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妮

温柔之歌  作者:蕾拉·斯利玛尼

斯蒂芬妮的运气很好。上初中的时候,路易丝的雇主佩兰夫人提议,可以帮她在巴黎市内的一家中学注册,要比她原先要去的波比尼地区的中学好得多。佩兰夫人是想为可怜的路易丝做件好事,路易丝那么勤奋地工作,她值得人们那么对待。

但是斯蒂芬妮似乎配不上这份慷慨。三年级开学才几个星期,麻烦就来了。她干扰课堂。她总是禁不住爆发出大笑,拼命摇晃教室里的东西,粗鲁地回答老师的问题。其他学生觉得她既好笑,又累人。她把家长联系簿藏了起来,连同警告、校长办公室谈话的要求,统统都没有告诉路易丝。接着她开始逃课,中午前就抽大麻,在十五区某个街心花园的长椅上睡觉。

有天晚上,佩兰夫人叫了路易丝来,表达了自己深深的失望。佩兰夫人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因为路易丝,她感到非常羞愧,她在校长面前失了面子。为了让斯蒂芬妮能够注册,她花了不少时间说服校长,学校接受斯蒂芬妮根本就是照顾她的面子。一个星期后,斯蒂芬妮被叫到学校纪律委员会,路易丝也需要出席。“这就像是法庭,”路易丝的雇主干巴巴地对她说,“您可以辩护。”

下午三点,路易丝和她的女儿走进大厅。这是一间圆形的房间,几乎没有暖气,蓝色和绿色的玻璃窗给人一种教堂的感觉。有十来个人———老师、顾问、家长代表———围着一张很大的木桌子坐在一起。大家轮流发言。“斯蒂芬妮很不适应这里的学习,她不守纪律,蛮横无理。”“她不是个坏姑娘,”另一个补充说,“可是她一旦开始,就无法让她安静下来。”大家感到很奇怪,面对这样糟糕的形势,路易丝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她从来没有答复老师的约见。学校打过她的手机,甚至还给她发了短信,可统统都没有得到回复。

路易丝请求大家再给女儿一次机会。她哭着解释说她是多么在乎她的孩子们。孩子们不听话的时候她惩罚他们。她禁止他们一边看电视一边写作业。她说自己是有原则的,在儿童教育方面很有经验。佩兰夫人打断了她。这可是个法庭,审判的是她。她,一个糟糕的母亲。

围坐在那张巨大的木桌旁,在这间冰凉的房子里,大家都没有脱掉大衣,此时他们的头偏向一边。他们重复说:“我们并没有质疑您的努力,夫人。我们可以肯定,您已经尽力了。”一位法语教师,一个纤细、温柔的女性开口问她:

“斯蒂芬妮有几个兄弟姐妹?”

“她没有。”路易丝回答道。

“可是刚才您谈到您的孩子们,不是吗?”

“是的,我照顾的孩子,我每天都看护的孩子。您相信我,对于我给孩子的教育,我的雇主非常满意。”

他们请母女俩暂时出去一会儿,以便他们决议。路易丝站起身来,冲他们笑了一下,她自认为这是一个上流社会的微笑。在中学的走廊上,前面就是篮球场,斯蒂芬妮继续着她那愚蠢的笑。她长得很圆润,身材高大,梳着一个高高在上的马尾,看上去颇为可笑。她穿着一条印花短裤,让她的屁股显得很大。尽管会议如此庄严,但似乎也没有吓到她,她只是有些不耐烦。她并不害怕,相反,她的笑容很是放松,就好像这些穿着品位极差的羊毛衫、披着老祖母披肩的老师只不过是些蹩脚的演员一般。

出了委员会的大厅,她又恢复了她的好心情,她那种烂学生无忧无虑的神情。在走廊上,她拦住从教室里出来的学生,她跳跃着,在一个羞涩的女孩子耳边低声咕哝了点什么,那个女孩子强忍住,到底没有笑出来。路易丝真想抽她,用尽所有的气力拼命摇晃她。路易丝多想让她明白,要把她这样一个孩子养大,得付出怎样的代价,还有努力。她真想让她看看自己的汗水、自己的恐慌,想要从她的身体里彻底拔除她那愚蠢的无忧无虑,把她的幼稚彻底粉碎。

在这闹哄哄的走廊上,路易丝拼命控制住自己才没有颤抖。她只是将斯蒂芬妮肉乎乎的胳膊抓得很紧,让她安静下来。

“请你们进来。”

班主任老师从门口探出头,让母女俩回到原先的位置上。他们用来商量决议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不到,但是路易丝没有明白,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等母女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班主任老师开始说话。斯蒂芬妮,他解释说,是一个捣乱分子,没有老师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他们试过了,用尽一切教育的方法,但是没有奏效。他们的能力有限。他们负有责任,不能让她就这么绑架整个班级。“也许,”老师补充道,“在离家近的一所学校里,斯蒂芬妮能够得到更好的发展。在一个与她相适应的环境里,这样她或许就能够找到参照。您明白吗?”

这是三月,冬天还在徘徊,似乎寒冷永远也不会离去了一般。“如果您需要行政方面的帮助,会有专门的人员负责。”负责指导的顾问让她放心。路易丝没有弄明白。斯蒂芬妮被开除了。

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路易丝一直没有说话。斯蒂芬妮还在咯咯地笑,她望着窗外,耳朵里插着耳机。她们走上了通向雅克家的灰色的街道。她们走过市场,斯蒂芬妮放慢了脚步,在看货摊。她的漫不经心,她那种青少年的自私让路易丝陷入了仇恨。路易丝抓住她的袖子,用了很大的力气,也很粗暴,让人难以置信。一种越来越阴郁,越来越炽热的愤怒在路易丝内心蔓延开来。她想将自己的指甲深深插入女儿柔软的肌肉。

才关上入户的小门,她便开始揍斯蒂芬妮。开始是她的背,拳头上去,女儿被掀到了地上。女儿蜷缩起来,大声叫喊。路易丝继续揍她。体内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手虽小,抽在斯蒂芬妮脸上的耳光却毫不含糊。她拉扯着女儿的头发,拉开女儿用来护住脑袋自卫的胳膊。她的拳头落在女儿的眼睛上。她骂她,抓扯她,直到她流血。等到斯蒂芬妮不再动的时候,她就冲她吐唾沫。

雅克听到了响动,他走近窗子。眼看着路易丝教训女儿,他并没有想过要上前阻止。

沉默与误会在不断发酵。公寓里,气氛变得十分沉重。米莉亚姆不想在孩子们面前有所表现,但是她和路易丝开始保持距离。和路易丝说话的时候,她上下嘴唇碰碰了事,只给她最为明确的指令。她听从保罗的建议,保罗对她说:“她是我们的雇员,不是我们的朋友。”

她们不再在厨房里一起喝茶,像以前那样:米莉亚姆坐在桌前,路易丝倚着工作台。米莉亚姆也不再会说这些温柔的话,“路易丝,您真是一个天使”,或者“像您这样的再找不到第二个了”。星期五晚上,她也不再提议把冰箱里剩下的半干红葡萄酒喝完。“孩子们在看电影,我们也可以给自己找点小乐趣吧。”米莉亚姆那时总是这么说。现在,如果一个人开了门,另一个就会关上门出去。她们很少待在同一个房间里,非常智慧地回避彼此。

接着春天突然到来,炽热,出乎意料。日子变得很长,树木爆出了第一批新芽。好天气将以往的习惯一扫而光,给了路易丝到外面去,到公园里去的动力,和孩子们一起。有天晚上,她问米莉亚姆是否能早点走:“我有个约会。”她略带激动地解释说。

她和埃尔韦约在他工作的街区见,他们一起去看了电影。埃尔韦开始更想在露天喝上一杯,但是路易丝坚持去看电影。再说她很喜欢那部电影,于是他们第二个星期就又看了一遍。在放映厅里,埃尔韦在路易丝身边悄悄地睡着了。

最后路易丝还是接受了在露天,在大林荫道的酒吧喝上一杯。埃尔韦是一个幸福的人,她想。谈起未来的计划,他总是笑嘻嘻的。他说他们可以一起去孚日山度假,租个山间小屋,他认识房主。他们可以从早到晚听音乐;他可以让她见识一下他的收藏,他可以肯定的是,不出多少时间,她也会离不开的。埃尔韦想要早点退休,他无法想象在休息的日子里,自己竟然要一个人度过。他离婚已经有十五个年头了。他没有孩子,感觉非常孤独。

埃尔韦穷尽了自己所有的伎俩,直到有一天晚上,路易丝终于接受随他回家。他在马塞家对面的天堂咖啡厅等她。然后他们一起坐地铁,埃尔韦将自己红兮兮的手放在路易丝的膝头。路易丝一边听他说,一边望着这只男人的手,这只放在她身上的手,开始的手,想要更多的手,这只小心翼翼地藏起游戏的手。

他们笨拙地做爱,他趴在她的身上,有时他们的下巴会磕在一起。他在她身上喘着气,她也不知道这是因为快感,还是她的关节弄痛了他,她没有帮他。埃尔韦个子那么小,路易丝感觉到他的踝骨和她的碰到了一起。他宽大的踝骨,他那双长满了毛的脚。正因为男人的性器还在她的体内,踝骨的接触就更加让她感到突兀,有一种侵略感。雅克很高,他做起爱来就像是在惩罚她,狂风暴雨般。结束了之后,埃尔韦松了口气,像是摆脱了一份重量,他看起来更加容易亲近了。

就是那次,在埃尔韦的床上,在圣旺附近的廉租房公寓里,她想到了这个关于婴儿的念头。一个小小的婴儿,才出生,带着热腾腾的、生命才开始的味道。一个投身于爱的生命,她为他穿上彩色的短袖连裤衫,然后递给米莉亚姆,再传递到保罗的怀抱中。一个让他们彼此紧密相连的吃奶的婴儿,让他们置身于同一种温情之中的婴儿。他会抹去他们之间所有的误会、冲突,会再次赋予日常生活以意义。这个婴儿,她会放在膝头,一哄就是好几个小时,在一个小房间里,一只小台灯散发出来的幽暗的灯光下,那种上面有小船和岛屿慢慢转着圈的小台灯。她会轻抚婴儿光秃秃的小脑袋,会把小手指轻轻插入小孩的嘴巴。他于是停止了哭叫,用他肿胀的牙床吮吸她涂了指甲油的指甲。

第二天,她在替保罗和米莉亚姆铺床的时候用了十二分的心。她的手拂过床单。她想寻找他们拥抱的痕迹,一个现在她肯定会到来的孩子的痕迹。她问米拉,她是不是愿意再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我们俩一起来照顾的一个婴儿,你觉得怎么样?”路易丝希望米拉会和她妈妈讲,把这个念头传递给她,然后这个念头就会在轨道上,就会成为米莉亚姆的念头。有一天,让路易丝喜出望外的是,小姑娘真的问了米莉亚姆,问她肚子里是不是有个小孩。“哦,没有,我希望不要。”米莉亚姆笑着说。

路易丝觉得这真糟糕透了。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米莉亚姆对待这件事情竟然那么不严肃。米莉亚姆这样说肯定只是怕有什么不测。她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是她肯定想过。九月份亚当也要去学校了,屋子就空了,路易丝没什么可做的事情。必须要借助另一个孩子的到来才能打发冬天的漫长日子。

路易丝能听到这家里的对话。房子很小,她不是故意的,但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知道。这段时间以来,米莉亚姆讲话的声音比较低。每次她讲电话的时候都会关上门。她还把头伸到保罗的肩头低语。他们看上去有秘密。

路易丝和瓦法说起过即将到来的这个孩子,谈起了这份即将多出来的工作给她带来的喜悦:“有了三个孩子,他们就再也离不开我了。”路易丝也有过感到快乐的时刻。她对此有一种转瞬即逝的、无法言喻的直觉,生活即将变得更加广阔,空间更大,爱情更纯粹,欲望更炽热。她想到了夏天,夏天已经如此临近,她想到了举家度假的情景。她想象着才翻过的土地散发出来的味道,还有公路边腐烂的橄榄核的味道。明亮的月光下果树的树冠。一切都一览无余,无法遮盖什么,无法隐藏什么。

她又开始投入厨房工作。近几个星期以来,她做的饭几乎没法儿吃。她为米莉亚姆准备桂皮牛奶饭、辣味的汤,还有所有据说促孕的菜肴。她虎视眈眈地盯着米莉亚姆的身体,仔细观察她的脸色、乳房的重量、头发的色彩,她相信自己发现了很多怀孕的征兆。

她带着女祭司或巫师一般的专注来处理内衣。和以往一样,她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她展开保罗的短裤,坚持用手洗去底部那些微妙的痕迹。在厨房的水槽边,她用冷水清洗米莉亚姆的短裤,带花边的或真丝的胸罩。做这一切的时候,她都在祈祷。

但是路易丝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她甚至不需要去翻垃圾桶。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看到扔在床头的睡裤上的痕迹,就扔在米莉亚姆睡的那一侧。在浴室的地板上,今天早晨,她也注意到有一小滴血迹。那么小的一滴,米莉亚姆没有清洗掉,在绿白相间的方砖上已经干了。

血不断地出现,她能够辨识其中的味道,米莉亚姆藏不住的血的味道,每个月都来,都意味着一个孩子的死亡。

继欢乐之后,是沮丧。世界仿佛变小变窄了,所有的重量加诸路易丝身上,令她窒息。保罗和米莉亚姆总是对她关上门,她真想破门而入。她只有一个愿望,进入他们的世界,找到她的位置,居于其中,在里面筑一个自己的巢,一个领地,一个温暖的角落。她有时觉得已经准备好,要求其中有一部分是属于自己的领地,可是她的激情回落,她被一种悲伤笼罩着,她甚至为自己曾经相信什么而感到羞愧。

星期四晚上,八点钟左右,路易丝回到家里。她的房东在走廊里等她。他站在一盏不亮的灯下。“啊,终于等到您了。”贝尔特朗·阿里扎尔几乎扑向了她。他将手机屏幕对准她,她本能地举起手遮住眼睛。“我一直在等您。我来了好几次,晚上,下午,可您总是不在。”他的声音很是温柔,上半身探向路易丝,让人觉得他好像要碰到她,抓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说点什么。他用那双满是眼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他几乎没有睫毛,把用一根绳子拴着的眼镜推上去以后他揉着眼睛。

她打开房门,让他进来。贝尔特朗·阿里扎尔穿着一条过于肥大的米色裤子。从背后打量着这个男子,路易丝发现他的腰带上应该是少两个眼,所以他的裤子在腰间没能系紧,落到了屁股下。他看上去已经是个老人,弯着腰,身体虚弱,似乎偷了巨人的衣服穿在身上。他身上的一切看上去与人无害,头发稀少的脑袋,布满皱纹和雀斑的脸颊,颤抖的肩膀。一切,除了干枯、巨大的双手,仿佛化石般厚厚的指甲。这是一双屠夫的手,他一直在搓着手御寒。

他默默地进了房间,稳步向前,就好像他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他仔细检查墙体,手指一寸寸摸索过未见任何斑点的踢脚线。他那双结满老茧的手打所有地方经过,拂过沙发套,他的手掌掠过密胺树脂的台面。这屋子看上去仿佛是空的,没有住过人似的。他本想对他的住户提出点什么,比如说她使用得不当心,所以需要多付点房租什么的。但是这房子和他租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和第一次他领她来看房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站在那里,撑在椅背上,他望着路易丝,他在等。他定定地瞪着她,用他那双黄兮兮的眼睛。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但是他不打算闭上。他在等她开口,等她打开包,在包里掏出钱付他房租。他等她迈出第一步,等她请求原谅,因为没有答复他的邮件和短信。但是路易丝什么也没有说。她倚门而立,就好像怯生生的小狗,当人们想要安抚它的时候会咬上一口。

“我看到,您已经开始打包行李了,这很好。”阿里扎尔用他粗大的手指点着门口放置的几个箱子说,“新房客一个月以后搬进来。”

他踱了几步,有气无力地推开淋浴房的门。陶瓷的承水盘仿佛已经陷入地里,腐烂的木板坍塌了。

“这里是怎么回事?”

房东蹲下身。他咕哝着,脱掉衣服放在地上,戴上眼镜。路易丝在他身后站着。

阿里扎尔先生转过身,他大声重复道:

“我问您是怎么回事!”

路易丝吓了一跳。

“我不知道。几天前突然这样。设备太陈旧了,我想。”

“根本不是。是我亲手装的浴室。您应该觉得很走运。以前,我们都是在楼梯平台上冲淋的。是我一个人给这间房子安了淋浴。”

“可淋浴房塌了。”

“这是使用不当,毫无疑问。您总不能认为您这么听任浴室腐烂,却该我掏钱维修吧?”

路易丝凝视着他,阿里扎尔先生很难知道这坚定的目光以及这沉默究竟意味着什么。

“您为什么没有打电话给我?这样究竟有多久了?”阿里扎尔先生又一次蹲下身,额头上全是汗。

路易丝没有告诉他,这间小公寓只是一个洞穴,并非主要的居住地,她只是来这里隐藏一下她的疲惫而已。她的生活是在别处。每天,她都在保罗和米莉亚姆的房子里洗澡。她在他们的卧室脱去衣服,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放在夫妻俩的床上。然后她穿过客厅,来到浴室。亚当坐在地上,她就打他面前过。她看着孩子咿咿呀呀的,她知道他绝对不会出卖她的秘密。他不会谈及路易丝的身体,她那如雕塑一般雪白的身体,她那因为很少见太阳而泛着珍珠色的乳房。

她从来不关浴室门,这样能听到孩子的响动。她打开水,很长时间就这么待在炽热的水柱下,一动不动,能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洗完她也不会立刻穿上衣服。她将手指深入米莉亚姆堆成山的护肤品罐子里,她揉搓着她的小腿肚、臀部、胳膊。她赤着脚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身上包着一条白色浴巾,她自己的浴巾。每天,她悄悄地把自己的浴巾藏在壁橱一堆毛巾下面。这是她的浴巾。

“您知道有问题,可是您却不想解决?您情愿像罗姆人一样生活吗?”

这间郊区的小房子,他是出于某种感伤才留了下来。看到淋浴塌了,阿里扎尔表现得很是夸张。他大口喘气,添油加醋,将手覆在额头上。他用指尖摸了摸黑色的泡沫塑料,摇摇头,就好像现在只凭他来判断事情到底有多严重。他高声评估维修需要的费用。“至少要八百欧元。”他充分展示了他装修的知识,使用的都是技术词汇,说要超过十五天才能修复这场灾难。他想要给这个金发的小个子女人留下深刻印象,而路易丝什么也没有说。

“她或许想着她还有押金。”他想。那个时候,是他坚持要她多付了两个月的租金,作为保证金。“这样说不太好,但是我们真不能太相信别人。”在房东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把押金归还过房客。没有人是那么小心的,总是能知道点什么,能够找出点问题来,哪里的一个污点,或是有什么地方被蹭破了。

阿里扎尔很有生意头脑。三十年里,他一直在法国和波兰间开重型卡车。他就在驾驶舱睡觉,吃得很少,抵御自己的所有欲望。在强制休息的时间问题上,他总是撒谎。想到自己少花的钱,他就得到了安慰,他对自己感到很满意,想着自己的种种牺牲能够换取未来的财富。

年复一年,他在郊区买下一间间小房子,加以翻新。他把房子租出去,价钱高得离谱,可是他的租客往往没的选择。每个月底,他总是会巡视一圈,挨个儿收取房租。他的脑袋出现在门洞里,有时,他还会坚持要进去,说要“看一眼”,要“知道一切都好”。他提一些很冒失的问题,租客们往往都不愿回答,心里巴不得他早些离开,早些出了他们的厨房,早些把探在壁橱里的鼻子收回去。但是他总是想办法留下来,最终人们只好客气一下,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而他也总是接受,总是慢慢地啜饮。他说起自己背疼———“三十年开卡车,这真是折磨人”———他开启了对话模式。

他喜欢把房子租给女人,因为女人更当心,也没有那么多事。他偏向于女大学生、单身母亲或是离婚的女人,但不能上年纪,上了年纪的女人会就此安顿下来,而且不付房租,因为她们有自己的准则。所以就有了路易丝,带着忧郁的微笑,金色的头发,迷茫的神情。她是阿里扎尔一个旧租户推荐的,亨利蒙多尔医院的一个护士,那个护士总是准时支付房租。

该死的感伤主义。这个路易丝是孤身一人,没有孩子,丈夫死了,已经入葬。她就站在那里,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一卷钞票,他觉得她很美,穿着娃娃领衬衫,举止优雅。她望着他,非常温顺,充满感激。她嘟哝着说:“我病了一段时间,病得很厉害。”而那会儿,他真想问问她,问她丈夫死后做了些什么,问她从哪儿来,问她生的是什么病。她又说:“我才找到工作,在巴黎市内,那户人家很好。”对话于是到此为止。

现在,贝尔特朗·阿里扎尔很想摆脱这个沉默不语、漫不经心的租客。他绝不再上她的当了。他无法忍受她的借口,她那不可捉摸的行为,还有总是拖延不付的房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觉得路易丝的眼神让人战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恶心:她谜一般的微笑,夸张的妆容,她看他时那种自上而下的眼神,还有那种双唇紧闭的姿态。她从来不会稍微留心一下,看到他穿了一件新外套,或是他将那可怜的一缕红色头发梳到了一侧。

阿里扎尔走向水槽。他洗洗手,说:“一星期后我带材料和工人来开工。您必须把您的东西装好箱。”

路易丝带孩子们出去散步。他们在街心花园待了很长时间,树修剪得整整齐齐,重新恢复绿色的草坪也向街区的大学生们敞开怀抱。秋千边,孩子们重新聚在一起,都很开心,尽管大多数时候其实他们连对方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对于他们来说,没什么比扮家家、新玩具,或是小姑娘用来放玩具娃娃的迷你手推车更重要的了。

路易丝只在这里交到了一个朋友。除了瓦法,她和任何人都不说话。她只是礼貌地微笑着,或是节制地使用些手势。她到的时候,街心花园里的其他保姆都注意保持一定的距离。路易丝的样子仿佛是王宫的陪侍女官、总管、英国女护士。她的同行们都看不惯她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情,还有刻意模仿上流社会贵妇人的做派。她总是随时准备给人上课,说她们东张西望是不合乎规矩的,说她们不该在过马路的时候,只顾着听电话,松开了孩子的手。她甚至还声色俱厉地斥责那些没人管的孩子,因为他们滑滑梯的时候摔倒了,或是偷了别的孩子的玩具。

好几个月过去了,在公园的长椅上,大家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保姆们之间渐渐熟悉了,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像是露天办公室的同事。每天,下午放学后她们都能见面,她们还会在超市、牙医诊所或是小广场的旋转木马边相遇。路易丝记住了她们当中一些人的名字或者国籍。她知道她们是在哪幢楼里工作,她们的老板都是干什么的。路易丝坐在开了一半的蔷薇花下,听着这些女人在没完没了地打电话,嘴里还嚼着巧克力饼干。

在滑滑梯旁边,还有沙池那里,各种各样的语言在回荡:巴乌莱语、迪乌拉语、阿拉伯语、印地语,还有菲律宾语和俄语的情话。正牙牙学语的孩子们也都时不时冒出各种来自世界各地的语言,他们的父母听了之后颇为着迷,总是让他们重复这些语言的碎片。“他会说阿拉伯语,我向你保证,你听听。”而若干年过后,孩子们早就忘记了这一切,等眼下的保姆消失,保姆的面容和声音也就渐渐远去,家里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回忆起“妈妈”用林加拉语是怎么说的,或者好心的保姆准备的那些充满异国情调的菜肴到底叫什么。“这炖肉,她那时是怎么叫的?”

围绕在孩子们身边的,就是这群女人。孩子们都很相像,他们甚至穿着从同一家品牌店里买来的一模一样的衣服,于是在标签上,母亲们小心翼翼地写上他们的姓氏,免得弄混。这群女人中有戴黑面纱的年轻姑娘,她们往往比其他女人更为守时,更为温柔,更为洁净。有的女人每隔几个星期就换一次假发。有用英语请求孩子们不要跳入水坑的菲律宾人。有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的保姆,她们来这个街区很久了,非常了解这里的一切,她们与学校校长之间无须使用尊称;有时在街角会碰到她们带大的孩子,她们觉得孩子们一定能够认出她们来,之所以没有问好,不过是出于羞怯。但也有新来的,在这里工作了几个月,接着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就消失了,只留下了满天飞的谣言和怀疑。

关于路易丝,保姆们知之甚少。即便是似乎认识她的瓦法,在朋友的生活问题上也显得非常谨慎。她们试着想要问问题,这样一个白人保姆激起了她们的好奇心。而且孩子们的父母总是拿她作为榜样,说她菜烧得好,随叫随到,而且米莉亚姆对她能够百分之百地信任。她们在想,这个如此瘦弱但却如此完美的女人究竟是什么人。到这里之前她是在哪里工作?是在巴黎的哪个街区?她结婚了吗?她有孩子没有?晚上,工作之后,是不是还要回去照顾自己的孩子?她的老板对她公平吗?

路易丝几乎不回答任何问题,保姆们也很理解这份沉默。她们都有不愿承认的秘密。她们会藏起那些可怕的记忆,曾经有的卑躬屈膝,曾经有的侮辱,曾经有的谎言。电话那头勉强传来的声音,中断的对话,逝去的、再也见不到的人,因为生病的孩子每天哗哗付出去的钱;而且你在这里奔忙,这个孩子根本不认得你,也分辨不出你的声音。路易丝清楚,她们当中有些人偷过东西,小东西,几乎不值一提的东西,就像是从别人的幸福里划出来的一点点税。她们倒没想过要因为路易丝的谨慎恨她。她们只是怀疑,如此而已。

在街心花园,人们不太会袒露心声,最多也只是暗示而已。大家不希望眼泪从心里漫出来。再说老板们足矣,这已经是很让她们激动的话题了。保姆们嘲笑老板们的种种怪癖、习惯,还有生活方式。瓦法的老板很小气,阿尔巴的老板多疑得可怕,小于勒的母亲酗酒。她们经常抱怨,大多数老板都受到孩子的操控,老板们很少见到孩子,所以孩子有什么要求他们都会让步。罗萨莉娅,一个焦棕色皮肤的菲律宾保姆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上一次,我在街头突然撞到了我的老板。我知道她在监视我。”

孩子们在小石子路上,在市政府才灭过老鼠的沙池上奔跑时,这些女人将街心花园改造成了招聘办公室和工会,一个听大家抱怨和散布小广告的中心。这里有工作的机会,同时还听得到有关老板和雇员之间的恩恩怨怨。这些女人都纷纷向莉迪亚投诉自己的老板,那个莉迪亚自称是主席,一个五十岁左右高个子的女人,来自科特迪瓦,穿着假皮草,用红色的眉笔画着细细的眉毛。

下午六点,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来到街心花园。大家都认识他们。他们从火车北站的敦刻尔克大街来,大家知道他们会在游戏空地上留下砸碎的管子,知道他们会在花园里小便,知道他们随时都可能打群架。一看到他们来,保姆们纷纷以最快的速度拾起丢了一地的大衣、盖满沙子的小铲子,她们将手提袋挂在小推车上,迅速离开。

人群穿过街心花园的栅栏门,然后,女人们分手,有些往上,向蒙马特高地或是洛莱特圣母院的方向;另一些人,例如路易丝和莉迪亚,她们则往下走上林荫大道。她们并排走着。路易丝抓住米拉和亚当。如果街道过于狭窄,她会让莉迪亚走在前面,莉迪亚一直弯着腰,因为小推车里还有个吃奶的孩子。

“昨天有个年轻女人来过,她怀着孕。八月生产,是双胞胎。”莉迪亚说。

没有人不知道,这里经常会有母亲过来找保姆,往往是情况紧急,或是过于认真的母亲,就像以前人们去码头或者小街尽头找保姆或搬运工一样。母亲们在长椅间徘徊,她们在观察保姆,孩子们需要擤鼻涕或是摔倒了,跑回来挤在保姆中间的时候,她们会仔细打量孩子的脸。有时她们也问问题。她们在做调查。

“她住在马蒂尔街,八月分娩。她正在找人,我想到了你。”莉迪亚总结道。

路易丝冲她抬起洋娃娃一般的眼睛。她听见了莉迪亚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很远,在她的脑袋里回响,可这些词语却并没有清晰地凸显出来,她也没有弄懂其中的意义,只有一团混乱。她低下头,将亚当抱在怀里,同时将米拉控制在自己腋下。莉迪亚提高了声音,她重复着,以为路易丝没有听见,因为她的心思完全放在孩子身上。

“你怎么想?我把你的电话给她?”

路易丝没有回答。她向前冲去,突然地,不发一言。她切断了莉迪亚的路,就在她逃离的时候,她一下子掀翻了莉迪亚的小推车,孩子突然被惊醒,开始哭叫。

“这是什么意思?”莉迪亚叫道,所有的东西都翻到了街边的排水沟里。可路易丝已经远去。人们聚集在莉迪亚的周围。人们捡起满街乱滚的橘子,将沾了泥水的长棍面包扔进垃圾桶。人们很为小婴儿担心,幸亏他倒是没事。

莉迪亚和别人多次讲述过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她发誓说:“不,这绝不是不小心造成的。她掀翻了小推车。她是故意的。”

关于一个孩子的执念一直萦绕在她的脑际。她只想着这件事。这个孩子,她一定会疯狂地爱他,他可以解决她所有的问题。只要这件事进入实施,就可以堵住街头花园那些泼妇的嘴,就会让她那可怕的房东却步。这个孩子可以保住路易丝在自己的王国的位置。她认为保罗和米莉亚姆之所以没考虑,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米拉和亚当是阻挡这个孩子来到世界上的绊脚石。如果说夫妻俩不考虑再要一个孩子,那都是米拉和亚当的错。是他们的任性让父母精疲力竭,亚当睡眠那么轻,他随时醒来中断父母间的拥抱。如果他们不是总在父母之间插上一脚,老是那么哼哼唧唧地,向父母索要爱,保罗和米莉亚姆就会勇往直前,给路易丝一个孩子。这个小婴儿,她那么狂热地、急风暴雨般地渴求他的到来,一种不顾一切想要占有的欲望。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过什么东西,这份欲求如此强烈,简直让她觉得疼,觉得要窒息,要燃烧,要毁灭阻挠她满足欲望的一切。

有天晚上,路易丝焦急地等米莉亚姆回家。听到米莉亚姆打开门,她扑了上去,两眼放光。她牵着米拉,看上去很紧张,很专注。她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否则她就要跳跃欢呼了。她一整天都在想着这个时刻。她觉得自己的计划非常完美,现在只要米莉亚姆同意,听从她的安排,只要米莉亚姆投入保罗的怀抱。

“我想领孩子们去饭店吃饭。这样您就可以和您的丈夫两个人一起安安静静地吃饭了。”

米莉亚姆把手袋放在扶手椅上。路易丝一直盯着她,她走近米莉亚姆,就站在她身边。米莉亚姆都能够感受到她扑面而来的气息。她不愿去想。路易丝就像个孩子,眼神仿佛在说“好不好嘛”,身体里充满了焦急、兴奋。

“哦,我不知道。我们也没准备。也许下次。”米莉亚姆脱掉外套,开始向卧室走去。但是米拉拽住了她。孩子于是也走入这场戏,她可是保姆的完美同谋。她用温柔的声音祈求道:

“妈妈,求你了。我们想和路易丝一起去饭店。”

米莉亚姆最终还是让步了。她坚持说晚饭由她来付钱,她的手已经探入包中想要掏钱,但路易丝制止了她:“求你。今天晚上,是我请他们俩吃饭。”

在她靠近臀部的口袋里,路易丝攥着一张票子,有时她会用指尖轻轻抚摸。他们径直往饭店走去。她事先已经侦察好这间小饭店,小饭店里主要是大学生,或是爱好花两三欧元喝上一杯啤酒的客人。但是今天晚上,小饭店几乎是空的。饭店老板,一个中国人,坐在柜台后面,沐浴在霓虹灯光下。他穿一件红色衬衫,上面印着刺目的图案,他正和一个女人在说些什么,那个女人面前摆着一杯啤酒,袜子褪到她粗大的脚踝上。在露天平台,两个男人在吸烟。

路易丝将米拉推进饭店。空气中飘浮着冷冷的烟草的味道,还有炖肉味和汗水味。这种味道让小姑娘禁不住想要吐出来。米拉很失望。她坐下来,打量着空旷的大厅,放着番茄酱和黄芥末酱的脏兮兮的陈列架。她想象的可不是这样。她以为会遇见美丽的夫人,她想应该是众声喧哗的,有音乐,有情侣。可竟然不是这样,她只能瘫坐在油乎乎的桌子边,眼睛盯着柜台上的电视屏幕。

路易丝把亚当抱在膝头,她说她不想吃。“我来替你们点单,好吗?”她几乎不让米拉有回应的时间,便要了香肠和薯条。“他们俩一起吃。”她进一步明确道。中国老板没说什么,从她手里拿回了菜单。

路易丝要了一杯白葡萄酒,慢慢啜饮。她和颜悦色地想要和米拉说说话。她还带了纸和笔,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但是米拉不想画画。她也不是很饿,几乎没碰桌上的那些菜。亚当躺回了他的小推车,用小小的拳头揉着眼睛。

路易丝的目光扫过玻璃窗、她的手表、街道、柜台,还有倚在柜台上面的老板。她咬着指甲,微笑,接着她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空空的。她想让她的手忙点什么,专注地想点什么,但是思想就仿佛是玻璃碎片,灵魂装满了碎石子。她的手合拢,数次从桌子上扫过,就好像是想要捡起桌子上看不见的面包碎屑,或是为了打磨冰冷光滑的桌面。她的脑袋里挤满了乱七八糟的画面,彼此之间没什么联系。幻影打她眼前闪过,速度越来越快,闪现的都是悔恨的回忆,还有从来没有成为现实的幻梦中的脸庞:人们带她去散步的医院院子里的塑料袋味儿;斯蒂芬妮的笑,脆生生的,但却令人喘不上气来,就像是鬣狗的笑;已经忘却的孩子的脸;指尖拂过发间的温柔感觉,咬过一口、忘在包里的苹果派干了并散发出的白粉的味道。她听见贝尔特朗·阿里扎尔的声音,他那谎话连篇的声音,还掺杂了别人的声音,所有那些给过她命令、建议的声音,大声给出指令的声音,甚至还有看门女人温柔的声音,她还记得那个女人叫伊莎贝尔。

她冲米拉微笑,想要安慰她。她很清楚小姑娘想哭。她知道这种感觉,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着,觉得置身某处十分尴尬的感觉。路易丝知道米拉在尽力克制,知道她具备那种资产阶级女人应有的节制和礼貌,她有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专注。路易丝又要了一杯酒,她一边喝一边打量正聚精会神盯着电视屏幕的小姑娘,从孩子的面容中隐约可以看到她母亲的模样。孩子的举手投足间已经隐约带有她雇主的那份生硬和神经质。

中国老板来收走了空杯子和吃了一半的盘子。他将歪七扭八写在方格纸上的账单放在桌上。路易丝没有动。她在等,等时间流逝,等着入夜,她在想保罗和米莉亚姆,他们会充分享受这份安宁。房子空了,她把他们的晚饭留在桌上。他们也许吃了,然后他们站在厨房里,就像有孩子之前那样。保罗为妻子倒上酒,他喝光了杯中的酒。现在他的手掠过米莉亚姆的肌肤,他们笑着,他们就是这样的,有些人在爱、欲望和害羞的时刻会笑。

路易丝终于站起身。他们走出饭店。米拉松了口气。她的眼皮很沉重,她现在就想倒在自己的床上。亚当已经在小推车上睡着了。路易丝调整了一下孩子身上的被子。当夜幕来临,潜伏着的冬天便又跳了出来,渗入衣服里。

路易丝拉着小姑娘的手,她们走了很长时间,巴黎,在这个时刻,所有的孩子都不见了踪影。她们沿着林荫大道走啊走啊,经过剧院、挤满人的咖啡馆。她们走过大街小巷,街道越来越阴暗,越来越狭窄,小街的尽头是个小广场,年轻人有时聚集在那里抽大麻烟卷,将烟头按灭在垃圾箱上。

米拉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人行道上。这些房子、饭店似乎离家很远,她有些担心地望着路易丝。她在等路易丝说句让她能够放下心来的话。也许是个惊喜?但是路易丝就这么径直往前,往前,偶然打破沉默,就只是小声嘟哝:“好啊,你来了吗?”小姑娘在卵石街上扭了脚,肚子因为恐惧而难受极了,可是她说服自己,抱怨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她感觉到,任性根本于事无补。蒙马特街,米拉在观察那些在酒吧前抽烟的女孩,她们穿着高跟鞋,她们有点吵,于是酒吧老板粗暴地斥责道:“这儿还有别人呢,消停点吧!”这里没有小姑娘认识的标志性建筑,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居住的城市,在这里能不能看见自己家,她的父母是不是知道她在哪里。

突然,路易丝在一条热闹的街中央停了下来。她不知道看向哪里,将手推车停在墙边,然后她问米拉:

“你想要哪种味道的?”

柜台后的男人带着倦意等小姑娘做出决定。米拉个子太小,看不见冰激凌的托盘,她踮起脚尖,接着,有点紧张地回答道:

“草莓的。”

一只手拉住路易丝,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蛋筒,米拉在黑夜里踏上了返程,她舔着冰激凌,可冰激凌刺激着她的脑袋,她的头很疼。她闭上眼睛,等着痛苦的劲过去,试图将精力集中在这被碾碎的草莓的味道上,还有卡在齿间的小小的水果的味道。冰激凌在她空空如也的胃里如大片雪花般落下。

她们是乘坐公共汽车返回的。米拉问她能不能将票塞进机器里,就像每次她们一起坐公共汽车时那样。但是路易丝让她闭嘴:“夜里不需要票,别这样做。”

路易丝打开家门的时候,保罗躺在沙发上。他在听唱片,闭着眼睛。米拉冲向他。她跳入他的怀中,将她冰凉的脸蛋贴在爸爸的脖子上。保罗装出吼她的样子,这么晚了她居然还在外面,整个夜晚都在饭店玩,大姑娘才那样呢。他告诉她们,米莉亚姆洗了个澡,很早就睡了。“工作了一天,她累极了。我连她的面都没见着。”

突如其来的忧伤淹没了路易丝,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所做的一切毫无作用。她冷,腿疼,她耗尽了自己的最后一张钞票,可米莉亚姆甚至都没等到丈夫回来就自己睡了。

在孩子们身边会感觉到很孤独。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的面貌。他们能够隐约感受到世界的坚硬和黑暗,但是他们不想知道。路易丝和他们说话,但是他们转过头。她拉住他们的手,蹲下,和他们一般高,但是他们看向别处。他们看见了什么东西,他们找到了什么游戏,所以没有听见她说。他们不会假装同情不幸的人。

她坐在米拉身边。小姑娘缩在一张小椅子上画画。只要给她一沓纸、一堆笔,她能聚精会神地待上一小时。她专心致志地上色,对细节十分在意。路易丝很喜欢坐在她身边,看着颜色在纸上铺排开来。她静静地坐在一边,见证巨大的花儿如何在橘色房子的花园里绽放,纸上的人都是长长的胳膊、细细的身体,躺在草坪上。米拉的纸上不留任何空白。云朵,飞翔的汽车,还有气球,填满了闪闪发光的天空。

“这是谁,这个?”路易丝问。

“这个?”米拉用手指点着一个躺着的巨人,几乎占了一半的画面。

“这个是米拉。”

路易丝再也不能够在孩子们身边找到安慰。她讲述的故事陷入了困境,米拉让她注意到了这一点。那些神奇的生灵失去了活力与光彩。现在,人物都忘记了战争的目的和意义,她的故事就只是漫长的、断断续续的、没有章法的流浪,贫穷的公主、生病的龙,还有以自我为中心的自言自语。孩子们什么也听不懂,他们越来越不耐烦。“再讲点别的。”米拉求她说。可路易丝讲不了别的,她就像陷入流沙一般陷入了词语的泥潭。

路易丝笑得少了,在玩十字戏或是靠垫大战的时候也不那么欢快了。不过她还是很喜欢两个孩子的,她喜欢长时间地观察他们。他们有时望向她,征求她同意或是寻求她帮助的眼神令她想哭。她尤其喜欢亚当转过身,拉她见证自己的进步,快乐的样子,仿佛是要告诉她,他所有的手势、姿态都是献给她的。给她,只给她一人。她多么希望能够享有他们的无辜、他们的激情,直至醉于其中。当他们第一次看到什么东西,第一次弄懂某个机械小装置的原理,她多么希望她都能够见证,希望他们就这样永远重复下去,而不会想着往前去,希望他们永远不会厌倦。

每天,路易丝都开着电视。她看种种悲惨事件的报道,各类愚蠢的直播,还有她不能完全看得懂的各类比赛。自从发生恐怖袭击之后,米莉亚姆禁止她让孩子们看电视。但是路易丝才不在乎呢。米拉知道不能把看电视的事情告诉父母,不要说“追捕”“恐怖分子”“杀死”这些词。孩子贪婪地看着电视上的新闻,一言不发。接着米拉就看不下去了,转向了弟弟。他们在一起玩,争吵。米拉把弟弟推到墙边,亚当大声喊叫,然后扑向她的小脸蛋。

路易丝没有转身。她的目光一直在电视荧屏上流连,一动不动。路易丝拒绝去街心花园。她不想遇见其他保姆,还有同一幢楼里那个上了年纪的老女人。路易丝曾经自荐去她那里做活儿,感觉自己真是受尽侮辱。孩子们变得神经质起来,他们在屋子里转圈,求她,他们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和小伙伴一起玩,到小街上坡那一头买块巧克力味的华夫饼。

小孩子的叫声让她感到愤怒,她也因此而吼叫。孩子叽叽喳喳的叫声让她感到疲惫不已。喋喋不休的声音,还有他们没完没了的“为什么”,他们自私的欲望,这一切都让她脑袋发涨。“明天是什么时候?”米拉至少问过上百遍。现在,如果孩子们不求她,她就不会开口唱歌。对于一切,他们都要再来一遍,故事、游戏、鬼脸。可路易丝已经受不了了。她再也忍受不了孩子们的哭叫、任性,以及他们歇斯底里的嬉闹。她有的时候甚至想把手指放在亚当的脖子上,摇晃他,直至他昏过去。每逢这时候,她总是将手大大地划拉一下,驱赶掉这些念头。她不再去想,但是,她的脑袋被阴郁的浪潮淹没了,挥之不去。

“必须要有人死。有人死了,我们才能幸福。”

路易丝一边走,耳边一边回旋着这般恶毒的话语。并非她刻意去想的话语,甚至她也不能确定自己明白其中的意思,但就是整个儿地占据了她的思想。她的心变得越来越坚硬。那么多年过去,她的心上已经覆了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壳,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什么东西都不能让她感动。她必须接受的事实是她再也不会爱了。她已经耗尽了内心的所有温柔。再也没有地方容她落下手,轻轻抚摸。

“我会因此遭到惩罚,”她听见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因为不会爱,我会遭到惩罚。”

这天下午拍了不少照片。照片没有冲洗,但是照片都在,在某个地方,在机器里面。孩子们尤为显眼。亚当躺在草地上,几乎没穿衣服。他瞪着蓝色的大眼睛,望着旁边,神情迷茫,简直有些忧伤,尽管还是那么小的年纪。有一张照片上,米拉在一条两边种满树的大道中央奔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上面是蝴蝶的图案。她光着脚。另一张照片上,保罗让亚当骑在肩头,把米拉抱在怀里。米莉亚姆在镜头后面,是她抓住了这个瞬间。丈夫的面容有些模糊,他的笑容被小家伙的脚丫给遮住了。米莉亚姆也在笑,她没有让他们不要动,不要手舞足蹈的,没说“我们在照相,注意啦”。

可她很在乎,这些照片,她拍了几百张,在她忧伤的时候她就会看。在地铁里,在两次见客户之间,有时甚至是在晚饭后,她就这么一张张翻看着孩子们的影像。她认为这也是母亲的职责,凝固住这样的时刻,持有曾经的幸福的证据。有一天,她就可以把这些相片给米拉和亚当看。她取出记忆,图像会让过去的感觉统统苏醒过来,细节,气氛。人们总是对她说,孩子就只是短暂的幸福,转瞬即逝的幻象,是焦虑,是永恒的比喻。圆圆的小脸写满了严肃,我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于是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在苹果手机的屏幕后面打量孩子。在她眼里,这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保罗的朋友托马斯邀请他们全家到自己乡间的房子玩一天。托马斯有时独自一人在那里,为了写歌,或是喝酒喝到醉。托马斯在自家的公园里养了小马。小马漂亮得不像是真的。美国女演员一般的金毛,腿很短。一条小溪打巨大的花园中间穿过,连托马斯都不知道花园究竟有多大。孩子们在草坪上吃了中饭。父母们喝着半干红葡萄酒。最后托马斯终于放下了他一直吮吸的小盒子:“我们都是自己人吧,我们尽兴点。”

托马斯没有孩子,所以保罗和米莉亚姆都没有想过要用什么保姆啦,教育啦,举家度假之类的事情惹他心烦。在这五月的美好日子里,他们忘记了自己的恐惧。这些忧虑在他们看来都是正常的: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烦恼,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他们的小情绪。而他们此时的脑中只有未来、计划、很快就要绽放的幸福。米莉亚姆可以肯定,帕斯卡很快就会让她入股成为合伙人。她可以自己选择案子,把那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交给实习生去干。保罗望着妻子和孩子。他对自己说,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更好的一定在将来。

他们度过了十分美好的一天,跑啊,嬉闹啊。孩子们骑上了小马,还给小马喂苹果和胡萝卜。他们在托马斯称之为菜园的地里拔草。虽然叫作菜园,可是那里没长过一棵蔬菜。保罗抓过一把吉他,令所有在场的人开怀大笑。接着,当托马斯歌唱,米莉亚姆为他和声时,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孩子们睁大眼睛,他们第一次看到大人们这么乖,用一种他们不懂的语言歌唱。

回去的时候,小家伙们不情愿地叫闹着。亚当在地上打滚,拒绝离开。米拉玩到精疲力竭了,可她在托马斯的怀里也是满眼的泪水。才坐进汽车里,孩子们就睡着了。米莉亚姆和保罗没有说话。他们欣赏着油菜花地,夕阳西下,浅褐色的光线为休闲区域、工业区域和灰色的风车染上了些许诗意。

一起事故切断了公路,堵车让保罗急得发疯,他决定从高速的出口出去,走国道回巴黎。“我只要听导航的就可以了。”他们冲入黑暗的街道,两边都是式样丑陋的资产阶级小别墅,百叶窗紧闭。米莉亚姆蜷作一团。树叶仿若成千上万的黑色钻石,在路灯下闪闪发光。有时她会睁开眼睛,担心保罗也打起瞌睡来。保罗让她放心,于是她又沉沉睡去。

她是被喇叭声惊醒的,米莉亚姆半闭着眼睛,没有完全醒来,再加上喝了太多的半干红葡萄酒,她没有认出眼前的这条大道,反正他们又一次堵在路上了。“这是哪里?”她问保罗。保罗没有回答她,他也不知道,他全部精力都用在搞懂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把他们给堵住了,前进不了。米莉亚姆转过头,她差一点又睡着,如果不是她看见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熟悉的路易丝的身影。

“瞧。”她伸出胳膊,对保罗说。但是保罗还是专注于交通拥堵。他在研究走出困境的可能性,看看能不能掉个头。他陷入的是一个十字路口,车子从四面八方过来,堵得一动不动。摩托车兀自开辟出一条道路,行人就擦着车头过去。几秒钟之内红灯就变成了绿灯。谁也动不了。

“瞧,那里。我想应该是路易丝。”

米莉亚姆从座位上微微直起身,想看清楚走在十字路口另一边的那个女人的脸。她能够降下车窗,喊她,但这样她可能会显得很可笑,而且路易丝也许听不见。米莉亚姆看见金色的头发,颈间的发髻,路易丝那不可模仿的步态,敏捷的,颤动的。路易丝似乎走得很慢,在浏览这条商业街两边的橱窗。接着米莉亚姆就看不到她了,她瘦削的身体被行人挡住了,被一群笑着、晃动着胳膊的人卷走了。接着她从人行通道的另一头冒了出来,就像一部颜色都已经有些泛黄的老电影里的画面,而夜色笼罩下的巴黎是那么不真实。路易丝一副不合时宜的样子,娃娃领,裙子很长,就像是走错了故事的人物,身处一个陌生的世界,注定要永远流浪。

保罗疯狂地按着喇叭,孩子们惊跳着醒了过来。保罗的胳膊扒住车窗,往后看去,一边全速取道垂直的一条路,一边大声斥骂。米莉亚姆想要制止他,告诉他,他们有时间,发怒无济于事。她略带忧伤地望着路灯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直至她能看见的最后一刻。月光下的路易丝轮廓模糊,她在等什么,就好像是站在她准备好要跨越的边界旁,她即将消失在边界的那一边。

米莉亚姆重新陷入座位里。她又一次往前看去,有些混乱,就好像遇到了记忆中的一个什么人,一个老朋友,年轻时代的恋人。她在想,路易丝这是要去哪里,刚才那人是不是她,她在干什么。她很想再透过玻璃窗好好看看她,看看活生生的她。在这条街道上偶遇她,远离他们习惯的地方,激起了她强烈的好奇心。第一次,她试图去想象,非常具体地去想象:

当路易丝不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是什么样的。听到母亲喊出保姆的名字,亚当也向窗户外望去。

“是我的保姆。”他叫道,手指着那个身影,就好像他无法理解,她竟然也在别处生活,独自一人,走路的时候竟然不用推手推车,竟然没有握着一个孩子的手。

他问:

“她去哪里?路易丝。”

“她回家,”米莉亚姆回答道,“回她自己的家。”

队长妮娜·多瓦尔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她家在斯特拉斯堡大街。在这多雨的八月,巴黎城整个儿空了。夜晚寂寂无声。明天早晨七点半,路易丝每天早晨重新见到孩子们的时刻,高街那房子上的封条就会被揭掉,房子要开始重新整修。妮娜通知了预审法官、检察官、律师。“是我,”她说,“负责保姆案子的。”没有人敢反驳她。队长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桩案件。她第一个到达犯罪现场,就在接到露丝·格林伯格的电话之后。那个音乐教师在电话里叫:“是保姆,她杀了孩子们。”

那天,妮娜把车停在大楼前面。救护车刚离开。人们把小姑娘送往最近的医院。爱看热闹的人已经挤满了街道,他们都热衷于看到警笛啸叫、救援队队员匆忙来去、警员脸色苍白的场景。行人们装出在等些什么的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面包店门口或是某幢大楼的门廊下打听消息。有个男人伸长了胳膊,在拍大楼入口处。妮娜·多瓦尔让他离开。

在楼梯上,队长与带着母亲离开的救援队队员擦身而过。嫌疑人还在楼上,还在昏迷之中。她的手上握着一把白色的陶瓷小刀。“把她从后门弄出去。”妮娜命令道。

她走进房子,给每个人分配了任务。她看着技术部门的警员穿着他们宽大的白色连体服忙来忙去。在浴室,她摘掉了手套,冲浴缸弯下腰。她将手指放入浑浊而冰凉的水中,手指在水中划出一道道纹路,水流动了起来。她无法将自己的手指拿出来,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一直到最深处。她的胳膊一直往下,先是淹没了手肘,接着一直到肩。这时一个调查员进来了,看见她蹲着,袖子全湿了。调查员请她出去,他要做记录。

妮娜·多瓦尔在房子里踱了一会儿,将口述录音机贴在唇边。她描述了这个地方:香皂的味道,血的味道,打开的电视的声音,以及正在播放的节目的名称。没有一个细节被遗漏:

开着的洗衣机门,里面露出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放满水的厨房水槽;扔了一地的孩子的衣服;桌上放着两个粉红色的塑料盘,剩着的中饭已经干了。小贝壳面和火腿都拍了照。后来,当她进一步了解了路易丝的故事,当人们向她讲述了这位怪僻的保姆的传奇故事后,她对于当时在房子里看到的这份混乱感到很是不解。

她派维尔迪艾警官去火车北站接出差才回来的保罗。他知道该怎么做,她想。他是一个很有经验的警官,会找到合适的词语,也能让他尽快安静下来。警官提前了很多到达车站。他坐在穿堂风吹不到的地方,望着陆续到达的火车。他想抽烟。他看到有一趟车,乘客们陆续从车厢里下来,他们开始奔跑,成群结队。他们应该是在赶换乘,警官看着这汗津津的人群,穿着高跟鞋、拿着手提包的女人,男人们则在喊:“让让!”接着伦敦来的车子到了。维尔迪艾警官本可在保罗所在的车厢下面候他,可是他情愿在站台尽头等。他看着这位现在已经成了“孤父”的人向他走近,耳朵上戴着耳机,手里提着一个小包。他没有迎上去。他想再多给他几分钟的时间。在将他抛入无尽的黑暗之前再多给他几秒钟的时间。

警官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他让保罗跟着他,可保罗开始时还以为他们弄错了。

一个又一个星期过去,多瓦尔队长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管路易丝什么也没说,一直在昏迷之中,尽管所有证据都能表明这是个无可指责的保姆,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能找到漏洞的。她发誓说自己一定要弄懂在那扇门背后,在那个炽热的、秘密的儿童世界里都发生了些什么。她让瓦法来到三十六楼,对她进行了讯问。年轻姑娘一直不停地哭,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多瓦尔警官最终失去了耐心。她对瓦法说,她才不在乎她的境况,她是不是有合法身份,她的工作合同,路易丝的承诺以及她本人的幼稚。她想知道的是瓦法那天有没有见过路易丝。瓦法说那天她去过路易丝的雇主家。她按了门铃,路易丝把门打开一条缝。“好像是想要隐藏什么。”但是阿尔封斯跑了进去,他从路易丝的双腿间钻了过去,找到了他的小伙伴。孩子们还穿着睡衣,坐着看电视。“我试图说服她。我说我们可以出去,一道散散步。天气很好,孩子们这样会很无聊。”但路易丝听不进去。“她没让我进门。我于是叫阿尔封斯出来,他很失望,然后我们就走了。”

但是路易丝没有留在房子里。露丝·格林伯格很肯定,她在大楼的大厅里遇见过路易丝,在她午睡前的一个小时。她去了哪里?她在外面停留了多久?警察们在街区周围都转过了,手里拿着路易丝的照片。他们询问了所有人。他们肯定也知道哪些人是在撒谎,哪些人因为无聊捏造故事来打发时间。他们去了街心花园,去了天堂咖啡馆,他们在圣德尼小镇的街道上走来走去,询问街道上的商户。接着他们找到了超市的录像。队长将录像反复放了一千遍,看得她一见到路易丝在超市的陈列架间安静的步态就想吐。她观察她的手,小小的手,抓住一箱牛奶、一包饼干和一瓶葡萄酒。在这些画面上,孩子们从一个陈列架跑向另一个陈列架,可是保姆并没有看着他们。亚当把架子上的货物碰翻在地,他还撞上了一个推着小推车的女人的膝盖。米拉想要拿巧克力蛋。路易丝很安静,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叫他们。她走向收银台,是两个孩子笑着跑向了她。他们投入她的双腿间,亚当拉住她的裙子,但是路易丝似乎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只能勉强捕捉到些许她恼火的神情举止,而且都是妮娜猜的,例如嘴唇不经意的抽搐,躲闪的、隐蔽的目光。妮娜觉得,路易丝就像故事中结成同盟的母亲们,商量好要将孩子丢弃在黑暗的森林里。

下午四点,露丝·格林伯格关上百叶窗。瓦法一直走到街心花园,在长椅上坐下来。埃尔韦才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是在这个时刻,路易丝走向浴室。明天,妮娜需要重复一遍路易丝的动作:打开水龙头,将手伸在水流下试试温度,就像在孩子小的时候,所有孩子的母亲都会做的那样。然后她会说:“孩子们,来吧。要洗澡啦。”

应该问问保罗,亚当和米拉是不是喜欢水,是不是像大多数孩子那样,在脱掉衣服之前总是有些不情愿,是不是很喜欢在一堆玩具之间扑水嬉戏。“也许有过争吵,”女警官解释说,“您认为,在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洗澡,他们会不会怀疑到什么,或是感到很惊讶?”人们将犯罪凶器指给父亲看。这是一把厨房用刀,很平常,可是那么小,也许路易丝能够将刀子藏在掌中。妮娜问孩子父亲见没见过这把刀。这把刀子是不是他们家的,还是路易丝特意买的,为了实施预谋买的。“您想想看。”她说,但是保罗不需要想想看。这把刀子是托马斯从日本回来时送给他做礼物的。一把陶瓷刀,非常锋利,稍稍接触就可以划伤手指。一把寿司刀。米莉亚姆还给了托马斯一欧元硬币,因为传说这样可以避免厄运。“但是我们做饭的时候从来不用这把刀。米莉亚姆把刀收在上面的一个橱柜里。她想放在孩子够不到的地方。”

两个月的调查,夜以继日,两个月的时间都用来讯问关于这个女人的过去,所以妮娜觉得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路易丝。她叫来了贝尔特朗·阿里扎尔。男人在她三十六楼的办公室里抖个不停。大滴的汗水落在他的雀斑上。他害怕血,害怕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警察入门搜查路易丝租住的小公寓时,他一直待在走廊上。抽屉都是空的,窗明几净。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除了斯蒂芬妮的一张老照片,还有几封没拆的信。

妮娜·多瓦尔将手伸进了路易丝腐烂的灵魂里。她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她想,她能够一拳拳地砸开那堵一直将路易丝囚于其中的缄默之墙。她询问了卢维埃一家、弗兰克先生、佩兰夫人、亨利蒙多尔医院的医生,路易丝曾经因为情绪紊乱在那里接受过治疗。她花了很多时间翻阅那本花皮封面的小本子,夜里,她梦见过那些扭曲的字母,那些路易丝带着一个孤儿般的专注记下的陌生人的名字。队长还找到了路易丝住在波比尼时的邻居。她问了街心公园的保姆很多问题。没有一个人能够为她剥开这层壳。“就是早安、晚安之类的交道,没别的。”没有任何引起注意的东西。

接着,她去看了在白色的小床上昏睡的嫌疑人。她请护士出去。她想独自和这个老去的布娃娃待一会儿。沉睡的布娃娃,颈间和腕间不是戴着首饰,而是厚厚的纱布。在白炽灯管下,队长定定地望着路易丝苍白的眼皮,太阳穴周围灰色的发根,耳垂下静脉微弱的跳动。她想要从这张崩溃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从这已经沟壑纵横的干枯的皮肤上读出些什么。队长没有碰触这具一动不动的身体,但是她坐了下来,和路易丝说了会儿话,就像和假装睡着的孩子说话一样。她说:“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

妮娜·多瓦尔很有经验:事实的重建有时就像是显影剂,就像在那类巫术的仪式上一样,恐惧会让真相一下子从痛苦中绽放出来,于是过去呈现在新的光线之下。只要上了舞台,只需听凭魔力的作用,细节就会显现,矛盾也终会有了意义。明天,她会再次进入高街的那幢大楼,楼前,还有几束自发献来的、已经干枯的花,还有孩子们的画儿。她会绕过蜡烛,乘坐电梯。房子自五月的那天起就没有过任何改变,没有人到这里来拿东西,哪怕是拿证件都没有,房子就是这一出肮脏的剧目的舞台。妮娜·多瓦尔会敲响戏剧开幕的三声铃。

在那里,她会听凭自己停留在模模糊糊的恶心的感觉中,她厌恶一切:这房子,洗衣机,一直脏兮兮的水槽,没有待在箱子里、才在桌子上死去的玩具,剑尖冲天,竖着耳朵。她就是路易丝,她将手指塞进耳朵,想要终止叫喊声和啼哭声。在卧室和厨房之间,浴室和厨房之间,垃圾篓和干衣机之间,床与进口的橱柜之间,阳台与浴室之间来来去去的路易丝。回来的路易丝,重新开始一切的路易丝。弯下腰、踮起脚尖的路易丝。抓住了橱柜中的小刀的路易丝。喝了一杯葡萄酒,打开窗户,一只脚站在小阳台上的路易丝。

“孩子们,来吧。要洗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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