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利姆

太阳的阴影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在黑暗中,我突然看到两只发光的眼睛。它们离我很远,在快速移动着,就像是关在笼子里躁动挣扎的动物的眼睛。我坐在撒哈拉沙漠瓦丹绿洲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这里位于毛里塔尼亚首都努瓦克肖特的东北方向。一个星期以来,我一直试图离开这里,但无济于事。去瓦丹很难,但想从瓦丹离开更难。没有铺设好的道路,也没有定期的公共交通工具往返。每隔几天——有时是几周——一辆卡车会经过,如果司机愿意带你一起走,你就走;否则,你只能留下来,等待下一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多久。

坐在我身边的毛里塔尼亚人起身动了动。夜晚的寒气已经降临,经过了一天地狱般的太阳炙烤后,这种突如其来的寒意几乎让人感到刺骨的疼痛。这种寒冷是皮衣或毯子无法抵御的。而这些人只有破旧的马衣,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在里面,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一根黑色的管道从附近的地面伸出,管道的末端是一个长满铁锈和盐晶的吸泵装置。这是这个地区唯一的加油站,如果有车经过,一定会在这里停下来。这个绿洲也没有其他吸引人的地方了。通常情况下,这里的日子千篇一律,就像沙漠里单调的天气:永远是那颗炽热又孤独的太阳和万里无云的荒凉天空。

毛里塔尼亚人看到还在很远处的车灯,开始相互交流起来。他们说的语言我一个词也听不懂。他们可能在说:太好了,终于来了!终于来车了!我们等到了!

这是对漫长等待的补偿。已经很久了,他们耐心地盯着凝固住的、一动不动的地平线,那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任何移动的物体,没有任何可以吸引人的注意力、让人从无望等待的麻木中苏醒过来的生命迹象。一辆卡车(普通轿车不可能在这种地形上行驶)的到来,并不会从根本上改变人们的生活。这辆车通常会在这里停一会儿,然后很快离开。然而,即使是这种短暂的停留,对他们来说也是极其必要的:这给了他们的生活一点多样性,为以后的闲聊提供了话题,最重要的是,它既是另一个世界存在的物质证据,也是一种令人欣慰的肯定,那个世界既然送来了机械使者,就一定知道他们的存在。

也许他们正在进行一场例行的激烈争论:它能不能到?因为在撒哈拉沙漠的这些边缘地带旅行是一场冒险,是不停地抽签赌博,是永恒的不确定。在这片荒凉的广阔区域,到处是裂缝、凹坑、凸出的巨石、起伏的土丘、滚落的石块、滑溜的砾石,卡车只能以每小时几公里的蜗牛速度前行。每个车轮都有自己的驱动力,每个车轮都会在这里打转,在那里停下,上坡,下坡,绕弯,一点点地摸索着,寻找可以抓牢的地方。大多数时候,这些坚持不懈的努力,伴随着全力运转的、发烫的发动机发出的哀鸣,以及车身危险的左摇右晃,会让卡车成功地向前移动。

但毛里塔尼亚人知道,有时卡车会在离绿洲一步之遥的地方陷入绝境。当暴风把一座座沙坡刮到路上时,汽车前行的路被阻断了。在这种情况下,要么人们设法挖开道路,要么司机找别的路绕行,或者干脆掉头回到来时的路上。那么,毛里塔尼亚人就只能等待,直到另一场暴风把沙丘推到更远的地方,把道路清理出来。

然而,这一次,那双闪亮的电眼越来越近。一时间,它们的光芒开始勾勒出隐藏在黑暗中的椰枣树的树冠、泥屋的破旧墙壁,以及睡在路边的山羊和绵羊,最后,在金属的轰鸣声中,一辆巨大的“贝利埃”卡车拖着一大片尘土停在我们面前。“贝利埃”卡车是法国制造的,适合在沙漠中行驶。它们的轮胎又宽又大,引擎罩上有格栅。由于它们巨大的车型和引擎罩凸出的格栅,这些卡车从远处看很像老式蒸汽火车的车头。

司机——一位黝黑、赤脚的毛里塔尼亚人,身穿长及脚踝的靛蓝色长袍——踩着梯子从驾驶舱爬下来。和他的大多数同胞一样,他身材高大,体格壮硕。大块头的人和动物能够更好地忍耐热带的暑热,这就是为什么撒哈拉沙漠的居民大都身材魁梧。自然选择法则在这里发挥了作用:在极端艰苦的沙漠条件下,只有最强壮的人能活到成年。

绿洲边上的毛里塔尼亚人立刻围住了司机。爆发了一阵嘈杂的高声问好、寒暄和祝福。喧闹的问候一波又一波。每个人都在大喊大叫,挥舞着双手,就像在一个吵闹的集市上讨价还价似的。他们在和司机攀谈的过程中,时不时会指指我。我看起来非常糟糕——脏兮兮的,胡子拉碴,最重要的是,被撒哈拉夏天如噩梦般的酷暑折磨得憔悴不堪。一位经验丰富的法国人早些时候告诫过我:“这里的阳光就好像有人拿刀子捅你。捅进你的后背,捅进你的脑袋。”正午时分,太阳像尖刀一样扎下来。

司机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指了指车,然后大声喊:“走了!上车!”我飞快地爬上副驾驶,重重地关上了车门。我们立刻就出发了。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们要开去哪里。眼前的沙子在车灯的照射下一闪而过,尽管一直是同一片沙漠,但沙子中夹杂着砾石和岩石碎片,呈现出不同的色调。车轮一会儿在花岗岩上颠簸,一会儿又陷进了坑洞和石缝。在漆黑深邃的夜里,只看得到两个亮点在沙漠的表面滑行,呈现出两个清晰的圆形轮廓。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会儿,我开始怀疑我们根本没有目的地,只是盲目地径直朝前开,因为任何地方都没有看到路标、路牌、路桩,没有任何有路的痕迹。我得问问这个毛里塔尼亚人。我指着我们眼前的黑夜,问:“努瓦克肖特?”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起来。“努瓦克肖特?”他重复这个名字,仿佛我问的是巴比伦空中花园——美丽,但对于我们这些卑微的人来说,太高不可攀了。由此我推断,我们不是去我想去的方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我们去哪儿。我非常希望能和他建立一些联系,能够和他更熟络一些。“我叫雷沙德。”我指着自己说。然后我又指指他。他明白了我的意思,说:“萨利姆。”说完又笑了一下。车里陷入了沉默。我们一定是来到了比较平缓的地段,因为卡车开得稳当多了,而且越开越快(到底有多快,我并不知道,因为车里所有仪表都是坏的)。我们又这样一言不发地开了一段时间,直到我终于睡着了。

突然的寂静把我惊醒。发动机熄火了,卡车一动不动。萨利姆踩着油门,转动钥匙点火。电池正常,点火器也没问题,但发动机还是一声不吭。新的一天开始了,天已经大亮。他开始在驾驶室周围寻找能打开引擎盖的撬棍。我觉得这很奇怪而且可疑:一个司机居然不知道如何打开引擎盖吗?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弄明白了,只要扳动引擎盖外面的拉杆就可以。他一下子蹿到盖子上,开始认真观察里面的发动机。他盯着里面纵横交错的结构,那神情仿佛是人生中第一次看到。他碰碰这儿,摸摸那儿,但他的动作像一个外行。他时不时爬回驾驶室,转动钥匙点火,但发动机依然像墓地一样一声不响。他找到了一个工具箱,但是里面没多少东西。他拿出一把锤子、几个扳手和螺丝刀。然后,他准备拆发动机。

我从副驾驶跳下来。在我们周围,目之所及全是沙漠。除了沙子,只有散落其间的深色石块。附近的地面上嵌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在正午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在阳光的照射下,它会像炼钢炉一样散发出热量。这里的景色如同月球表面,地平线是一条完美的水平直线,勾勒出地球的尽头:大地结束之后只有天空,除了天空还是天空。没有山峰,没有沙丘,没有一片树叶。当然,也没有水。水!在这种情况下,水是人们立即会想到的问题。因为在沙漠里,一个人每天早上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就是敌人的面孔——燃烧的太阳。看到这个会条件反射地触发他自我保护的本能——伸手拿水。喝水!喝水!只有这样,才能在永无休止的沙漠困境中获得一点胜算,这个困境就是和太阳进行的殊死搏斗。

我决定去找找水,因为我身上一点水也没有了。我在驾驶室里什么也没找到。但也有所发现:在卡车下面的储物箱中,左右两边各绑着两个水袋。水袋是用剥下来的山羊皮制成的,鞣制粗糙,简陋地缝合在一起,还能看出动物原来的形状。一只山羊的腿是水袋的吸嘴。

我暂时松了一口气,但是只有一瞬间。我开始计算。没有水,人可以在沙漠中活一天;有时候可以撑两天,但很艰难。计算方法很简单:在那样的条件下,人一天会流失大约十升汗液,想要活下去,必须喝下相同数量的水。没有水,你会马上开始感到口渴。在炎热干燥的地区,真正的、长久无法缓解的口渴是一种痛苦的折磨,比饥饿更难以忍受。几小时后,你会变得无精打采,虚弱无力,失去方向感。你开始语无伦次地说胡话。当天晚上或者第二天,你会发高烧,然后很快死掉。

如果萨利姆不和我分享他的水,我想,我今天就会死。但即使他这样做,这点水也只够我们俩再喝一天,也就是说,我们明天都会死,最晚后天。

为了尽量克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我决定去看看这个毛里塔尼亚人在干什么。萨利姆满身油污,汗流浃背,还在拆发动机,拧下螺丝,拔掉电线,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毫无章法,没有意义,就像一个生气的小孩在破坏一个不会动的玩具。轮胎挡泥板和保险杠上散落着他拆下来的无数弹簧、线圈、阀门和电线,有些已经掉在了地上。我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自己走到卡车的另一边,那里还有些阴凉。我背靠着轮胎,坐在地上。

萨利姆。

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而他掌握着我的生杀大权。至少今天是这样。我想,如果他赶我走,让我离开卡车和水——而且他手里有锤子,口袋里肯定还有刀,除此之外,他还比我高大强壮很多——如果他命令我离开,让我自己往沙漠里走,那我甚至撑不到天黑。我觉得,这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毕竟,他会因此延长自己的生命,或者,如果救援及时赶到,他甚至可能因此保住自己的性命。

显然,萨利姆不是一个专业的司机,至少不是专业开“贝利埃”卡车的司机。他对这一带也不怎么熟悉。可话说回来,我们又有谁能真正了解沙漠呢?这里随时出现的暴风雨和飓风会将沙丘移动到任何地方,任意变化着地标,不断改变着地貌。在这个地区,有点钱的人会雇佣别人来替他工作,替他完成任务。也许这辆卡车的真正司机就雇了萨利姆来帮他把车开到其中一个绿洲。在这里,没有人会承认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或者不会干的。如果你拿着一个地址去问出租车司机,问他知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他会毫不犹豫地说知道。然后他就开始在全城绕圈,一圈又一圈,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太阳越升越高。沙漠,这个纹丝不动、死气沉沉的海洋,吸收了太阳的光芒,变得越来越烫,开始燃烧。一切变成地狱的时刻即将到来——天空、地球、我们。据说约鲁巴人相信,如果一个人的影子离开了他,他就会死掉。此时所有的影子都在慢慢收缩,变小,变淡。影子在消失。令人恐惧的正午时分就要来临,这是人和物都没有影子的时刻,它们存在,但又不存在,只剩一片发光的、燃烧的白色。

我以为这一刻已经来了,但突然我注意到面前出现了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毫无生气的地平线——被热浪压得似乎什么都不可能出现——突然焕发生机,绿意盎然。放眼望去,远处矗立着高大的棕榈树,沿着地平线,整片整片的棕榈树林郁郁葱葱,没有间断。我还看到了湖泊,是的,巨大的湛蓝色湖泊,水波荡漾。那里还有枝繁叶茂的丛林,一大片新鲜浓郁、饱满多汁的绿色。这一切都在不停地振动、闪烁、跳动,仿佛被淡淡的薄雾笼罩着,边缘柔和,若隐若现。无论是在这里,在我们周围,还是在那边,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空气中都弥漫着深邃的、绝对的静谧:没有一丝风声,棕榈树林中也没有鸟鸣。

“萨利姆!”我喊道,“萨利姆!”

他从掀开的引擎盖子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我。

“萨利姆!”我又喊了他一声,用手指着树林和湖泊,指着那一片鲜翠欲滴的沙漠花园,撒哈拉天堂。

萨利姆往那边看了看,无动于衷。在我脏兮兮、汗水浸透的脸上,他一定看到了惊讶、迷惑和狂喜,但还有别的什么,显然让他警觉起来,他走到卡车边,解开了一个水袋,喝了几口,一言不发地把剩下的递给我。我抓住那个粗糙的羊皮袋,开始喝水。突然头晕目眩,我把肩膀靠在卡车储物箱上,以免摔倒。我从羊腿的吸嘴处拼命把水吸进嘴里,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地平线。但当我感到口渴缓解了、内心的狂躁也平息下来时,绿色的地平线也开始消失。那片绿开始褪色,变得苍白,轮廓缩小,越来越模糊。当我喝光了袋子里的水时,地平线再次变得平直,空旷,一片死寂。这水,撒哈拉沙漠中肮脏难闻的水,被污染过的已经发热的水,因为混了泥沙变稠的水——正是这水救了我的命,也夺走了我眼前天堂的模样。萨利姆自己把水递给了我,这是这一天中最伟大的事。我不再害怕他了。我觉得自己很安全——至少在我们还有一口水的时候。

我们后半天都躺在卡车底下,在它微弱、泛白的阴影中。在这个被燃烧的地平线包围的世界里,萨利姆和我是唯一的生命。我察看了手臂半径范围以内的地面、手边够得着的石块,寻找会动的东西,任何会抽搐、跑动、爬行的东西。我记得撒哈拉沙漠中生活着一种小虫子,图阿雷格人把它们称为“恩古比”(Ngubi)。当天气特别热时,恩古比会被干渴折磨,想要喝水。

不幸的是,周围哪里都没有水,只有滚烫的沙。所以这种小虫子为了喝到水会爬到比较高的地方,可能是一片倾斜的沙丘,然后不辞辛劳爬到顶峰。它付出的巨大努力和艰辛,都是西西弗斯式的,因为炙热而松散的沙子不断崩塌,将它推回沙丘底部,回到它艰难的起点。所以用不了多少时间,小虫子就开始出汗了。最后,它的身体后部会膨胀出一大粒汗珠。这时,恩古比停止攀登,把身体团成一个团,把脸埋进自己那滴汗珠里。

喝水。

萨利姆的纸袋里有几块饼干。我们喝光了第二个羊皮袋里的水。还剩两袋。我想写点什么,人在这种时刻经常会写点什么。但我没有力气。我并不觉得疼痛。只是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空虚。在这片空虚之中,又生长出了新的空虚。

然后,在黑暗中,出现了两只发光的眼睛。它们一开始离得很远很远,在快速移动着。然后,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我看见一辆卡车,听到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萨利姆!”我喊他。几张和他相似的黝黑的脸,正在俯身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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