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库马西的路

太阳的阴影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阿克拉的汽车站最像什么?像一个临时停靠在路边的大型马戏团车队。五彩斑斓,乐声喧闹。这些汽车更近似于大篷车,而不是在欧洲和美国高速公路上行驶的那种豪华肖松大巴。

阿克拉的大巴就像挂着木制车厢的卡车,车顶靠四周的立柱支撑。车厢没有侧壁,行驶途中凉风可以自由穿过。在这种气候下,风是宝贵的资源。如果你想租房子,问房东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里有穿堂风吗?”房东会立刻把窗户敞到最大,一阵舒适的气流随即扑面而来。你深呼吸——终于又活过来了。

在撒哈拉沙漠里,统治者的宫殿有着最精妙的结构,到处是开口、缝隙、拐角和连廊,而这一切的设计和建造,都是为了提供尽可能好的通风效果。在正午的酷热中,统治者会躺在软垫上,享受从这些通道吹来的稍微凉爽的空气。风是具有经济价值的:最昂贵的房子建在通风最好的地方。空气在静止的时候一文不值;一旦流动起来,立刻就增值了。

这些大巴车都涂上了鲜艳的色彩,画满了图案。在车头和车身两侧,鳄鱼露出坚牙利齿,蟒蛇盘踞着随时准备出击,树上跳跃着成群的狒狒,草原上狮子追逐着四散的羚羊。到处都是鸟群……还有各种链子和花束。都是一些俗气的装饰,但充满了想象和生命力。

但最重要的还是上面的标语。它们周围装饰着花环,字体很大,远远地就看得清。这些标语的内容涉及上帝、人类、责任和禁忌,旨在鼓励或警戒世人。

非洲人的精神世界(我意识到使用“非洲人”这个词汇,是将它极大地简化了),是异常丰富且复杂的,他的内心生活充满了深刻的宗教性。他相信,有三个截然不同又彼此关联的世界同时存在着。

第一个是他置身其中的世界,是可以触摸和看见的现实世界,由活着的人、动物和植物,以及无生命的物体——石头、水和空气等组成。第二个是祖先的世界,那些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的人,似乎并没有完全死去,没有彻底消失。也就是说,在形而上的意义上,他们依然存在,甚至能参与、影响、塑造人们的现实生活。所以,和祖先维持良好的关系是生活顺遂的条件,有时甚至是生存的条件。最后,第三个世界,是极为丰富的精神灵魂的王国,它们独立存在,同时也存在于每一个生命体、每一件事物之中,于万物之中,无处不在。

统御这三个世界的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上帝。正因如此,很多大巴车上的标语都提到了他不容置辩的超越性,如“上帝无处不在”“上帝知道”“上帝是奥秘”。也有一些更贴近世俗的标语:“笑一笑”“告诉我我很美”“打打闹闹更亲密”,诸如此类。

刚来到停着几十辆大巴车的广场,一群孩子就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喊:“去哪儿啊?去库马西?塔克拉迪?还是塔马利¹?”

“去库马西。”

那些招揽去库马西的生意的孩子会拉住乘客的手,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地领他去正确的车。他们这么高兴,是因为只要找到乘客,就可以从司机那儿得到一根香蕉或者一个橙子作为奖励。

乘客上了车,找位子坐下。这时候,如果他是一个完全不了解非洲的外来客,可能马上就会发生两种文化的碰撞,乃至冲突。这个人会开始左顾右盼,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问:“几点开车?”“什么几点开车?”司机会非常疑惑地回答:“什么时候人坐满了,什么时候开。”

欧洲人和非洲人的时间概念完全不同,他们理解时间、对待时间的方式也不同。在欧洲人的观念中,时间客观存在于人类之外,它在你的外部,是可以衡量的、线性的。根据牛顿的观点,时间是“绝对的、真实的、数学的时间,因其自身特性,在均匀地流逝,与任何外界事物无关”。欧洲人认为自己是时间的仆人,依赖于时间,受它制约。一个人若想生存、开展活动,必须遵守时间不可撼动、不可更改的铁律和规定。必须遵守期限、日期、天数和小时。人在时间的轨道中运转,无法在其之外存在。时间给人施加了严格的规定、要求及标准。人类与时间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冲突,而这场冲突永远以人类的失败告终——时间消灭了所有人。

而非洲人对时间的理解完全不同。对他们来说,时间要松弛得多,是一个更开放、灵活、主观的概念。是人类在影响时间的形成,控制它的进程和节奏(当然,要先得到祖先和神明的允准)。时间甚至是人类可以创造的东西,因为时间的存在是通过事件的发生来呈现的,而事件发生与否,取决于人。如果两支军队没有交战,那么这场战斗就不会发生(而时间也不会显现,不会存在)。

时间的出现是因为人类的活动,当你停止行动或者根本不采取任何行动时,它便会消失。时间是一种在人的影响下不断复苏的物质,如果人不给予它能量,它就会休眠乃至消散。时间是消极的存在,最关键的是,它取决于人。

这和欧洲的思维方式完全相反。

放到实际情境中——比如你今天下午要去村子里开会,到达会议地点后发现空无一人,问“几点开会”这样的问题就毫无意义,因为答案早就预先写好了:“人齐了就开会。”

这也就是为什么非洲人上了车不会问什么时候开。他进入车厢,找个空位子坐好,马上进入一种状态,他在这种状态下度过了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他静静等待。

“在‘等待’这件事上,这些人有一种惊人的天赋!”一位在这里生活多年的英国人告诉我,“天赋、耐力,还有一种特殊的本能!”

非洲人相信,一种神秘的能量在世间循环流淌,当它靠近并充盈你时,便会赋予你启动时间的力量——某些事情将会发生。然而,在这之前,人们必须等待;任何其他行为都是疯狂且徒劳的。

这种静静等待是什么样的?人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此会尽量找一个最舒适的地方安顿下来。有时他们会躺下,有时坐在地上、石头上,或者蹲着。他们停止交谈。一群静静等待的人是沉默的,不发出任何声响。身体变得松弛、瘫软,如释重负。肌肉放松,脖子僵硬,脑袋一动不动。他们不再四处张望,对什么都不关心。有时他们的眼睛是闭上的,但只是有时。更多的时候,他们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生气。我曾长时间观察处于这种状态的人群,我可以确定,那是一种深度的生理休眠:不吃,不喝,也不排尿。他们对肆意灼烧的阳光毫无反应,对落在眼皮和嘴唇上的烦人苍蝇也无动于衷。

此时,他们的脑袋里发生了什么?

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在思考吗?在做梦?在回忆?在做计划?在祷告?还是超脱于尘世之外?不得而知。

终于,经过两个小时的等待,满载的大巴车开出了车站。在颠簸的道路上,乘客们被颠醒,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有的拿起饼干,有的剥香蕉,有的把擦完汗水的手帕细心地叠好。司机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比划着,说个不停。大家时不时会爆发出一阵笑声,司机笑得最响,其他人稍微小声一些。也许他们这么做,只是出于礼貌?

继续往前开。和我同车的这些人,应该是第二代,甚至是第一代能够在非洲乘坐交通工具出行的幸运儿。因为千万年来,在非洲只有步行。他们以前并不知道车轮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使用它。他们就靠走,靠着双脚前行,而所有需要携带的东西就背在背上,肩膀上,以及在大多数情况下,顶在头上。

那么,非洲内陆国家湖泊上的船只又是怎么来的?这些船在海港被拆分,零件被人们顶在头上搬运到湖边,再组装起来。在非洲大陆的腹地,城市、工厂、矿井设备、电力厂和医院都是这样搬运而来的。十九世纪的技术文明也是这样被搬到非洲内陆——一块一块地,靠非洲人顶在头上。

而北非甚至撒哈拉的居民都更幸运一些,他们至少可以利用役畜——骆驼。但无论是骆驼还是马都无法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生存,它们会死于采采蝇传播的病毒,以及潮湿的热带气候中的其他疾病。

非洲的问题在于人与环境之间的矛盾,在于广袤的大地(超过三千万平方公里)与它赤足光脚、手无寸铁的居民之间的巨大反差。无论往哪个方向看,到处都是遥远、荒凉、杳无人烟的空间,无边无际。你得走上数百甚至数千公里,才能遇到其他人(不能说遇到“另一个人”,因为单独一个人是无法在那种条件下生存的)。任何信息、知识、技术成果、财富、货物、他人的经验都无法渗透进来,它们找不到流通的路径。没有参与世界文化的交流存在。即便偶尔有,也只是偶然的事件或节日庆典。而缺乏互通有无的交流,任何社会都难以前行。

这里最常见的是,人数不多的群体、氏族和部落完全与世隔绝,被遗忘和散落在无边无际、条件艰苦的土地上,面临疟疾、干旱、酷暑和饥荒的致命威胁。

另一方面,在小型群体中生存活动,使他们更容易逃离危险的地方,比如干旱或流行病肆虐的地区,从而得以幸存。这些小型族群采取了过去轻骑兵在战场上所使用的战术:机动性、避免正面冲突、躲避和智胜。这使得非洲人成为了永远“在路上”的人。即使过着定居的生活,住在村庄里,他们仍然“在路上”。因为整个村庄也在行走:水源枯竭了,土壤不再肥沃了,或者暴发流行病了——他们就得上路,寻找生存的希望,期待更好的生活。一直到城市生活的出现,才为这种生存模式带来了更多的稳定性。

非洲的人口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纵横交织、覆盖整个大陆的网络,处于不断的运动之中,像波涛一样起伏,会在某一处汇聚,又在另一处四散,如同一匹色彩丰富的布料,一块五彩斑斓的挂毯。

这种被迫的人口流动性导致非洲内陆没有古老的城市,至少没有像欧洲或中东那种一直延续至今的城市。同样与欧亚不同的是,很多社群(也有人认为是所有社群)如今所占据的土地都并非他们的故土。

所有人都是来自他乡的移民。他们共同的世界是非洲。他们世世代代一直在其中迁徙和流动(在非洲的某些地方,这一过程至今仍在持续)。因此,这个文明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它的暂时性、过渡性以及缺乏物质的连续性。昨天才搭建起来的茅屋,今天已经消失;三个月前还在耕种的田地,现在已经荒芜。

在这里,真正生生不息并将各个社群联系在一起的,是家族传统和仪式的连续性,是对祖先的深刻崇拜。因此,非洲人与他亲近的人之间的联系,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共同体,而不是物质或领土上的共同体。

大巴车逐渐驶入茂密高大的热带雨林深处。在温带地区,生物展现出一种秩序和规律:这里是松树林,那里是橡树,更远是桦树。即便在混交林中,也能感受到清晰与秩序。然而,在热带地区,生物却呈现出疯狂的状态,处于一种野性的繁衍与增殖的狂喜。这里给人带来的冲击是它那种咄咄逼人、不断膨胀的生命力,绿色植物不断喷涌而出,树木、灌木、藤本植物、攀缘植物,所有绿色的元素都在伸展、推挤、刺激、争抢,相互交织、缠绕、丛生在一起,只有最锋利的钢刀,且需要费一番苦功,才能从中劈出通道、小径和隧道。

由于没有轮式交通工具,过去在这片广袤的大陆上也没有道路。二十世纪初,第一批汽车被引入时,几乎没有路可以行驶。砾石路和沥青路在非洲还是新鲜事物,只有几十年的历史。在很多地区,它们仍然非常稀罕。取而代之的是小道——供人或牲畜通行,但通常是共用的。以小道为主的交通解释了为什么这里的人习惯于排成一列行走;即便今天走在宽阔的马路上,他们也排成一列。这也是为什么一大群人同行也会沉默不语:前后排成一列是很难聊天的。

要走这样的小路,必须是这方面的地理专家。如果不熟悉就会迷路,如果迷路就会很长时间找不到水和食物,然后就会死。但问题在于,不同的氏族、部落和村庄可能有纵横交错的小道,而不了解这些的人可能会顺着他们以为正确的小道走,却被引入陷阱,误入歧途,导致死亡。

丛林中最神秘也最危险的,就是小道。人会不断被刺藤和树枝刮伤,还没到目的地已经遍体鳞伤,肿胀发炎。最好带根木棍,因为小道上可能有蛇(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得用木棍把它赶走。另一个问题是护身符。生活在与世隔绝的热带森林中的人们,天然地不信任外来者,而且迷信。所以他们会在这些小道上挂上各种护身符,用来驱赶恶灵。当你碰到蜥蜴皮、鸟头、草束或鳄鱼牙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冒险继续走,还是掉头回去?因为这些警示符号的背后可能隐藏着真正的危险。

每隔一段时间,大巴车会在路边停下,因为有人要下车。如果下车的是带着一两个孩子的年轻女性(这里几乎看不到不带孩子的女性),那就会看到无比灵巧优雅的一幕。这个女人先用花布巾把孩子裹起来绑在身上(孩子一直在睡,没有反应)。然后她蹲下,把那个跟自己寸步不离、装满了吃的和其他物品的盆或大碗稳稳放在头上。接着她挺直身板,动作犹如杂技演员,迈出在悬崖钢丝上的第一步:试探并迅速找到平衡。她左手拿着睡觉时用的编织垫,右手牵着另一个孩子的手,迈着匀称、平稳的步伐踏入一条丛林小道,那里通往一个我可能永远无法理解的世界。

大巴车上坐在我旁边的是个年轻男人,他在库马西一家公司做会计,但我没听清那家公司的名字。“加纳独立了!”他激动又兴奋地说,“明天整个非洲都会独立!”接着又说,“我们自由了!”

他向我伸出手来,这个手势意味着:现在黑人可以毫无顾虑地和白人握手了。“您见过恩克鲁玛了?”他好奇地问,“是吗?那您可真是个幸运的人!您知道我们会怎么对付非洲的敌人吗?”

他“哈哈哈”放声笑,但并没有说具体要怎么做。

“现在最重要的是教育。教育,培训,获取知识。我们太落后了,太落后了!但我觉得全世界都会来帮我们的。我们必须和发达国家平等!我们不仅要自由,还要平等!现在我们呼吸自由的空气。这就是天堂。真的太棒了!”

他的热情在这里很常见。加纳带头成为独立运动的榜样,引领了整个非洲,他们为此感到激动和骄傲。

我另一边的邻座(车上每排有三个座位)则不同。他很内向,沉默寡言。这里的人们通常都很开朗健谈,乐于分享各种观点和故事。而到目前为止,他只告诉我他没工作,找工作遇到了困难,但没说是什么困难。

终于,茂密的森林开始消退,这意味着快到库马西了,他决定和我说说心里话。原来,他遇到了麻烦。他病了。并不是一直生病,但就是间歇性地,时不时会发作。他去看过很多当地的专家,但没有一个能帮他。问题在于,他的脑袋里,头骨下面,有动物。不是说他看到了这些动物,或者想着它们、害怕它们——不,完全不是这样。他的问题是,这些动物就在他的脑袋里,它们在那儿生活,奔跑,吃草,捕猎,或者只是睡觉。如果是一些温顺的动物,比如羚羊、斑马、长颈鹿,他还可以忍受,甚至觉得它们挺可爱。但有时会来一头饥饿的狮子。它饿了,它愤怒——于是它咆哮。这时,狮子的吼声简直会震裂他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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