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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燃烧的余温 │ 张枣的女性三部曲肆意生长 作者:程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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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喜欢我的歌的人,常常是互相滋养的关系。 在一次演出结束后,收到一位现场听歌的人送我的一部张枣诗集。后来的几年时间里,这部诗集一直陪伴着我。他的诗给人的感觉既古典又现代,选用的意象很美,像是古典山水画,辞藻组合起来又很清新、现代。这一点深入我心。 柏桦在《桦论张枣│“这内心强悍的湖南人总是轻盈的”》一文中写:“张枣的诗既是传统的,又是具有个人才能的,它完全符合T. S.艾略特那条检验好诗的唯一标准:这个作品看起来好像符合传统,但它却是独创的,或它看起来似乎是独创的,但却可能是符合传统的。好作品的标准必是既传统又独创的,而这须臾不离,难舍难分。” 后来我又从《亲爱的张枣》一书中,通过诗人朋友们对他的诗歌解读,包括与诗人本人交往的细节回忆,了解到了立体而鲜活的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他的诗歌既古典又现代。 我和诗人的共同点,就是我们都是外语系出身。1978年,十六岁的张枣考入湖南师范大学外语系少年班。1983年考入四川外国语大学研究生。他精通多国语言,不仅是英语,二十三岁赴德国读书,可以用德文、俄文读原诗。 回想自己进入日语系之后,打开了一扇新的语言窗户,并且深入了解了异国文化,我确实真真切切感受到多了一双看世界的眼睛。不用通过翻译,自己能够直接听懂日文歌曲里用词的细腻差异,读懂日文诗歌里含蓄的言外之意,看到电影画面之外的微妙语气,这种感觉非比寻常。 张枣可以用外文直接读国外的原诗,同时吸收西方诗歌的技巧。他曾对诗人朋友用湖南话说了这么一句:“这下我用的武器就先进了撒,晓得不?”外语给他打开了更广阔的诗歌世界,也让他的诗歌融入了更多样化的现代元素。 同时,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异国旅居生活的体验。 诗人陈东东在与张枣的通信中写:“还好你有几乎是信仰的诗歌信念,这也是我们对话的基础和前提。有人说你的幸运在于远在国外,避过了国内物欲冲击诗意理想和诗歌写作的时期,你的诗才,像是得到了神的保护。但在我看来,正相反,是诗歌把你从远在国外的孤寂难挨里拯救出来了。要是你不写诗,你在德国会怎么过下去呢?” 可以想象,在遥远的德国,脱离自己的母语环境后,诗人如同活在脱离现实生活的真空里,被孤寂包围,也放大了感受力。对于一个真正的诗人来说,远离喧嚣,反而是创作的好环境。 这一点,我亦深有体会。异国生活,有时会让人更加往内看,更直面自己。不太会受到其他干扰,会带来孤独,同时也带来充足时间观照内心,自省当下。 至于为什么他的诗歌语言自带古典美,从《众声》这本书中郭玉洁写下的张枣的童年细节里,可以窥见一二: 张枣1962年生在湖南长沙,从小和外婆住在一起。外婆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少数读过书的老人家,她有一本《白居易诗选》,锁在装粮票和钱的柜子里,有空就拿出来读。张枣说,她读了很多年,最后都被翻烂了。 外婆还喜欢另一个诗人,杜甫。她当时在一个汽车修理厂值夜班。十岁的张枣和外婆一起睡,小孩子夜里不老实,老是踢被子。早上醒来后,外婆说,真是“娇儿恶卧踏里裂”啊!张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外婆告诉他,这是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的句子。 张枣不能完全明白这首诗,但是他一下子就觉得“娇儿”这个词用得太好了,“一下子呈现了我和外婆的关系。”他疑惑,为什么这样一个平常的动作也会变成诗歌?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幼小的他并没有想到要当诗人,只是觉得自己的世界被照亮了。 这段描述让我更加有共鸣,想到自己童年经历的相似之处。小时候奶奶的古典气质润物细无声般进入了我的生活,她也是旧社会里少数读过书、接受过完整大学教育的知识女性。她影响了我的父亲,也影响了我。 而张枣的父亲,也同样如此,不仅是一个诗人,还会用俄语给他念普希金,让幼年的张枣感知了最初的朦胧的诗意。有了来自父亲和外婆的这些熏陶,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张枣的诗歌里,充满浓郁的古典美气息了。 童年家庭教养加上后天的外语训练以及大量接触外文原诗,张枣在诗歌里无缝衔接了古典底色和现代西方技巧,并且产生了新的化学反应,形成他自己独特的诗歌语言风格。而这一定也离不开他天生的艺术表达能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禀赋。 外界评价张枣是一位当代先锋诗人,也是一位早逝的天才诗人,“外人谓其影响程度为海子之后未有”。能够用得上“天才”二字的诗人,像海子、顾城,在他们的诗歌里,都能读到个人独特的韵律。而张枣的诗歌,也有着天然的音乐性。我常常想,为什么诗歌总可以给我旋律的灵感和冲动,在这里也仿佛找到了答案。 而诗人张枣也许没有想到,在他的诗歌里,我共鸣更多的是那些关于女性的部分。 这些关于女性的诗歌在不同的角度给了我触动,让我感受到女性力量在不同阶段的状态——欣喜、期盼、绝望又生出希望,不约而同都让我有了谱曲的灵感,于是一起组成了我个人的“张枣三部曲”,收入了我2019年的专辑《然后,我拥抱你》中。 这三首诗分别是《镜中》《穿上最美丽的衣裳》和《麓山的回忆》。 1 镜中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 低下头 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在我看来,这首诗有着非常动人的意象。虽然无法从诗歌中看到任何一个具体的字眼指向,比如什么是一生中后悔的事,“皇帝”又意味着什么,镜子里等候着她的是温暖还是孤独,等等。却正因为这样,可以让人勾勒出自己的一幅画面。 究竟诗歌里描述了一位怎样的女子,有着怎样缱绻的故事和心思,每个人读到的是不同的版本和感受。多年以后,当我自己慢慢体会人生,每次读这首诗歌,都有新的体会。 “登上松木梯子”“游到河的另一岸”,这些代表着女性在某种既定人生框架之外,尝试冒险的乐趣。而另一面,又是对“皇帝”所代表的某种正统、束缚、权威的“低头羞惭”,让她在那些冒险之后,仍然坐回到生活那面日常的“镜子”之前。 就那么在镜中坐着,望着窗外,那个象征着广阔自由和无数可能性的世界,怅惘着,回想着那些一生中后悔的事。 这也是大部分女性的人生。跃跃欲试着想要跳出生活框架,却仍然不得不回到生活框架。多少无奈,多少心思缱绻。但因为诗歌语言实在是太美了,这种遗憾,又带着某种美。 读这首歌,也让我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如歌的行板”,也想到了诗人痖弦写下的“温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正正经经看一名女子走过之必要”。 这首诗诞生之后,很快获得了人们如潮水般的赞许,而对于此张枣本人却大为不解。他觉得这首诗不如自己的其他作品成熟,技巧不够高超。但也正是因为它的浑然天成,它的璞玉之美,让人动容。 正所谓,“这首诗,是带着天才的气息被创造出来的”。 写这首诗的时候,张枣刚刚二十二岁。柏桦形容他:“梦幻般漆黑的大眼睛闪烁着惊恐、警觉和极其投入的敏感,复杂的眼神流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因为它包含的不只是惊恐、警觉和敏感,似乎还有一种掩映着的转瞬即逝的疯狂。他的嘴和下巴是典型的大诗人才具有的——自信、雄厚、有力、骄傲而优雅,微笑洋溢着性感。” 音乐人钟立风在多年前将这首诗谱曲完成,我最开始听到的正是他演唱的版本。在谱曲中感觉到钟立风格外注重了诗歌本身的“律动感”。就像诗歌里的句子,“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一切都是在递进、在进行中,灵动而延绵。 钟立风赋予这首诗歌的旋律让我很喜欢,让我很想也翻唱一遍,用自己的声音和感觉。于是2019年,我录制了自己的版本。有趣的是,这首描写女性的作品,来自男性诗人和男性音乐人,这回是头一次由女性的声音唱出来。 我喜欢“危险的事固然美丽”这一句,充满了浪漫的隐喻。让我联想到辛波斯卡所写的那句,“确定是美丽的,而不确定更为美丽”。 我也尤其喜欢“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这一句,作为这首诗的结尾点睛,遥相呼应着那句经典的电影台词,“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 2 穿上最美丽的衣裳 让我以沉默的嘴唇向你致敬 我终日行走着的爱人 红红的火焰 每件事物的崇高的光轮 让我看那最古老的部落 渡过河流和阴云 我知道你是其中的一员 沉思在细雨喃喃的黄昏 和心事重重的人群 歌唱吧,我的爱人 请带领其它钟情的妇女 歌唱 歌唱 并穿上最美丽的衣裳 这首比较起《镜中》的柔美,多了一些力量感,似乎带着某种对女性力量的呼唤。下面让我试着解读一下这首诗: “让我以沉默的嘴唇向你致敬”,诗歌一开始,诗人便以沉默之吻,传达对女性的敬意。 “我终日行走着的爱人”,这位爱人应该是思想跳跃的,行动有力的。不是循规蹈矩,不是一潭死水,因此也才让诗人值得致敬。 “红红的火焰,每件事物的崇高的光轮,让我看那最古老的部落”,这几句非常有画面感。我想象到人类原始社会的场景,回到母系社会的模样。那时候女性是维系社会家族的主导力量,还未被后来的男权力量压制,就像红红的火焰般那么光彩熠熠,那么崇高。 “渡过河流和阴云,我知道你是其中的一员。”是的,就像河流一般汩汩流淌,就像阴云一般心思密布,我的爱人,你恐怕也是这样度过每日。“沉思在细雨喃喃的黄昏,和心事重重的人群”。是的,现实生活让人捉摸不透,社会有时让人压抑不堪,这该让人怎么办。 “歌唱吧,我的爱人。”诗人说,那么就歌唱吧!“带领其他钟情的妇女”,不仅是对我的爱人发出的召唤,还包括更多的女性,让她带领着她们一起。这句令人尤其动容。 “歌唱,并穿上最美丽的衣裳。”以这句结尾,穿上新衣,新的容貌,去呼唤新的生活一般,体面而鲜亮地,去奔赴人生的盛大舞会和游行。 整首诗就这样一气呵成,当我在最初读到的时候,并没有以上这么具体的感受,只是让我觉得血液沸腾,旋律也就涌了出来。 后来,我找到法国留学归来的音乐人肖瀛一起编曲。而肖瀛的古典音乐素养,与张枣诗歌里的古典美不谋而合。我们一起给了这首歌一种舞会的音乐气息,穿上最美的衣裳,参加一场盛大的女性力量主导的典礼。肖瀛的琴键绵密而有力,始终贯穿其中,颗粒感清晰,节奏感鲜明,所带来的音乐情绪有如电影叙事般深沉,同时又有着古典气息的律动节拍。 3 麓山的回忆 你在山的下面起舞 不再跟其他的手臂牵连 天欲落叶,树欲啼鸟 阳光普照你的胸前 空气新鲜,你不怕 你的另一半会交付谁 谁是黑暗,水果的里面 谁是灯,开启之前 谁去山顶的上面 书未读完,自己入眠? 到了这首诗,我分明读到了张枣写下的一些独立女性的气息。“你在山的下面起舞”,和《穿上最美丽的衣裳》遥相呼应。起舞,也是生命的绽放,是女性美丽而坚韧的生命力的象征。 “不再跟其他的手臂牵连”,决绝,坚定。“阳光普照,空气新鲜,你不怕你的另一半会交付谁”。好一个“不怕”。勇敢,明亮。这种隐隐的张力,嵌入在《穿上最美丽的衣裳》,也藏在《镜中》。这些诗里面所描写的对象不约而同都是女性。 很多人问我,“谁是黑暗,水果的里面”,这句又该怎样理解?我想,他也许是想要告诉我们,任何事物都有光明和黑暗的一面。甜美如水果,未切开前里面也是一片黑暗。看似美好的人,内心也许有着深不见底的黑洞。人性复杂如此,世间万物也如此。 《麓山的回忆》在我写好旋律之后,同样邀请音乐人肖瀛来完成钢琴伴奏。前奏缓缓响起,如同大幕拉开,如同山中弥漫的雾气一点点被早晨的阳光照亮。“谁是灯,开启之前”跟“谁是黑暗,水果的里面”,这几句旋律不断反复,伴随肖瀛在结尾处的几段反复弹奏处理以及循序渐进的升调处理,让压抑的心绪仿佛透进了一丝光亮。 4 对诗歌的理解千人千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观理解。自然我也不例外,而这也正是诗歌的魅力所在。 在张枣去世近十年后,我用音乐的方式重读这些作品,好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遇见。 这三首是属于我个人的“张枣三部曲”,也可以称之为张枣的“女性诗歌三部曲”。张枣作为男性诗人,却能够巧妙地站在女性的角度思考和表达。我想,这也是他的诗歌能够跨越性别和时间,让人不断重读的原因之一。 当我在那次音乐会结束、收到张枣诗集的时候,没有想到我会与这位诗人发生如此密切的交集。这种交集,并不是与他面对面的交谈,而是与他所留下的作品,与音乐、与诗歌发生的一种奇妙的交集。 我没有想到与他本人其实有着如此多的共同点。比如同样有着热爱古典诗歌的家人,同样出身外语系,同样的异国生活经历。而这些冥冥之中,也让我对他的诗歌有着深刻的共鸣。特别是他所书写的跨越性别、女性视角的这些诗歌,是如此触动我。 “什么是诗歌,是生命燃烧过后的灰烬。然而很多人还不是太明白,去追逐灰烬,而不是燃烧。”我爱的诗人歌者,莱昂纳多·科恩,如是说。 我理解他的意思。追求诗歌而忘记了生活,追求艺术而忘记了生命本身。都是冒然而迷惘的。 诗歌是生命燃烧的灰烬,张枣的诗歌尤其是。 也许音乐将重新扬起这份灰烬,在多年以后,仍然让人们感受到诗人所留下的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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