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立特里亚的景象

太阳的阴影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阿斯马拉,早上五点。天还黑着,很冷。突然,城市上空同时响起两种声音,一个是独立大街上主教堂低沉有力的钟声,另一个是大教堂不远处的清真寺中宣礼师绵长悠扬的呼唤。几分钟的时间里,所有的空间都被这两种声音填满了,它们融合在一起并不断加强,形成了和谐的、胜利的宗教二重唱,打破了沉睡街道的寂静,也唤醒了街上的居民。钟声时而高扬时而低沉,仿佛一首洪亮的伴奏,一段昂扬有力的快板,融入《古兰经》热烈的经文,藏在黑暗中的宣礼师用它召唤着信徒们开始这一天的第一次祈祷。

我快被这晨间音乐震聋了,又饿又冷地走过空荡荡的街道,朝汽车站走去:我打算今天去马萨瓦。即使在巨大的非洲地图上,阿斯马拉和马萨瓦之间的距离也只有指甲盖那么宽,而实际上这段距离也不长,只有一百一十公里。但是这一段路,要坐五个小时大巴车,这期间车会从海拔将近两千五百米的地方下降到海平面:马萨瓦所在的红海边。

厄立特里亚是非洲最年轻的小国,有三百万人口,阿斯马拉和马萨瓦都是它的主要城市。过去厄立特里亚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它先是土耳其的殖民地,后来又成了埃及的殖民地,二十世纪又先后沦为意大利、英国和埃塞俄比亚的殖民地。1962年,在此实行军事占领长达十年之久的埃塞俄比亚宣布厄立特里亚为埃塞俄比亚的一个省,对此厄立特里亚人发动了非洲大陆历史上时间最长的战争——持续了三十年的反埃塞俄比亚解放战争。当海尔·塞拉西在亚的斯亚贝巴执政时,美国人帮助他与厄立特里亚人作战,而自从门格斯图推翻塞拉西皇帝并亲自掌权后,俄罗斯人又帮助他与厄立特里亚人作战。在阿斯马拉的大公园里可以看到这段历史的遗迹,那里有一个战争博物馆。馆长名叫阿福尔基·阿雷芬内,是一个热情好客的年轻人,他以前是游击队员,现在是诗人和吉他手。阿福尔基先向我展示了美军的迫击炮和大炮,然后又展示了一系列PPSh-41冲锋枪、地雷、“喀秋莎”¹和苏联迫击炮。

“如果你去过德布雷塞特的话,”他说,“这些就根本算不了什么。”

去德布雷塞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很难获得许可,但最终我还是见到了它的真容。德布雷塞特距离亚的斯亚贝巴有几十公里。去那儿一路上都是土路,要经历一系列军事哨所。最后一个哨所的士兵打开大门后,会看到一个坐落于平缓丘陵上的小广场。这里的景色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放眼望去,从我们面前一直到遥远而朦胧的地平线处,是一片平坦无树的平原,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军事装备。各种口径的大炮排成的长阵,一望无际的大中型坦克,林立的高射炮和迫击炮,以及几百辆装甲车、坦克车、移动电台和两栖战车绵延了几公里。而在山丘的另一侧,则是巨大的飞机库和仓库,飞机库里藏着尚未组装好的“米格”飞机的机身,仓库里装满了一箱箱弹药和地雷。

最令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就是这些武器的巨大数量,成千上万吨机枪、山地榴弹炮和武装直升机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在这里堆积如山。这些武器都是勃列日涅夫送给门格斯图的礼物,在多年间一直从苏联流入埃塞俄比亚。它们的数量之大,可以说全埃塞俄比亚也找不出有能力使用这些武器百分之十的人!这么多的武器,你可以直接征服整个非洲,用这些大炮和“喀秋莎”把非洲大陆烧成一片废墟。我游荡在这座钢铁之城死一般寂静的街道上,每个地方都有黝黑氧化的炮管注视着我,每个角落都有坦克履带上巨大的金属齿在咧着嘴笑,我想到了那个人,那个计划征服非洲、在这片大陆发动闪击战的人,建造了德布雷塞特这座军备墓园。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是莫斯科驻亚的斯亚贝巴的大使?乌斯季诺夫元帅?还是勃列日涅夫本人?

阿福尔基有一次问我:“你去过提拉阿沃洛吗?”是的,我去过提拉阿沃洛。那是个世界奇迹。阿斯马拉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拥有意大利地中海式的建筑风格,气候温暖宜人,四季如春。提拉阿沃洛就是阿斯马拉的豪华住宅区。那里的别墅都沉浸在花团锦簇的花园中。皇家棕榈树、高大的树篱、游泳池、郁郁葱葱的草坪和装饰性的花坛,各式各样的植物、丰富的色彩和香气在这里交相呼应,这里就是人间天堂。在战争年代,当意大利人从阿斯马拉离开后,提拉阿沃洛区被埃塞俄比亚和苏联的高级将领们占领。无论是气候还是舒适度,索契、苏呼米或者加格拉都无法与提拉阿沃洛相比。所以,那些被禁止前往蔚蓝海岸或卡普里的红军总参谋部成员,有一半都在阿斯马拉度假,同时还帮助门格斯图部队打击厄立特里亚游击队。

埃塞俄比亚的军队广泛使用凝固汽油弹。想要躲避这种炸弹袭击,厄立特里亚人挖了有顶盖的防空洞、伪装的走廊和避难所。多年后他们建立了第二个地下国家。这里的“地下”就是字面意思,他们建立了一个位于地下的、外人无法到达的国家,一个秘密的、隐秘的厄立特里亚,在那里他们可以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而敌人却发现不了他们。厄立特里亚人骄傲地强调,厄立特里亚战争不是丛林战争,不是军阀进行毁灭、掠夺的战争。他们在自己的地下国家有学校和医院,有法庭和孤儿院,有修理厂和兵工厂。在这个文盲的国家中,每个战士都要会读会写。

厄立特里亚人曾经的骄傲,如今却成了他们的问题和悲剧。因为战争在1991年结束了,两年后,厄立特里亚成了一个独立的国家。

这个小国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却拥有一支十几万年轻人组成的军队,这些年轻人受过相对较高的教育,但没人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国家没有任何的工业,农业处于衰败状态,城镇都成了废墟,道路也都被炸毁了。十万士兵每天早上醒来都无所事事,最重要的是也没有饭吃。其实这里不仅士兵过的是这样的生活,那些普通老百姓、他们的同胞兄弟的命运也都大抵如此。你只要在午饭时分在阿斯马拉的街头走一走就会看到这样的画面:这个年轻国家中为数不多的政府机构的工作人员会急匆匆地走进附近的小餐馆吃饭。但是大批的年轻人没有地方去,他们找不到工作,也没有钱。他们在街头四处闲逛,或者站在街角,坐在长凳上,无所事事,饥肠辘辘。

大教堂的钟声慢慢安静下来,宣礼师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如火般耀眼的太阳从也门山后面升起,我们的大巴车来了,是一辆非常老旧的菲亚特,车身上坑坑洼洼、锈迹斑斑,颜色已经无法辨认了。车沿着两千五百米高的陡峭山路开动了。我不准备描述这条路。司机让我——车上唯一的欧洲人——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这是一个年轻、机灵又细心的司机。他知道行驶在这条路上意味着什么,知道路上布满危险的陷阱。这条一百公里的路上有几百个转弯,确切地说这条路全是弯道,而且行车道非常狭窄,到处是松散的碎石,一路上也没有任何的遮挡和护栏,就这样开在悬崖之上。

在很多山路的转弯处,你如果没有恐高症而且敢往下看的话,就能看到大客车、卡车、装甲车的残骸以及各种牲畜的骨架,可能是骆驼,也可能是骡子或驴子,躺在深不见底的悬崖底部。有的残骸和尸骨看起来已经时间久远了,但另一些让人毛骨悚然,一看就是刚刚掉下去的。司机和乘客们配合默契,显然是一个步调一致、运作流畅的团队:当我们开进弯道时,司机会长呼一声“咿呀”,乘客们听到这个信号,就会往相反的方向倾斜,给汽车增加配重,让它不至于失衡坠下悬崖。

每隔一段时间,在弯道处就会出现一个颜色鲜艳的科普特祭坛,上面装饰着彩带、浮夸的人造假花和朴素现实主义风格的圣像,祭坛周围有几个瘦骨嶙峋的僧侣在打转。当汽车减速,他们会把陶碗伸向车窗,请乘客给他们投下些硬币上供,因为这些僧侣会为人们祈祷一路平安,起码平安到达下一个弯道。

每公里都有不同的风景,每座山后都会呈现不同的景观,不断有新的景色出现在我们眼前,大地炫耀着自己魅力的宝库,想用它的美震撼我们。因为这条路是那么的可怕,同时又是那么绚丽。我们看到山崖下有一个定居点,藏在开花的灌木丛中。另一处有一个修道院,在黑色高山的掩映下,苍白的院墙如同一道白色的火焰。那边又出现了一块看上去重达百吨的巨石,被劈成了两半,倒在绿色的草地之中,要多有力的雷电才能把它劈开啊!别的地方,又出现了一片田地,石头零星地散落在上面;但在另一处,石头都聚在一起,整齐地密集排列着,这意味着那里是穆斯林的墓园。这边像一幅经典的风景画,湍急的溪流闪烁着银色的光芒,而在那边,巨大的山崖形成高耸入云的天堂之门、错综复杂的迷宫和庄严高大的石柱。

随着我们越走越低,像在疯狂的旋转木马上不停地转,在生与死的边缘小心保持平衡,我们也感觉越来越暖和,后来甚至感到很热,直到最后,我们仿佛被一把巨大的铲子抛了出去,扔进了一个炽热的炼钢炉中:我们到达马萨瓦了。

但在离小城还有几公里的时候,山路就结束了,道路变得笔直而平坦。我们开上去的时候,司机像变了一个人,他消瘦的身体开始变得松弛,面部肌肉也放松下来,变得更为温和。他微笑着,伸手从旁边一堆磁带中拿起一盒,插入录音机中。从破损的、沾满了沙子的磁带中传出了一个当地男歌手沙哑的声音。旋律有着东方韵味,曲调高昂,充满思念和感伤。“他在唱,她的眼睛像两弯月亮,”听得人迷的司机向我解释说,“还有,他爱这双月亮一样的眼睛。”

我们开进了这座像废墟一样的城市。道路两旁是堆积如山的炮弹壳。房屋的墙都被烧坏了,坍塌了,树干上插着许多碎片。一个女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着,两个男孩在一辆被毁坏的卡车的驾驶室里玩耍。我们开到了市中心一个长方形的沙地小广场。周围到处是破旧的低矮平房,墙壁被粉刷成绿色、粉色和黄色,墙皮开裂,油漆剥落。在一个角落里的树荫下,有三个老人在打盹。他们坐在地上,头巾滑下来遮住了眼睛。

厄立特里亚有两种高度、两种气候和两种宗教。在阿斯马拉所在的高原地区,气候凉爽,提格雷尼亚人就居住在那里。全国大部分人口都属于这个族群。提格雷亚尼人是基督徒,属于科普特教派。厄立特里亚的另一部分是炎热的半荒漠低地,位于苏丹和吉布提之间的红海沿岸。这里生活着信奉伊斯兰教的牧民族群(基督教对热带地区的耐受性较差,伊斯兰教更能适应这种气候)。马萨瓦这座港口城市位于这片炎热的半荒漠低地。马萨瓦和阿萨布所在的红海地区,以及吉布提、亚丁和柏培拉所在的亚丁湾,是地球上最炎热的地带,如同人间地狱。因此,当我从巴士上下来时,感觉有一团火焰撞在身上,热得喘不过气。我觉得围住我的这团火焰马上就要让我窒息,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然过不了多久就会晕倒。我开始环顾这座已经被毁的城市,开始寻找标识,寻找生命的迹象。我没有看到任何招牌,只能绝望地向前走。我知道走不远,但还是继续向前艰难地走着,先抬起左腿,然后再抬起右腿,仿佛要把它们从一片深不见底、吸力极强的沼泽地里拉出来。终于,我看到了一个酒吧,门口挂着一块帆布门帘。我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重重地摔倒在离我最近的一张长凳上。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好像热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可怕。

在黑暗中,在空荡荡的酒吧深处,我看到一个黏乎乎、脏兮兮的破吧台,上面躺着两颗人头。从远处看,那是两颗被砍下来的人头,像是有人把它们摆在这儿后就离开了。是的,很明显就是这样,因为这两颗人头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我实在没力气去想这两颗头是谁带来的,以及为什么把他们留在这里。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旁边柜台里的一箱瓶装水吸引了。我用仅存的一点力气,费劲地走到那里,开始一瓶接一瓶地喝水。就在这时,两颗头中的一颗睁开了眼睛看着我,看我在干什么。但是因为天气太热了,这两位女服务员(两颗头)甚至没有哆嗦一下,她俩依然一动不动,仿佛两只蜥蜴。

我已经找到了水和阴凉的地方,就静静地等到正午时分的火球熄灭后,出去找一家旅馆。看得出来,过去马萨瓦的富人区一定都是热带阿拉伯风格和意大利风格结合的华丽建筑。但是现在,在战争结束几年后,大部分房屋仍是一片废墟,人行道上堆满了砖块、垃圾和玻璃。在城里一个主要十字路口,有一辆被烧毁的俄罗斯T-72大型坦克。显然,人们没有办法把它移走。厄立特里亚没有可以吊起它的起重机,没有可以把它拖走的平台,也没有可以熔炼它的钢厂。你可以把一辆大型坦克运到像厄立特里亚这样一个国家,也可以用坦克发射炮弹,但是当这辆坦克坏掉或者有人把它烧毁,就不知道该把这个报废的家伙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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