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全市最大的Happening Bar[Happening Bar：在性方面有众多嗜好的男女聚集在一起，享受突发性行为的酒吧。简称为“HPB”。——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和港区女[港区女：指以日本东京的港区一带为据点，多与富有男性交往，向往上流社会的女性。]3P秒啪一二事（上篇）》

从涩谷站步行十分钟。

以一枝倾斜着的玫瑰招牌为标识，我到达了这座欲望之城。

你好啊，我是写手MIKIO。此次我暗中探访了超有名的Happening Bar“×××××”。这就赶紧趁热吧，let's go!

和Pairs[Pairs：一款以寻找恋爱、结婚对象为目的进行匹配的社交软件。]上匹配到的早稻女[早稻女：就读于早稻田大学的女大学生或女性毕业生。多用于讽刺其清高、土气、不受欢迎。]S酱并肩进店。（先到达集合地点的S酱，微笑的脸像东京电视台完美无瑕的新人美女播音员一样可爱。黑色高领针织衫包裹着的胸部足有E罩杯！）

其实MIKIO我，是有会员证的。（转职写手前曾是常客来着。）

“×××××”有三层，一楼是前台和衣帽间，二楼是酒吧休闲区，三楼是娱乐室。晚上八点的休闲区热闹得刚刚好，男女比例大概7∶3。

按照“×××××”的规定，酒吧休闲区禁止脱衣和乱摸，但Kiss是OK的。我和S酱正喝着莫吉托谈笑，另一对同样喝着莫吉托的男女说着“可以拼个桌吗？”便横插了进来。

自称32岁的运动部系[运动部系：因曾加入运动部等重视尊卑关系和个人毅力的组织而带有这种气质的人。]商社男得知S酱是早稻女，就赶紧亮出同校政经系毕业生的身份撑起场面，又趁势和S酱热吻起来。你经常来HPB？……顺带一提，MIKIO我是车站便当大学[车站便当大学：泛指1949年后设立的地方国立大学，因为每个县的车站附近都会有一所，所以被揶揄为“车站便当大学”。与东大或东京的各个大学相比，在地理位置、偏差值（显示考试得分等代表学习能力的数据与集体平均值之间差距的数值。多用于日本升学考试前后，作为比较自身学习能力与目标院校要求的数值参考）、就业等方面多被轻视。]出身的哟。（^^；

那就直接去娱乐室咋样？于是，我们前往三楼。在取得店员的许可后，四个人一起进入正好空着的房间。

商社男的女伴，26岁的港区女Y酱据说是初次来体验HPB，但高中时其实已经有过5P经验了。这是啥高中生活啊！铺满红色地毯的娱乐室有一整面玻璃墙，还是可以调节成烟色单向玻璃的高级款式。我一边感受着模糊的玻璃外哗啦啦聚集过来的“地藏”[地藏：佛教的菩萨之一，亦被称作“地藏菩萨”。此名称的字面意思是“藏于地”，作为守护、拯救众人的存在而被广泛信仰。因地藏经常成群出现，故“我”借此揶揄单向玻璃外成群结队的人。]们的气息，一边让Y酱先给我口交。啊，好舒服。不愧是有5P经验的人，口活儿真好。Y酱吞掉那里争先流出的液体后，我就转守为攻。本人的性癖是穿着衣服做，所以我从背后摸进Y酱的衬衫里尽情揉捏，执拗地玩弄她的耳孔。

另一边，倚靠着烟色玻璃站立的S酱正被商社男吸吮E罩杯的胸部。被扯到嘴边的黑色毛衣里传出了含糊的喘息声。溢出的E罩杯像梨一样洁白光滑、富有张力，真不愧是21岁的女大学生！那对美巨乳还一点都没有下垂！

在我臂弯里的26岁的Y酱自然感到挫败，羞怯地涨红脸，垂下了头。MIKIO我其实并不喜欢巨乳，而是对Y酱微微下垂的常见尺寸的胸部一见钟情呢。我被这样的Y酱勾起欲望，把手伸进她的内裤，划过的那处已经湿透了。我在她耳边询问：“可以进去吗？”她立刻“嗯♥”了一声。我抓住一个正好从天花板哗啦啦撒下来的安全套包装，首战开炮。

用正常体位向上一顶，Y酱就喘了起来，她的娇喘声像极了松健桑巴[松健桑巴：“松平健桑巴”的缩写。松平健，日本著名的演员、桑巴歌手。以《暴坊将军》为代表，将日本文化融入桑巴舞的系列舞台作品被称为“松健桑巴”，在日本极有人气。]里健酱诡异变调的尾音。我瞥了一眼用手撑着烟色玻璃，被商社男从背后无数次干到高潮的S酱，把手伸向了遥控器。狂舞的桑巴往往需要观众，瞬间清晰的玻璃外早已聚集了一只手正忙活着的“地藏”们。

关掉已保存的WordPress[WordPress：基于PHP和MySQL的免费开源内容管理系统，全球使用率最高的建站软件。]文本输入页面，我把双手拿着的iPad mini放到肚子上的毛巾毯上。集中精神写到最后的时候，呼吸道里积攒了痰，搞得呼吸机的警报烦人地哔哔作响。被管道里回流的空气反复搅拌了20多分钟的积痰已经起泡，我把引流导管插进去，将它咻咻地吸了出来，再把呼吸机软管的连接器嵌进气管插管，随后从枕边拿来iPhone，打开工作用的聊天软件。

——HPB报道《×××××》上篇已交稿，请反馈。

再次把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痰吸干净之后，大脑终于不再缺氧，舒服多了。

——谢谢。接下来的“下篇”和“搭讪地点20选”福冈篇、长崎篇，周末结束前可以交稿吗？

——OK的。我会在周六前提交这三篇报道。

拿出iPad mini再次登录WordPress，翻到编辑部仅在模板中加入标题作成的报道，点击写着“福冈篇”的条目。这样编辑权限就转移到了Buddha[Buddha：佛。亦指佛陀，佛像。]。Buddha是我的账户名。我从29年前开始便一直活在涅槃之中。十几岁时因肌肉发育不良，无法在心肺功能运行时维持正常的血氧饱和度，我在本地中学2年级2班教室的窗边朦胧间失去意识，从那之后便一直如此。

我已经快30年没有拖着鞋底走过人行道了。

墙上的时钟显示已过正午，一注意到膀胱就感到了尿意，虽然麻烦但也没办法，还是得起来上厕所。就算是经历过涅槃的释迦牟尼偶尔也会站起来走走吧。我用注射器抽走插管套囊里的空气，取下呼吸机的连接器，趁警报还没响起便切断了电源。

极度弯曲到足以压扁右肺的S形脊柱，给予我世界里“左”和“右”以独特含义。只能从左边下床，往右倚靠会比较轻松，但是想看右边的话脖子也转不过去，所以电视只能搁在左前方。冰箱的上下层都只能用右手去够。左脚只有脚尖能着地，于是走路的姿势变得连称作“跛行”都很勉强，一不留神头就猛地撞上了左边的门梃[门梃：一体化制作的门窗中间横向或竖向的分割处，一般有横梃、竖梃。]。

“……”

今早也一不留神撞到了头，为了发出悲鸣而调动的空气在到达声带前，便已经从嵌着套管的气管切口“咻咻”地漏了出去。

上完厕所回来，我戴好呼吸机，用iPhone打开推特[推特：国际知名的社交平台。现更名为“X”。]的私人账号，发了一条“真想做Happening Bar里从天花板上撒安全套的零工”的推特。这个小号不会有谁特意点赞。跟终身卧床无甚区别的重度残障女性整天刷屏“如果重生了，我想成为高级妓女”之类的内容，也难怪大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想在麦当劳打工。”“想体验高中生活。”“持有黑卡的高个儿帅哥美女爹妈生下的165cm的我，要是健全的话肯定能称霸天下（哪门子天下啊）。”“在神奈川出生长大，但去东京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除了町田[町田：位于东京都南部。整体地形被神奈川县包围，因此经常被误认为是神奈川县的一部分。]）。”“在自动检票口普及之前就没法走动了，所以只认得要剪纸质票的人工检票口。”“连新干线都没坐过，但是小时候去国外旅行一直坐的商务舱。”

下午1点，从大门进来的护工开始准备餐食，我终于得以彻底离开呼吸机，从床上起来。由一整座独栋公寓改造的设施、团体之家[团体之家：Group Home，以残障者等需介护人士为对象，少数人共同生活的护理机构。]——“壁炉”，是父母为我遗留下的终栖之地。十叠[叠：在日本主要用于房间面积的计量单位，一叠等于1.62平方米。]左右的房间、厨房、卫生间、浴室便是我能自己行走往来的全部空间。365天，我不会去往别处，除护工、专业护理经理、家庭医生和呼吸机租赁业者以外，也不会有谁前来拜访。晴朗时，透过朝西的落地窗隐约可见富士山山顶，但西边在我的右侧，脖子转不过去。我习惯背对着球形遮光帘下的飘窗，待在宽桌的最里头，过着午后便一坐不起的生活。对面的墙上配置了50英寸的电视，但我几乎不会打开它，只是时不时地竖耳细听从隔壁入住者的房间传来的电视声。下午2点左右，邻居似乎经常用网飞[网飞：Netflix，国际知名的影视平台。]观看排名前十的韩剧。

如果在喉咙正中央开个洞，理论上来说会比用口鼻呼吸更能减轻负荷，病房的主治医生对14岁的我如此说明。所以，做完手术后的我只有在仰卧时才需要用到人工呼吸机。“肌小管肌病[肌小管肌病：先天性肌肉失养症的一种，会导致肌肉组织发展中断并停留在胎儿时期，患者必须长期仰赖呼吸器，或使用气管切开术维持生命。]不会继续加重呢”是父母一贯的“御题目”，是用来强撑门面的口号。《大辞林》里，“御题目”这一词条记载着以下释义：不过是一味感激地高呼，而无内容与实质的主张。毕竟，基因的故障导致了肌肉设计图大错特错，就算病情不会突然加重，维持、成长、衰老的过程也不可能和健全人相同。

为了减轻弯曲的脖子的负担，我在椅子上把双脚像拼图一样折叠起来，打开桌子左侧的笔记本电脑。点击3年前开始就读的某著名私立大学的线上课程，在观看完点播视频后，我与不到30人的同学进行公开讨论，这样就可以拿到1课时的出席绩点。这是我就读的第二所线上大学。因为只有中学文凭，所以我进入的第一所大学有着只要提前取得学分，没有高中学历也能就读的特修生制度。虽然我一边自嘲是在洗学历[洗学历：“学历Laundering”，指进入比本科院校更高水平的研究生院，提高最终学历的行为。]，一边接连读着线上大学，不过对我来说，能够与社会相连的地方除了被炉新闻撰稿人的零工，也只有这一处了。无法拥有能向世间一语道尽的头衔，无法被职业栏下拉选择里设置好的选项囊括，无法拥有诸如公司职员或主妇身份的我，40多岁时仍然为了紧抓“大学生”这三个字而付着钱。

能减轻脖子负担的姿势反而会对腰部产生负担，所以过30分钟我就会把脚放下，重新调整成一个对腰好些的姿势。再过30分钟脖子又会开始发麻，我就再把双脚折叠回原来的位置。即使是在完成上述动作的过程中，重力也会不懈地试图将我弯曲成S形的脊柱压得更垮。为了抵抗重力而用坚硬的塑料矫正胸衣封住的身体中，在歪曲的脊柱和矫正胸衣的夹缝间生存的心脏和肺，不断地向血氧仪的数值吐露着它们的窘迫。世道变得让人窒息——每每见到如此感叹的雅虎评论民[雅虎评论民：原文为“Yahoo评论民”。在“Yahoo！新闻”报道下活跃评论的群体的简称。据统计，此群体匿名、男性占比较高，且右翼思想、排外主义较为显著。]和文化人们，我便会想：他们明明对真正的窒息一无所知。这些家伙连30年前的血氧仪是什么形状的都不清楚。

消化完稍迟的早午餐，头脑变得清晰时，我打开Moodle[Moodle：学习管理系统（LMS，Learning Management System）的一种，也被称为虚拟学习环境（VLE，Virtual Learning Environment），是支援线上学习的服务网站。]上媒体、社交栏目的公告栏，开始填写针对课题的意见。

其实仔细想想，一切印刷文字都有其书写者——邮购目录的商品说明栏或照片的解说词，包括住房、求职传单上的文章，都必定有其创作者，相应地，也会产生劳动报酬。我在众包[众包：连接委托人（企业）和工作者的中介服务，以“委托工作—接受订单”的机制运作。]登录信息，开始兼职网络写手后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长久以来被视为搜索引擎污染问题成因之一的被炉报道——SEO系[SEO系：网站运营者经常运用的网站改良措施之一，目的是使运营网站在网络搜索引擎的结果列表中排到上位。]网络媒体报道——的写手，平均写一个字能拿到的报酬为0.2～2日元。被炉报道是指不进行采访，基本上用网络信息东拼西凑而成的报道。这些报道往往粗制滥造，且只为赚取点击量而生。在雇用我的网络媒体上，在男性用户之间比较有人气的是“风俗店[风俗店：提供性服务的店铺。]体验谈”或“搭讪地点20选”之类的报道和恋爱匹配应用广告的组合，在女性用户中有着压倒性人气的是“情侣复合神社20选＋贴有电话占卜广告”的组合。你们到底有多少复合需求啊！已经分手的恋人就别挂念了吧！虽然我是这样想的……不过写一篇报道能拿到3000日元，对于需要人看护或正处在育儿期，以及像我这样出于重度残障等原因无法外出的群体来说，确实是份不错的零工。我并非以赚钱为目的，所以那些用可疑报道赚来的钱已经全数捐给保护无家可归少女的儿童收容所、食物银行[食物银行：主要由企业捐赠能够安全食用，但因包装破损、库存过多而无法流通的食品，无偿提供给需要的设施、团体的慈善活动。]和ASHINAGA育英会[ASHINAGA育英会：面向因疾病、灾害失去双亲的儿童，以及父母因残障而无法工作的家庭的儿童，为他们提供奖学金、教育支援、心理援助的民间非营利团体。]了。

“只要有拌饭料就吃得下米饭。”因为食物银行的愿望清单上写着这类可怜的请求理由，我便过上了孜孜不倦地用亚马逊寄送拌饭料的日子。而对团体之家没滋没味的伙食来说，拌饭料同样不可或缺，这充分证明了有钱与否都无法撼动拌饭料救世主一般的地位。

这家团体之家的土地房屋在我名下，此外，我还有几栋公寓，通过管理公司来收取房租。从父母那里继承的以亿为单位的现金资产存在各家银行里，至今未动。我没有继承人，所以死后这些财产会全部充公。父母努力为残障子女留下的财产，在孩子没有牵挂地去世后再全部充公，这是我经常听闻的模式。对没有生产力却蚕食社会保障的残障者感到不满的人们如果知晓这样的模式，多少也能咽下一口气了吧。

我去卫生间做好速溶咖啡回来，等氧饱和度回升到97后再拿起iPhone。

我想尝试堕胎。

考虑了一会儿，我将这条推特存进了草稿箱，再用笔电的浏览器打开印象笔记[印象笔记：Evernote，免费多功能笔记应用程序。]。我一般会把容易招来网络暴力的想法倾吐到此处，让它们冷却一段时间。

我想尝试怀孕和堕胎。

我歪曲的身体应该无法顺利孕育胎儿吧。

一定也无法熬过分娩吧。

育儿当然也不可能。

但是从怀孕到堕胎的过程大概是可以做到的。因为我的生殖功能没问题。

所以我想尝试怀孕和堕胎。

我的梦想是像普通女性一样怀上孩子然后流掉。

新冠肺炎肆虐的时日里我会蜗居在自己的房间，不过如果不充分利用难得花钱改装好的设施，作为创立者的女儿总感觉有些不负责任。所以我一般会到二楼的食堂吃晚餐。装好雅马哈电动组件的轮椅上常备着外出用的OB-Mini[OB-Mini：便携式电池型吸引器。]。即便离了人工呼吸机，我也一刻都离不开吸痰用的吸引器。只要气管套管这样的塑料异物还插在我的喉咙里，黏膜就会擅自开战，搞错设计图的呼吸肌肉连需要具备常规喷射能力的咳嗽都无法做到。

“住在一楼的德永的家人送来了很多葡萄。”

护工须崎把餐盘端到我面前说道。

三颗巨峰[巨峰：葡萄的品种之一，果实大粒，呈紫黑色。]、三颗先锋[先锋：巨峰葡萄和亚历山大麝香葡萄的杂交品种，果实比巨峰更大更黑。]作为甜点放在小碟上。一旁是味噌煮青花鱼、通心粉沙拉、裙带菜味噌汤和米饭。我忘记从房间把拌饭料带过来了。

我将口罩上方的双眼切换为微笑模式，向须崎点头示意。——葡萄啊，秋意正浓呢，请代我传达谢意。我把大致如上的含义融入这个点头中。不过我之后也会在住户的LINE[LINE：社交应用，其用户主要分布在东亚地区。]群里道谢。

虽说把插管的洞塞住就能发出声音，但是这样会增加喉咙的负荷，让痰量变多，所以我基本不说话。除了无法用点头、摇头传达的事情，我几乎不开口。可是要说的语句太长就会上气不接下气，所以太复杂的话题我还是会借助LINE交流。

距我三列开外、呈对角线的座位上，脊椎损伤的山之内正在护工田中的帮助下进食。我向那边转头，错开角度点了两次头向他们打招呼。他们也淡淡地向我点头回应。50多岁的山之内曾是优秀的汽车销售员，他是个健谈的人，正和老护工须崎百无聊赖地说着闲话。

“不过嘛，在数码技术啥的兴起之前被现役社会[现役社会：活跃在工作岗位上的适龄工作者所组成的社会。]抛弃真是太好了。电脑这东西，就算是我手臂还能动的时候都不会用呢。”

山之内在咀嚼的间隙毫不客气地大声说话，从刚才开始他的面前就悬停着一只盛了通心粉沙拉的勺子。

“现在的车，连驾驶席都是触屏操作呢。我借了儿子的车也是完全搞不懂，连收音机都不会开。”

习惯在语尾“呼呼”轻笑的须崎，是精于将气氛调节为明快大调[大调：音乐术语。基于自然大调的调性，主音和三级音形成大三度，三级音和属音形成小三度，由主音、三级音和属音构成的和弦（主和弦）为大三和弦。除此之外，大调的下属和弦以及属和弦都为大三和弦，这决定了音乐中大调明快的风格。]的氛围制造者。

“但是VR……？那个还是挺想尝试的。用一副眼镜就能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对吧？”

“啊啊，那个是挺好的呢。释华小姐玩VR吗？”

须崎将话题引向了我，我摇了摇头。

因为不管是机械类还是手游类，从前尝试过的游戏我都没能坚持下去，而且把纸箱打开再压扁的过程也很麻烦。

“释华小姐的房间里，有好多新型的机器呢。之前买的那台是图书扫描仪吧？准备毕业论文很辛苦吗？”

我点了点头——虽然只是刚确定了主题。

“田中也想要那种机器吧？你一直在用手机看漫画吧。”

“在休息室看吗？哎呀，也让我看看嘛……开司[开司：日本漫画家福本伸行创作的经典赌博系漫画《赌博默示录》，男主人公叫开司。]之类的，还在连载吗？”

“我没看过。”

这答案，让人分不清他是不看福本伸行还是不怎么在休息室看漫画。

30岁过半的田中，比起执着于拥有实体书，应该更喜欢漫画应用吧。只要等就可以免费看，竖屏浏览之类的？他貌似是这样的家伙。

田中隔着超近距离说了一句话。虽然他戴着口罩，但还是马上被山之内念叨：“新冠，新冠。”明明你自己也一边嚼着食物一边说了一大堆话。

田中依然沉默着。他顺应山之内的喜好盛了一勺米饭泡在味噌汤里，再连碗一起端到他嘴边。

照料健谈的山之内用餐需要毅力。要是吞咽不当引起肺炎可就糟糕了。虽说如此，这里毕竟是团体之家，所以必须严格规避从前的设施内因管理严格、规章森严而产生的压迫。

“不过，比起漫画，我更——想打小钢珠[小钢珠：在日本作为风俗业下属的类赌博游戏。在设有障碍物的玻璃盘面上弹出钢制小弹珠，如果弹珠弹进特定入口就能得分并获得奖品。]啊！”

“我也想带您去呢。就算不能玩，感受一下氛围也好啊。”

“氛围！就只有氛围啊——”

经当事人认证的自虐笑点在此处登场：“唉，没办法，现在我连自己的‘弹’都弹不了啦！”

“别这样。在场的还有年轻女士呢，山之内先生。”

“啊，对不起哟。”

我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歪了歪头，自若地喝着味噌汤。

1979年生人早就不能算作年轻了，不过19岁才来月经的我确实还没能获得与40岁相符的外形。或许从标准人生出局的那一刻开始，我的成长曲线就和脊柱一同弯成了S形。

气氛和缓后，须崎为了给不来食堂的住户送餐，回到厨房摆好盘，端着餐盘去了走廊。

气氛的旋律变为小调[小调：音乐术语。基于自然小调的调性，主音和三级音形成小三度，三级音和属音形成大三度，由主音、三级音和属音构成的和弦（主和弦）为小三和弦。相对于明快的大调，小调给人阴暗的印象。]。寂静的食堂里，我思考着如果先前在网络上冷却的自说自话流向社会，能否不引发争议且保持常温状态。

即使是如此狭小的食堂，对我来说也是与社会无异的公共场所。缺乏社会性的自说自话会搅乱社会的氛围和节奏，会像我不堪的跛行一样惊扰众人的耳目。杀害胎儿的欲望，和56岁、脊椎损伤的男性调性明快的咸湿段子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和拥有挺拔脊背的人相比，驼背怪物的呢喃更加扭曲，这也是必然。

年轻人将剥好皮的巨峰塞入只有脖子以上能够动弹的大叔的嘴里。我一边眺望着他笔挺的后背，一边用筷子的尖端将吃干净的青花鱼背骨猛地戳断。

我将手掌中的六颗甜点葡萄滚落到桌上展开的餐巾纸里。笔电左侧的空间很窄，一颗巨峰翻滚时悲惨地掉到了地上。我绕到桌子最里头的椅子旁边坐下，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又取来一张餐巾纸，把它揉搓成圆形再展开，放到桌子右半边的宽敞空间，再拿起旁边包架上挂着的机械手，慎重地捏起在地上温顺等待的圆润巨峰。我费力地用右手仅存的握力按住机械手的手柄，把它运到波浪般起伏的纸巾上空，接着“扑通”一声扔了下去。在地上待了岂止三秒，而是将近三分钟的巨峰可想而知沾满了细菌，我把它包在皱皱的餐巾纸里扔掉了。

即使是在一室公寓[一室公寓：指在一个房间里配置小型厕所、浴室、厨房等生活必备设施的公寓，一般面积在20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里移动，我也经常需要制订好周密的计划再开始行动。没法用插管吸净的痰时不时会有在移动途中发生堵塞而引发窒息的危险；就算没有痰，强行持续动作的话，氧饱和度也会下降。如果不从食堂拿葡萄回来的话，依照动线效率，本来我想先去一趟卫生间。我进入卫生间，用茶包泡上绿茶，拿着马克杯出来时，摇晃不止的澄澈液体洒到了地板上。——别跌倒啊，小释华。我遵从着耳边回响的母亲的话语，在椅子上完成了足部拼图[足部拼图：一种使用脚趾完成的拼图，主要用于锻炼足部肌肉。]。每天使用过的三个马克杯会在第二天下午由护工清洗。LINE上共有的排班表显示，明天下午负责照护我的是田中。因为周一和周五的下午必须由须崎担任我的护工，所以其他时段的护工安排相应做了调整。周一、周五是沐浴洗发日，所以护工必须是同性。同性护工帮助沐浴是父母特意拜托设施管理人的。这份嘱托包含着一份父母之心：我们深知业界人手不足，但无论如何都请守护女儿的尊严。

到这个时间段为止，肺还能保持清澈是非常罕见的。最常见的情况是痰无法自行排出，在破溃的右肺深处堆积，出现类似肺不张[肺不张：肺部含气量减少而萎缩的症状，易引起肺炎。]的症状。虽然赶紧刷牙，插上人工呼吸机的话能轻松一些，但我还需要完成定好的每日参考文献阅读量，它们重得没法带上床。据科尔班《身体的历史》[阿兰·科尔班（Alain Corbin），法国作家，代表作为《身体的历史：从法国大革命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所说，20世纪初，“视线的犯罪化”致使珍奇秀[珍奇秀：通常以小型棚屋为舞台，展示以猎奇为卖点的人、兽技艺表演或罕见物品的小型展览。]淡出历史，好莱坞的幻想生物则取代其地位，饱受追捧。仅仅间隔一层玩偶服的缓冲，观众便可以不受苛责、无须顾虑地用双眼欣赏畸形的异样姿态。

用双手压住厚度三四厘米的书籍专注地阅读，为脊柱带来的负荷比其他任何行为更甚。我憎恶纸质书。视力正常，能够拿书、翻页，能保持读书姿势，能自由地去书店买书——要求对象必须满足以上五项健全性的读书文化，我憎恨它的健全者沙文主义。我憎恨没有意识到这份特权性的“爱书人”们无知的傲慢。弯曲的脖颈勉力支撑着沉重的头部，阵阵作痛。压迫着内脏的歪曲腰部因为前倾的姿势，在与地球的拔河中逐渐落败。每次阅读纸质书，我都感到自己的脊柱在缓缓弯曲。我的脊柱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弯曲的。明明坐在教室课桌前的我总是挺直脊背。班上三分之一左右的孩子都把眼睛黏到笔记本上，蜷着后背，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抄写板书。然而，在大学医院的康复科里被大叔们围住，剥得一丝不挂的身体上缠着石膏绷带的却是我。健康儿童的体态恶劣，脊柱却丝毫不见弯曲。因为他们的体内藏有正确的设计图。

在这个地区，几乎没有自己持有房产的孩子，就算有也是建筑公司的工作者之类。在这条被夺去姓名的基地之街，晴空被战斗机的喧嚣遮盖。穿金色超短裙的孩子，戴海豚耳钉的孩子。将教祖[教祖：宗教，教派的创始者。]的著作交给我的孩子。虽然我不认为那些孩子实现了美好的人生，但她们一定过着脊柱未曾歪曲，参照着正确设计图长大的人生。那么只能参照错印的设计图长大的我，要如何才能变得像她们一样？有那些孩子的程度就足够了，怀上小孩、堕胎、分手、在一起、怀上、生下、分手、在一起、生下。我能过上这样的人生就足够了。

我想追上那些孩子的背影。就算无法生下，也想追到堕胎那一步。

田中端着树脂托盘来到桌前。我颔首向他打了招呼。放下托盘后，他隔着口罩说了一句“这是午餐”，便朝洗衣机的方向走去。

他拿着篮子横穿房间，在阳台晾晒衣物。我一边瞥眼看他，一边从脚边的简易冰箱拿出黄油盒。我用刀切开冻住的黄色方块的一角，放到吐司旁边。两根香肠、煎鸡蛋，还有一整根酸黄瓜。比起午餐更像早饭。我的生活方式与过去在老家时无甚区别，除了护工的工作过去是母亲在做。

我注视着飘舞的尘埃和只映照出我细长肌病容貌的电视屏幕中无为的黑色，听着墙那边的韩剧，这时，田中站到了我的桌前。

“有什么需要吗？”

我摇了摇头。

田中站在那里，暂时没有动弹。除了需要等到傍晚再将晒好的衣物收进来，今天应该已经没有其他需要完成的工作了。

我又歪了歪头。

“捐赠。”

田中的声音比无纺布口罩的白更不带感情色彩，肤色也白皙得与口罩不相上下，这也让他年少时或许曾量产过的痘印更加显眼。

捐赠？

啊啊，是上午发到工作人员LINE群的那件事吧。

——我想把VR眼镜作为公共空间的备用品捐赠出去。但是如果没有人会操作的话，可能无法得到有效利用吧。

对此，设施管理人山下经理如此回复：

——田中应该会用吧？

虽然所有人的已读记号都出现了，但田中没有应答。

是那件事吗？

“弱者不用逞强也行吧。虽然你是挺有钱的。”

稍长的语句从天而降的瞬间，我终于意识到他正用半睁的双眼轻蔑地俯视着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以前开始，便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吗？

“不过我也是弱者，所以请不要给我添麻烦。”

呜哇，不妙的家伙。我瞬间浮现出这样的念头。他自认为是弱势男性。不会是非自愿单身者吧。恐怖。

内心的褶皱像表情文字一样汇聚到几条线上，组成浅笑的形状。我是不会让情绪流露到脸上的。

“对不起。”

我按住插管的气孔说道。

“这事就算了吧。”

田中听到我珍贵的声音也没有点头，瞥了一眼桌上的顶置式书籍扫描仪，便离开了房间。如果双方都不是弱者，或许剧本会罗列出截然不同的台词吧。

——那个该怎么用呀？

——这样打开，下边放好书，设定好自动模式之后，每隔5秒就会“咔嚓”“咔嚓”。它会把压着书页的大拇指痕迹也自动消除掉哟。

——嘿，好方便啊。正好我的房间也基本都被漫画占据着呢。

除了软广一般假得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对话，什么都想象不到。

但我清楚，就算内容再令人恶寒，社交达人也能找到对话本身的意义。

只是刚才的也不算对话，而是攻击吧。为什么我要被弱势男性攻击啊。不过，我倒也不是不懂田中想说什么……

我隔窗看向阳台的晾衣竿，整齐晾晒着的床单、毛巾和衣物。内衣的话，我一般都是自己手洗再用烘干机烘干后趁着夜色收起来，所以不在其列。我房间的护工工作，和其他重症患者相比非常轻松。用不到插入式便器和尿布，也不需要升降移乘[移乘：指患者在轮椅与床之间的身体位置转换，要求患者能从轮椅转移至各种不同的地方。]和饮食介助。

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误解我们之间的距离感。

焦躁和轻蔑，是不会面向过于遥远的人、事、物的。

我对于纸质书的憎恶也是如此。我没有运动能力的身体，就算再怎样被公园的单杠或攀爬架排挤，也不会对其感到痛恨。

剩下半盘午餐，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助残技术科目的课堂教学视频中，应届走读生们完全分不清脑性麻痹患者和肌肉疾病患者对于输入设备的需求差异。会进行不自主运动的脑性麻痹患者适合不固定的、重量适中的棒状设备。卧床不起或失神的肌肉疾病患者，最好使用在胸部或任何地方都能自由放置的触控板。明明上回和上上回都接受了同样的说明，学生们还是在出错。他们似乎从未见过残障人士。

在美国的大学里，基于ADA[ADA：于1990年7月通过的美国残障人士法案。该法案与1964年制定的《民权法》中规定的禁止种族、性别、出生地、宗教歧视同样，意在保证残障人士能够完全融入美国社会。]，电子教科书早已普及。如果某终端装置无法让视觉障碍者将其从箱子里取出后便能立刻使用，那么它甚至不会被发放出去。日本则默认社会上不存在残障人士，所以不会有这样先进的考量。苦于书籍的驼背怪物的姿态恐怕从未出现在健全的日本人的想象之中吧。相较于读一本纸质书都感到脊柱逐渐崩塌的我，叫嚣着喜欢纸张的气味，喜欢翻页的手感，从而贬低电子书的健全人悠闲得令人艳羡。记不清是ETV[ETV：NHK教育电视台。]的BARIVARA[BARIVARA：NHK教育电视台的综艺节目。节目名称为“Barrierfree Variety Show”的缩写，于2012年4月作为面向残障人士的资讯综艺节目开始播出。]还是HeartNet TV[HeartNet TV：NHK教育电视台于2012年播出的面向各类人士的福利资讯节目。]了，作为常客的E原曾经倡导过无障碍读书，但她也因心脏病在前阵子去世了。她恳切地叙说着假设护工不帮忙便无法翻页的纸质书的不便。纸张的气味，翻页的手感，左手中逐渐减少的剩余页数带来的紧张感[日本书为从左往右翻。]。卖弄着诸如此类散发着文学清香的言论的健全人悠闲得令人艳羡。“出版界是健全人至上主义啊。”我在论坛上如此写道。故作柔弱的文化人们厌如蛇蝎的体育界，反而在那一隅为残障者准备了可供活跃的场所，不是吗？要说出版界为残障者做过的事，不就是1975年文艺作家集体对图书馆面向视觉障碍人士的服务挑毛病，把它搞垮的“爱的磁带违法”事件[“爱的磁带违法”事件：1975年1月，《读卖新闻》以《爱的录音带是违法的风波》为题，报道了日本文艺著作权保护联盟向文京区小石川图书馆的录音服务部门投诉一事。这一事件对当时刚起步的公共图书馆面向视觉障碍者的录音服务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吗？不就只有这般作为吗？你们知道那件事导致视障人士读书环境的发展停滞了多久吗？在法国，向视障人士提供文本数据明明早就已经义务化了……

“啊、啊嗯、啊啊嗯、啊啊、呀啊、啊啊啊……”

晚上9点到凌晨3点，肺部连接着呼吸机的我化身为双手夹住iPad mini不断读写的机械。完成HBP报道的下篇之后，我开始用文本程序编辑正在小说投稿网站上连载的18禁小说。那是被称为TL小说[TL小说：“Teen's Love”的缩写，一般为描写女主人公爱情故事的小说或漫画。囊括恋爱与性行为的描绘使其在成年女性中人气飙升。]的女性向色情轻小说。只要迎合好类似完美情人、千金小姐、欧洲系异世界转生龙傲天这样的流行模板，就能飞快地冲上排行榜，得到出版社的青睐。色情能够变现，拍了Nice的村西透[村西透：被称为“昭和最后的色情大师”“AV帝王”的成人录像导演。代表作为黑木香主演的《真是Nice呢》。网飞原创电视剧《全裸导演》讲述的就是村西透的传奇拍片故事。]也这样说过。一夜之间就能胜任的职业只有政治家和妓女，这台词是西新宿侦探泽崎[西新宿侦探泽崎：于日本推理小说家原尞的作品《被我杀害的少女》中登场的西新宿“渡边侦探社”侦探泽崎。]说的吧。TL小说家亦然。用Shaka[Shaka：“释迦”“释华”的日语罗马音。]这个笔名在电子书分类发布的10本以上的书籍版税每个月零散地汇到银行账户里，又因为变成某个陌生人的学费或拌饭料而迅速地流走。真是轻浮的钱。

我想断言，文字不可能表现得出女人的娇喘声。这比小孩的喊声还要难上几倍。大家似乎也对此伤透了脑筋，最近在R18的投稿网站上，给“啊嗯啊嗯”的娇喘语尾加上“♥”的“♥喘”技法正扩大着势力。“啊啊嗯♥啊啊♥啊♥哈啊嗯♥”就是这种感觉。我不会用，因为很没品。

虽然不用“♥”，但我挺喜欢让她们喘来喘去的，还能凑字数。

嗯、嗯嗯呜、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嗯……

大龄处女重度残障人士写出来的毫无意义的平假名，让屏幕另一头的读者们“蜜壶”轻颤，从而获取零花钱，就是如此运转的一套生态系统。

有钱没健康的话，人生就会变得非常纯洁无瑕。

没能在推特发布的草稿掩埋在印象笔记里。本来想换个更严肃的论调，向残障人士和酷儿[酷儿：来源于英文的“Queer”，指代性少数派或不符合现有普遍性别范畴的人群。]研究论坛提出疑问，但也作罢了。关于残障女性的性与生殖的健康和权利，在我的人生里，从未在课堂上听过诸如此类的问题。横行于残障者设施和肌肉萎缩症的病房楼里的异性介助和性虐待，父母和医生劝说有视觉障碍的女性放弃腹中的孩子，坐轮椅的女性无法逃离电车上的色狼，这些事都和我实际的人生毫不相干。正如女性和残障女性是两条平行线，我觉得残障女性和涅槃的释迦牟尼也是如此。看似重叠，实则不然。被父母和金钱庇护至今的我，不需要拖着自己不便的身体进出社会。我的心灵、肌肤、黏膜，从未经历过与他人的摩擦。

我很喜欢自己的推特置顶。它是为了代替对自己“纯洁无瑕人生”的自嘲而吐露的灵光一现的梦想。

如果重生了，我想成为高级妓女。

因金钱而与摩擦渐行渐远的女人，想成为用摩擦来赚钱的女人。

正用着的卫生护垫因为写到香艳场面牵出透明的细丝。去厕所换掉之后睡了5个小时，一醒来便看到山下经理发来的LINE消息。

——释华小姐，不好意思。关于明天的沐浴，须崎成了密切接触者，浅川的PCR[PCR：“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的缩写，是一种病毒检测方式。原理为通过扩增病毒DNA来增加病毒数量，从而确定病毒种类。新冠前常用于性病或肝炎检测。]检查结果很不幸是阳性。据说××小学有好几个班级集体停课了呢。

须崎的孙子、浅川的小孩都是××小学的。

——哇啊，终于还是来了呢。真不容易啊。嗯……

——我这边要是能去的话还是打算去上班的，但是照今天的状态来看还站不起来。

——请不要勉强。您也很不容易。而且，您腰痛着还要为我规划也很辛苦吧。太辛苦了。

山下经理因宿疾腰痛突然恶化，请了一周的假。据说她痛到几乎无法起床，用了座药栓剂也不怎么起效。山下自团体之家成立起便担任经理，来这里之前在我常去的大学医院的家庭访问部工作，后来父母挖走了她。山下有保健师资格，大我一岁。

——但是怎么办呢，男性不行的吧？我还是先想办法找个帮手……

壁炉的工作人员，算上山下经理的话，女性、男性各3人。另外，顾及到夜间需要吸痰等医疗护理的卧床患者（除我以外），会从访问看护站派遣看护士。

——啊，但是，其实没关系啦。父母好像挺在意这点，我倒是觉得男性也没问题的。

——欸！但还是有点……不过现在这世道，要说庆幸也挺庆幸的……

——正因为是这种世道，即便没有新冠肺炎的流行，人手不足的情况也很难好转吧。

——真不好意思啊。我会继续找找帮手的！如果实在来不及的话，周五就让田中来吧。

——好的，没问题哟。

——田中他工作很细致，倒是能够放心。

——是呢。

我们互相发送了好几个“（腰痛）请保重”和“（学习）加油哟”的表情包之后便结束了对话。

工作细致，我对这个评价没什么意见。不过，从对话上来看，我的身体要被细致地清洗了吗？

不洗就算不上工作。

让他完成工作，仅此而已。

我用拇指关闭LINE，再打开蓝底白鸟[蓝底白鸟：2023年7月24日之前，社交媒体“推特”的应用图标。]的应用，找到草稿箱里保存的推文，按下投稿键。

打开和其他设备数据同步的白底绿象[白底绿象：便携线上笔记“印象笔记（Evernote）”的应用图标。]应用，我将杀害胎儿后用盐渍保存的欲望全数复制粘贴，然后分成细碎的线程帖[线程帖：因推特的字数限制而无法将内容控制在单条的推文，可以利用线程功能将多条推特连接显示。]连续投稿。“我的梦想是像普通女性一样怀上孩子，然后堕胎。”曾下达过“远离普通女人的普通生活”指令的手指此刻却诉说着成为普通人的梦，对于如此有趣的反差，我独自发笑。归根结底，没人会看到我的呢喃，所以这样的推文也根本不可能引来网络暴力。

到了下午，今天负责介护我的西一边说着“现在新冠还是挺可怕的呢”，一边走进来准备午餐。61岁的西自己就是需要一周做三回透析的肾病患者，所以格外害怕新冠吧。我也挺害怕的。

“这个送到了。”

桌上放着亚马逊的快递。已经起床坐到桌前的我，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它，立到地板上。我买了只在MAKEPLE[MAKEPLE：“Market Place”的缩写。一般指个人用户在互联网上进行商品交易的场所。]上有二手书出售的寺山修司的《畸形的符号主义》[寺山修司，出生于日本青森县，昭和时代著名的诗人、剧作家、电影导演、评论家。《畸形的符号主义》为其1993年出版，以“畸形论”作为主题的长篇评论遗作。]。由于继承自母亲的洁癖症很严重，我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地触碰二手书，所以经过一番苦恼，最终买了书籍扫描仪。即使是5000日元以上的专业书籍，只要还有新书流通，我就会买新书。图书馆的书脏得没法碰，再说我根本没有去图书馆的体力。虽然把二手书放在家里都让我感到厌恶，但据说委托厂家自制书籍是违法的，所以“知道啦，烦死了，自己扫描总行了吧”，我如此下定决心。虽说这样做违法，也不过是未成年饮酒、吸烟，或者在漫展上贩卖二次创作同人志那样的程度。总而言之这也归结于我的洁癖症。

报告倒是还能想想别的办法，但是毕业论文这个阶段便无法彻底规避二手书了。

就快轮到我在表象文化论研讨小组的论坛上发表主题了。但我还在犹豫毕业研究的主题该选哪个。瓦格纳《尼伯龙根指环》中侏儒阿尔贝里希[阿尔贝里希：德国作曲家、指挥家瓦格纳的歌剧作品《尼伯龙根指环》中的登场人物。在剧中，阿尔贝里希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因侏儒身份而遭到嘲弄，并最终招致灾祸。]的反犹太表象？或者从女权主义、身心功能障碍的角度就《蒙娜丽莎》喷雾事件[《蒙娜丽莎》喷雾事件：1974年在东京国立博物馆举办的展览会上，作为女性解放运动家，同时自身患有腿部残疾的米津知子向《蒙娜丽莎》的保护玻璃喷射红色喷雾。被逮捕后，她因违反轻犯罪法而被判处罚款三千日元。此事件的起因为《蒙娜丽莎》展览会的主办方日本文化厅以可能造成会场拥挤为由，试图禁止轮椅和婴儿车入场。喷雾事件正是对此项规定的抗议。]中米津知子与岩间吾郎的当事人文学[岩间吾郎的当事人文学：岩间吾郎著，1984年出版的《公之于众的名画》（『晒された名画』）是以《蒙娜丽莎》喷雾事件为主题的自传体小说。]进行论述？

米津知子是一位因小儿麻痹后遗症需要拖着戴矫具的右腿行动的女性解放运动家。虽然我吹嘘着不会将自己与她重叠，内心却与试图朝东京国立博物馆内展出的《蒙娜丽莎》喷上红色喷漆的她，有着不小的共鸣。当时，围绕限制堕胎律法的修改方向，不愿生下残障小孩的女性团体和不想被杀害的残障者团体激烈地碰撞着。杀害的一方和被杀的另一方之间的争执最终导向了这样的结果：将“（让女性）不得不选择堕胎的社会”视作共同敌人，从而统一矛盾后来到了残障女性的生育权[生育权：“reproductive rights”。在1994年开罗召开的国际人口与发展会议上得到国际承认的一种观点，女性在保持身体、精神、社会性健康的前提下，对是否生育、何时生育、生育间隔时间等问题能够自己决定的权利。]。最终，安积游步[安积游步：1956年生于日本福岛县。出生40天后被诊断为“成骨不全症”。将“朋辈辅导”（peer counseling）概念带到日本，并设立了日本第一所残障人士独立援助中心。1994年在开罗召开的国际人口与发展会议上，安积游步向世界呼吁废除根据优生思想制定的《优生保护法》这一具有歧视性的法律。]的开罗演讲应运而生。1996年，差不多也公开准许残障人士成为生育的一方了吧，如此，律法终于得到修正。然而随着生殖技术的进步与商品化，对众多情侣而言，杀害残疾人终究变得随意。下一步就该低价化了吧。

•••••

既然如此，就算存在为了杀害而试图孕育的残障者也没关系吧？

这样才能够趋于平衡，对吧？

米津知子将自己处于健康与残障之间而被撕裂的心灵的苦痛向蒙娜丽莎发泄。我无法将其本心与自己完全重叠。但我自身亦有想弄脏蒙娜丽莎的理由。我讨厌博物馆、图书馆，以及被保存下来的历史建筑。我讨厌以完全的姿态恒久存在的古老之物。我讨厌那些将未彻底损坏的苟延残喘视为其价值所在的事物。越是活着，我的身体越是歪曲地损毁着。并非向死而毁，而是为生而损，遭受的破坏便是存活时长的见证。这一点和健全人患上绝症有着决定性的区别，也与他们那种虽有些许时间差但共享相同损毁方式的老化流程不同。

每读一本书，脊柱便弯曲着压溃肺部、穿透咽喉，走动便会磕碰头部。我的身体为了存活至今而不断坍塌。

这和为了存活而杀害萌芽的生命有任何区别吗。

我抓住濡湿的扶手，坐到洗浴用椅上。

此刻我身上穿戴的只有无纺布口罩。全裸戴口罩真的好像变态啊，须崎负责清洗时我也经常如此作想。

田中穿着深蓝短袖Polo衫和短裤，从我脚下开始放水。放着双脚的脸盆逐渐积满热水。在我进入浴室前，他便事先调好了水温。田中工作起来确实细致。

从腿到腹部、腰身、肩膀，再到后背。因为没穿束胸衣，为了防止身体垮掉，我不得不将抓住洗浴用椅的双臂作为支柱，一动不动地撑着。田中暂时将喷头放在一旁，用浴巾把肥皂搓出泡来，接着支撑住我的肩膀。被浴巾搓洗的右臂、左臂，只不过是骨头上附着一层皮的支柱。胸部，是被束胸衣挤压而没能充分成长的荒地，不过是凸起的肋骨上贴着茶色的乳头罢了。MIKIO认为巨乳的女人不好抱，只是因为MIKIO的母亲就有着不会下垂的巨乳。我的母亲就是如此。女主角乳房辞演后，肋骨一跃登上主角宝座，干劲充沛得如同陡峭的绝壁一般突出，向下却寻不到腰的踪影。我的上半身被抛向空中，骨盆的左端刺穿了凹陷的侧腹。

••••••••

后背、左脚、右脚，脚底和脚趾之间。

无一丝遗漏地将泡沫涂抹完毕后，田中再次取来淋浴喷头为我冲洗。如果咽喉部的气管切口进水的话会引发事故，因此田中将手严丝合缝地挡在锁骨边，防止飞沫溅到套管。大抵是居家隔离中的须崎用LINE给他发了信息建议的吧。

我没有看田中的脸，对他的表情也没有兴趣。想必田中也对我的身体没有兴趣吧。与在设施或医院等压抑场所不经同意的异性介助不同，这是经我本人允许的情况。残障人士不是性对象。我同意了社会创造的此种定义，对自己撒了个方便的谎便同意了。万幸，现今的世道，用口罩藏住脸，谎言便无从暴露。

为了最后的收尾工作，我站了起来。接着，身高165cm的我变为俯视田中的姿态。

田中顺，34岁，155cm。我忽地想起半年前看过一次的简历上的数字，一侧下眼睑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没有连名字都想起来的必要吧。他受不可抗力似的仰头看向我，虽然我们对视了，但双方依然面无表情。我接过他递来的喷头，在田中面向一旁的时候参照往常的顺序清洗了局部。

弗朗茨·李斯特[弗朗茨·李斯特：出生于匈牙利雷汀，著名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被誉为“钢琴之王”。柯西玛是李斯特与玛丽·达古伯爵夫人私奔后诞下的第二个女儿。]是185cm的高个子，他的女儿柯西玛据说也是大个子女性。有一种说法，瓦格纳和妻子柯西玛的身高差是15cm。虽然是以瓦格纳的身高在150～167cm的范围来推算的，不过他是小个子这件事毋庸置疑。诅咒指环的侏儒阿尔贝里希或许就是同类相斥的产物。

以粗俗的外貌至上主义为核心的毕业研究，会被允许吗？

对着研讨小组论坛的输入界面，我放在键盘上的左手一直没有动弹。

身体需要靠右手来支撑，所以我无法做到盲打。

右眼的余光处，田中正在换床单。

或许是因为飞舞的细小灰尘或尘螨，我的气管黏膜开始躁动，发出常人无法听到的虚弱轻咳。一般来说，一旦开始不停地咳嗽，我就需要在1小时内不断地吸出从肺涌上的痰，等到全部吸尽，呼吸才能恢复通畅。我自己的头发偶尔也会由气管切口进入气管，然后经纤毛运动，像蛇一样朝着食道匍匐前进，甚至进入会厌软骨。在那期间我会度过一段几乎无法呼吸，呛咳得甚是痛苦的时光。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田中突然说道。

代替无法动弹的脖子，我将视线转向他那侧。

“治疗师，感觉如何呢？”

田中始终没有看向这边，面向床铺问道。

治疗师……

在我的iPhone上，输入法自动联想中会出现的“治疗师”专指女性向风俗店的男性施术师。

我记得三个月前自己发推时曾使用过这个词。

反正父母也不在了，开始搜索一下女性向风俗店吧。治疗师……

不，我不可能说出有关那种治疗师的事情。

“‘纱花’[音似释华（Shaka）。]这个账号，是你的吧？”

被送往纤毛运动之后涌上导管的痰瞬间堵住了我的呼吸。

“用阅读记录和团体之家这个词就可以找到你哟。”

我按下吸引器的开关，把6Fr的引流导管嵌入吸引器的连接处，在小镜子里将导管的前端捅进套管，“抽送”几次后像钓鱼一般把气管内的痰吸出。在日本只有色情作家会使用“抽送”这个词语。

我的脑内在缺氧和不缺氧的时候都有这种带着情色意味的感觉，在现实生活中却贯彻着年轻、认真又沉默的残障女性井泽释华的人设，正因如此我才能够肆无忌惮地持续公开自己作为Buddha和纱花时没品幼稚的妄言。如同莲花四周的泥土一般，自拖拽着混乱黏稠丝线的沼泽中诞生的话语。然而一旦脱离泥土，莲花便无法存活。

我的呼吸道正等待着下一波痰从肺部上来，此时空无一物。为了让它将呼吸运往声带，我用拇指堵住导管孔。

“还没叫过治疗师。”

田中一边弯下腰展平方才铺好的床单褶皱，一边听着我的回答。

“欸。看来你只是说说而已嘛。”

那是怎么个说法。他想讽刺我是“只是说说番长”[只是说说番长：意指光说不练的人。]吗？

这突然装的是哪门子熟。因为看了我的裸体，他便误以为可以改变我们的关系了？他拿起喷头时，哪怕只是一瞬也掌握过我的生杀大权，所以脾气变大了？

留意着肺部的喘鸣呼吸了一阵后，我再次按住喉咙。

“你对治疗师有兴趣？”

“没有哟，我是异性恋。”

田中到阳台收好晾晒的枕头和夏季被褥后折返回来。我向他投去稍大的声音。

“那是怎样？”

不论怎么想，当下的场景最终都会导向被胁迫。但是就算他用羞耻的账号威胁我，我也几乎没什么好失去的……

“但是治疗师是不会让你怀孕的吧。”

田中整理好枕头，把大号毛巾铺到上面，将推到一旁的Smile Mini[Smile Mini：多用于吸取呼吸道分泌物的便携式吸引器。]放回原位。

“是吗？”

震惊于从未深思的盲点，我有些赌气地说。

“就算表面上行不通，也可能有隐藏服务吧？”

因为男性向风俗店里不就有嘛……

“你就这么想怀孕吗。哦，是堕胎来着？”

我罕见地从田中的声音中读取到了感情。一种想把这家伙彻底贬低、尽情蔑视的感情。

“田中你也有吧，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东西，或者想做的事。”

堆积在地板上的床单、毛巾和睡衣被田中双手抱起，即将扔进盥洗室的洗衣机。事到如今，我开始无法忍受每晚吸收着自身污泥的那些东西被男人的手触碰。

“确实有。”

“那是什么？”

“如果是你拥有的那些财产的话，我挺想要的。”

在桌前停下脚步，他第一次看着谈话对象的脸回答道。

“你会怎么用？”

“不清楚。不过肯定不会捐掉吧。”

田中撇下因为接连的讽刺而感到呼吸困难的我，行至走廊的交界处。口罩里，他像给菜肴收尾一般，将橄榄油[日本人习惯将倒上橄榄油作为烹饪的最终步骤。]一般的绿色黏液泼洒到自己即将出口的话语之上，给予我致命一击。仅仅是那一刹那，我放慢了将痰液排出的动作。因为压力而输给绿脓杆菌[绿脓杆菌：一种令免疫受损的机会性感染病原，一般影响肺部及泌尿道，或造成烧伤、伤口及其他血液感染，如败血病。]的话就会排出那种颜色的痰。

“要是有那么多钱的话，治疗师或许也会悄悄同意呢。”

就算我不在意，对方一定也很不愿意吧。他是没办法拒绝吗？如果他拒绝了该有多好。如果介助我沐浴时感到的压力已然让他无法隐藏自己的攻击性，那确实可怜。不过他偷看“纱花”的账号似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么我的裸体在他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呢。

田中清楚自己仅仅是为了钱而介助重度残障女性沐浴，清洗着不愿直视的怪异身体时，他也认为自己是在打磨金块吧。像我这样靠父母遗产活着的人，在他眼里或许不过是一块不劳而获的金子罢了。

但那终究是他无法拥有的金块。

他的话语是鲜红的喷雾。

如此说来，我便是蒙娜丽莎……

我用双手抓住桌子边缘激烈地咳嗽，束胸衣构成的墙壁像是要把右肺压扁似的。被高黏性的痰堵住，遭到挤压的肺泡无法吸入空气。如果空气进不来，痰便排不出去。它会一直待在那里。氨溴索和碳半胱氨酸[两种有祛痰化痰作用的药物。]也只能起到咒语一般的安慰作用。——小释华，你不多补充些水分可不行哟。

本应让肺泡膨胀，使痰保持柔软的肺表面活性物质此刻正在枯竭。不是的。不是啊，妈妈。已经不是那种问题了。因为我已经活得太久了。骨骼和肺已经被压烂了。遵循着错误的设计图活得太长，却也花了太长时间才成为大人。

一般来说8Fr是标准，6Fr只在手术时使用。如果要用意面来比喻，6Fr的引流导管就像卡佩里尼[卡佩里尼：像挂面一样细的意大利面。]，我将它插入支气管的深处，最深处，捅到几乎能抵达肺部的地方，试图将无法排出的痰吸起，再强行掏出来。然而即使我憋足了劲，全力地咳着、吸着、掏着，胸腔深处的痰也丝毫没有排出的迹象。或许我的孩子也会像我的痰一样非常非常顽固地抵抗，就算被吸、被掏也坚决不从胎盘深处出来。这样的设想令我感到恐惧。

刚才去厕所时发现有红丝垂下，原来这就是身体缺水的原因。昨天没来月经真是太好了。还有6天我的易孕周期就会到来，依照初潮晚的人闭经早这一世俗说法，我能够成为人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

透过我只能看到钱的家伙，我也只会以钱来衡量他。

社会本就如此吧。

所以，我老实等到6天后才向田中开口。

“你想要多少？”

就算没有开场白，我们的交流也毫无偏差地成立了。只因我们同为弱者。虽然我至今从未将田中视作弱势男性，但既然他如此自称便也足够了。我们并不具备奏出令人恶寒的大调对话的才能，我们是小调的，不，不如说更像勋伯格[勋伯格：即阿诺尔德·勋伯格，美籍奥地利作曲家。他首创了“十二音体系”的无调性音乐，将“不协和和弦”运用到作曲之中。]的不协和音，能够跳脱框架，说出真心话。我们是无调的。

作为证据，田中并未表现出因不明所以而惊讶的节奏偏差。

“1亿。”

田中答道。

这么可爱的金额，我不禁想要发笑，鼻腔深处因此隐隐抽痛。我苦恼死掉之前无处消费的钱的数额，比这更大一些。

“1亿5500万怎么样？”

我按着喉咙说道。

“这是按田中你的身高计算的金额。一厘米100万。为你健康的身体赋予的价值。”

即便因为支付赠与税而被拿走一部分，四舍五入也有1亿了。就算他能理解以上含义，蕴含其中的恶意也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田中眯成细缝的眼里满是轻蔑，这倒也无可厚非。

“精子的话，田之内也有啊。不是健全人的精子就不行吗？”

还真是被他戳中了痛处。

明明只是挖苦，他的提问却和残障女性自卑感的本质息息相关。

“不是的。凭我的体力根本骑不上去，你明白吧。”

我把刚端来的午餐盘推到笔记本电脑盖上，从桌子抽屉里取出支票本和发黄的支票印字器。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我无力的手臂就因为同时借助手腕、胳膊肘，运用杠杆原理，而呈现出奇妙的姿势。

••

“15000万日元，你不需要吗？”

我用事先在手头准备好的银行章盖好骑缝章之后，把支票纸分开。平时银行章和存折一直藏在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地方。虽然共享备用钥匙，且时常有护工进出的团体之家安保等级可见一斑，不过就算一生只守着钱财又能留下什么？反正我死后什么都不会残存。

田中没有反应，我把支票印字器的插头插到电源插座上，把支票纸放进主机。

然后敲了九下数字键。

“什么时候？”

简短地询问后，田中看向左手边的床。

“现在。”

在出账人栏签名盖章后，我将支票面向对方轻轻地贴到桌上。

田中用看垃圾的眼神俯视着附在数字末尾的“※”标记。

“回去的时候我会顺便来一趟。不会让人发现的。”

仅靠我的体重连弹都不会弹一下的床垫，因为坐到我左边的男人的重量而沉了下去。

“你讨厌会说‘过来’的男人，对吧？”

田中一边摘下口罩晾在床边的扶手上，一边嘲笑着。

说那种话的男人，恶心到让人反酸呢。不过这算是样板戏，所以我也会写啦。

把TL小说的工作牢骚全无戒心地发到私人推特账号上，才会招致这种结果。不仅如此，被炉报道的成果，以团体之家入住者的琐碎八卦为素材的博客，还有R18网站上不定期连载的早稻女S酱的乱交日记——迄今为止我留存于网络上的肮脏分泌物的痕迹，只要有心就能从“纱花”的账号找到。既是Buddha，亦是释华；既是释华，亦是纱花。我一手建造的妄想世界的全貌，这个男人悉数知晓。原来如此，这家伙在休息室看的，确实不是漫画……

我在小号的热心读者面前感到畏缩时，田中把嘴唇凑到我的耳边低语。

“过来。”

我在此刻确信，自己能够毫无罪恶感地流掉田中的孩子。并且，无论是从完美男友还是弱势男性口中说出的“过来”，都同样令我恼火。

“先让我喝吧。”

“井泽，你喝酒吗？我在你周围从没见过酒。”

“不是，是精子。”

“不太妙吧。”

是味道不太妙，还是没法一下子射两次所以不太妙，真是含糊其词的说法。

田中跪在床上，开始解米色军服布裤的腰带。拉开拉链，同时脱下裤子和内裤之后，他那萎靡不振地耷拉着的、长着茂盛毛发的生殖器官毫无修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因为做了一天的工作，那东西汗津津的，和挤满我Kindle[Kindle：亚马逊推出的电纸书阅读器以及电子书阅读平台的名称。]图书馆的成人漫画上描绘的抹布奸[抹布奸：“抹布”为日文“モブ”（直译为路人）的意译。“抹布奸”一般为成人刊物中由多位路人轮奸主角（或主要登场人物）的场景。“路人奸”的对象一般会在事后如抹布一样脏污、破烂不堪，故此经典模式得名“抹布奸”。]人员的局部并无二致。

好想用剪刀把长方形的调味海苔或者韩国海苔竖着剪得像修正网点一样贴上去啊。

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前端放入口中，有一股咸腥味。我想，如果推理小说家在现实中实施完美犯罪，肯定也会对每一个细节感到空虚而哀伤吧。我甚至有着用舌尖查证有无伤痕的余裕，从微小的凹凸触感便得知他似乎在五年前做了即使是现在也要自费20万～30万日元的手术。如果做的是在保险适用范围内的常规手术，虽然一眼就会暴露，但应该会更便宜些。他原来是会在这种地方花钱的人啊。为了追溯所有缝合痕迹而拼命地攒动舌尖时，我的头突然被抓住，它强硬地挤进了我的嘴里。想到自己肯定还是像垃圾一样被俯视着，我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田中用双手抓住我的头，小心翼翼地慢慢摇晃着。虽然不知道这份小心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我，但他这样做的话，我也轻松多了。

田中如果对此感到屈辱的话确实挺可怜的，但在我的嘴里，它好好地发挥了作用。我明显感到有不同于自己唾液的味道开始混入口中。

像是吸食着田中的怨恨，很不错。

我呼吸时不用喉咙以上的口鼻，所以只有这个行为没有窒息的隐患，可以放心地装成机械。接下来他的抽送逐渐变得无所顾忌，听着我像女孩一样上扬着声音发出带“♥”的喘息，田中如我所料尽情摇晃了一阵，然后在我的喉咙深处停下动作，射精了。

这下不妙了。

我几乎无法吞咽口中温热的黏液，也无法靠自己虚弱的咳嗽将流向气管的液体吐出。它们甚至卡在食道交界处，呛得我的躯干几近折断。那是神经反射最敏感的地方。

我迅速把枕头上的毛巾拉了过来，任凭混杂着白浊的唾液流在上面，一边闷声呛咳着。田中将我丢下，踏着杂乱的脚步走远。我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

一阵阵自肺部喷涌的痰从套管里满溢而出。

我虽然没怎么经历过呛成这样的时候，但早就习惯处理类似情况——在完全无法呼吸的状态下，爬到枕边仰躺着，引流后戴上呼吸机。

要是电源不开的话，我就会死。

肺部膨胀，痰开始起泡。

过了一小时左右，在人工呼吸机屏幕上伸缩的气道内压值的条形标识恢复到正常幅度时，我为了替换新品，把原先的引流导管摘下。扔进垃圾桶之前，我在台灯下照了照纤细导管中闪闪发光的分泌物。

一条大概多少钱来着。

……又不是青鳉。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发烧，右肺变硬，传出好似有三只小鼠在里头栖息的响动。

我虽然有着这样一副身躯，但免疫系统强劲，从小就不太发烧，所以还是吓了一跳。

尽管新冠肺炎的检测结果是阴性，我仍遵循家庭医生的医嘱，入住了KS大学医院[KS大学医院：“关西大学医院”或“九州大学医院”的简称。]。结果还是要回到本以为转向家庭医生便缘分已尽的老巢吗。话虽如此，我在KS大白菊会[大白菊会：医院内由登记捐献遗体的人们组成的团体，会员将捐献遗体给所属医院。]登录了遗体捐献意愿，所以死后肯定还是会回到这个院区啦。

呼吸机的气道内压警报“哔啵啪哔呸啵”地不停作响。我被诊断为吸入性肺炎。

让三只小鼠中的一只出来就花费了一天左右的时间，而我感到在那期间又增加了四只。我想着肺部终于有一个区域被解锁了啊，转眼间又发现有更多的区域被上了锁。除了将我在胸部如暴风雨一般呼啸的痰坚持不懈地吸出，别无他法。点滴和尿道导管能让水分自动流通，这点倒是值得庆幸。

田中的怨恨在我的肺里引起炎症。

第二天来送换洗衣物的山下经理似乎还是一副很痛的样子拄着拐杖。我对她微微拖着一只脚的走路方式感到亲切。

“释华你没事吧？不是新冠，真是万幸啊。哇，特殊病房果然很宽敞呢。”

“让你担心了。”

朗读应用的机械音如此答道。

我很快便想到，只有iPhone的话工作和大学的课题都做不成呢。呼吸和排泄可以交给外部设备来做。用药退烧后，我的状态和以往健康的时候也没有太大区别。

“我被家庭访问部缠着呢。安藤拼命推荐我上疼痛治疗临床课。”

KS也是山下的老巢。

“你还是去一下比较好吧。可以请个假去。”

“谢谢。不过就算我不在，壁炉也能顺利运转，真是太好了！”

“分娩后腰痛的持续时间挺长的呢。”

“是吧，真的很难受。明明同时养育六岁和三岁的孩子已经很费劲了。”

挂靠在一旁的手杖时不时倒下，山下利索地将行李收进衣柜，拿起钱包，准备去买些饮料和果冻。现在新冠肺炎导致的会面限制正好放宽了些，限时十分钟左右。

“啊，还有拌饭料。”

“我知道了。啊，基本恢复之后，也试试复健吞咽功能吧。”

“欸——我没有做过。”

“就算只接受一次指导也是好的。反正迄今为止还没尝试过吧。”

作为我父母托付的对象，山下非常值得信赖。

这究竟是多么令人感激的事，身为孤独无力的驼背怪物非常清楚。对吧，爸爸，妈妈。

我把自己的收入全部用来捐款，是为了将此身所受的巨大幸运回馈给不被生活眷顾的人。伴着可靠的拐杖声，山下去了趟便利店，顺便买了黄色系的鲜花回来，为窗边增添了一抹色彩。她用塑料瓶装茶填满冰箱后，就回壁炉了。

在全无隐私、人们不分昼夜进进出出的医院里，很难心无旁骛地学习，也不方便完成色情创作所必需的读写。所以我决定用iPhone重读露西·莫德·蒙哥马利的《壁炉山庄的安妮》[《壁炉山庄的安妮》：加拿大著名女作家露西·莫德·蒙哥马利代表作“安妮系列”的第六部小说。本书讲述了安妮的家庭在战时的遭遇，以及六个孩子的童年。后文简称为《壁炉》。]。没错，纯洁的井泽释华本该是这样的人啊。

壁炉山庄是安妮和她深爱的丈夫、孩子们，以及帮工一同生活的家园。少女时代，熟读安妮系列的我丝毫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会成为老姑娘。尽管我为团体之家如此命名也并不是有意讽刺。

过了两天，肺里的小鼠仅剩一只后，田中受山下之托，把我的电动轮椅从壁炉搬了过来。这就意味着，那件事没有人知情，田中也没有被怀疑。

田中把折叠起来的轮椅和附带的行李筐堆到门口放下，手上提着纸袋，原地伫立了两秒。我不清楚他是在打量房间还是在看我。纸袋里装着鞋。

他取出鞋子的过程中纸袋丝毫没有咔咔作响。把鞋子整齐地放到床脚后，田中站了起来。

我假装凝神细看着《壁炉》中描写陶制看门狗歌革和玛各[歌革和玛各：《圣经》中的巨人族首领，在先知的预言中是人类反抗基督的领袖。此处指安妮系列小说中登场的一对陶制看门狗摆件。]的段落。

“有什么需要吗？”

我在枕头上摇了摇头。

衣服也用院内服务洗了，所以我并没有需要带回去的东西。

因为还没法摘下呼吸机，也去不了厕所，可能还需要好一阵子才能出院——我连用这种无伤大雅的普通对话来打发时间的心情都没有。再说了，我根本想不起曾在田中介护我时和他进行过无伤大雅的普通对话。被问到“有什么需要吗”，我就沉默摇头。这就是田中和我充满个性的交流方式。

“这就是冒着生命危险都要做的事吗？”

他只是站着，没有动弹，又隔着口罩，就像人偶嘟囔了一句似的。

我像拿起武器一样握紧iPhone。

“田中，你只管想钱的事。”

我不小心写出了连机械人声都会默默无语并不带感情念出的没用台词。

这句话不仅老土，还很弱。相较之下，“请您只考虑钱的事情”还稍微好点。“等你回来，我们再继续吧”之类的也行。要是我能像美里小姐[日本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的登场人物葛城美里。“等你回来，我们再继续吧（帰ってきたら続きをしましょう）”为葛城美里在《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Air/真心为你》中的著名台词。]一样说出来就更好了。

我还没有放弃让田中为了钱成为我杀害胎儿的共犯这件事。我无法彻底放弃。

那天，我不清楚田中是否真的会过来，所以把支票放进了桌子的抽屉里。

就算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它拿走，逃到别的地方逍遥自在，我都可以接受。

但是——

我唯独不希望他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希望田中这个人是更加邪恶的。

“你可以恨我。”

比起TL更像BL[BL：Boys' Love的缩写，指男性间的恋爱。]的台词。我不认为如此充满虚构感的话语能说服活生生的男人。

无法拥有活生生的社会层面的肉身，我体会到我和健全人之间的界限，将iPhone扔到了防水床单上。

“请保重。”

田中俯视着被扔掉的iPhone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特殊病房。和介护我的那天一样，他回去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是在说iPhone，还是我的病况？抑或……

当然，这种程度的阅读理解我也能做到。

在我出院之前，田中离开了壁炉。

我认为自己对山下经理做了非常抱歉的事。在这人手不足的世道，我还加剧了她的劳心劳力。

“我感觉山之内先生似乎不喜欢被年轻男孩照顾，所以对他很严厉呢。”

田中看起来是像年轻男人，但也不是能称为男孩的年纪吧？但这只不过是相对来说罢了。

房间里，我出院的行李整理得差不多了。山下经理似乎是遵循着团结之家创立前就有的习惯，把共享情报当作义务。她拉过床旁摆设的椅子坐下，喝起了罐装咖啡。那是我为了复健，从医院的便利店买回来送给山下的咖啡。她的膝盖上放着原本用来装饰椅子的玩偶。那是很久以前，从关岛——我在那里有别墅——的免税商店买到的史努比布偶。我把它拿去干洗过几次，但它很快又会被灰尘弄脏。

“他是觉得被女人照顾才理所当然吧。但是，我们觉得还是由男性来照顾重症患者比较……”

山下经理把易拉罐口抵到嘴边，伸着脖子眺望窗外。我从这个动作得知，今天是能看清富士山的日子。那是躺着便看不到的风景。

“不过山之内先生的身体状况确实容易积攒压力呢，我想着得给他的生活添添新风。”

我认真地点头。

但是，我不会特地出什么主意。

我无法承担责任。我被降级的肌肉力量无法承担责任。

须崎走进来问：“释华小姐，午餐能起来吃吗？”

能吃的哟——

患有肌小管肌病这种病症，肌肉一旦闲置便会立刻衰退，事后想通过锻炼来恢复也是不可能的。我先前能爬的台阶现在也爬上不去，厕所里设置扶手之后，经过一年的时间便没有扶手就站不起来了。

所以涅槃的释华拼了命地从床上起身，每天无论呼吸得多痛苦也坚持在桌旁坐着。我憎恨着纸质书，但也死死纠缠着它不放。

墙的另一侧，邻居拍手，发出干干的声音。卧床不起的女邻居患有和我类似的肌肉疾病，用插入便器上完厕所，便拍手呼叫在厨房附近等候的护工收拾残局。世间的人背过脸去，说：“如果是我，我无法忍受。我宁愿选择死亡。”但那是错误的。如比邻的她一般活，我认为这才是人类尊严的真正体现。真正的涅槃于那处诞生。那是我尚未到达的境界。

侧耳倾听，隐约响起的柔和的韩文歌声和预示即将走向圆满恋情的旋律逐渐热烈。因为住院时不小心养成了看电视放空的习惯，我打开桌子的抽屉寻找遥控器。

打不开电视。

换了电池，遥控器也没有反应。仔细一看，电视的电源灯不自然地咔咔闪烁着。我用谷歌搜索闪红灯代表什么，结果是出了故障。

——电视在闲置期间坏掉了。

因为没有力气去插拔电源插头，我只好放弃，将遥控器放回原来的抽屉。

抽屉里，15000万日元的支票原封不动地待在那里。

没错。那怜悯才是正确的距离感。

我无法成为蒙娜丽莎。

因为我是驼背的怪物。

歌革啊，末后的日子，我必带你来攻击我的地，到我在外邦人眼前，在你身上显为圣的时候，好叫他们认识我。

歌革上来攻击以色列地的时候，我的怒气要从鼻孔里发出。我发愤恨和烈怒如火说。

我也必将暴雨，大雹与火，并硫黄降与他和他的军队，并他所率领的众民。

我要降火在玛各和海岛安然居住的人身上，他们就知道我是耶和华。我要在我民以色列中显出我的圣名，也不容我的圣名再被亵渎，列国人就知道我是耶和华以色列中的圣者。

主耶和华说，这日事情临近，也必成就，乃是我所说的日子。[此处五选段均引自《圣经旧约·以西结书》。《以西结书》是《圣经》旧约的一卷书，共48章，记载了先知以西结看到的异象、神对以色列和其他国家的审判，以及神对子民最终的拯救。选段分别引自《以西结书》38:16、38:18-19、38:22、39:6-7、39:8。]

*

待机室的冰箱里总是堆积着7-11的蘸汁荞麦面、饭团和三明治。自从吃了冰饭团，闹过一次肚子，我就一直从全家买饭团带过来。尽管如此，我最喜欢的还是现在一周只去一次的本校生协[生协：“生活协同组织”的简称。为学生提供饮食等生活方面协助的福利组织。]的饭团。我正盘腿坐着，用小腿上放置的MacBook写着毫无用处的文章，一边用粗糙的梅干核摩擦着舌头侧面舒服的地方时，这时电话来了。我把Mac合上，揣进包里，披上刚刚脱下的开襟毛衣。Rin酱一脸不爽地从单间回来，在旁边用眼神缠住我：“纱花酱，你带Cepee[Cepee：“小淋浴Cepee”的简称。月经、阴道分泌物过多，以及发生性关系后用来清洗阴道的洗净产品。]了吗？”“不好意思啊，我的也用完了，你让千去买吧。”我穿过隔断的红色窗帘，来到走廊。进店体验的时候，正是因为看上了这种像是会有穿红色西装的侏儒从里头钻出来的鲜红窗帘，我才决定先在这家店工作看看。我只想轻轻松松地赚钱，对于店铺和客人都不打算挑三拣四。Rin酱似乎明明不是这么想的，怎么总是被扯破安全套呢？真是不可思议。

“我是纱花，您好♥”

我的回头客挺多的，这位客人倒是第一次见。他参考了网上的评论来光顾，也就是所谓的跟风客。这人脸色发黄、秃头、戴眼镜，和高个儿的小黄人很像，声音也像小黄人一样高亢。不过他没有小黄人那么可爱，所以就叫他小黄男吧。他认为即即NN[即即NN：“即即”为风俗店中“即尺”（沐浴前进行口交）、“即床”（不洗澡直接做爱）的服务。“NN”指风俗中的不戴套内射服务。]最适合自己，在店里的简介照片上指名了标有“★”号的我，这就说明他是个娱乐时不追求仪式感的客人。想和E罩杯的美女大学生不洗澡、不戴套，直接做爱，然后内射的客人，是最好赚的类型。

“纱花酱是文学部的啊，很适合你哟。”

小黄男说，希望先揉一揉我的肩膀。我来到床边，坐到他膝上让他揉。这样的要求虽然很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他们似乎有着这样的性癖。

“毕业论文啊。文学部的毕业论文会写什么呢？”

如果直说是政经部的话真的会让人扫兴，所以斟酌之下我谎称自己是文学部的，随便回道：

“大卫·林奇作品中的残障者表象。”

“嘿——我不太懂，不过听起来很难呢。”

小黄男理所当然地用他黄色的手从肩膀向下游移，想束缚住我的上臂一般重重抓了两下，又向下隔着吊带衫揉起胸部。话说，小黄人有手吗？是长是短？是怎样的手？

“我也不太懂。可能快赶不上提交了。”

自称“前戏SE[SE：系统工程师的简称，指参与企划、设计、构建计算机系统的相关人员。此处意为“前戏系统构建人员”。]人员”的小黄男，手指看起来只有敲键盘和抠弄乳头这两项技能。他一边用这样的手指搓弄夹击着我的两个乳头，一边往耳孔吹气。刚才那位使劲舔我耳孔的客人有着湄南河水上市场一般的口臭，所以你还是不要舔比较好哟……

“纱花酱又聪明又漂亮，在这儿当什么小姐呢？”

啥？“当什么”小姐？给我叫“大小姐”啊！

我有着被恶心的人做恶心的事就会感到舒服的癖好，所以被小黄男用怪声贴近呢喃的我兴奋起来，颤抖着回答：

“是为了学费。”

小黄男一边无所顾忌地舔吮着耳下到脖颈的部分，一边发出故作同情的奇怪声音。

“是苦学生啊，真可怜。父母是做什么的？”

“嗯……”

“对不起啊，想起什么讨厌的事情了捏？[捏：原文“カナ”为大叔用语中令人不爽的措辞之一。]”

没有接种过大叔用语疫苗的小黄男拉起我的吊带衫脱掉。今天可有点冷啊，我的胸部不满地抗议着。

“哥哥进监狱了。”

“欸？”

“在我中学的时候。然后母亲也精神失常，沉迷起奇怪的宗教。”

“呜哇……”

“家里的存款全都捐赠给教会了，但是母亲有学历情结，所以只有学费保险平安无事呢。”

所以我只专注于学习，不靠推荐而是靠自己，首战就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升入大四开始缺钱主要是牛郎的错啦。我的那位今天也没有在LINE上联系我。过分。不过上周在HPB认识的商社男邀请我去OB访问[OB访问：求职的在校生拜访同校毕业后进入应聘公司的前辈，直接向前辈询问企业的详细情况和工作内容等。]。反正肯定要去酒店的吧，我也想去就是了。

我沉迷性爱到这个地步也都是因为那位牛郎的调教。

我恨他。

“嗯，那应该也不够吧。啊，想让纱花酱亲亲我的全身呢。”

小黄男不过是花了三四张KO老师[KO老师：“KO”为庆应义塾大学（Keio University）的简称，此处指印有庆应大学创始人福泽谕吉的一万日元纸币。]肆意玩弄我的身体，就以为为我的学业做出了贡献。这坨土黄色的狗屎。

“你哥哥做了什么呢？”

我跨到躺下的小黄男身上，舔他的腋下时被这样问道。有会追问的客人，也有不会追问的客人，还有边吐槽边追问的家伙。

“他杀了一个女人。”

“哼嗯……”

“他刚毕业时在入职的公司遭到霸凌，干了半年就辞职了。混了一年之后，取得了介护士资格在特养[特养：日本的“特别养护养老院”的简称。为需介护人士提供日常生活上的支援、身体功能训练等服务的公共设施。]工作。干了两年又跳槽到同一法人经营的团体之家开始当介护人之类的。结果他把那个设施的入住者杀掉了。”

“呜欸……哈啊……”面对这种暧昧的应答，我想用均衡器[均衡器：调整音质等数值的平衡，使听感清晰舒适的音乐均衡器。]把它们搞得一清二楚。不过大多数客人都是这个反应。

“他掐着人家的脖子逼问存折和印章放在哪里，拿着那些逃跑了……明明马上就会被抓到。”

“真是辛苦你了哟。”

亲亲你的全身更累、更辛苦好吧。

我在离卵蛋很近的大腿内侧“哈啊”了一声，完成这声超色换气的同时抬起脸，微微一笑。

“和像您这样的客人在一起，我就能忘记所有痛苦的事情。”

小黄男沦陷了。他的眼角和嘴角像双吉汉堡侧面的车达芝士一样荡漾起来。

“纱花酱你太棒了。”

他这样说着，把中指放了进去，接着把我翻了个面，猛扑过来吮吸我的胸部。

时长没关系吗？是想让人帮他弄干净的类型？

“已经很湿了嘛。”

“因为客人您很温柔……”

他和其他客人一样粗暴地抓挠那处，再不容分说地插入。因为牛郎失联三天而焦躁不已的我得以发出了有史以来最有快感的女孩子的声音。这要是场歌剧，我就是花腔女高音。虽然和牛郎做过的第二天很幸福，但是丑客人带来的反差感会让我郁闷到只能叫得像病人一样小声。全都是牛郎的错。我恨他。因为牛郎，我总是感到心痛和不幸。不幸感一旦增强，我就会在脑内自动循环播放和牛郎的性爱画面，现在终于连颅内高潮都能做到了。

我喜欢的是牛郎的脸。

但是商社男的技巧和节奏都前所未有地好。

换乘到商社男的身边，我就能幸福吗。

就算不点Armand[Armand：“Armand de Brignac”的简称，高级香槟的代名词。]也会对我很温柔吗。

“喜欢NN的女孩很讨喜呢。但是吧，小心，别成了笨蛋单身妈妈遗传贫困哟。”

“嗯，没事的。”

假的。避孕药和体质不合，已经没在喝了。

“毕业论文加油哟。”

“好的。”

“要射了哟。”

“好的。”

纯白的天花板上，吊灯明亮的单眼俯视着我。我注视着光。光的彼方有莲花绽放。于泥上盛开的涅槃之花。

兄长杀死的女人奇怪的名字和病名，我直到现在还记得。

初中二年级的那时候，我也几乎每晚都被噩梦侵袭。而现在我依旧思考着，那人直到最后一日仍在想的事，那人最后一晚看到的事物。

我编织的故事，是为了在不停坍塌的家人中保持清醒、苟延残喘。

就如同她编织的故事，是使她得以存在于这个社会的方法一般。

没有兄长，或许我自己也不存于任何一处。

一粒纯白无瑕的耀眼的生命之种落于泥中。

释华欲为人而欲取其性命的孩子，或许我终有一天／即刻便会孕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