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与金

太阳的阴影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在巴马科,我住在一家名叫“接待中心”的招待所里。这家招待所是两位西班牙修女开的,房间价格低廉——一张床,一顶蚊帐。蚊帐是这里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没有它,肯定会被蚊子咬死。(人们一想到非洲,就会想到狮子、大象或蛇这类惊险的情况,但这里真正的敌人是那些肉眼看不清或根本不可见的。)接待中心的不足之处是十间客房要共用一个淋浴。更糟糕的是,淋浴间几乎被一个年轻的挪威人独占,他来此之前并不知道巴马科究竟有多热。非洲内陆的气候总是白热化的。这里是高原,一切都暴露在无情的阳光之下,太阳仿佛就悬挂在地球的正上方,似乎只要一不小心走出阴凉地,你就会被烧成灰烬。对于刚刚来到这里的欧洲人来说,还要面临心理考验,他们知道自己身在烈火地狱深处,远离海洋,远离气候温和的土地,这种距离感、封闭感和禁锢感让一切更加难以承受。所以这个感觉自己快被焖熟的挪威人才待了几天,就决定什么都不要了,立刻回家。但是他得等飞机。他认为,他得一直在淋浴间冲凉才能活到回家那一天。

的确,这里在旱季的时候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居住的街道从清晨就沉浸在一片死寂中。人们一动不动地坐在墙边、过道里、大门口。他们坐在这里的桉树和金合欢树的树荫下,坐在巨大的、枝繁叶茂的杧果树下,坐在高高的、鲜艳怒放的三角梅下。他们坐在毛里求斯人开的酒吧前的长凳上,坐在街角商店门口的空箱子上。虽然我曾很多次长时间地观察他们,但我却无法确切地说出他们这么坐着是在干什么。因为他们实际上什么都不做。他们甚至互相之间不交谈,就像那些在医生诊室门前等了好几个小时的人——虽然这样比较不大恰当,因为医生最终会来的,而这里却没有任何人会来。这里没人来,也没人走。空气颤动着,流动着,像大锅里烧开的水一样不安地滚动着。

有一天,两位修女的一位同胞来到这里,他的名字叫豪尔赫·埃斯特万,来自瓦伦西亚。他在瓦伦西亚有一家旅行社,经常来非洲西部;收集用来打旅游广告的资料。豪尔赫性格开朗,乐观风趣,精力充沛,是个天生的旅行家。

他在任何地方都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在哪儿都觉得舒适快乐。他来我们这儿只玩了一天。他对烈日毫不在意,燃烧的热量仿佛给了他能量。他把包打开,里面满满地装着相机、镜头、滤镜和胶卷。然后,他开始上街溜达,与坐在那里的人们交谈,开着玩笑,又向他们承诺着什么。然后,他把佳能相机放在三脚架上。他拿出一个声音很响的足球裁判口哨,吹了起来。我向窗外望去,但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街上一下子就挤满了人。一瞬间,大家围成一个大圆圈开始跳舞。我不知道这些小孩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手里拿着空水罐,有节奏地敲打着。所有人都跟着节奏,一边拍手、一边跺脚地跳着舞。人们都醒过来了。他们热血沸腾,活力四射。可以看出,他们是多么享受这种舞蹈,多么开心能够找到生命的活力。在这条街上,在他们的周围,在他们自己身上,有东西活了起来。房子的墙壁在摇摆,阴影也苏醒过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跳舞的行列,跳舞的队伍不断扩大,节奏也越来越快。围观的人群也跳起舞来,整条街都跳起舞来,所有人都跳起舞来。七彩的布布裙、洁白的阿拉伯长袍、湛蓝的头巾,都在舞动。这里没有沥青或者鹅卵石铺地,所以他们头顶上立刻就腾起了厚重呛人的黑烟,一朵朵滚烫的黑云、到处飞扬的尘土仿佛一场引起骚动的大火,吸引了旁边一条街上更多的人。一下子整个街区都在最可怕、最炎热、最难以忍受的正午热浪中跳舞,嬉笑,狂欢!

他们是在玩耍吗?不,他们可不是在玩儿。这是一件更大、更崇高、更重要的事情。只要看看这些跳舞之人的脸就知道了。他们全神贯注,聆听着孩子们用铁罐敲打出的喧闹节奏,聚精会神地保持步伐一致,摇晃臀部,倾斜肩膀,摆动头部。但他们是如此的笃定坚决,他们把这一刻看得非常重要,因为这一刻他们可以表达自己,参与其中,证明自己的存在。那些一天天无所事事、昏昏欲睡的人们,在此刻变得如此夺目、重要。他们存在着,他们创造着。

豪尔赫一直在拍照片。他需要呈现人们在非洲城市的街道上跳舞、欢迎客人、发出邀请的照片。直到觉得累了他才结束拍摄,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向舞者们表示感谢。舞者们停下了舞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擦去额头的汗珠。他们相互交谈,评价着刚才的舞,哈哈大笑。然后他们纷纷散去,寻找阴凉或者回到家中。街上又陷入了一片寂静、炙热的空旷之中。

我来巴马科,是想来看看图阿雷格人的战争。图阿雷格人是永恒的流浪者。其实我也不知道能否这样称呼他们。流浪者是在世界上四处流浪,寻找属于自己的地方、家园和故乡的人。图阿雷格人有自己的家园,数千年来他们所生活的撒哈拉内部就是他们的故土。只是他们的家和我们的不太一样。他们的家没有房顶,没有门窗,周围没有任何篱笆和院墙。图阿雷格人厌恶一切阻隔和遮挡,他们会拆掉每一道障碍,折断每一道围栏。他的家园是无边无界的,是成千上万公里的炽热沙漠和岩石,是广袤而危险的贫瘠土地,是所有人都害怕并试图绕过的地方。他们这片荒漠家园的边界是撒哈拉和萨赫勒的尽头,沙漠结束后是一片片绿色的农田,那里是图阿雷格人的敌人们所定居的村庄和田园。

两个民族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几个世纪。因为撒哈拉经常出现严重干旱,所有水井都消失了,图阿雷格人不得不带着骆驼群走出沙漠,走向绿地,走向尼日尔河和乍得湖边,给自己的牧群饮水和喂食,顺便自己也找点东西吃。

定居在这里的非洲农民把图阿雷格人的到来视为野蛮入侵、袭击、挑衅和践踏。他们和图阿雷格人之间的仇恨非常可怕。图阿雷格人不仅烧毁他们的村庄、抢夺他们的牲畜,还把这些村民变成自己的奴隶。图阿雷格人认为自己是浅肤色的柏柏尔人,而黑皮肤的非洲人是卑劣无耻的次等人种。而村民们则认为图阿雷格人是强盗、寄生虫、恐怖分子,但愿撒哈拉可以把他们全部烧死。定居在这片土地上的班图人抗击了两种殖民势力:一种是外来的,由欧洲通过巴黎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殖民主义,另一种是图阿雷格人在这里施行了几个世纪的、非洲内部的殖民主义。

一个是定居在此的农业民族班图人,一个是活跃的、四处游走的图阿雷格人,这两个民族的思想一直以来都是截然不同的。对于班图人来说,他们力量乃至生命之源是土地,是他们的祖先所居住的地方。班图人一般将死者埋葬在家园附近的田野里,甚至就埋在他们居住的小屋的地板下面。这样,死去的人以一种精神存在的方式,继续参与活在世上的人们的生活,保佑他们,给他们提出建议或进行干预,为他们赐福或施以惩罚。部落和家族的这片土地不仅是维持生计的来源,还具有神圣的价值,人们从这里来,最终也要回到这里去。

图阿雷格人则是游牧民族,属于无边无垠的广袤疆土,是撒哈拉的利索夫人¹和哥萨克,他们对祖先的态度和班图人截然不同。他们认为,人死了就从活着的人的记忆中消失了。图阿雷格人将死去的人留在沙漠中随便一个地方,但是有一点他们要谨记,就是不要再回到那里去。

数百年来,在非洲这个地区,在撒哈拉人和定居在萨赫勒及绿色大草原上的部落之间,一直存在着一种被称为“无声贸易”的商业形式。撒哈拉人卖盐,用来换取金子。图阿雷格人和阿拉伯人的黑人奴隶将这些盐(在热带地区,盐尤其是无价之宝,是抢手的热门货)从撒哈拉内陆带到尼日尔河,交易就在那里进行。“当黑人们到达河边,”十五世纪的威尼斯商人阿尔维塞·卡达莫斯托曾写道,“他们每个人都会把自己带来的盐放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山,在上面做上记号,然后离开留在那里的一排排盐山,顺着来时的方向再走上半天的路程回去。这时,另一个部落的黑人们也来到这里,他们从不向任何人露出真容,也不和任何人说话。他们都是乘大船来到这里,应该是从某些岛上来的。他们上岸后看到盐,会在每个小盐山旁边放上一定数量的黄金,然后离开,把盐和黄金都留在那儿。当他们离开后,那些把盐带到这里的人会再回到这里,他们如果看到那里的黄金足够多,就把黄金拿走留下盐;如果他们认为不够,就既不拿黄金,也不拿盐,再次返回。这时那群乘船来的人又回到这儿,把旁边已经没有黄金的盐山搬走,而在那些又有盐又有黄金的地方,要么他们就再放上一些他们觉得合理数量的黄金后把盐拿走,要么就不拿。他们就这样进行交易,互不相见,也不说话。这种情况持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虽然整件事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但我向你们保证,这是真的。”(由尤安娜·希曼诺夫斯卡翻译。)

我在从巴马科开往莫普提(马里中部城市,坐落在尼日尔河及其支流巴尼尔河汇合处的三个小岛上,被称为撒哈拉深处的“渔都”)的大巴车上读到了这段威尼斯商人的有趣描述。我的朋友们都说:“去莫普提吧!”也许我可以从那里去廷巴克图,那里已经在撒哈拉的门槛上,是图阿雷格人的土地了。

图阿雷格人正在消失,他们的生活方式即将走向尽头。持续的严重干旱在把他们推向撒哈拉沙漠之外。以前,他们中的一些人靠抢劫商队为生,现在商队非常少了,而且都是全副武装的。他们不得不迁徙到更好的、有水的地方去,但是所有这样的地方都已经被占了。图阿雷格人生活在马里、阿尔及利亚、利比亚、尼日尔、乍得和尼日利亚,在其他撒哈拉国家也开始出现他们的身影。他们不承认自己是任何国家的公民,也不想服从任何人的政府及统治。

现在还有大概五十万或者一百万图阿雷格人。

从来没有人统计过这个一直在行走之中、拒绝任何社会交往的神秘民族的人口数。他们独自生活,不仅仅是身体,他们的精神也隐蔽在那片难以抵达的撒哈拉之中。他们对外面的世界丝毫不感兴趣。他们从没想过要去看看维京人的海是什么样的,或者去旅游,去看看欧洲或美洲。有一次,一个被他们抓住的欧洲旅行家告诉他们,自己要去尼日尔,他们惊讶地问这个欧洲人:“你去尼日尔干什么?你自己的国家没有河吗?”尽管法国曾占领撒哈拉半个多世纪,但图阿雷格人并不想学习法语,无论是对笛卡尔还是卢梭,巴尔扎克还是普鲁斯特,他们都完全不感兴趣。

汽车上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来自莫普提、名叫迪亚瓦拉的商人,他不喜欢图阿雷格人,甚至害怕他们。他很高兴军队在莫普提成功地对付了他们。“对付”的意思是指有一部分图阿雷格人被杀了,另一部分被赶回了沙漠区,在那里他们很快就会因缺水而死掉。我们到达目的地后(这辆车开了整整一天),迪亚瓦拉让他的表弟穆罕默德·科内带我去看图阿雷格人留下的印记。莫普提是尼日尔河上的大港口(尼日尔河是非洲三大河流之一,仅次于尼罗河和刚果河)。两千年来,欧洲一直对尼日尔河的流向以及它汇入哪个湖泊、哪条河流还是哪片海洋存在争议。发生这些争议的原因是尼日尔河的奇特流向。它的开端位于非洲西海岸几内亚附近,流入非洲内陆,流向撒哈拉沙漠的中心地带,然后像遇到了无法逾越的巨型沙漠屏障一样,突然掉头流向南部,在今天的尼日利亚靠近喀麦隆的地方,流入几内亚湾。

从莫普提所在的高岸俯瞰,尼日尔河是一条宽阔的、棕褐色的、缓缓流淌的河流。周围是一片灼热的沙漠,而在这里的岩石河床中突然出现如此巨大的水量,这是多么不同凡响的景观啊!另外,尼日尔河与撒哈拉沙漠的其他河流不同,它从不干涸,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一条大河奔流不息,人们对这幅景象充满了崇敬和虔诚,他们认为河水是神奇且神圣的。

穆罕默德·科内是一个小伙子,他没什么正经工作,什么活都干,是个典型的“盲流”。他有个朋友叫蒂马·杰内博,有一条木船(他后来给了我一张蒂马的名片,上面写着:蒂马·杰内博,木船,马里莫普提BP76号)。蒂马送我们渡河,因为是逆流而行,他划得很吃力。他把我们送到了河对面的一个小岛上,那里有刚刚被毁掉的茅草屋:这是图阿雷格人留下的,他们袭击了马里的渔村。“看吧,我的哥们儿,”穆罕默德的口气俨然已经和我非常熟悉了,他声音中带着悲痛继续说,“这些都是图阿雷格人犯下的罪行!”我问他,在哪里能遇到那些图阿雷格人,穆罕默德听了笑了起来,笑声中还有一丝怜悯,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是在问他,在这里最简单的自杀方式是什么。

从莫普提到廷巴克图的路是最难走的。穿越沙漠的道路被军队封锁了,因为沙漠深处的某个地方正在发生战争。虽然可以进入他们所在的地区,但需要好几周的时间。

所以,马里航空公司的一架小型飞机只能不定期飞行,每周或每个月飞一次。这个地方没有衡量时间的标准,没有参照点,没有形状,也没有节奏。时间就这样消散,流逝,难以把握。我通过贿赂莫普提机场的负责人得到了一个座位。飞机飞过撒哈拉沙漠上空,地上的景象如同月球表面,是那么的不现实,充满了神秘的线条和标志。很明显,沙漠在向人诉说着什么,传达着某种信息,但是该怎么去理解它们呢?沙地上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两条直线意味着什么?还有那些圆圈,一连串对称的圆圈意味着什么?还有那些z字形、破碎的三角形和菱形,那些弧形和扭曲的线条又代表什么呢?它们是失踪的商队的痕迹?人类定居点?营地?但人类在这片滋滋作响的滚烫平板上怎么生活呢?他们是通过哪条路到达那里的,又从哪条路可以逃生?

我们在廷巴克图降落,迎面就是守卫跑道的高射炮的炮管。廷巴克图是一座建在沙地上的小镇,这里的房子都是用黏土盖的。黏土和沙子的颜色一样,所以城市看起来就像是沙漠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是在撒哈拉沙漠上形成的一块块长方体凸起。天气热得人几乎没法行动。太阳让人血流不畅、浑身发软、头晕目眩。在狭窄的沙土街道和小巷中,我没看见一个人影。不过,我还是找到了一栋挂着牌匾的房子,上面写着:海因里希·巴尔特从1853年9月到1854年5月曾居住于此。巴尔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探险家之一,他曾独自在撒哈拉沙漠中行走了五年,并在日记中记录了这片沙漠的情况。他遭遇了强盗和疾病的折磨,好几次危在旦夕。有一次他割断了自己的血管,喝下自己的血才没被渴死。他回到欧洲以后,没有任何人欣赏他的壮举。他为此十分痛苦,再加上他在旅途中的艰辛跋涉,体力耗尽,1865年,在他四十四岁时便去世了。他无法理解,人类的想象力为什么无法到达他在撒哈拉所跨越的那条界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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