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过我的东京独立唱作人

肆意生长  作者:程璧

当我在东京这个城市真正生活下来,我开始去到那些不慌不忙的街区。比如满是古着店、杂货店、住着很多奇奇怪怪喜爱艺术的人们的下北泽,再比如闲适如同欧洲小镇一般的自由之丘,或者坐远一点的电车,去到生活气息浓厚的三鹰。

这些街区最大的共同点,是聚集着一些具有独特品位的音乐咖啡馆,让人充满好奇。走进里面,常常能与一些具有不可思议能量的独立唱作音乐人不期而遇。他们轮番演奏着最熟悉的乐器,一边唱着平日写下的那些歌曲。完全脱离了浮夸的灯光和舞台,朴素、自由、不受束缚地唱着。

在他们的歌里可以听得到“生命”。

1

要与大家分享的第一位歌者,是福原希己江。初次了解福原希己江的音乐,是来自东京一位老友的推荐,就是裕树。那时他来北京旅行,夜里来学校与我见面。再次见到老朋友我格外开心,与他一起坐在北大燕南园,边聊天边吃煮花生。

他说有一天,在东京的一家小livehouse看演出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喜欢的歌者。她最近出了一张原创专辑,名字是《美味しい歌》,中文意思就是《好吃的歌》。我感叹,专辑还可以有这么有趣的名字,那里面是什么样的歌曲?于是他放给我听。当裕树按下播放键那一刻,世界瞬间变成她和她所演唱的那些食物和故事了。声线不甜不腻,自由朴素,唱着那些最司空见惯的日常食物。和弦走向毫不扭捏,听者的思绪却会跟着她的旋律一起翩翩起舞。

后来我去到位于东京都三鹰市的“音乐时间”咖啡馆,在夜色里去听她的小型音乐会。结束后与她打招呼,感觉她是很爽朗、有着幽默感的姑娘。那天她演唱时,就穿着常去的日式鲷鱼烧店里专门印制的纪念T恤,上面画着大大的鲷鱼烧。她边弹着吉他,边悠然唱出她那首专门为鲷鱼烧而写的歌。歌词是:“一边吃着鲷鱼烧,一边回家。一边加着调味料,一边走着。他最近好吗?感冒好些了吗?心里想的全是这些。”淡淡的歌词,都是对内心日常的摹写。

印象深刻的,还有她的那首《青椒肉丝》。在日本,青椒肉丝作为中华料理的一道代表菜,已经家喻户晓,她也很爱吃。这首歌的旋律轻快俏皮、朗朗上口。歌词里写道:“有一天,我去街上买了一口中华大炒锅。没有这个就做不成一样东西,那就是你和我都喜欢的青椒肉丝。做法其实并不难,把蔬菜和肉用大火炒一炒。青椒、红椒、蘑菇、牛肉,火候一到,就做好咯。”

如今我在演出现场,也会时常唱起这首歌。歌词虽然是日文,但大家听到“青椒肉丝”的时候,就会恍然大悟一般笑出声来。可能是把“青椒肉丝”这么一个普通的词放在歌曲里面唱出来,一下变得不一样了吧,有种特别的趣味。可以超越国界的东西,除了艺术,还有就是食物了。

后来才知道,其实那年热播日剧《深夜食堂》里面出现的吉他弹唱姑娘就是她,而且整个片子的插曲配乐都是由她完成的。因此她收获了很多听众,《好吃的歌》专辑也在短时间卖出去一万张。这个销量在如今的数字音乐时代,是相当可喜的成绩。

有一次浏览她的Facebook主页,发现她在介绍朋友家的米店,还因此写了一首关于大米的歌。第二年五月,她发行了自己独立制作的第二张音乐专辑《互相靠近的人们》,编曲有了一些改变。之前只有一把古典吉他的伴奏,现在开始变得丰富。每次听到她的曲子,都能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低吟浅唱,都是生活里最真实的味道。

2

与福原希己江的“日常”风格有一些不同的,是另一位我非常喜欢的东京唱作人,名字叫汤川潮音。有着空灵与唯美的声线,是一位具有北欧田园浪漫主义气质的歌者。

听到她的第一张专辑,是2008年出版的《灰色とわたし》(《灰色和我》)。里面的歌是她一个人远赴欧洲,在郊区的录音室,与做音乐的朋友们一起制作完成的。里面的她声音悠远、清透,每一个乐句、每一段旋律,都诗情漫溢。

再后来听到她的那张Sweet Children O’Mine。整张专辑竟然把西方近年来的经典摇滚曲目拿来重新改编。比如Oasis的Don’t Look Back in Anger,Bobby McFerrin的Don’t Worry, Be Happy,甚至包括Radiohead的No Surprises。抒情民谣风格的全新编曲与演唱,让人耳朵惊艳。

在这些翻唱曲目中,我最爱的一首,是她改编自The Pretenders的那首Don’t Get Me Wrong。完全消解了原曲的快节奏和紧张感,换成浑厚贝斯的温柔烘托。带来的是春末夏初的无限浪漫。

她的新专辑《濡れない音符》,意思是不会潮湿的音符。这里面的编曲与以往的作品又有不同。这次使用的乐器里面,没有她最常使用的古典吉他。伴奏乐器以钢琴为主,再往上叠加各种古典乐器,如小提琴、大提琴、号、风琴。完全走室内乐路线,越来越有“教会感”。

说来有趣,迄今为止,她的所有巡演专场音乐会,地点都选择在可以承办音乐活动的教堂。也许这并不是因为她本人的宗教信仰,而是在这样的空间演唱,更符合她演唱时候的庄重感和虔诚的姿态。

有一位朋友,在我的推荐下,看了她的现场录像。然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她唱歌时候几乎不笑啊,没有表情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可怕。”我想,一定是因为平常他所看到的,都是电视上播出的那些女子偶像团体,笑容元气满满、露出很多颗牙齿吧。

在这个世界上,唱歌的人有很多种。有些唱别人准备好的歌,有些唱自己内心流淌出来的歌。这样的歌,不迎合,不争露头角,在自己的领域做到极致,懂的人就懂了。就像是她和她的音乐。

有时候,给人内心传达一种能量或者温度,并不只是靠一张笑脸。那是浅层次的。真正抵达并稳据内心的力量,从来都不是对方急切抛给你的。总有一些人,自顾自地认真生活和歌唱,而当你看到世界上还有与自己不同的这样的人以后,一下便会对平常所见的世界和生活,产生更多、更美好的憧憬——

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唯有自知的,笃定的喜悦。

突然发现,我所欣赏的歌者,以及在任何领域从事艺术的人,大都在用他或她的方式,让我在某一瞬间,感受到这样一种深层次的共鸣。

3

优河(YUGA),又是一位气质非常特别的唱作人,可以说充满朝气而优雅。有时候,似乎有点男孩子气,所以朋友亲切地称呼她为“相扑手”。这点傻楞楞的男孩子气,让我觉得和她有相似之处,因而感到亲切。

初识她,是某日我在东京涩谷,一家名叫SARAVAH的livehouse演出之后。那晚她正巧也在。她坐在观众席听了我的歌曲,然后一起聊天。才知道原来她平时就在这家店里打工,每月在这里举办一次音乐会。并且,她已经在这家livehouse的厂牌下,发行了她的首张专辑Elegant。

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英文单词,它有着举止优雅的意思,也有简洁大方的意思,代表了一种好品位。

在与她的谈话中,我了解到优河在高中时,已经独自一人,赴澳大利亚留学。目前,回到东京,就读于一家专门的作曲学校。她还没有走出校门,但已经有了大部分音乐在校生所没有的阅历和胆识。从与乐队键盘手、鼓手以及贝斯手的默契配合中,很明显能看出,在舞台上歌唱的她在整个乐队中,占据着灵魂和主导地位。

她五官精致,但外表不是那种柔弱的女生,也不是那种酷酷的女生,大家开玩笑叫她“相扑手”,可见她身上带着某种憨萌女汉子的气质。她写的歌却又那么细腻,一段旋律通常很长,转弯很久,余音不绝,有一种令人回味和深思的美感。

歌唱时候的她,和平时嬉笑的她,完全像是两个人。她是有着两面性的人。而这两面,居然很默契地,住在同一个身体里。在恰当的时候,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姿态。让人并不觉得突兀,或者惊讶。

听她的现场,确实感觉到朝气和力量。最重要的,是听到一种年轻女孩通常没有的沉着的底气。她的旋律走向会让人着迷,并很快记住。如今她已持续活跃在日本乐坛,收到音乐节还有广告歌曲创作的邀请,也为电视节目创作主题曲,她的独特嗓音以及旋律传播到了更多人的耳中。

4

认识羊毛和花(YOUMOU TO OHANA)的音乐很早。那时还未到东京,却已然从他们的歌里,听到了这座城市的某些气质。

他们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独立民谣组合。男生名字叫作羊毛,专注弹一把古典吉他;女生名字叫作花,是这个组合的主唱。很有意思的是,和前面提到的汤川潮音一样,这些东京独立音乐人,都喜欢翻唱上个世纪西方的经典英文歌,而且都演绎出自己的风格,别有趣味。花的声音实在是太特别了。简单,干净,空灵,遥远。小小的卷舌音。让你一听就不会忘掉。搭配着羊毛高超的吉他弹奏技巧,两个人可以说是天作之合。

羊毛和花翻唱过很多经典欧美歌曲。包括英国著名歌手斯汀的Englishman in New York。带有主唱花独特气质的卷舌系英文发音,让我再一次爱上这首歌。非常推荐他们2007年的专辑LIVE IN LIVING’07。他们的专辑都是在现场直接录制,音乐的鲜活与生命就在现场。那种身临其境的感染力,是唱片刻录所永远传达不出的。

另外,羊毛和花的演唱空间选择,都是在当地不起眼,但非常舒适的小咖啡馆。这也非常符合他们音乐里轻松而且自由的气质。这使我开始注意到,音乐的发生空间,确实也会反过来影响音乐的气质。观众在不同的空间,即使听到同样的音乐,整体感受也会不同。因此音乐人根据自己的音乐特点,选择合适的音乐场地,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像之前所说的汤川潮音,她的音乐现场常常选择当地教会。因为她的声音空灵而悠扬,带有一些庄重的气氛,十分适合在教会这样的场合展现。而羊毛和花的音乐,大多发生在带有文艺气息的安静咖啡馆,他们的音乐开始最多被播放的场所,也是这样的咖啡馆。后来他们甚至举办了在全国咖啡馆的巡回演出。来到这里的人的气质和他们的音乐很契合。

听者和歌者是合拍的同类。

就像那句歌词里唱的,“Too many people take second best,but I won’t take anything less”,这种对喜爱的事物,对音乐、情感甚至空间的极致追求,都是一种严谨的艺术态度。

羊毛和花的气质影响了我,也影响了我的音乐态度。在北大参加十佳歌手大赛的时候,初赛我选了他们的歌Perfect翻唱表演,复赛又选了那首《晴れのち晴れ》(《晴日复晴日》)。可惜的是,花在2015年因病去世了,再后来我在东京经朋友介绍认识了羊毛,和他一起录制并合作了花曾经写下的一首歌《守护之歌》,日文是お守りの歌,我翻译并唱了中文版,也算是一种纪念和致敬。

在那之后,我在东京和羊毛也陆续有音乐上的合作。再后来,我有了宝宝,羊毛的儿子也出生。我们在立川的古董跳蚤集市的音乐节上再次遇到,在秋日的阳光下抱着宝宝一起合照。

很奇妙的时空感和缘分。当我在大学读书,耳机里听到他的吉他弹奏,为此着迷的时候,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们会在东京有这些温暖的交集。

都是音乐的牵引吧。至今我也时常会翻出羊毛和花的经典专辑来听。仿佛花从未离开一样。也仿佛我的青春还在原地一样。

5

介绍下面这位音乐人的名字,似乎有点难。因为她的名字根本没有汉字,就是一串片假名:カラトユカリ(KARATO YUKARI)。

第一次遇到她,是在离东京稍微有些距离的三鹰市。有一家在地下一层的音乐咖啡厅,名字叫“音乐时间”。里面的家具布置,有点昭和气息的古旧感。舞台是用常见的绿色黑板做背景,上面画了手绘粉笔画。

在她开始唱第一首歌的时候,我就被她脸上的表情和传达出来的氛围吸引了。她和福原希己江很像,同样都是在这家咖啡厅活跃的音乐人,她们有着共同的特质,就是素朴和真实。歌也是,讲着很平常的生活小事,但有滋有味。

我想,之所以会被她深深吸引到,是因为她满脸洋溢的幸福感。那种唱歌的时候,人生很饱满、充盈,熠熠发光的感觉。她的歌,无论是旋律,还是歌词,常常随意得出人意料。有时候一整首歌,都没有歌词,就是一个字的哼唱。但是,这不会令人觉得乏味。因为一旦你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进入了她的小世界,就会跟她的音符一起想象,会觉得空间无限大。

有时候她唱歌,会唱着唱着,乐器先突然停下来,只是人声。之后又很自然地接上去。最先听到的那首《给全宇宙最喜欢的那个人说声“喂”》,就是这样。光听歌曲名字就会觉得是被一直爱着的人才会写出的歌。有点赖皮,有点撒娇,有点肆无忌惮。那声“喂”里面,是无比甜腻的幸福宇宙。

6

关于东京的独立唱作人,其实还有很多。比如一位音乐人,名字叫作青葉市子(AOBA ICHIKO),一把古典吉他,就能把曲子演绎得古灵精怪,得到过坂本龙一的盛赞。她的旋律有点玄妙,有点细腻。听她的歌,会五味杂陈,会有无常感。我们在东京的一家livehouse曾一起表演,在化妆室她跟我讲自己养了一只仓鼠,喜欢在她的肩膀上跳舞。

还有熊木杏里,她是我大学时期就在听的女声唱作人,身材小巧,声线美妙。她喜欢用钢琴创作,她写下的《七月的朋友》《春风》,我到现在还是喜欢听。后来她来中国巡演,正巧我们是同一家演出公司,我去给她做了演唱嘉宾。同时出现在海报上的那一刻,确实感觉缘分奇妙。

同样给了我超多治愈的,是手岛葵。她的声音因为出现在宫崎骏的动画里而广为人知。而我尤其喜欢她所翻唱的那首The Rose。可以说,在这么多治愈系女声里面,她一定是我的第一名。我记得大学时,夜晚睡前一定会塞上耳机,听她的声音。被她的轻柔的气声温暖包裹,那时候我懵懂而憧憬,也想这样唱歌。

东京这座城市,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它的多元、包容和接纳性。这里有西装革履的工薪阶层,车水马龙的热闹街区,同时又生活着这样一群有趣的独立唱作人。在她们身上我映照着自己,找寻着自己的影子,试图探寻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这样生活。

像她们那样认真地去创作,去歌唱,便让匆匆奔波的人们,得以在音乐中感受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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