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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黑晶太阳的阴影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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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所行驶的这条路的尽头,刚好能瞥见一轮橙色的落日。它将随时消失在地平线后面,光线将不再刺目,而后黑夜会迅速降临,留下我们独自面对黑暗。我从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驾驶这辆丰田的赛布亚越来越焦虑。在非洲,司机都会避免夜间行驶——黑夜令人不安。他们实在太害怕,所以常常会断然拒绝在日落之后开车。我曾仔细观察过不得不在夜间驾驶的司机。他们的眼睛不再笔直地注视前方,而是开始忧心忡忡地左顾右盼。他们变得神情紧张,面色凝重,额头渗出汗珠。他们在方向盘后面如坐针毡,就好像有人在朝他的车开枪。尽管道路崎岖,坑坑洼洼,但他们非但不减速,反而加快了速度,一心只想快点到达一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地方。 “Kuna nini(出什么了事吗)?”我问道。他们从不回答,只是在飞扬的尘土和金属碰撞声中全速行驶。 “Hatari(有危险吗)?”我又问道。他们依然沉默着,不理会我。 他们在害怕着什么,在与某个我看不见也不知道的恶魔斗争。对我来说,这个夜晚的特征清晰明了:很黑,几乎是漆黑的,炎热,没有风,如果我们停下车、赛布亚关掉引擎,那周围就会是一片死寂。 但在赛布亚看来,我对黑夜简直一无所知。也就是说,我根本不明白白天和黑夜是不同的两种现实、两个世界。在白天,人类可以应对周遭的环境,可以生存,忍耐,甚至可以平静地生活;而黑夜却让人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敌人面前,隐藏在黑暗中的力量会伺机夺走他的性命。这就是为什么白天的时候人心中的忧虑会潜藏起来,而到了晚上它就变成挥之不去的恐惧,变成纠缠不休的梦魇。在这种时候群居相伴是多么重要!他人的存在会给我们带来安慰,缓解紧张,驱散不安。 路过一个全是泥坯房的村子时,赛布亚问我:“Hapa(这里)?”我们现在位于乌干达西部离尼罗河不远的地方,正往刚果方向开。天已经黑下来了,赛布亚变得非常紧张。 我知道今天肯定是劝不动他继续向前开了,只能同意在这里过夜。 当地村民接待我们的时候并不热情,甚至有些不情愿,这种态度在这些地方既奇怪又令人惊讶。但是赛布亚掏出了一沓先令,钱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可不是寻常能见到的,钱是充满诱惑力的,所以他们决定为我们准备一间打扫好并铺了草垫子的小泥房。赛布亚很快就睡着了,而我不一会儿就被活跃的昆虫弄醒。蜘蛛、蟑螂、甲虫和蚂蚁,许许多多这种无声无息的小东西在忙碌着,有时候你并不能看到它们却能感受到它们在爬动,它们来招惹你,搔得你痒痒的,睡着是根本不可能了。我翻来覆去了很长时间,实在是筋疲力尽了,放弃了挣扎,起身走到泥坯屋前坐下,背靠在墙上。月光皎洁明亮,夜色如银。四周一片寂静,因为这里很少会有汽车经过,而所有的动物早就被杀光吃掉了。 突然,我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脚步声,接着又听到咚咚咚赤脚走路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片寂静。我环顾四周,一开始什么也没看见。过了一会儿,窸窣声和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又是一片寂静。我开始在这片景物中寻找蛛丝马迹——稀疏的灌木丛、矗立在远方如伞盖般的金合欢树、孤零零的巨石。最后,我发现了一个由八个男人组成的队伍正在匆匆移动着,他们抬着一个用树枝做成的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身上盖着布的人。他们移动的方式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些人并不是直接向前走,而是蹑手蹑脚地东躲西藏,朝这边走几步,又小心翼翼地挪到那边。他们蹲在灌木丛后面观察四周的情况,然后迅速跑到下一个藏身之处。他们原地打转,绕来绕去,动作偷偷摸摸的,好像在玩越野冒险游戏。我看着他们蜷缩着的、半裸的身影,看着他们紧张的动作,看着这一切诡异的秘密行动。最后,他们消失在一道山脊后面,我的周围又笼罩在宁静明朗的深沉夜色之中。 黎明时分,我们继续赶路。我问赛布亚知不知道我们昨天留宿的那个村子里住的是什么人。“他们是安巴人,”赛布亚说。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Kabila mbaya”(大概意思是“坏人”)。他不想再聊这个了,这里的人甚至避免谈论关于邪恶的话题。他们不愿迈入这个领域,以免“把狼从森林里引出来”。一路上我回想着昨夜无意中目睹的事件。那些诡异地绕来绕去抬担架的人,他们的不安和匆忙,这整件事成了一个我无法解开的谜团。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但究竟是什么呢? 这里的安巴人和他们的同胞对于世界是由超自然力量所统治的坚信不疑。这些力量是具体的,可以是有名有姓的灵魂,也可以是清晰明确的诅咒。它们决定事情发展的方向和意义,决定人的命运,决定一切。因此,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偶然的,“偶然”根本不存在。我们来举一个例子:假如赛布亚开车出车祸死了。为什么恰巧是赛布亚出了车祸呢?明明那天全世界有几百万人在开车,他们的汽车都安全到达了目的地,而赛布亚就恰巧出了车祸。白人会寻找各种原因。比如,他的刹车坏了。但是这样的想法得不出任何结论,也解释不了任何事情。为什么就赛布亚的刹车坏了呢?明明那天在世界各地行驶的汽车中几百万辆车的刹车都是好的,而就赛布亚的刹车坏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天真的白人肯定会说,赛布亚的刹车坏了,是因为他没有事先想到检查和修理刹车。但为什么恰恰就是赛布亚没想到呢?明明那天,在全世界,几百万人…… 所以可以确定,白人的思维方式无法得出任何结论。更糟糕的是,白人在确定了事故和赛布亚的死因是刹车失灵之后,写了一份报告就结案了。竟然结案了!明明从这一刻起,一切才刚刚开始啊!赛布亚死了,肯定是因为有人对他施了诅咒。这是多么显而易见啊!我们还不知道谁是肇事者,但这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确定的事情! 简单地说,这一定是巫师干的。巫师是邪恶的人,他干什么事都出于邪恶的目的。这里的巫师有两种类型(但波兰语中没有对应的分类)。第一类更危险,因为他是披着人皮的魔鬼。英国人把他们称为“巫师”(英语为witch)。巫师是个危险人物。他的外表和行为都不会暴露他的撒旦本性。他不穿特殊的服装,也没有巫术工具。他不酿造药水,不配制毒药,不占卜也不下诅咒。这类巫师通过与生俱来的精神力量施巫术,这是他的人格特征。他作恶并给人们带来灾难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么做,这么做也不会给他带来快乐。他就是这样的人。 安巴人认为,如果离得足够近,巫师只需看你一眼就可以施巫术。有时,有人会专注地、仔细地长时间盯着你看。那么他可能就是一个巫师,正在对你施巫术。但哪怕你离他很远,也丝毫不会妨碍他施巫术。他可以从很远的地方,甚至从非洲的另一端或者更远的地方施法。 第二类巫师是更温和的小魔鬼,他们的法力弱一些。如果说巫师生来就是邪恶和魔鬼的化身,那么术士(英语中称这种较弱的巫师为“sorcerer”)则是专业的巫师,对他们来说,施法是一门学问,是一门手艺,也是生计的来源。 如果想让你生病并且给你带来其他灾祸甚至死亡,巫师不需要任何辅助工具。他只需将他那邪恶的、带有毁灭性的意念指向你就够了。很快,你就会疾病缠身,起不来床,死亡也就在不远处了。但术士自身不具备这种毁灭的力量。想要毁灭你,他必须借助各种神秘的仪式或祭祀手段。比如,当你在夜里穿过茂密的丛林时失去了一只眼睛,这并不是因为你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没看见的树枝。没有任何事的发生是偶然的!这一定是因为你的敌人想要报复而去找了巫师(术士)。巫师用泥土捏塑了和你一模一样的小人儿,然后用蘸着母鸡血的刺柏枝把小人儿的眼睛挖了出来。这样,他就对你的眼睛判了刑,也就是施了诅咒。只要你在某个夜里穿过茂密的丛林,你的眼睛一定会被树枝刺伤,这就足以证明是一个敌人想要报复你并付诸了行动。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确定那个敌人是谁,然后去找一位巫师,请他帮你报仇。 如果赛布亚出车祸死了,那么对于他的家人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看看刹车是否出了问题,因为这根本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得确定导致赛布亚死亡的,是魔鬼巫师向他施的巫术,还是普通的专业术士向他施的法。因为这是一个最基本的关键性问题。只有确定了这一点,才能确定之后占卜师、长老、药师等人要进行的整个漫长而复杂的调查工作该朝着哪个方向推进。这个调查结果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因为如果赛布亚的死是因为恶魔巫师的诅咒,那么这对赛布亚的整个家族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灾难,因为诅咒会牵连所有家人,而赛布亚的死仅仅是一个开端,是冰山一角,等待这个家族的将是接踵而至的疾病和死亡。如果赛布亚的死是因为专业“手艺人”术士的诅咒,那么情况就不算太糟,因为手艺人只能毁灭个体,目标是单一的个人,所以赛布亚的整个家族可以安枕无忧! 邪恶是世界的诅咒,所以巫师们是邪恶的中介、载体和传播者,必须尽可能地让巫师远离我和我的族人,因为他们的存在会污染空气,传播瘟疫,毁掉生命,把生变成死。如果我有亲人去世、房子被烧毁或者奶牛死了,我被疟疾折磨得痛苦万分或者只能虚弱地卧床,那我知道,肯定有人对我施了诅咒。所以但凡我还有点儿力气,我就自己开展行动;如果我太虚弱站不起来,我同村或者氏族中的人就会开始寻找那个罪魁祸首——巫师。按照常规,这个巫师一定住在另一个村子里,来自另一个氏族或部落,和另一群人生活在一起。我们现代人对他者和外来者的怀疑与厌恶,也源于我们部落祖先的这种恐惧,他们在其他人和其他部落身上看到了邪恶的载体和不幸的根源。毕竟,痛苦、火灾、瘟疫、干旱和饥荒都不是凭空产生的,一定是有人把它们带到这里并传播的。那么是谁做的呢?肯定不是我们自己的人,不是我最亲近的人,因为我们自己人肯定都是好人:生命只有在好人之间才能延续,我身边都是好人,所以我还活着。因此,他者和外来者就是罪魁祸首。我们在为所遭受的伤害、所经历的失败寻找复仇机会的时候,会与他们发生摩擦,会陷入冲突,会爆发战争。总之,如果我们遭遇不幸,那源头一定不在我们自己身上而是在别处、在外部,在我和我的社群之外的地方,在远方、在他者那里。 我早已忘记了赛布亚,忘记了我们的刚果探险,以及那晚在安巴人村子里发生的事。直到多年之后,我在马普托无意中拿到了一本关于东非巫术世界的书,里面有一篇人类学家E.H.温特所写的他对安巴人进行的调研报告。 温特认为,安巴人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社会群体。当然,他们和非洲大陆上的其他民族一样,很重视邪恶的存在以及巫术的威胁,所以他们对巫师也是又怕又恨。但是他们和普遍观点完全相反,他们并不认为巫师是和另外一群人生活在一起的,也不是在很远的地方对外面的人下诅咒。安巴人认为,巫师就在他们自己中间,在他们的家庭中,在他们的村庄里,混在他们的族人之中。这种信念导致安巴人的社会分崩离析,因为他们被仇恨所吞噬,被相互猜疑所摧毁,被共同恐惧所消灭:弟弟害怕哥哥,儿子害怕父亲,母亲害怕自己的子女,因为他们都有可能是巫师。安巴人摒弃了那种较为温和、能抚慰人心的观念,他们不相信敌人是外来者、是外国人、是不同信仰或不同肤色的人。不!被受虐狂想法俘虏的安巴人生活在痛苦和忧惧之中,他们深信敌人就在他们中间,和自己在同一屋檐下,同睡一张床,同吃一碗饭。另外,最大的困难就是去描述巫师长什么样子。毕竟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巫师。我们知道他们的存在,是因为看到了他们施下诅咒的后果:是他们造成了干旱,所以人们没有东西吃,火灾频繁发生,很多人罹患疾病,不断有人死去。这些都是因为巫师会片刻不停地把不幸、灾难和悲剧都降临在我们头上。 安巴人不识字,所以他们肯定没读到过作者在书中表达的一个观点:随着时间推移,战争会愈演愈烈,敌人会越来越多。而安巴人则通过自己的实践经验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们肯定也不曾读到过,在世界上其他的地方,敌对势力会想方设法地派出自己的密探,从内部瓦解一个健康的社会群体。但是安巴人的状况正是如此。 安巴人,这个同质化的、曾经团结一心的族群,如今散居在稀疏的灌木丛中的小村庄里,尽管他们已经接受巫师就混在自己族群中的说法,但是他们经常怀疑,给他们带来不幸的巫师就悄悄藏在同族人所居住的邻村。他们向他们所怀疑的村庄宣战。被攻击的村庄开展自卫反击,随后也发动报复性的战争,你来我往,进攻者同时也是被攻击者。就这样,安巴人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战争之中,自相残杀削弱了他们的力量,这令他们很容易就受到外来侵略者的攻击。然而,他们只顾内战,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种威胁。内部敌人的幽灵使他们瘫痪,让他们一发不可收拾地向深渊滚去。 尽管猜疑和敌意使他们分崩离析,但由此带来的悲惨命运又将他们凝聚成一个整体,导致了一种矛盾的团结。比如,如果我发现有一个巫师偷偷藏在我的村子里,他想要我的命,那么我就会搬到另一个村子,即使我的村子和这个村子正在交战,我也可以得到周到热情的接待。因为巫师的确会想方设法地折磨一个人。他可以在我们走过的小路上摆上小石头、树叶、羽毛、树枝、死苍蝇、猴子毛或杧果皮,只要我们踩到这些东西中的任何一样,我们就会生病,然后死去。每条路上都可能有类似的小玩意儿。那么我们就不能出门吗?是的,不能出门。这里的人甚至害怕走出自己的小泥屋,因为小屋门口可能就放着一块猴面包树皮或一根金合欢的毒刺。 巫师想要把你折磨至死——这就是他的目标。你没有任何解药,也不知道该如何自我保护。唯一救命的方法就是逃跑。这就是为什么我在那天夜里看到的那些人,用担架抬着病人,鬼鬼祟祟地仓皇逃跑。巫师对那个病人下了诅咒,疾病是预示死亡的信号。所以病人的亲戚们想趁着夜色把他藏起来,藏到一个巫师看不到的地方,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救他的命。 尽管谁都不知道巫师长什么样子,但是我们却知道很多关于他们的事。我们知道:他们只在夜里行动;他们会去参加巫师安息日,那时他们会对我们做出审判;在我们睡觉的时候,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时候,他们已经决定了哪些不幸会降临到我们头上;他们能以非常快的速度移动到任何地方,比闪电还要快;他们喜欢吃人肉,喝人血;他们不说话,所以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们不知道他们的脸长什么样子,头是什么形状。 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有着非凡的视力和意志的人出现,他紧紧盯着黑暗的夜色,他会看到它开始变浓,逐渐凝固,聚集成黑色的晶体,看到这些黑色晶体越来越清晰地组成了巫师那张沉默阴郁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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