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里的歌 │ 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肆意生长  作者:程璧

《诗经》,我因内心深爱,故而迟迟未曾谱曲。

说起来,接触到《诗经》,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呢?小时候祖母和父亲教我读唐诗三百首,却没有教我读过《诗经》。《诗经》在日常生活中没有唐诗那么普及的原因,我想,其中一个,可能是它的字词有些太古老了,确实拗口。而相较之下,唐诗的音律格外朗朗上口,更适合幼儿启蒙。

上学识字之后,从语文课本里面接触并读到《诗经》里一些片段,比如那首经典的《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首唯美的爱情诗,隐约打开了年少的心。

再之后到了中学,电视上广播里偶尔放流行音乐,听到了邓丽君的那首《在水一方》,这首歌就是对《诗经》里《蒹葭》的改编。“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曲调悠扬,情真意切,温柔至极。

这么说来,《诗经》的代表篇章,比如这两首都是唯美的爱情诗。大人和小朋友一起诵读的场景下,“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确实更适合,更童真无瑕。《诗经》里的表达,是成为大人后的那份“童真”。对心上人的爱意表达,对离家丈夫的无限思念,对同袍挚友的深切情谊,是另一种直白和无瑕。

因此孔子在《论语》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好一个思无邪,为《诗经》的灵魂完美点题。人类那份本能的情感思念,是纯真无邪的。只可惜,在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婚恋自由的古代社会,《诗经》里的爱情表达确实显得不合时宜。封建社会对人性的禁锢束缚,那些“吃人”的礼教,和《诗经》里的浪漫自由是矛盾的。于是在很长一段历史时间,《诗经》被故意误读,真实的含义被隐藏。但真正读懂其中含义的人一直在,里面的美感从未丢失。

中学之后,面对大学考试的压力,再没有那么娴雅的心境和时间,让我充分体会《诗经》里的无邪之美。但那颗向往美的种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种下了。等我终于结束了考试生涯,来到北大读书的时候,我重新拾起了这些兴趣爱好,积极参加社团课外活动。每一年面对应届生招新时,有传统的“百团大战”。我选择加入了其中两个学生社团,一个是吉他社,一个是国学社。

乍一听,这两个社团,有点风马牛不相及。甚至是两个极端。吉他贝斯架子鼓这些本来就是现代西方乐器,而国学是几千年前的传统文化汉学经典。这两个社团里的北大人,如果要给他们画像,也特别不一样。喜欢前者的人似乎看起来有点叛逆有点新潮,发型服饰往往个性化,不拘一格。而喜欢研究后者的人,按照社团的习惯,见面会行拱手礼,似乎还有点“迂腐”的学者气息。

但两者我都喜欢。我的身体里好像同时融合着二者,既叛逆又传统。我喜欢现代音乐的浪漫,也喜欢古代东方的浪漫。他们有着本质上的共通。就像吉他社里的氛围,是席地而坐,弹琴“扰民”。国学社也同样是席地而坐,在草地上诵读《诗经》。

那是我的一段非常美好的读书回忆。盛夏,清晨六点半,在室友的熟睡中悄悄起床洗漱。去学五食堂吃热腾腾的冬菜包,再加一颗火腿煎蛋,一碗粥,这是我心中一份完美的北大早餐。七点钟,和国学社的好友,相约在静园草地见面。

草叶清香,挂着露珠,夏天早晨的温度一点也不炎热,正是读书的好时辰。映着美学系古建筑的红墙绿瓦,我们大声读着《诗经》里面那些美妙的句子,“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在图书馆里默读和在草地上放声朗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前者是静静体会,后者是一种抒发。仿佛要把那些年因为考试而来不及细细欣赏的美,好好地刻进骨子里,随着这些字眼自在地穿越一把古今。

在我弹着吉他刚刚开始发现自己顺着和弦可以唱出旋律,也就是可以谱曲之后,把自己的写的一首小诗《晴日共剪窗》唱进了自己的歌。再后来,把《思故乡》这首家喻户晓的唐诗也唱进了歌。这些都是古体诗。而古体诗的源头,追溯起来便是《诗经》。

再后来,我更多接触到现代诗,领略到现代诗的另一种美妙,把很多很多现代诗,国内国外的诗人的作品,都唱进了歌。于是有了《我想和你虚度时光》《早生的铃虫》《然后,我拥抱你》这些专辑。兜兜转转,在做音乐接近第十个年头,我回到经典,重新打开《诗经》,决定完整地做一张专辑,只关于《诗经》。

在《诗经》里面,我最喜欢的部分,是“国风”。我们都知道,《诗经》分为“风、雅、颂”三个部分。“风”就是我喜欢的“国风”。这里面“国风”的含义和现在这个词的意思不同。并不是指大国之风,也不是目前“国风歌曲”里所使用的含义。《诗经》里的“国风”,是地方风情的意思。

在古代,“国”这个词的含义,是地方,是民间。那时候,帝王划分统治区域,国是相比宫廷更小一级的行政划分,也就是各诸侯国。因此《诗经》里的“国风”,大抵是周初至春秋间各诸侯国的民间歌谣。

是的,《诗经》看似是一本诗集,其实是一本“歌集”。“国风”部分都是来自周代十五国地方歌谣。只是因年代久远,乐曲佚失,流传至今只留下了文字的部分。

所以《诗经》本来就是古代的民谣。它是来自个体最真实自然的情感抒发,诞生于或是田间劳作时的片刻休憩,或是独居一室的自语喃喃,或是清凉夜色里的一缕思念,是远古祖先最原始本能的流露,毫无掩饰,动情、忘情。

这些“歌”,既古老,又鲜活。在我看来,《诗经》就是我们民族情感文化的原风景。世界文化大抵如此,鲜活的内容永远不在庙宇,而在民间。因此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就像现在各少数民族的服饰、音乐、舞蹈甚至是传统食物,放在国际来看,都是珍贵的文化遗产。

而我们民族的历史文化,漫长复杂曲折跌宕。《诗经》里的祖先们,他们的面貌更像是我们民族的童年或者少年时代,未经教化,未经蹂躏,生机勃勃,纯真烂漫。因此在我眼里的《诗经》,是古老的,又是鲜活无比的。

所以我在谱曲的时候,不想让古老更古老。我不想特意用古风的方式来演绎《诗经》。作为我的第九张独立音乐专辑,我想用属于自己最自然的旋律表达,以现代民谣明快的情感音符,重新演绎古老《诗经》里的质朴、纯真、无邪。

当我在北大读硕士研究生毕业之际,决定不再读博,是发现相比将来成为文化和美的研究者,我更想要成为美的表达者和践行者。而为《诗经》谱曲,便是其中的一次践行。

我选择谱曲的诗歌,全部来源于《诗经》里最鲜活动人的“国风”篇章,依次包括草虫、卷耳、葛生、汉广、木瓜、桃夭、黍离、绿衣、摽有梅。选择这些篇章的原因有三,我结合着这些诗篇来一一说明。

一,我爱植物。只是从名字也可以感知,《诗经》里这些篇章大都是以田园植物来寄托情思。农耕民族亲近土地的DNA深刻地写在骨子里,既是生活里的日常,又质朴浪漫。

比如《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卷耳,一说就是苍耳,是北方特别常见的一种野草,幼苗古人拿来作为野菜食用。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一起在田地里玩耍的时候,常常被它的种子刺到,不小心就沾满了裤腿衣袖。它的种子是带刺的一种绿色橄榄形小球,特别容易附着在人的衣服或者动物的毛发上,体现出植物界散播种子的一种智慧。

《诗经》里的这首《卷耳》,写的是思念。一位女子在田间采集卷耳幼苗,可是怎么采集都装不满篮子,她想起了自己思念已久却无法相见的人,心里变得乱糟糟。她想象着他在路上,人疲马乏,山高路远,借酒消愁,何其伤怀。

然而即使是这种伤怀的思念,字里行间读起来,却那么古雅风情。很难想象,这是没有读过书,在田间劳作的农妇所能够吟诵出的句子。也会偶尔怀疑,这真的是当时自然采风收集到的民间歌谣吗,不是后来执笔文人所杜撰的吗?不禁感叹,古人比我们现代人着实“得体”多了。

我在谱曲时,没有给这首诗悲伤的曲调,反而选择了一种轻盈,也是为了呼应这种“得体”。

再比如《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这首里面开头这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大家耳熟能详。木瓜,不是现在吃的木瓜,而是古代的一种花名。很有意思的是,我是在日本东京新宿御苑的花园里,第一次见到这种花,当时的标签名字就写着汉字“木瓜”,发音是ぼけ(bo ke)。这是汉文明东渡的又一次细小的展现。

这种花朵颜色不是玫瑰的那种艳红,而是非常雅致的朱红。花瓣是圆圆的,有一点点像梅花,而枝干又非常古朴遒劲,整体搭配有一些古风,但又非常亲切可爱。时常在正月的时候,东京的一些植物店会摆出木瓜花盆景,我曾抱回家一盆,放在室内,充满过年的传统喜庆氛围。

说回《诗经》里的这篇《木瓜》,“你给我一枝木瓜花,我回赠你一块美玉。这不是为了报答,而是想与你永结同好。”不得不感叹,这种情意实在是太有古人的风采了。放在如今快节奏、重利益的浮世,显得那么不真实。

因有对他人情谊的珍视,回赠以远远大于相赠之物价值的物品,把感情看得比物质更高。而如今,我们看似生活在物质丰盛的时代,内心却比古人“贫穷”太多,也冷漠太多。如今那些认为“人与人感情都是虚的、金钱物质才是实在”的现实主义言论,其实是精神贫穷且没有安全感的体现。

再唱这首《木瓜》,我给它舒缓的旋律,只用一把古典吉他伴奏,细腻而安静,就像说话一样唱这首诗歌。这也是我熟悉的娓娓道来的方式。如今所处的时代越是如此,越想接近这些古诗,让自己跳脱出时代的洪流,看看古人是怎么在物质贫瘠的条件下,却优雅地活。

二,我选择这些篇章,是因为里面的自由不拘束。特别是女性自由洒脱、奔放赤诚的表达。那些曾被封建礼教所束缚的女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三从四德。可《诗经》中的她们未被缠足,她们直言爱恨。

比如《摽有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这首小诗,简短明快,而我爱不释手。里面所描绘的,是多么可爱的一位少女形象。梅,就是梅子,青梅。在古代时常栽种在院子里,小儿绕青梅树下,青梅竹马的来历便是如此。这位即将成年的少女,看着梅子树,借喻自己,大胆鼓励年轻男子,快来求爱。

换成现代语言,我想这位女子的内心活动应该是这样的:梅子熟了,纷纷落地,今天去看,树上的果子已经只剩下七分了,我的意中人啊,还不赶紧趁着好日子快出现。梅子熟了,纷纷落地,再去看,已经只剩下三成了,我的心上人啊,你到底在哪呢,时不我待,快趁现在呀。梅子熟了,纷纷落地,等再看,梅子都已经掉光了。哎!我的心上人,还不赶紧来与我相会。

焦虑又可爱的一颗少女心,跃然纸上。就像小小的青梅一样,透着青涩的酸甜。这种大胆的表达,就是《诗经》里美妙的地方。看似是古诗,却一点也不古。

我给了这首诗轻快的三拍子节奏。用俏皮可爱,非常现代的方式来演绎。因为我觉得这颗少女心,从古至今都是一模一样的,从未变过。古代的女子,现代的女子,都曾有过这样的一种心境。这种微妙而动人的情感,是古今相通的。

再比如《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是一首明快而欢喜的诗。古代女子出嫁那日,美丽发光,如同桃花初绽般美好。那时候还没有出现后来对女子约束的“三从四德”,这里所说的“宜室宜家”,就是一种简单的美好祝福,祝福这个新生的家庭,祝福这位女子开启新阶段的人生。

我给这首诗的旋律色彩也是最明快的。不知道为什么,读这首诗,自然而然就会充满笑意。人生三大喜事,他乡故知,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这三大喜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主语全变成了男性。女子出嫁时候不是喜,反而是哭,是离别和悲伤。这是封建社会不平等的男女地位,导致女性在家庭处于附属位置,没有自主权利造成的。

即使到了今天,这份影响仍在。法国女性主义作家波伏娃,于一百年前写下《第二性》,尖锐地指出,在人类文明历史的很长时间里,不得不承认,女性是依附于男性的第二性。她说,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社会变成女人,只能够相夫教子,料理家务,清洗尿布,没有接受教育和工作的权利。世界各地频频发生女婴被遗弃的惨案。

而我所理解的女性主义,不是说女性不结婚不生子。而是说,女性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想结婚生子就结婚生子,不想结婚生子就不结婚生子,没有任何外界的干扰来左右她的内心,一切全凭她自己内心真正的选择。

当一位女子愿意走入婚姻,愿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值得祝福。当一位女子只想独自潇洒地活,也同样值得祝福。

三,我爱《诗经》,是因为它哀而不伤,始终保持一种优雅。

比如《葛生》: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这其实是一首悼亡诗。心爱之人已去,墓前爬满荆棘。心中不禁感叹,只剩我一人如何度过漫漫长夜。而我尤其喜欢最后的两句,夏之日,冬之夜,把这两句在歌中反复吟唱。“百岁之后,归于其居。百岁之后,归于其室。”等着我,百年之后,春夏秋冬,与你同眠。

这是如何伤感且浪漫啊。而我没有用同样哀伤的旋律来唱哀伤,也与《诗经》“哀而不伤”保持一致。我常常在谱曲的时候这样去做,之前谱曲李白《思故乡》,用了轻盈的三拍子。不以哀写哀,也不以“古调”来吟唱最古老的《诗经》,这都是我的个人审美和执拗。

比如《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首诗其中两句非常易读,且动人:“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可不就是这样。古往今来知音难觅,悲喜往往并不相通。

而且有趣的是,每次读到这两句,就会想起李白写过的另一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可能是某些字眼以及韵脚太相似了吧,表达的烦闷情感也略有相同。

给这首歌的编曲,在我以往的歌曲风格里是比较少见的。以往我都是极简主义,而这首配置尤其丰富,甚至有一点摇滚风。在我拿到乐队所编初稿的时候,想到许巍歌里编曲的感觉。他的那首《空谷幽兰》,我一直非常喜欢。现代古意融合,有一种仗剑天涯的潇洒劲儿,又如兰花一般干净清雅。一曲终了,悲欣交集。和《诗经》中这首《黍离》亦有相似之处。

以上,写了这么多,会不会让你读起来有些乏味呢?不如就去听歌吧。其实,比起用文字来解释,我更喜欢把音乐作品带给大家。我喜欢不言自明,而音符自己会说话。

才想到,原来我的人生也一直如此。多希望此后人生恰如《诗经》,字字句句来源于生活,却远比生活更美。原来,音乐可以替我说出一切未能开口的诗篇,音乐就是我用无数的生命体验写就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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