了不过是把死人的记忆条插到招魂师身上‘再生’(播放)[在日语中,“再生”除了“重生”,还有“播放”的意思。]一下。算了,反正你今天只是个见习的,闭嘴瞧着吧。”中介不耐烦地回答。 片刻后,敲门声传来。 中介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小年轻,看着跟我年纪相仿,也是二十出头,最多二十五岁。他衣着邋遢,戴着好几个耳钉和鼻钉。 “呀吼,”小年轻嚼着口香糖说道,“这谁啊?” “新来的见习招魂师。” “呵……”小年轻嚼出响亮的口水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这位是?”我问中介。 “招魂师。” “招魂师不都是老婆婆吗?” “你用的是哪年的老皇历啊……” 又有人敲门了。 来了个中年妇女,外加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中年妇女深鞠一躬。 “真能招来我先生的魂魄吗?” “和传统意义上的招魂还不太一样,”中介说道,“最接近的概念大概是‘再生’吧。” “再生?是复活的意思吗?” “不,是‘播放’录音录像的那个‘再生’。你先生的数据都存在这根记忆条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人的脑子用作播放装置,将记忆条里的数据播放出来。我们称之为‘招魂’。” “这样招来的还算是我先生吗?” “这个嘛,取决于你怎么看。再生出来的人有你先生的记忆,也当自己是你先生,但身体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他也不会觉得那是自己的身体。所以那到底是不是你先生,是你说了算。” 中年妇女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沓纸币。 中介点了点数目。 “那就开始吧。你准备好了吗?”中介问招魂师。 “好啦,随时都行。”招魂师语气随意。 中介拔出招魂师的记忆条。 “要先等他的记忆消失,大概需要十分钟。” “为什么不立刻开始招魂呢?”我问道。 “如果他本身的记忆还没消失,就把死者的记忆条插进去,那他的记忆岂不是会被记录在那根记忆条里吗?” “那样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没什么大问题,但今后每次通过招魂激活那个死者的记忆,都会牵出一串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招魂师的记忆,就好像记忆被污染了一样。” “记忆不能被污染吗?” “是啊,一旦被污染,就没法恢复原状了,所以大家都很抵触。” “抵触?你说客户吗?” “除了客户,还有当事人。” “当事人?你是说死者?” “是啊。” “死者哪儿还会抵触啊。” “换个更严谨的说法,是在招魂师的脑子里再生的虚拟人格不乐意。”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哎呀,你就瞧着吧。” 过了一会儿,招魂师的神情渐渐恍惚起来。 中介向招魂师提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很好,记忆应该已经消失了。太太,你先生的记忆条带来了吗?” “带来了。”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地递上装在盒子里的记忆条。 中介随手打开盒子,拿出记忆条,插到招魂师身上。 “哇!”招魂师一声大喊。 “老公,是你吗?”中年妇女问道。 “你怎么在这儿?”招魂师瞠目结舌,“怎么孩子们也……” “还记得出了什么事吗?” “嗯……临下班的时候,领导拉着我去喝酒。他喝得烂醉,我只能扶着他在站台上走。走着走着,他突然往铁轨那边去了,我本想拉住他,结果自己没站稳,摔到了铁轨上。然后……然后就……”招魂师双手掩面,再一次嘶吼起来,“哇!” “别怕啊,老公,冷静啊!” “好像有电车从我身上碾了过去,‘咣当咣当’的……倒是不疼,但有种一切悄然消失的感觉。” “感觉自己在慢慢消失?” “不是自己,而是世界在一点点消失……然后睁开眼睛一看,我就在这儿了。那肯定是一场噩梦吧。” “老公,你冷静下来听我说……”中年妇女跟招魂师解释起来。 “我不信!”招魂师摇头道。 “老公……” “别说了!”招魂师捂住耳朵。 “这是常有的事,”中介说道,“死者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于是拒绝招魂。这个时候就很考验审神者[在古代神道教仪式中接受神谕,负责解释和传递神意的人。]的本事了。” “审神者?” 中介没有回答我,而是从斜挎包里掏出了一面镜子,外加一部手机。 “这位先生,麻烦你先照照镜子。”中介迅速把镜子举到招魂师面前,不给他移开视线的机会。 招魂师发出一声轻轻的尖叫:“这是谁啊?” “是你。准确地说,是提供身体给你的招魂师。” “你骗人!” “我还真没骗你。你要是不相信,不妨上网搜一搜你那起事故的新闻,”中介把手机递给招魂师,“操作方法跟以前差不多,你应该会用的。” 招魂师用瑟瑟发抖的手接过手机,操作起来。 “这也太……我不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啊。” “这副身体归我了?” “身体是招魂师的,你可以租用一小时。当然,我们也提供续租服务,只要支付额外的费用就行。”中介笑嘻嘻地说道。 “我想永远租下去。不,干脆买下这副身体吧!” “一两天也就罢了,一辈子可不行啊。招魂师本人也不会同意的。能同意才怪了。一辈子把身体借给别人,跟死又有什么区别呢?拿再多的钱也没用啊。” “那十年呢?五年呢?至少让我租一年吧?” “那就得看你们出什么价了。如果你太太家底够厚,说不定还有戏。按市场价,卖掉两三套豪宅差不多就能租上一年了。你可能会嫌贵,可毕竟对招魂师来说,这就跟寿命缩短了一年差不多嘛。” “我就是个卑微的上班族,可要是保险赔了的话……”招魂师望向妻子。 妻子悲伤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好不容易才凑出了一小时的租金……” 招魂师顿时垂头丧气。 “也不用那么沮丧嘛。只要存够了钱,就能再见一面了。想当年,人死了就灰飞烟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见到对方了。这么一比,现在可有盼头多了。所以古人才会寄希望于传统的招魂师吧。时间宝贵,你们一家人还是好好叙旧吧。” 招魂师与客户全家表情阴沉,但还是聊了起来。 几乎一直是家人在讲述男子死后发生的种种。 招魂师听着孩子们的讲述,连连点头,时不时抹抹眼泪。 “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妻子问道。 “那边?”招魂师一脸莫名其妙。 “就是天堂啊。”男孩说道。 “我没去天堂,当然也没下地狱。” “死后不会去另一个世界吗?” “太太,您可别误会了,”中介说道,“我们只不过是在播放死者生前的记忆罢了,并不是真的招来了死者的魂魄,他不可能知道另一个世界长什么样。” “那他到底是谁呢?” “在身体层面,他还是招魂师——自以为是你先生的招魂师。” 妻子迅速与招魂师拉开距离,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 “你胡说什么呢?”招魂师说道,“我就是我啊。” “我可不是在跟你们辩论哲学问题哟。顺便提醒一下,一小时快到了,你们要续租吗?” 妻子默默摇头。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了。”中介拔出招魂师身上的记忆条。 “啊!等等!” “不交钱就没法续租。” “要钱是吧?”招魂师翻了翻口袋,掏出钱包。 “那是招魂师的钱,不是你的,”中介瞪了他一眼,“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老老实实等记忆消失就是了。这个时候拼命挣扎,只会徒增痛苦。” 招魂师一屁股坐了下来,无奈地闭上眼睛。 妻儿相拥而泣。在中介的催促下,他们只得接过死者的记忆条,垂头丧气地踏上归途。 十多分钟后,中介问了招魂师几个问题,确定死者的记忆已经清空了,这才将招魂师自己的记忆条插回原处。 “必须等死者的记忆消失了再插记忆条,否则招魂师的记忆就会被污染。每个环节都大意不得啊。”中介如是说。 招魂师眨了眨眼睛,站了起来。“没出什么问题吧?” “一切正常。那个死者大概是第一次复活,多少有点混乱,但也没什么稀罕的。” 招魂师点了点头,把手一伸。 “这沓归你了,拿着吧。”中介把一沓钱递给招魂师。 “才这点啊?”我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才?这年头辛辛苦苦工作一个月,也就挣这点钱吧。”招魂师不以为然道。 “客户明明付了两倍的钱,中介抽的佣金也太多了吧?” “哦,原来你纠结的是这个啊,”中介笑了,“佣金里也包括审神者的报酬。” “审神者不就只是个见证人吗?” “你懂不懂审神者的重要性啊?招魂师是一种风险很高的职业。要是没有审神者看着,天知道招魂师会出什么事。我拿一半再正当不过了。” 中介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好像也只能认了。毕竟我还不太熟悉这一行,也只能相信他的说辞了。 死者的记忆条本该销毁,擅自保留本就是违法行为。因为这样会模糊生死之别。死亡若不再明确,就会引发一系列的法律问题。比如,人们将无法判断何时继承遗产,何时发放人寿保险金。如果配偶身死并不意味着婚姻关系的终结,在世的一方就永远都无法再婚了。如果身体的死亡不再是“死亡”,政府就得无限期地发放养老金了。 要解决这些问题,就必须确立新的生死概念,构建新的法律体系,并对所有现行法律进行彻底的修订。然而,人类尚无余力处理这些问题。于是人们退而求其次,禁止保留死者的记忆条。专家们认为,这项措施可以暂时维持传统的死亡概念。 然而,技术上可行的事情迟早会有人去尝试。“必须销毁死者记忆条”的法令并没有得到严格遵守。法令刚施行的时候,遵守的人还占大多数。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有越来越多的人将死者的记忆条藏了起来,留作纪念。这当然是违法的,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不是什么令人发指的罪行,因此有关部门从不会大力打击。而且记忆条体积小,哪里都藏得下,调包也很容易。防范这类违法行为的难度极高。不难想象,相关法律早已成了漏洞百出的摆设。 人们渐渐意识到,非法保留记忆条其实很容易,于是保留记忆条的人越来越多。现如今,保留反而成了常态。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招魂师备受追捧也是理所当然。 “招魂师”一词原本指的是日本东北地区的传统灵媒,如今指代的却是“将死者的记忆条插入自己的身体,暂时复活死者的人格,让遗属有机会与死者交谈的人”。 相传当代招魂师起源于某座日本阿米什村子,起初只是一项旨在筹措资金的副业。据说当时那座村子被一个外来者掌控了。不过,“掌控”这个说法可能并不妥当。毕竟那人似乎觉得,自己把村子管理得井井有条。 事到如今,人们都不清楚那个外来者是男是女了。总之,那人在村子面临资金短缺的危机时染指了这门生意,将死者的记忆条插到某个村民身上,复活了死者的人格。换句话说,那人确立了当代招魂师的商业模式。 消息不胫而走,想与逝去的家人团聚的人蜂拥而来。 媒体关注到这件事的时候,事态已经一发而不可收拾,连国会都讨论了相关议题。 有关部门立刻介入,封锁了那座村子。 “招魂村”虽已土崩瓦解,但媒体的报道让公众了解到了“招魂师”这一概念。人们也因此意识到:只要插上死者的记忆条,谁都能成为招魂师。 解散招魂村的消息刚见报没几天,电视台和网络媒体就争相介绍起了大量亲身实践招魂术的人。这些报道引来了更多的模仿,在世界各地催生了一大批跟风之徒。 政府急忙宣布,“招魂”是明确的违法行为。一旦发现,当场逮捕。 于是招魂师们纷纷转入地下。不可思议的是,只要不大张旗鼓地搞,政府和警方似乎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要是监管太严,招魂师们就会藏得更深,到时候有关部门就无法跟踪把控他们的活动了。 进入那个世界的时候,我离开大学已经有一阵子了。 退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厌倦了为一张毕业证辛辛苦苦憋论文罢了。 为什么我非得吃尽苦头,弄个大学文凭出来?上大学是为了找工作,而找工作是为了过上安稳的生活。可我为什么非得过上安稳的生活不可呢?安稳的生活真有那么重要吗?值得我拼死拼活挤出一篇论文吗? 我答不上来。没有答案,自然就提不起劲来上学。我成天在家消磨时间,一不留神错过了论文的截止期限,然后就顺势退了学。 后来,我做了一段时间的兼职,但那些工作好像也跟我八字不合。因为我实在不觉得,那是非我不可的工作。既然别人也能做,那就不是我该做的。一旦被这种念头困住,就没法提起劲来上班了。这样体验过几份兼职之后,我也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更多的经验,于是也就不再寻找新的兼职了。 但为了糊口,我必须挣钱。 不占用太多时间,但收入和自由度很高。这便是我理想中的工作。 某日在公园里闲逛时,那个中介上前跟我搭话:“小哥,最近来得挺勤啊,你有固定工作吗?” “没,正在找呢。” “我倒是可以介绍一份报酬不错的工作给你,有兴趣试试吗?” “不是违法乱纪的事吧?” “不想掺和违法乱纪的事?” “那是当然。我可不想为了钱毁了自己的下半辈子。” “放心,就算真被抓了,后果也没那么严重,也就跟非法赌博差不多吧。再说了,这些年也从没有人被抓过。” “你说的是什么工作啊?” “招魂师。听说过吧?” “哦,就是把死者的记忆条插到自己身上的人呗?听着怪瘆人的。” “但很轻松哟,一小时顶人家一个月。” 听起来确实很诱人。 “真没人被抓?” “是啊。就算被抓了,十有八九也不会起诉。毕竟这事就没有被害者啊。” 还真是。我竟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可招魂不就是让人上我的身吗?万一中途闹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反正你也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出什么事都无所谓啊。” “假如上我身的人和客户是敌对关系,双方一言不合吵了起来,害得我被人捅了一刀呢?” “放心,会有审神者看着的,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 “审神者?” “你不知道?审神者原来指的是灵媒降灵时的见证人。据说正宗招魂师一般是不带审神者的,但时代不同了,总得随机应变嘛。” “所以招魂师不会被逼着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见不得人的事情?” “比如,会不会有人召唤配偶或情人同床共枕什么的。” “这种情况也有,倒是可以谈的。” “这种活也接吗?” “如果客户愿意加钱呢?” “嗯……看人吧。” “如果客户合你的口味,你就可以接受?” 我点了点头。 “反正你全程都没有意识,只要来者不拒,那就赚翻了。再说了,就算对方是特别合你口味的美女,你也记不得啊,纠结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且招魂用的记忆条也不一定是男人的。” “女人的记忆条总得配个女招魂师吧?” “那可不一定。不讲究这个的客户也大有人在。” 我皱起了眉头。 “所以说要谈嘛,又没人逼你上。” “我考虑考虑吧,”我梳理了一下心中的疑虑,“如果这差事真有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自己上呢?” “我确实干过啊,现在也会时不时干两票。但在这个过程中,我深刻认识到了中介的重要性。又没法光明正大打广告,很难开拓客户啊。为了确保安全性,还得安排靠谱的审神者盯着。外行人哪儿有这个本事啊?” “哦,这倒是。” “我有这方面的经验知识,也有好几条接触客户的渠道。我能找到经验丰富的审神者,自己也能当审神者。用经验造福广大招魂师,而不是只为自己谋福利,还能赚到更多的钱,这不是皆大欢喜嘛。” 是吗? 最终,我接受了中介的提议,决定成为一名招魂师。 我先以见习招魂师的身份旁观了几次,掌握技巧之后就亲自上了。 亲身体验过后,我意识到这份工作其实好干得很。我只需要去约定的地方,任中介摆布,完全不记得招魂期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中介刚拔出记忆条,招魂就结束了,客户也不见了人影。一看表才知道,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我就这样过上了一拿到中介给的辛苦费,就去花街肆意挥霍的日子。 一天,我来到约定的地点,却发现除了中介和客户,房间里还有一个女人。 “她也是招魂师。你俩是第一次见吧?”中介在客户听不到的地方说道,“不需要把名字告诉对方,喊小A、小B就行了。” 女招魂师是小A,我是小B。 “小B,你是第一次跟人合作吧?抱歉啊,两个招魂师一起上的话,每人的酬劳得减半。没办法,行规就是这样的。” “你的抽成不变?丑话说在前头,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我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还真是,”小A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瞧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啊?” “反正你抽成的时候是一点都没手软。哎,他找你是不是也要抽一半啊?美其名曰‘审神者费’。” “是啊,你也是吗?” “看来他也不是专盯着我这一头羊薅。但宰人太狠这一点是没法洗了。” “审神者的行价就是那么高啊。” “你要没骗我们,就介绍几个别的中介呗。” “我干吗要把自己的生意拱手让给别人啊?行了行了,赶紧干正事吧。” 这次的客户是小女孩和她的姑姑,姑姑是她的监护人。 几个月前,女孩的父母意外去世。她每天都因为思念父母哭个不停。姑姑拿她没辙,只得求助于招魂师。 “能不能请二位陪她去游乐园玩一会儿啊?”女孩的姑姑说道。 “这次招魂只有一个小时,招魂师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事先不是都跟你解释过了吗?” “孩子的爸妈说好了要带她去游乐园的,结果在前一天出了事……求求你们了!” “不行啊。”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如果你不肯服从安排,我们就只能拒绝你的委托了。”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就答应人家呗。”小A说道,“你也没意见吧?” “嗯,我也无所谓。反正都记不住的,在这里窝上一小时,和去游乐园玩上四五个小时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得多加点钱啊。”我回答道。 “我的工作量就大了啊……”中介很是不爽,“算了,你们都发话了,那就这么着吧……这位客人,时间延长到两小时,费用是原来的三倍,行吗?” 姑姑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好好享受吧。”中介同时拔出我和小A的记忆条。 我发现自己瘫倒在地。 “哇!”我抱头喊道,“我怎么还有死者的记忆啊!这不是记忆污染吗?!怎么回事啊?” 我记得自己片刻前还在游乐园里东躲西藏,拼了命想甩掉追赶我的中介。 “没办法,还不是因为他们想擅自延长时间嘛!” 我看了看表。一眨眼,都过去三个小时了。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游乐园过会儿才关门。” “不能让客户随意拉低招魂的单价,否则行价会暴跌的!那俩人都想逃,我只能先想办法抓住你的身体,拔出孩子爹的记忆条,再把你的插回去,否则你的身体就不会停下来,”中介仍喘着粗气,“行了,我去把孩子妈抓回来,回头再跟你算钱,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我的脑海中还有那位父亲残存的记忆。他曾与孩子尽情玩耍,沉浸在幸福之中。 小女孩接纳了我,尽管我长得一点都不像她爸爸。她发自内心地享受这段时光。她的欢声笑语仿佛仍萦绕在我耳边。 教人心酸。 不知为何,我竟泪如泉涌。 后来,我继续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态从事招魂师的工作。 招魂赚来的辛苦费总会被我当天花完,所以怎么赚都存不下钱,反而负债累累。因为我虽然为了还债接了不少活,可还没来得及还,赚来的钱就被我糟蹋光了。 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人,接起电话。 “是我,”耳熟的声音传来,“今天有空接一单吗?” “今天?不能等到明天吗?” “干吗?跟佳人有约啊?” “没有啊。” “那为什么接不了呢?” “浑身都没劲,今天再接,就是连干三天了。” “多好啊,能赚好多钱呢。” “瞧你这话说的,这可是见不得光的差事,赚得多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你到底接不接?” “能等到明天吗?明天我兴许能提起劲来。” “算了,你不接,我就去找别人了。” “哎,慢着!不就是让客户等一天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啊?”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不会开这个口。” “为什么啊?” “你动脑子想想。一个客户找到我,希望我尽量在今天安排一个招魂师给他。” “嗯。” “我有好几个招魂师可选。其中一个说他今天接不了,让我改到明天。别的招魂师却说,今天可以接。你说我该用哪个招魂师?” “要不这样吧,改到明天,就破例给他打七折。” “这对我没好处啊。还是说,你愿意让我这个审神者多拿点辛苦费?” 我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如果给客户打折,再让审神者多拿,我的利润就很少了。 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接受对方的条件,要么干脆拒绝。 怎么办? 这个月我已经拒绝中介三次了。再这么下去,他搞不好就不会再派活给我了。 但中介也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天知道是不是还有好几个招魂师空着。如果中介真有其他人可用,又何必跟我扯这么多?直接打电话给其他招魂师不就行了? “今天能接单的招魂师都有谁啊?” “干吗?你是在怀疑我吗?” “少啰唆,报名字给我。” “我怎么能透露其他招魂师的工作安排呢?你们相互之间是竞争关系,我得一碗水端平啊。” 越听越可疑,但我好像也打探不出更多了。 “好吧,我这就出发。地址报一下。” 我也觉得连干三天累人得很,但还是硬着头皮赶往指定地点。 我大概是算错了出门的时间,恐怕会早到很久。 怎么消磨时间呢? 我驻足街角,琢磨起来。 忽然抬眼望去,大遗忘博物馆映入眼帘。 “大遗忘”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毫无疑问,混乱中必定发生了许多事。那明明是人类有史以来密度最高的瞬间,保留下来的相关记录却少得可怜,所以那段历史成了许多学者的研究对象。“大遗忘史”也跟古代史、中世纪史一样,成了历史学的一个分支。 我心血来潮,决定进博物馆看看。 第一间展厅的主题是“大遗忘”的第一天。第二间展示的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第三间是“大遗忘”的一个月后,第四间是一年后,第五间则是十年后。时间跨度越来越长,因为时间越早,发生的事情就越重要。 最值得看的肯定是第一间展厅。里面摆满了当时的录像和人们的备忘录。这些东西能留存至今也无异于奇迹。 关于“先行者”成就的展品尤其夺人眼球。他们率先意识到人类遭遇了什么,并竭尽全力传播事实,启迪大众。 “你好,欢迎来到大遗忘博物馆,”一个年轻女人对我说道,“我叫结城梨乃,是所谓‘先行者’之一。” 我吓了一跳,但很快意识到那是三维影像。最近的全息影像做得非常精致,几乎看不出与实物的差别。这类设施一度流行用人形机器人讲解,但全息影像的外观更接近人类,成本更低,更新换代也更容易。渐渐地,机器人就退出了历史舞台。 “我是第一展厅的讲解员……”梨乃讲述起了“大遗忘”第一天发生的事情。 据说她靠着电脑上的详细记录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认清了现状。几乎与此同时,她的父亲也在为维持核电站的运行努力奋斗。当时,人类灭绝的危机迫在眉睫,全世界的人类都在拼死抗争。 “……这就是第一天发生的事,”梨乃结束了她的讲解,“你有什么问题吗?” 看来她的全息影像是跟人工智能联动的,可以从数据库中调取信息,回答游客的简单问题。 “你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出真相?” “因为我冷静观察,在逻辑层面进行了推敲。”梨乃对答如流。 “我是肯定不行的……” “你现在这么想也很正常。不过一旦像我当年那样,遭遇没人经历过的危机,你也许就会发挥出惊人的潜力了。我原本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女生。” 全息影像中的梨乃看起来比高中生更成熟一些,看来信息大概是“大遗忘”的几年后采集的。 “你是致力于重建世界的团体的核心成员吧?” “关于这个,你可以参考下一间展厅的展品。” “在这儿就只能问关于第一天的问题吗?” “当然不是,问什么都行。” “我问什么你都会回答吗?” “只要我答得上来。” 数据库里没有的就无法回答。也是。 “那我问你,为什么你能在那种情况下坚持努力?” “要知道,人类当时还没有脑外记忆装置可用,连自己做了什么都记不住。所以即便是关于自己的事情,也只能根据当时的资料、视频和其他记录加以推测。如果你不介意听推测的话,我倒是可以回答。你说呢?” “推测也行啊,说来听听。你当年那么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为什么想知道呢?”梨乃凝视着我的眼睛。 “人工智能怎么还会反问啊?” “因为你没说清楚自己想知道什么,”梨乃微笑道,“就当这是为了妥善回答你的问题做的准备工作吧。” “我……我的人生太空虚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活着。努力了又有什么意义?不就是自我满足吗?考上好学校,找到好工作,又能怎么样呢?与其为未来努力拼搏,为什么不享受当下的生活呢?有的是法子赚到糊口的钱。既然是这样,努力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答案就在你的问题之中。” “什么鬼?这年头的人工智能还会禅修问答不成?” “如果你对现状很满意,就不会问出那样的问题了。你的心并不满足,有所渴望。” “我的心并不满足?你一个没有心的人工智能懂什么啊?” “你的心是满足的吗?” 我抬手掩面。“别再反问我了,人工智能。” “好,那就回答你的问题吧。我是为了大家才那么努力的。” “为了大家?你是觉得只要为别人努力,总有一天会有回报吗?” “那段时间,就算我为其他人做了什么,也没法指望人家记得。我就是想为大家努力。” “为什么要努力做一件没有任何回报的事情?” “不为什么,我想做,所以就做了。” “听着倒像是伪君子的说辞。” “你觉得我是个伪君子也没关系。我就是没法眼睁睁看着人类文明悄然消逝而已。当时我意识到,如果我此刻不尽力而为,人类的悠久历史就会彻底归零。每个家庭的小历史,也不过是恢宏的人类历史的最后一页。历史一旦归零,人们的生活也就不复存在了。每死一个人,都会有一段‘大遗忘’之前的记忆随他而去。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一切慢慢消失罢了。” “人类的历史有什么要紧?消失就消失呗。个人的生活史就更微不足道了,哪怕天下太平,也会很快消失的。关我什么事。” “随心所向就好。” 我松开手。 梨乃已经不见了。 大遗忘博物馆的展板上写着,梨乃后来在重建世界的进程中也发挥了关键作用。脑外记忆装置投入使用后,她并没有留下特别显著的功绩,但这可能是因为她的活动方向变了,而不是因为她不再有任何成果了。 不难想象,她从未停止过为人类不懈奋斗的脚步。 我八成不会对人类的未来有任何贡献。只能将身体暂时租借给亡灵们,换取在夜幕下花天酒地的经费。 早知道就不来这种地方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早就过了约定的时间。 我冲出博物馆,赶往集合地点。 我一见到中介便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你还有完没完了?让客户苦等半个小时算怎么回事?” “给人家打个折也行。” “你要我说几遍啊?打折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就是招魂师吗?”客户模样的人开口问道。 “不好意思来迟了。” 客户是一对老夫妇,看起来战战兢兢,很是焦虑。 “我们想和几十年前意外去世的儿子说会儿话……”老先生说道,“他出事那天早上,我们跟他吵了一架,都没有机会和好……” 和家人吵架拌嘴是在所难免的,“因事故或突发疾病去世前刚跟家人吵过”自然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那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寻常片段,算不上凄惨的悲剧。 但“与死者的最后一次交谈是争吵”这一事实会化作一块大石压在家属的心头。家属们总会懊悔不已,心想“我怎么就没在最后关头说两句贴心的话呢”。传统的招魂等巫术可能就是为了疗愈这种遗憾发展起来的,而我们这些新时代的招魂师也发挥着同样的作用。 “马上就能见着了。呃……我再确认一下,死者的记忆条带来了吧?”中介连珠炮似的说道。 “带了。”老妇人掏出包里的记忆条和牌位。 “啊……牌位倒是用不着。” “可我觉得小聪的魂魄就在牌位里啊……”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跟魂魄没什么关系,只是复活他的记忆罢了。” “您是说……小聪来不了了?” “你儿子不是在这儿吗?”中介指着记忆条说道。 “小聪不是在极乐世界吗?” “这……我们就不太清楚了,得咨询寺庙跟教堂。” “不是真正的小聪可不行啊!我们必须和那孩子好好谈一谈。” “哪儿有什么真假之分呢?记忆是一样的,那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我们要见的是在那天出事去世的小聪啊!” “呃,我都说了……哎,你跟他们解释解释吧。” 凭什么把麻烦事推给我啊? 话都到嘴边了,我转念一想,跟中介争论这些也是浪费时间。 顺势糊弄一下就是了。 “只要插上记忆条,小聪的魂魄应该就会立刻附在我身上了。”我如此敷衍老妇人。 “是吧,我就知道!”老妇人第一次展露笑颜。 见状,老先生似乎也松了口气:“老婆子,还好我们找了位靠谱的招魂师!” 刹那间,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将我笼罩。 我的敷衍之词让老妇人露出了微笑,也让老先生放下了心头的大石。我与他们明明是萍水相逢,却渐渐觉得他们的情绪变化似乎对我生出了某种重要的意义。 “话可不能乱说,”中介说道,“不能欺骗客户。难得上头对我们这行网开一面,你这么忽悠客户,一不小心可是要进局子的。” “我也没骗他们啊。怎么看取决于他们的心。”我道出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 “你要跟我扯信仰自由吗?算了,反正骗人的也不是我……”中介接过记忆条,我则拿起牌位。“对了,二位没忘带酬金吧?” “带了,您收好。”老先生奉上一个信封。 中介一把抢来,打开信封一看。 “哎哟,这哪儿够啊?” “啊?”老夫妇似乎吃了一惊。 “整整差了一位数。谁说我们只收这点的?” “我们问过庙里的大师,大师明明说没有行价啊……” “人家说的是布施吧?我们是生意人,又不是和尚。你们得按规矩交钱啊。” 老先生畏畏缩缩道:“可我们手头就只有这些……” “就这点?真要命,那还有什么好谈的……哎,走吧。” “说走就走啊?”我问中介。 “不然呢?不给钱还招哪门子的魂啊。” “我们是从乡下赶过来的,明天就得回去了……”老先生垂头丧气道。 “那就回乡下凑钱吧。” “我们一时半刻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可不可以贷款啊?” “啥?这可是犯法的差事,谁他妈会贷款给你啊!你当我是冤大头吗?”中介凶相毕露。 他是不是因为做惯了跨越生死的生意,连人性都渐渐麻木了? 老夫妇哭了起来。 随心所向就好。 梨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欺负老人家有意思吗?”我说道。 “你脑子进水了?受害者明明是我好吧!我还想哭呢。” “这活我接了。” “啥?才这点钱你都肯上?”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呵呵,我确实管不着。但你要是敢接这么便宜的单子,就别指望我再派活给你。你想好了?” 听到这话,我犹豫了片刻,但随即为这份犹豫羞愧起来。 “当然想好了,散伙吧。” “口气不小啊。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换个中介就行了?想得美!中介就那么几个,谁不认识谁啊。只要我放话出去,就不会有中介搭理你了。” 也许只是虚张声势,也许正如他所说,但我已经无所谓了。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仅此而已。 “行啊,我做完这单就金盆洗手。一想到以后不用再跟你这样的人渣打交道了,我就开心得要命。” “很好,那就随你的便吧。丑话说在前头,这次可没有审神者帮你看着了。” “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呸!”中介啐了我一口,扬长而去。 “要不要紧啊?”老先生忧心忡忡道。 “没事,反正这活也干不长久。”我微笑道。 “他长得还挺像小聪的……”老妇人说道,“你是不是小聪啊?” “不,我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会变成他了……虽然是暂时的。” “真是我的小聪啊!”老妇人两眼放光。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禁望向老先生。 老先生缓缓摇头。 也是。就姑且当她心目中的小聪吧。反正梦很快就醒了。 “二位听好了,稍后我会拔出自己的记忆条。十分钟过后,请你们把小聪的记忆条插在这里,一小时后再拔出来。然后再等十分钟,换回我的记忆条。” “好的,没问题。”老先生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拔出膝头的记忆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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