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政变

太阳的阴影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根据1966年在拉各斯记录的笔记:

1月15日星期六,军队在尼日利亚发动政变。凌晨一点,该国所有军事单位拉响了警报。各部队开始执行指定任务。有效发动政变的难点,在于必须在五个城市同时进行:除了联邦首都拉各斯,还有伊巴丹(尼日利亚西部)、卡杜纳(尼日利亚北部)、贝宁城(尼日利亚中西部)和埃努古(尼日利亚东部)等四个地区首府。该国国土面积三倍于波兰,居住着五千六百万人,政变由一支仅有八千余名士兵的军队完成。

星期六,凌晨两点。

拉各斯:巡逻军队(戴着头盔,身穿野战军服,手持自动步枪)占领了机场、电台、电话通信中心和邮局。根据军队的命令,发电厂关闭了非洲区的照明。城市在沉睡,街上空无一人。星期六的夜漆黑一片,又闷又热。乔治五世国王街上停着几辆吉普车。这是一条小街,它的尽头通往拉各斯岛(整个城市也是因此得名)。街道的一边是体育场,另一边是两栋别墅。其中一栋是联邦总理阿布巴卡尔·塔法瓦·巴勒瓦的官邸,另一栋住着财政部部长费斯图斯·奥科蒂-埃博赫酋长。军队包围了两栋别墅。一队军官冲进总理官邸叫醒了他,把他押了出来。另一队军官逮捕了财政部部长。汽车纷纷驶离。几个小时后发出的政府通告宣布,总理和他的财政部部长“下落不明”。直到今天巴勒瓦后来的命运都不得而知。有人说他被囚禁起来了,还有很多人坚称他被杀了。人们还说,奥科蒂-埃博赫也被杀了,并且都说他不是被射杀的,而是被“整死的”。也许这个版本并不那么符合事实,但这体现了公众对这个人的态度。奥科蒂-埃博赫是一个极端残忍、粗暴又贪婪的人。他身材高大得吓人,笨重又肥胖。他通过腐败敛聚了数不尽的财富,人们对他痛恨至极。巴勒瓦则与他截然相反——和善、谦逊、冷静。他瘦瘦高高,是苦行僧式的虔诚穆斯林。

军队占领了港口,包围了议会。官兵在沉睡的城市的街道上巡逻。

凌晨三点。

卡杜纳:在尼日利亚北部行政区首府的郊外,坐落着该地区总理艾哈迈杜·贝罗的官邸,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在尼日利亚,名义上的国家元首是纳姆迪·阿齐克韦博士,政府首脑是塔法瓦·巴勒瓦,但这个国家的实际统治者是艾哈迈杜·贝罗。整个星期六,贝罗都在接待访客。最后一批客人是晚上七点来的一群富拉尼人。六小时后,一队军官在总理官邸对面的灌木丛里架设了两门迫击炮。这群人的指挥官是丘库马·恩泽库少校。凌晨三点,迫击炮发射了一发炮弹。炮弹在总理官邸屋顶爆炸,火光冲天。这是进攻的信号。军官们先是冲进了官邸的警卫室,其中两名在与总理安保人员的搏斗中丧生,其余冲进了熊熊燃烧的官邸。他们在走廊上遇到了正从卧室跑出来的艾哈迈杜·贝罗。贝罗被射中太阳穴,倒地而亡。

城市在沉睡,街上空无一人。

凌晨三点。

伊巴丹:这个在丘陵之上依山而建的城市几乎全是平房,被称为“全世界最大的乡村”,居住着一百五十万居民;尼日利亚西部行政区总理塞缪尔·阿金托拉酋长的官邸坐落于其中一座缓坡上。该地区三个月来一直在发生血腥的战斗,全城实行戒严,阿金托拉的官邸被严密保护了起来。军队发起进攻,开始枪战,然后是近身搏斗。一队军官冲进官邸。阿金托拉身中十三弹,倒在了露台上。

凌晨三点。

贝宁城:军队占领了广播电台、邮局和其他重要单位,封锁了城市各个出口。一队军官解除了保卫该地区总理丹尼斯·奥萨德巴伊酋长官邸的警察的武装。没有一声枪响。不时会有一辆载着士兵的绿色吉普车驶过街道。

凌晨三点。

埃努古:尼日利亚东部行政区总理迈克尔·奥克帕拉博士的官邸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除了总理,他的客人——塞浦路斯总统马卡里奥斯大主教——也在里面休息。叛军指挥官保证了这两位要员的行动自由。埃努古的革命是礼貌客气的。其他部队占领了电台、邮局,并封锁了城市的所有出入口,这座城市仍在沉睡。

政变在尼日利亚五个城市同时高效进行。在几个小时之内,这支小军队成为这个非洲大国和强国的实权统治者。一夜之间,数百人的政治生涯以死亡、被捕或亡命天涯告终。

星期六——早上、中午、晚上。

拉各斯城苏醒过来,对昨夜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像往常一样,城市的一天开始了——商店开门,人们上班。市中心没有军队的踪迹。但在邮局,我们被告知这里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通信渠道。不能发电报。城里开始有些传闻了,说巴勒瓦被逮捕了,军队发动了政变。我开车来到伊科伊(拉各斯一个区)的兵营。吉普车巡逻队从大门出来,全副武装,带着机关枪。一群人聚集在大门对面,一动不动,一声不吭。靠在街上制作和售卖简餐为生的女人们,已经铺开了一片冒着炊烟的摊子营地。

城市的另一头正在召开议会。政府大楼前有很多士兵。他们在入口处搜查我们。三百一十二名议员中,只有三十三人到场。只有一位部长出现——R.奥卡福尔。他提议推迟议事。在场的议员要求他解释:出了什么事?现在是什么情况?这时,一支军事巡逻队进入大厅——八名士兵,他们驱散了聚集的人群。

电台只播放音乐,没有新闻公告。我去找法新社记者达维德·劳雷利。我们俩都快哭了。对记者来说,这是至暗时刻:我们有值得全世界关注的新闻要报道,却无法传递出去。我们一起去了机场。机场戒备森严,由海军部队把守,似乎空无一人——没有旅客,也没有飞机。回城的路上,我们在一个军事检查站被拦下:他们不让我们回城。

开始了漫长的交涉。士兵们很有礼貌,也很客气,很镇静;一名军官赶来,最终给我们放行。我们回到了城里,街区一片漆黑:还没有恢复通电。只有小商贩在她们的货摊上点着蜡烛或者油灯,从远处看,街道就像万灵节的墓园。即使已经是晚上了,这里也是雾蒙蒙的,潮湿闷热,让人喘不上气来。

星期日——新政权。

城市上方盘旋着直升机,除此之外,这是平静的一天。此类政变(越来越频繁)一般是由一小队军官策划的。他们住在平民无法进入的军营。他们的行动严格保密。民众在事后才知晓一切,而且往往只能依靠传闻和揣测。

而这一次,情况很快就明朗了。就在午夜前,新的国家元首——四十岁的陆军指挥官约翰·托马斯·阿吉伊-伊龙西少将——发表广播演讲,说军方“同意接管政权”,宪法及政府将被中止。现在由最高军事委员会掌权。国家的法律和秩序将得到恢复。

星期一——政变的原因。

大街小巷充满了节日的气氛。我的尼日利亚朋友们碰到我,拍拍我的肩,开怀大笑;他们兴高采烈。我穿过市中心广场——人们载歌载舞,一个男孩在铁皮桶上打节拍伴奏。一个月前,我在达荷美亲眼见证了一场类似的政变,那里的街道上也是这样欢歌笑语地欢迎军队。最近这一波军事政变在非洲很受欢迎,引发了极大的热情。

首批对新政府表示支持和效忠的声明涌向了拉各斯。“1月15日,”此地最大的党派之一,统一进步大联盟(United Progressive Grand Alliance)发表决议称,“将成为载入我们伟大共和国史册的一天,在这一天,我们第一次实现了真正的自由,尽管尼日利亚在五年前就已宣布独立。但我们的政客们疯狂敛财,玷污了尼日利亚在外的声誉……我们的国家出现了一个统治阶级,他们把权力建立在自相残杀、消灭所有异见者的基础上……我们欢迎新政府,因为它仿佛是上帝派来解救这个国家的,它会让人民摆脱黑色帝国主义,摆脱暴政和歧视,摆脱那些自称代表尼日利亚的人的欺骗和邪恶野心……我们的国家不能成为那些掠夺国家的饿狼政客的容身之所。”

“普遍的无政府状态和群众的失望,使这次政变成为必然,”青年组织“齐克运动”(Zikist Movement)发表决议说,“自从独立以来,基本人权被政府残忍地践踏,人民被剥夺了在自由和尊严中生活的权利。他们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观点。有组织的政治暴力和政治谎言使所有选举变成了闹剧。政客们忙着偷窃,而不是为国家服务。失业和剥削不断加剧,一小撮当权的封建法西斯分子对人民的虐待毫无底线。”

就这样,在“二战”后短暂的历史中,许多非洲国家已经走到了第二阶段。第一阶段是快速去殖民化,获得独立。其特点是普遍的乐观主义和欢欣鼓舞的情绪。人们坚信,解放将意味着头顶更结实的屋檐,更多的米饭,人生中第一双鞋。奇迹将会出现——面包、鱼和葡萄酒会成倍增长。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相反,人口数量急遽增长,但没有足够的粮食、学校和工作。悲观幻灭很快取代了乐观主义。民众的痛苦、愤怒和仇恨全部转向了精英阶层,那些人迅速而贪婪地填满了自己的口袋。在一个私营经济不发达的国家,种植业掌握在外国人手里,银行又属于外国资本,从政是唯一一条致富道路。总而言之,底层民众的贫困和幻灭,加上上层精英的贪婪和私欲,造出了剑拔弩张的毒性气氛,而军队觉察到了;他们举起保卫受害者和受辱者的大旗,走出军营,夺取了权力。

星期二——战鼓齐鸣。

今天的拉各斯《每日电讯报》(The Daily Telegraph)刊登了一篇来自尼日利亚东部的通讯:

“埃努古。当尼日利亚东部行政区总理迈克尔·奥克帕拉博士被捕的消息传到了他的家乡本代地区,所有村庄——奥乎库、伊贝凯、伊贝雷、阿克伊、奥哈菲亚、阿比丽巴、阿巴姆和尼克波罗——开始敲响战鼓,召集部落勇士。他们听说,他们的同胞奥克帕拉博士被掳走了。起初,他们认为这是执政联盟的特工所为,决定开战。所有拥有马车的人都把自己的车借给了勇士们。几个小时后,尼日利亚东部行政区首府埃努古就被手持剑、长矛、弓箭和盾牌的部落勇士大军占领了。勇士们唱着战歌,全城回荡着鼓声。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向勇士战队的首领们解释,是军队夺取了政权,奥克帕拉博士还活着,只是被软禁在家中。勇士们听到这个消息,表示满意,然后陆续返回自己的村庄。”

1月20日,星期四——前往伊巴丹。

我开车去了尼日利亚西部行政区,想知道那里的人们对政变的看法。在拉各斯的各个路口都有士兵和警察检查来往的汽车和行李。从拉各斯到伊巴丹要驶过一百五十公里绿意盎然的公路,穿越平缓的丘陵地带。过去几个月的内战期间,许多人在这条路上丧生。你永远不知道在下一个弯道会遇到谁。路边沟渠里躺着烧毁的车辆,通常是挂着政府牌照的高级轿车。我在一辆轿车旁停下来——车里有烧焦的尸骨。沿路所有的城镇都留下了战争的印记: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的房屋,洗劫一空的商店,摔成碎片的家具,四轮朝天的卡车,冒烟的废墟。每个地方都是空荡荡的,人们都逃走了,四散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来到阿金托拉的府邸。它位于伊巴丹郊区,在郁郁葱葱的部长别墅区中,现在完全是一片死寂。部长们那些宏伟、奢华又俗气的别墅都被毁了,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仆人都不知去向。有的部长被杀了,有的逃去了达荷美。阿金托拉的府邸前有几个警察,其中一个带着步枪,领我参观了这栋别墅。别墅很大,很新。入口处的大理石地板上有一摊已经凝固的血迹,旁边还扔着一件血迹斑斑的阿拉伯长袍。散落着一堆撕碎的信件,还有两把塑料冲锋枪,可能是阿金托拉的孙子们的玩具。墙上布满弹孔,庭院里都是碎玻璃,士兵们攻入宅邸的时候,把窗上的防护网扯得七零八落。

阿金托拉当时五十五岁,身材壮硕,宽大的脸上有巴洛克般繁复的文面。过去几个月他一直待在府邸,这里有重兵把守。五年前,他还是一名中产阶级律师。担任总理一年后,他已经坐拥几百万。他直接把政府账户上的钱转到自己的私人账户。在尼日利亚,无论是拉各斯、伊巴丹还是阿贝奥库塔,他走到哪儿都有自己的房子。他有十二辆豪华轿车,都闲置着,但他喜欢从自家阳台上看着它们。他的部长们也都迅速致富。我们处在一个靠政治来获得巨额财富的世界,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靠政治流氓行径——分裂政党,操纵选举,杀害反对派,向饥饿的人群开枪。要理解这一切,必须把这种财富放在令人不寒而栗的贫穷的背景下,放在阿金托拉统治的这个国家的背景下——这个国家被烧毁,掏空,血流成河。

下午,我回到了拉各斯。

1月22日,星期六——巴勒瓦的葬礼。

尼日利亚联邦军政府发布了前总理阿布巴卡尔·塔法瓦·巴勒瓦的死讯:

“星期五早晨,据拉各斯附近奥塔村的农民报告称,他们在丛林里发现了一具男尸,疑似塔法瓦·巴勒瓦。尸体呈坐姿,背靠一棵树,身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脚边有一顶圆帽。当天,尸体由专机送回塔法瓦·巴勒瓦的家乡巴乌奇(位于尼日利亚中部)。除了飞行员和无线电操作员外,机上只有士兵。塔法瓦·巴勒瓦的尸体在大批民众的见证下,被葬在一个穆斯林墓园中。”

据日报《新尼日利亚人报》( New Nigerian)报道,尼日利亚北部的人民不相信他们的领导人艾哈迈杜·贝罗已经死亡。他们确信贝罗在真主的庇护下逃往了麦加。

今天,一个名叫尼奇·奥涅布希的尼日利亚大学生朋友告诉我:“我们的新领导人伊龙西将军拥有超自然力。有人向他开枪,但子弹射出后就改变了方向,甚至根本都没碰到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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