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阴影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有人正在叫醒我,我感到一阵小心翼翼的轻柔触碰。一张黑色的脸在俯身看着我,我看见她头上裹着的白色头巾,如此明亮,甚至闪着光芒,像沾过磷粉一般。现在还是夜里,但我四周已经开始有动静了。妇女们正在拆简陋的茅草屋,男孩们把柴草放到篝火上。在这片忙碌中,一切都在急切地进行,他们仿佛在和时间赛跑,要尽快在太阳升起和酷热来临之前把活干完。他们要把这些夜间容身的营地都清理干净,然后继续上路。这些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和他们所在地的连接感。他们从这儿离开后,不会留下一丝痕迹。在他们晚上经常唱的歌谣中会重复这样一句歌词:“我的故乡在哪里?哪里下雨,哪里就是。”

但现在离晚上还早着呢。他们得先为出发做准备。所以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给骆驼喂足水。这需要很长时间,因为骆驼可以吸收大量的水储存起来,这是人类和其他任何生物都做不到的。然后男孩们会给骆驼挤奶,把干瘪的羊皮袋中灌满又酸又苦的骆驼奶。然后,再让一共大约两百头绵羊和山羊去井里喝水。妇女们负责看管这些羊群。人们最后才喝水,男人先喝,然后才是妇女和小孩。

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道亮光,这是一天开始的象征,也是对晨间祈祷的召唤。男人们用一捧水洗干净脸后开始祈祷。洗脸和祈祷一样,都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有一滴水浪费,就好像神的旨意一个字都不能漏掉一样。

妇女们开始给男人们递上一杯加了糖和薄荷叶的茶,这杯提供能量的茶稠得像蜂蜜一样。当旱季没有食物的时候,这杯茶必须要足够支撑他们一整天,直到晚上再喝一杯作为晚餐。

太阳出来了,天亮了,也到了要出发的时刻。走在最前面的是由男人和男孩们牵着的骆驼群,然后是在飞扬尘土中狂奔的绵羊和山羊,在它们后面是妇女和儿童。一般来说,人和动物都是按照这样的先后顺序行进的。但这一次,在队伍的最后跟着哈米德和他的毛驴,还有我这个“拖油瓶”。哈米德是来自柏培拉的商人,我之前曾在他的招待所中过夜。当他告诉我,他要和他的表兄弟们一起去拉斯阿诺德找哥哥时,我请他带上我和他一起去。

但是柏培拉是哪儿?拉斯阿诺德又是哪儿?这两个地方都位于索马里的北部。柏培拉位于亚丁湾,拉斯阿诺德位于豪德高原。所以,我同行的旅伴们早上面向北边,也就是朝着麦加的方向祈祷,那时太阳在他们的右边,而当我们现在出发时,太阳在左边。这个世界的地理就是这样错综复杂,但上帝不允许你在这里犯错:在这种沙漠条件下,犯错就意味着死亡。到过这里的人都知道,这是地球上最热的地方。但只有真正感受过这种炎热的人才知道我在说什么。旱季的白天,特别是中午前后,简直就是地狱。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在被烈火炙烤。甚至连阴凉都是热的,连风都在燃烧。仿佛附近有一颗炽热的宇宙陨石正在移动,它的热辐射将一切化为灰烬。这个时候人、动物和植物都一动不动地待着。四周笼罩在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令人恐惧的寂静之中。

而此时此刻,我们正走在空无一人的沙漠中,眼前是令人眩晕的热浪,在一天中最酷热的尖峰时刻,我们直面这令人精疲力竭的炎热和炙烤的折磨,而且在这里根本找不到一个庇护所,也无路可逃。行进的队伍中没人聊天,好像全部的注意力和精力都被前进这件事所占据,尽管这只是每天的任务,是单调的日常,是活命的方式。只能偶尔听到木棍抽在犯懒的骆驼背上或者妇女们对着不听话的羊群喊叫的声音。

马上就要十一点了,队伍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逐渐停下,大家各自散开。每个人都在寻找可以躲避太阳的地方。唯一的办法是跑到零散生长在这里、带着露水的金合欢下面,它们的树冠扁平、参差不齐,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那里有树荫,有一丝隐隐的凉意。因为除了这些树以外,到处都只有沙子。偶尔会有一些孤零零的带刺灌木丛,一丛丛焦黄杂乱的草丛和零星的灰色苔藓。只有极少数地方会有一两块凸出的石头、一些风化的巨石以及成堆的碎石。

“留在那口井边不好吗?”累得半死的我问哈米德。我们现在刚刚上路第三天,我已经没有劲儿继续往前走了。我们背靠着树干坐着,挤在一片狭窄的树荫下,树荫太小了,只能容下哈米德毛驴的头在里面,它整个身子都在阳光下炙烤着。

“不行,”哈米德说,“因为欧加登人从西边过来了,我们打不过他们。”

我在这一刻明白了,我们的行进不是简单地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在行进的同时我们也在参与战斗,在不停的危险逃亡之中,在与敌方的遭遇和冲突之中,随时都有可能陷入险境。

索马里人是一个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单一民族。他们有共同的语言、历史、文化和领土,信奉同一个宗教:伊斯兰教。大约四分之一的索马里人生活在南部,从事农业生产,种植高粱、玉米、豆类和香蕉等。但大多数索马里人是游牧民,有自己的牧群。我现在就是和他们在一起,在柏培拉和拉斯阿诺德之间的一片广袤的半沙漠地带。索马里人由几大氏族组成,其中包括伊萨克人、达鲁德人、迪尔人和哈维耶人,这些大氏族分为几十个小氏族,这些小氏族又分为几百甚至上千个亲族。这些氏族、亲族、家族的联合、结盟以及冲突构成了索马里社会的历史。

索马里人出生在旅途中、茅屋里或者直接就在空地上。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地在哪儿,也没有任何记录。和他们的父母一样,他们既不是来自农村,也不是来自城市。他们只有一种身份,就是和自己的家庭、家族以及氏族的联系。当两个陌生的索马里人相遇时,他们都会从“我是谁”这个问题开始介绍:“我是索巴,是艾哈迈德·阿卜杜拉家的,属于穆萨·阿拉耶家族,这个家族属于和伊萨克族联盟的哈塞恩·赛德氏族。”如此等等。交流这些信息需要花很长时间,但是这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因为这两个陌生的索马里人必须通过这种方式来确定对方在哪些地方跟自己团结一致,又会在哪些地方分道扬镳,是应该跟对方亲切拥抱还是拔刀相向。而他们之间的私人关系、个人好恶并不重要,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敌是友,取决于当时两个部族之间的关系。在这里不存在单独、具体的某个人,这个人只能算他所属的部族的一部分。

当男孩长到八岁时,会迎来一个巨大的殊荣:从这一刻起,他就可以和他的伙伴们一起管理骆驼群了。骆驼是索马里游牧民族最宝贵的财富。他们的财富、权力、生命,他们的一切都是由骆驼来衡量的。生命是可以用骆驼来换取的。如果艾哈迈德杀了其他氏族的人,那么艾哈迈德的族人们就得进行赔偿。如果他杀的是一个男人,就得赔一百头骆驼;如果他杀的是一个女人,就得赔五十头。不然就要开战!没有骆驼,人就活不下去。他们以骆驼奶为食,骆驼驮着他们的家。男人只有靠骆驼才能建立家庭,因为娶妻是需要给女方家补偿的,而这要用骆驼来支付。

每个家族都拥有由骆驼、绵羊和山羊组成的畜群。这里的土地是无法耕种的,干燥炎热的沙漠中什么都长不出来。所以畜群才是他们唯一的生活来源。但是动物们得喝水吃草。即使在雨季,这里的水和牧草也不多,而到了旱季,大片的牧场会完全消失,水坑和水井会变得很浅甚至完全干枯。干旱和饥饿席卷而来,牲畜们纷纷倒下,很多人也会死亡。

从现在开始,这个索马里小男孩开始认识自己的世界。他开始学着了解这个世界。那些零星的金合欢树,那些杂乱的草丛,那些孤零零的猴面包树,都成了给他提供信息的标志,告诉他,他在哪里以及该往哪里走。这些高耸的巨石、垂直的岩层、陡峭的石壁,都在为他提供线索,指明方向,不会让他迷路。但是,这片在开始时对他来说既清晰又熟悉的风景,很快就会让他失去信心。因为他会发现,还是那些地方、还是那些迷宫以及周围提供信息的标志,但它们在被干旱灼烧时和在雨季繁茂的绿色植被覆盖下看起来截然不同;那些石缝和露出地面的岩石,在清晨阳光的水平光线中呈现某种形状、深度和颜色,而在正午垂直的阳光照射下则完全不同。那时,这个小男孩就会明白,原来同一幅风景的背后隐藏着这么多变化莫测的组合,他必须知道这些变化会在何时、以什么顺序出现,它们代表着什么,在向他传递什么信息,以及在提醒他注意什么,这个小男孩都得知道。

这是他上的第一堂课:世界在说话,而且是在用好多种语言说话,我们始终需要不断地学习。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小男孩还会上另一节课:他在慢慢了解自己的星球,自己的地图以及地图上标记的各种小径和道路,它们来自何处又通向何方。尽管表面看上去这里除了荒无人烟的沙漠什么都没有,但实际上这片土地纵横交错着数不清的小径、足迹、驼道和通途。虽然在沙子和岩石上都看不见,但它们却深深地印刻在数百年来穿越于这片土地的人们的记忆中。正是在这里,索马里人的大冒险游戏——一场关于生存、关于生命的游戏开始了。因为正是这些小径,将把他们从一口水井带到另一口水井,指引他们从一片牧场到另一片牧场。经过几个世纪的战争、冲突、你争我抢,每个亲族、联盟和氏族都有根据自身传统认定的路线、水井和牧场。如果在雨水充沛、牧草茂盛的年份,牧群数量不多、来这里的人也不多的话,情况就还算理想。但是,只要干旱降临——而且这里干旱经常会出现——草地就会消失,水井就会枯竭!这张由大路小径交织而成的道路网,可以让各个氏族完美错开、避免狭路相逢的“路线设计”就失去了效力,变得松松垮垮,支离破碎。人们开始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尚未干涸的水井。来自四面八方的人都会把牲畜赶到为数不多的、还有一点青草的地方。旱季成了冲突、仇恨和战争一触即发的季节。这时,人们最恶劣的品质——不信任、欺骗、贪婪和仇恨,都会暴露无遗。

哈米德告诉我,他们的诗歌经常讲述那些毁灭的氏族:他们穿过沙漠,最终无法到达一口水井。这样悲惨的旅程会持续几天,甚至几周。一开始先是绵羊和山羊倒下了,它们没有水喝的话只能坚持几天。接着就是儿童。“然后就是孩子们。”哈米德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往下说了。他没提这些孩子的父母会做何反应,也没说会怎么埋葬这些孩子。“然后就是孩子们,”他重复了一遍之后又沉默了。此刻的天气热得人说话都困难。刚过中午,空气简直无法呼吸。“接着就是女人们,”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没死的人也不能停留太久。要是每倒下一个人他们都停下来,那他们永远也到不了水井那儿。一个死亡会带来另一个,死亡就这样接踵而至。这个氏族走着走着就消失了。”我脑海中出现了这条看不见的小路,上面走着一队人和牲畜,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少。男人和骆驼还能再撑一段时间。骆驼三个星期不喝水也能活下去,而且能长途跋涉,它可以走五百公里甚至更远。在这段时间中,母骆驼还可以产一点儿奶。对于男人和骆驼来说,如果这片土地上只剩下他们自己,那么三个星期便是生命的极限。“这里只剩下他们自己了!”哈米德大喊道,语气中带着恐惧。因为索马里人最难以想象的就是“只剩下自己”。人和骆驼继续前行,寻找水井和水。他们越走越慢,越走越吃力,因为他们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太阳都在炙烤着他们,热浪从四面八方袭来,石头、沙子、空气都在燃烧。哈米德说:“人和骆驼最后会一起死掉。”当骆驼的乳房空了,变得干瘪然后裂开,人们再也挤不出骆驼奶的时候,那种情况就会发生。牧民和动物通常会竭尽全力走到阴凉的地方。后来的人们会发现他们躺在树荫下的尸体,或者躺在他们自己当时以为有树荫的地方。

“我知道这个,”我打断了哈米德,“我在欧加登亲眼见过。”当时我们开着卡车,在沙漠中到处寻找生死线上的牧民,好把他们带到位于戈代的营地。最令我们震惊的是,这些人说什么也不愿意和他们的牲畜分开,哪怕他们最终的结局一定是死亡。我当时和人道救援组织“Save”的一群年轻救援队员在那里。他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一位牧民从骆驼身上拽下来,牧民和骆驼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们将这位一直骂骂咧咧的牧民带回了营地。不过,他们也不会在那里待很久的。这些牧民每天会得到三升水,用于喝水、做饭、洗衣等一切事情。他们每天有半公斤玉米作为食物,每周还会有一小袋糖和一块肥皂。索马里人会把这些全都变成自己的积蓄,他们把玉米、糖都卖给营地周围的商贩,把卖东西得到的钱存起来买新骆驼,然后逃向沙漠。

他们无法以其他方式生活。

哈米德对此并不感到奇怪。“这就是我们的天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失落,相反倒是带着一丝骄傲。天性是不可抗拒的,不能试图去改变它,也无法靠任何努力来摆脱它。天性是天主赐予的,所以是完美的。干旱、炎热、枯井和行进途中的死亡也都是完美的。没有它们,人类将无法体会到雨水带来的真切快乐、水的神圣滋味和牛奶赋予生命的甘甜。牲畜们不会懂得如何享受绿草的鲜嫩多汁和牧场的芬芳。人们不会知道站在清凉晶莹的溪水中是什么感觉。他们甚至都不会想到,这就是天堂。

下午三点,暑热变得温和些了。哈米德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整理了一下头巾。他要去参加所有成年男子的集会。这种集会在当地叫“希尔”(szir)。索马里人没有等级制度。这种人人都可以发言的集会就是他们唯一的治理方式。在集会上所有人都会听取孩子们从周边打探来的“密报”。因为孩子们是不休息的。他们从一大早就去周边地区打探侦查:在这附近是否有力量强大、会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其他氏族?最近的水井在哪里,我们是否有机会第一个到达那里?前面是否安全,我们能否放心地继续前行?他们会依次对每一个问题进行探讨。在“希尔”上他们总是吵吵嚷嚷,争执、尖叫和道歉不断。但最终将做出一个最重要的决定:我们应该往哪里走。然后,所有人都会站起来,按照几个世纪之前就确立的秩序各就各位,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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