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在这里我们的家 作者:青山七惠 |
||||
![]() 下了电车,外面已是漆黑的冬夜。 赤城山上吹来的冷风推着站台上的空塑料瓶滚了好几圈。每逢这种北风天,卯月原町的居民都会在天黑前赶紧关上木窗。如果不关紧,风就会带起芋田的细沙,吹过窗户的缝隙,让房子里的地板布满灰尘。当你意识到时,往往为时已晚。很快,每家每户都要拉出吸尘器,收起晾在外面的毛巾和内衣重新洗涤。就算把窗户封得严丝合缝,北风也一定能找到侵入的缝隙,在门楣和书架的缝隙里留下看不见的细沙。第二天早晨,孩子们上学前都要用浸湿的抹布擦掉蒙在木窗上的白色沙尘。卯月原的冬天一直刮风,有时让人感觉这座小镇成了一个巨大的肺,在北风中痛苦地喘息。 梓走出车站,拉起领口,走下连接转盘的台阶。 干燥的风打在眼睛上,隐形眼镜的缝隙里冒出了眼泪。她抬起头,发现区域地图旁边的电话亭里站着一个身穿校服的女生。两人一对上目光,女生的表情顿时亮了起来,打开门大喊一声“妈妈”,然后朝她跑了过来。当然,女生要找的人并不是梓,而是梓身后那个提着百货公司纸袋的中年女性。母女俩依偎着穿过人行横道,向公交车站走去。 梓停下脚步,半边脸埋在围巾里,眺望那两个人的背影。今晚北风猎猎,那个女生却没有穿大衣。校服裙底下露出了套着过膝长袜的双腿,线条格外清晰。梓不禁感叹:“她可能是田径队的吧,真好啊。”她并非羡慕女孩的双腿,也不眼红她的田径队活动,而是羡慕她旁边的母亲。刚才女孩呼唤母亲的声音,就像冰凉的苹果汁一样瞬间渗透了全身。梓并不是想马上成为一个母亲,也可能尚未被激发出什么母性本能。她只是感叹,在一个如此寒冷的冬夜,看见那样的小女孩喊着“妈妈”朝自己跑过来,一定会很高兴吧。 母女俩混入人群,再也看不见了。一辆白色本田车朝她开了过来。梓缩着身子,走向一个月前险些撞了自己的那辆车。车里传来解锁的声音。她打开副驾驶席的车门,身穿工服的父亲对她说:“回来啦。” “好冷。” “是啊,要不要调高暖气?” “不用,这样就好。” 车绕过转盘,穿过公交车站,进入站前大道。自从上个月那场奇怪的偶遇,这是父女俩第一次单独待在车里。 “面试怎么样?” “嗯,还行。” “有希望吗?” “不知道,可能不行。” 梓一边回答一边想,那个女的也住在东京啊。父亲一个月前把车停在同一个地方,送她离开了。当时她走上台阶回到了东京,而她这个女儿则做了完全相反的行动,从东京下车坐到这个座位上。此时此刻,父亲究竟在想什么呢?他虽然问了暖气,问了面试,说不定心里在想别的事情……不过梓并不在意。不管开车的人在想什么,这辆车都在朝着她的家驶去。 “如果通过了,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应该是年后吧,首先要培训。” “是吗,那就能轻轻松松过年了。” “嗯。” “能从家里上班吗?” “不能。” “不能啊。” “嗯,太远了,中间要转车,单程得两个小时。” 前面的车突然亮起刹车灯,停在了路边。“干什么啊?”父亲嘀咕着,降低了车速。超车时看了一眼,只见戴针织帽的司机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举着手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到下一个红灯时,父亲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小时候…… “每次到三重的亲戚家玩,总能见到不认识的老奶奶。她不是亲戚,而是邻居,经常坐在起居室里听广播,吃点心,还帮我亲戚看家,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她还跟我们一起吃饭,坐在角落里嚼泡菜。也不知道那究竟是谁。过去还有那种人啊。” 说着说着,那真的变成了自言自语,所以梓没有回话。父亲握着方向盘,似乎独自沉浸在了女儿不知道的往事中。就在他们开过一个绿灯时,父亲总算回到了现实中。“你应聘的是引路的工作吗?” “不只是引路,还要接很多电话,比如有人在电车里落下东西了,还有投诉什么的。” “很辛苦吧。” “我在以前的公司也做这个。” “是吗?” “塑料瓶标签上不是总能看见收集标签就能兑换奖品的活动吗,拨通底下的电话号码就能找到我。” “一般都会咨询什么啊?” “标签撕破了,找不到标签,或者饮料不好喝之类。” “有意思吗?” “说不上有意思,总之接电话必须要快……就像抢答比赛一样,也算挺有意思吧。” 她也可以问父亲的工作有没有意思,但那样显得话太多了,于是就没问。 车子快要开到上回出事的路口了。那天以后,她就没有见过野田。那人有一天突然变得很积极,梓被动地跟他出去玩了几次,最终陷入了有可能被误会为两人正在交往的麻烦关系中。那天她刚对野田说今后别再见面了,就险些被父亲的车撞上。当然,他们没对母亲提起过这件事,也不知该如何说。毕竟他们俩都撞上了让对方尴尬的场面,梓早已决定再也不提那件事。 手机在大衣口袋里振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梓看了一遍,马上收了起来。旁边的父亲没问什么。车子驶过夜路,绿灯的光芒仿佛被拉成长条。 她回到自己房间,脱下不舒服的面试西装,换上起满了球的毛衣和牛仔裤,然后坐在床上,又看了一遍母亲发的消息。 要保重身体。看不见你我真的很担心。下次再一起吃饭吧。如果有需要,我马上赶过去,随时联系。 她的父母怎么都这么不小心!她已经超越了震惊,感到深深的无奈。这条消息显然不是发给她的。父亲被她撞到跟外面的女人私会,母亲又错把发给外面男人的消息发给了她。对方是体操班的学员吗?公民馆的职员吗?什么保重身体,什么看不见你,莫非对方的健康状况出现问题了吗? 不过这对一副与戏剧性毫无缘分的模样,各自在家里或是躺成一摊,或是缩成一团的父母竟然都有这样的秘密,她对此已经超越了震惊,又超越了无奈,最终只剩单纯的感叹。她本以为父母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只会懒散地睡觉、吃吃喝喝、排泄、积灰、碰撞冷漠的感情,做些一点都不好看的行为,却万万没想到他们也有各自隐藏的心绪。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当那个模糊的概念化作具体的形态呈现在眼前时,还是让梓感到无所适从。她感觉自己闯进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出于什么因果循环,才会有一个名为家庭的小团体聚集在这里,或是被带到世上养大,或是生育抚养?这个人为何要给她做饭,为她洗衣?那个人为何要在下班后故意绕远路去接她? 她带着无所适从的感觉走下楼去,发现父亲坐在自己的阵地里看新闻,旁边摆着一个膳台,上面是一大盘腌萝卜,还有晚酌的啤酒。 “吃饭!自己盛!” 梓走进厨房,在电饭煲里盛了自己想吃的量。夏天刚回来时,她抱怨了一次饭“太多”,从下一顿开始,吃饭就变成了自己盛。不过回想起来,上高中时发生过同样的事情(非要追求精确的话,嫌饭多的人其实是当时正在减肥的灯里),家里早已形成自己盛饭的惯例。因为这次重复的经历,她回想起早已忘却的事情。想必,这个家里还有其他淡去又复活的惯例。 “几个芋头?” 母亲站在灶台前看着锅,头也不回地问。梓不用看,凭香气就知道那是炖牛肉。 “芋头……两个吧。” “孩子他爸!几个芋头!” 母亲又对着锅大喊一声。如果这时有外人,对方肯定听不出那是个问题。不过,父亲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两个”。 梓盛好饭,交出盘子,母亲从锅里捞了两个芋头,放在盘子边缘,接着又浇了几大勺加了肉和胡萝卜的汤汁,直到完全看不见白米饭。梓愣愣地看着,母亲抬起了疑问的目光。她好像还没发现自己发错了信息。梓有点想告诉她,又不太想告诉她,心情十分复杂。如果她主动说出来,无论怎么选择话语,都像是故意挑衅。如果一句话都不说,可能也不好。不管怎么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尽量不让这个人,不让自己的母亲蒙羞。对啊,有谁会希望给自己盘子里放滚烫煮芋头的母亲蒙羞呢。 “面试怎么样?” 所有人落座后,母亲先夹了一块腌萝卜,边嚼边说。 “嗯,还可以。” 梓用汤勺切开芋头,浸透汤汁后送进嘴里。又糯又烫的切面接触到口腔上壁,烫得生疼。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下周。” “哦,都有什么人去啊?” “跟我差不多大的人,多数是女性。” “哦。” “还有人没穿西装,穿连衣裙。” “哦?” “面试官是个女的,感觉很严厉。” 不是有个戴眼镜的人总是坐在图书馆柜台最后面吗,跟那个人有点像……话还没说出来,母亲正在充电的手机就响起了《龙猫》的铃声。母亲放下筷子,歪着上半身拿起翻盖电话,看了一眼屏幕,按了几下按键。梓目不转睛地观察她的侧脸,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纯子姐姐。”母亲放下手机继续充电,转而拿起了筷子,“她刚回到家。本来想让姨妈也在姐姐家住一晚,可是她硬要回去,最后一个人回了伊锅。还说过段时间寄礼物过来。” “她们去了新西兰对吧?道世姨婆可真厉害。” “就是,我还以为她讨厌旅行呢。” “姨婆那个年纪的人在经济舱坐好几个小时肯定很不舒服吧,她们坐的是商务舱?” “怎么可能。” “早知道我也一起去。我挺喜欢姨婆的。” “你有钱吗?”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 “如果你需要,我免息借给你。”父亲在旁边插嘴道。 “你别这样。”母亲抿紧了嘴唇,“我们说不定啥时候就遇到事了,孩子的生活让她们自己去操心。” 父亲“哼”了一声,难以分辨是肯定抑或否定,然后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三根汤匙忙着切开芋头,让房间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那天晚上,梓难得地出去散步了。 山上吹来的风已经平息,冰冷的空气就像凝固的琼脂,唯有她走过时才会产生一丝波动。 夏天如同一片绿叶之海的大和芋田渐渐泛黄,终于在上个月完全枯萎。干枯的褐色藤蔓不知何时被割走了。白天经过那里,还能看出裸露的土壤被分割成一个个方块,但是到了晚上,整片农田看起来就像巨大的方形洞穴。听说部分大和芋会留在土里贮藏一冬,现在下到地里挖一挖,说不定能摸到底下正在冬眠的芋头。她在夏末时鬼使神差挖回家的芋头已经成形,但还非常小。 梓蹲下来,轻触冰冷干燥的土壤。想象到这片土地里可能埋着几百个能吃的芋头,哪怕不属于自己,她也感到无比安心。芋头并非住在土里,只是放在那里。她也想像这些芋头一样,然而这具身体和一直以来养成的种种习惯都早已超出了单纯的存在,形成了居住的形态。回到家这几个月,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梓还是感觉自己又在曾经住过的家定居下来了。就像埋在土里的芋头,或是水中的鱼,她也是赤条条地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要找个地方住,梓其实想从零开始造一个自己的家。她要在这个地球的某处造一个可以称之为“我家”的地方,种些芋头,挖个大池塘养鱼。那个家与家人并不相关。她以后有可能组建家庭,但那个家必须是梓一个人的家。小点也可以,总之须是一个牢固的家——比如伊锅的道世姨婆的家。她想要那样的家,想要活着的栖身之处,死后的归宿。 可是,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造那样的家。她没有建材,没有技术,也没有力量,只能默默感受着指缝间厚实的泥土,不断告诉自己,今后一定要造一个那样的家,像这块芋田一样的家。今后无论多么疲累,多么不幸,只要她一直惦念着这片土地,总有一天会找到属于她的家。她的脚下时刻埋藏着芋头,所以不用担心,无须害怕。 梓挖开又冷又硬的土壤,把手埋了进去。她跪在一片荒凉的农田角落,蜷着身体,像祈祷丰收的古人一样,久久低头不语。 早上起来,父亲已经出门上班,母亲正把洗好的衣服装进篮子里。 昨天睡觉前,梓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惊呼,猜测母亲总算发现了。可是,母亲并没有来敲门。她在走廊上道了一声“早安”,母亲也只是应了一声,忙着扯开缠在一起的衣袖和毛巾。 她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啊?梓坐在被炉旁喝着咖啡,呆呆眺望母亲在窗外晾衣服的身影。母亲穿着一件粉红色羊羔绒外套,材质跟她昨天在休息室等候面试时看见的兔子玩偶的材质很像。当时她觉得那兔子有点眼熟,好像是公司的吉祥物。母亲晾好衣服后,又在外面咔嚓咔嚓地擦了一会儿木窗,然后回到室内,从壁橱里拿出了哑铃。 “妈妈,你想做什么都行,我不会说出去。” 她觉得可以这样说,但是看着不断举起哑铃的母亲,她知道自己无须说那种话。她感觉,自己本来就无法操纵这个人的人生,更没有资格提建议。因为无论自己遇到什么,不管是感冒、迟到、找不到工作还是跟恋人分手,她的母亲都几十年如一日,独自坚持锻炼身体。而且,那不是由弱变强的锻炼,而是漫无边际的锻炼。就像把整整齐齐塞满一箱的骰子一个个拿出来,按照统一的方向重新塞到另一个箱子里,再拿出来塞到另一个箱子里。面对这样的人,即便是女儿,向她这种别说骰子,连箱子都没有的人,又有资格说什么呢? 就在那时,母亲转身说了句话。 “啊?什么?” “钱。”母亲停下动作,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话,“昨天不是提到了。你现在有多少存款?” “多少?嗯……应该不多吧。”她搪塞道。 “几百万?几十万?”母亲突然走到被炉旁,盯着她问。 “比如明天突然出门旅行,或是突然骨折要住院一个月,你会为钱发愁吗?” “嗯……应该没问题吧……当然要看去什么地方,或者住哪个医院。” “如果你通过面试又要去东京住,肯定需要一大笔钱交房租和押金吧。够吗?” “嗯,我的存款应该够。” “上回我在电视上看到,有人因为缺钱去应聘工资高的兼职,最后发现是给诈骗团伙跑腿。这种事好像很多,你要小心。最近还有谎称送水果,骗你转账的人。有人那么热心送水果,孤单的人肯定很容易受骗吧。坏人脑子里倒是很多坏水。” “嗯,我没事的。” “有困难就跟妈说,别去干危险的工作,也别找外面的人借钱。” 母亲放下哑铃,马上伸了个懒腰。羊羔绒外套被带起来,露出了包在秋衣外面的褐色内裤的宽腰头。 “要是没事做就去吸地。”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转瞬之间,家里只剩梓一个人。 假如她得到那份铁路公司客服中心的工作,就要年内做好搬家准备,以便年后开始培训。然而现在已经是年尾,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住,那她头几个星期就要每天从家里花两个小时上班。不管怎么说,她肯定再也过不上现在这样懒散的生活了。 七月回来后,她已经在家里懒散了将近五个月。而她过完年搬走之后,母亲依旧会每天举哑铃锻炼,父亲则出门上班,回家后来瓶啤酒。可是,他们的生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有一天会发生改变。想到这里,梓感到浑身冰凉,随即发现自己已经把父母的存在等同于家的存在了。她暂时无法想象父母离去之后,这个家消失之后的生活。但是她可以猜测,那种感觉就像永远失去了一把打开记忆的钥匙。也就是说,那些本来靠父母和这个家维系的记忆,总有一天会变成深藏在她一个人心中的记忆。而她仅剩的那把属于自己的钥匙,可能也会渐渐锈蚀,再也打不开记忆的大门。到时候,她该怎么活?她可能会倒下。虽然不会死,但她可能会扔掉锈蚀的钥匙,颓然倒在芋田裸露的土地上。 她热了个面包卷当早餐,然后打开窗户,开始打扫房子。太阳高挂在天空,可是天空的蔚蓝和墙角花草的每一片叶子,仿佛都浸透了一天将要终结的气息。尽管如此,干冷的空气还是让她感到畅快。 她先用吸尘器打扫了起居室和厨房,然后转移到走廊。就在那时,门铃响了。这种时候怎么会来客人?莫非是邻居来送传阅板了?还是分享什么东西?据说有的人专门靠送水果搞诈骗。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外面那个小个子的女人手上既没有传阅板,也没有水果篮。相反,她牵着一个身穿亮蓝色宽大外套的小男孩。 分孩子?梓脑中闪过奇怪的想法,紧接着扯了扯开衫领口,试图藏起底下的睡衣。 “请问……镝木……”对方后退一步,这样说道。她眯着大眼睛,嘴角有点僵硬。旁边的男孩子也跟他的母亲一样,一副害怕得要哭出来的表情。然而,两人光滑的额头沐浴在朝阳中,与脸上的表情毫不相衬。 “啊……你找我母亲还是父亲?我是他们的女儿。” 对方“啊”了一声,表情稍微柔和下来。“您是女儿啊。” “我父母都不在家。” “那个……我找您母亲有点事……” “你找我母亲?她刚出去工作,大概两个小时后回来。” 梓完全想象不到这对茫然若失的母子跟她母亲有什么关系。女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裙套装,跟她昨天去面试的装扮差不多,但是外套肩宽明显过大,衬得她好像是正在找工作的应届毕业生。旁边的男孩子跟她长得很像,显然是血亲。说不定他们不是母子,而是姐弟。 “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达吗?” “啊,不用了,我只是正好来到这附近……” “不如我打个电话吧?” “真的不用了,毕竟我突然拜访。那个……能麻烦您把这个转交给镝木夫人吗?”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不合时节的紫阳花大信封。那好像是用包装纸手工制作的信封,边角有点歪斜。一条黄色笑脸表情的胶带贴住了封口。 “哦,转交这个吗?” “那我告辞了。”女人鞠了一躬,转身正要离开,梓连忙叫住她。 “那个,您叫……” “……我姓荻原。不好意思,打扰了。” 说完,女人拉着孩子的手,逃也似的离开了。他们好像是骑车来的。梓透过门缝,看着那个母亲把孩子抱上后座,解开车锁后摇摇晃晃地骑走了。直到那一刻她才想起来,夏天快结束时,母亲曾经说过自己在公民馆门前被一个骑自行车带孩子的妈妈撞了。当时她没怎么留意,唯独对荻原这个姓有点印象。记得她是带着孩子做化妆品推销工作的,下雨天也骑车到处跑,而且是姐姐的同学…… 梓走过院子,在门口探头看向自行车离开的方向。那对母子已经不见了。她对着太阳看了看信封里的东西。这东西手感又厚又重。既然有人送水果诈骗,说不定也有人突然送钱上门诈骗。为了保险起见,她凑近信封闻了闻,没有钞票的气味,只有好久没闻到过的胶水味。 她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因为没人接,她又顺便看了一眼昨天收到的误发信息。因为前些天撞见父亲和另外一个女人,她误以为母亲联系的也是异性,不过换个角度看,这也有可能是发给那个年轻妈妈的信息。再说,因为年龄相仿,就把自己的女儿错当成另一个年轻人,这的确是母亲会做的事情。 她回到屋里,把信封放在鞋柜上显眼的位置,紧挨着放钥匙和零碎小物的烟灰缸,以及父亲带回来的那幅画。父亲并没有把画挂起来,只是放在那里,可能一阵风就能吹倒。父亲收了别人的画,母亲收了别人的钱。不去考虑这些礼物的来历和诈骗的可能性,单单想到父母都有别人关心,梓身为女儿就感到放心不少。她感觉,只要还能赠予和得到,人就能保持坚强。 梓就像来到了还原古代生活的博物馆一角,盯着画和信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打扫。她吸完剩下的走廊,然后是洗手间、厕所,最后回到门前,前后推动吸尘器,又盯着那个角落看了一会儿。画上那座山的色彩与紫阳花淡淡的花纹已经变得无比亲密,仿佛容不下梓的加入。就在她要走进“妈妈房”时,突然听见一声巨响。 她暗道糟糕,连忙回过头去,发现吸尘器机身撞到鞋柜,顶上的画随之倒了下来,信封也落在地面上。封口可能没粘好,信封一角的缝隙里露出了疑似钞票的东西。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手轻脚地撕开了笑脸胶带。里面果然是钱。足有二十张一万日元的旧钞票。 她把信封恢复原状,又给母亲打了一次电话。 “好,肩膀幅度要大!” 走廊上铺着煞风景的惨绿色油布地毯,另一头传来了伴随着钢琴声的喊声。 梓从未看过母亲给小孩子上体育课的样子。小时候学校搞教学参观日,她都会兴奋而紧张地等待母亲出现在教室后方。现在她自己走向了教室后方,不禁猜测母亲去看女儿上课时也抱着同样的心情。 充当体操教室的地方正好有一扇人脸大小的窗户。她趴在窗边一看,在一群身穿运动装的老年人中一眼就发现了母亲。她脸上满是汗水,穿着梓经常在外面晾衣竿上看到,却从未见母亲在家穿过的,印了当地银行标志的天蓝色T恤。可能因为周围都是老人,母亲显得格外年轻。但与此同时,尽管周围都是老人,她却丝毫不显得鹤立鸡群。他们就像综合天妇罗一样,全都裹上了“衰老”的外衣,显得无比和谐。母亲还不算老太太,顶多算是中年大妈,也正好处在人生的中年,奋力绕着肩膀。 不一会儿,音乐停了下来。做完深呼吸后,老人陆续离开,梓从前门走了进去。不知是因为暖气,还是运动带来的热气,屋里特别暖和。母亲撅着大屁股,蹲在CD机前。 “妈妈。” 她喊了一声,母亲转过满是汗水的脸,“哈”了一声。梓早就猜到她会有这个反应,因为在她两只耳朵跟花生米差不多大的婴儿时期,母亲就很喜欢用这个短促的感叹词,如今已经不知听了多少万次。尽管如此,梓还是没受到影响。跟母亲生活了更长时间的父亲和姐姐,也都没受到影响。据她所知,只有上小学时教了她六年的算盘班老师,还有她的母亲,会用那个词表达轻微的惊讶或是不满。 “梓,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她回答完,马上责备自己,当然不是没什么呀。 “你也想做体操?” “妈,刚才家里来了一个女人,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她从挎包里拿出信封递过去,母亲毫不犹豫地撕开胶带看了一眼,随即“嗒”了一声,露出苦涩的表情。 “你看过了?” “啊?”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了?” “嗯,对不起,不小心看到了。我担心这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那女的带着孩子吗?” “嗯,带着一个男孩子,骑自行车来的。” “唉,为啥干这种事啊。” “嗯?你说我吗?” “不,我说她。都说了没关系,她还要硬留下。” “……那笔钱怎么回事?” “我私下借给她的。” “啊,私下?” “上次不是说了吗,灯里有个同学姓荻原,工作是推销化妆品。那孩子前段时间生病住院了,但是没有医保。” “啊……” “我不知道住院要花多少钱,反正肯定不少吧。而且她做了手术,出院后又不能马上工作,没法赚钱。于是我就借给她了。” “免息?” “免息。” “哦……” “我说这就当是送她的,不用还了。” “可是我爸……” “跟你爸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钱。” 母亲提起CD机,挎上运动包,哼了一声“让开点”。接着,她大步走出房间,头也不回地穿过了走廊。梓追了上去。母亲走进办公室归还CD机,对旁边的女职员说了一句:“我女儿。”仿佛把她当成了CD机的附件。 母亲要去换衣服,吩咐她坐在大堂坚硬的沙发上等着,几个换好衣服的老人陆陆续续从她眼前走过。他们都裹着深色的厚重大衣,个个缩成一团,没有人像是刚做完运动出了一身汗,仿佛都顶着一副刚刚犯了老毛病的脸,看起来十分虚弱。梓很熟悉那种表情。每次她泡完澡,不经意间看向镜子,都会看到那样的表情。 相反,换好衣服出来的母亲完全没有那种疲态。她穿着离开家时那件黑色羽绒服,系紧的腰带宛如护具,凌乱的头发也整齐梳到了脑后,仿佛正要出门工作。 “肌瘤!”一走出公民馆的自动门,母亲就像听到了起跑枪声,猛然加快脚步。 “啊?”梓追上了每走一步都在母亲身后摇摆的羽绒服下摆。 “她长了子宫肌瘤。” “啊……你说那个人?” “到医院看的时候,已经很大了。那东西肯定很痛,她却非要忍着,结果就成了那样。妈妈查了很多资料,年轻女性好像比较容易得那个东西。” 梓想起母亲那次在公民馆旁边的图书馆寻找家庭医学区的资料。那天她手臂上的湿疹看似很严重,实际不到一周就完全消掉了,如今早已不见踪影。 “你也别当成耳旁风,只要有一点不舒服,马上要去看病。” 母亲打开车门,先拉出座椅,然后把运动包扔到了后座。接着,她坐进驾驶席,伸手解开副驾驶席的门锁。梓犹豫了片刻,最后决定把自行车停在这里,坐进了母亲的车。 “我们先去那个人的家一趟。” “啊?送钱来的那个人吗?” “没错。把钱还给她。” “别人都说了不要,你还硬塞是不是有点……” “跟她一起住的兄长一家很小气,明明是一家人,却因为钱的事情斤斤计较,讨厌得很。” “那也不用你给她钱啊……” 母亲没有回答,而是瞥了她一眼。梓知道自己惹怒了母亲,便也闭上了嘴。 离开停车场开了一段,前方就是通往住宅区的拐角。母亲没有拐弯,而是沿着县道一路向东,穿过以前儿童会举办夏日祭典的地方,在一个小神社前拐进沿途都是黑色瓦房顶的小巷,又开了一段,突然驶入了一座民房的前庭。这座房子也有黑色瓦房顶,但比左右两侧的房子都大,是座两层木造房屋。今天天气那么好,院子里的晾衣竿却空空如也,只有一双扁平的拖鞋被夹子固定在上面。 “到了。” 无论是开车时还是停车后,母亲都没有一丝犹豫。她将信封塞进口袋,开门走了出去,先按一下门铃,过了十秒左右再按了一次。里面似乎无人应答,于是她走到车前,看了一眼房子与邻居家的墙缝。 “不在家。”母亲摇着头回到车上,“看不见自行车,可能还在外面跑业务。” “不如打电话给她?” “打电话通常不会接,因为她在客人家会调成静音。” “那就发信息……” “也行,不过我不想太缠人。” 说着,母亲抓起后座的运动包,拿出手机按了起来。梓识趣地移开了目光。按键音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下来。 “哎——”母亲说,“我把消息发给你了?” “啊?” “我好像把消息错发给你了,刚刚才发现。难怪她没回。真是的,你看了?” “没看啦。”她突然选择了说谎。 “可是这上面显示收件人是你。” 梓没有看母亲递过来的手机画面,继续摇头。 “不是,我没收到。” 母亲依旧朝她举着手机,还凝视着她的脸。 “我手机有时收不到消息,可能通信公司信号不好。” “哦,还有那种事?” “嗯,有时会遇到。” “是吗?那正好。” 梓感到满口苦涩。她不明白,自己这种时候为何要撒谎。昨晚躺在床上,明明已经反复演练过无数次对这个话题的反应,而假装不知从未出现在她的演练范围内。 “不过你看了也无所谓。” “嗯。” “算了,还是不发消息了。反正等不到人,我明天再来看看。” 回程,母亲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穿到住宅区另一头,走了利根川沿岸那条路。这里的河堤分为上下两层,宛如结婚蛋糕。下层为车道,上层是人行道。顺着这条路朝夕阳一路行驶,不久之后就能看见前方左侧的大和芋田。再往前走,又能看见农田另一头的住宅区,她们要回去的家就在那里。 刚开上河堤,母亲就轻呼一声,把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 “在那儿。” 梓顺着母亲的手看过去,发现一辆自行车正从对面车道缓缓靠近。 “就是她,不会搞错。” 自行车渐渐凑近,她看不清骑车人的脸,只看出她穿着一身发灰的衣服,身后不时露出一点鲜艳的蓝,显然是那个小男孩的大衣。她本以为对面的人会一直骑车过来,没想到那人突然放下双腿,接着下了自行车,固定好后轮的撑架,把孩子也抱了下来。梓的第一反应是她认出了母亲的车,想远远避开,不过扔下自行车徒步逃跑未免太奇怪了。她正想着,母亲已经关掉引擎下了车,顺着河堤的斜面径直往上走。见母亲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距离最短也最陡的路线,梓觉得有点危险,慌忙追了上去。 空中飘浮着大片鱼鳞云,有的地方像细密的鱼鳞,有的地方像撕破的渔网。看着那些云朵,会让人忍不住产生被抛在脑后的淡淡寂寥。就像远离市井嘈杂的老画家随心练笔,在画布上留下充满力量的笔触,突然失去了兴致,出门散心后再也没有回来。 河堤上的母子都背对着她们,抬头凝视天上的云朵。 同时,一个身穿羽绒服的黑色巨大背影迅速向他们走了过去。母亲似乎喊了一声,母子俩同时回过头。那个黑色的背影挡住了他们的脸,梓看不见表情。她听见了说话声,然后停下脚步,留在了能分辨话语的范围之外。 堆满长葱的轻型卡车和高中生的自行车缓缓穿过下方的道路,而上层道路只有他们四个人。梓准备在气氛突然变僵硬时及时上前阻拦。她无法理解母亲非要把钱送出去的热情,但很理解让母亲做出这种极端行为的关爱之心。母亲是个凡事都讲究理性和直率的人,虽然不是拜金主义,但比较偏爱清楚明了、简单易懂的价值和金钱方面的宽裕。 信封先被塞到了荻原沙织手上,然后回到了母亲手上。梓以为母亲还会塞回去,却看到母亲转过身来,对她招了招手。 “这是我女儿梓。” 母亲介绍她的语气,跟刚才在公民馆一模一样。 “刚才打扰你了。” 荻原沙织低头行礼,她旁边的男孩子则皱起了小脸。 “不,母亲承蒙你……” “哪里哪里,是我承蒙你母亲关照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妈到底怎么关照你了?就算关照了,对我这个女儿点头哈腰也太奇怪了吧。”梓摆出一副含糊的表情,心中暗想。年轻的母亲可能感觉到了她的困惑,露出了同样的表情。那一刻,她脸上突然流露出几分稚气,让梓强烈地感觉到:这个人是姐姐的同学,至少比自己早出生两年。可是从她此时此刻的心情来说,那只是个单纯的事实。她还是认为这是一个坚强的女性。 “小薰,今天很暖和呢。”母亲突然对男孩伸出手,“跟阿姨去散步吧?” 男孩虽然一脸不高兴,还是乖乖拉住了她的手。两人转过身,向自行车的来路走了过去。远处是已经褪了色的粉红色利根川大桥,还有宛如巨人后槽牙的赤城山。荻原沙织微微颔首,跟在了两人后面。梓则跟在她的身后。 “阿姨很喜欢这条路。小薰呢?” 男孩没有回答。但母亲还是大声继续道:“这里能看见河,还能看见山,大家都那么悠闲。以前这条路很破,到处都能看到野狗。因为有的人会把小狗扔到河边。” 男孩回过头,向自己的母亲伸出空着的手。她小跑几步,拉住了儿子的手。健硕的身体、矮小的身体和纤细的身体并排走在一起,纤细的母亲对孩子唱起了歌。男孩摇了摇头。健硕的母亲唱起了另一首歌,男孩笑了。那首歌唱的是树叶,梓从未听过。健硕的母亲回头使了个眼色,让她也一起唱。梓摇摇头,母亲立刻转回去,跟着节奏摇晃男孩的小手。 这些人究竟是谁?梓走在后面,暗自疑惑。她觉得自己成了到前面那些人家里玩耍的远亲小孩,却没有被排挤的感觉。因为母亲在笑。那个背影在对她露出笑容。母亲看起来很高兴,甚至很幸福。与母亲手牵手的母子,或许跟梓眼中的母子不太一样。他们可能握着亲生女儿没有的钥匙,与母亲分享着锁孔另一边的世界。她想,如果可以,那就尽情分享吧。如果能让母亲感到高兴,无论是外人、鼹鼠还是青蛙,她这个女儿都无比欢迎。 冰冷的河风拍打着面颊,冷意一直渗透到后槽牙。空中的云依旧保持原来的形状,老画家尚未归来。 下一个瞬间,她突然失去重心。 等她意识到自己踩空时已经晚了。梓滚倒在倾斜的河堤上。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周围的杂草,勉强停在了斜坡中段,最后还是稳不住身体,又开始慢慢下滑。 “妈呀,你没事吧?” 梓抬起头,发现那三个人停在路边看着她。她好像扭伤了脚,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 “你这笨孩子,怎么会在啥都没有的地方摔倒了?” 母亲松开男孩的手,弯着腿朝她走来。男孩重新抓住她的手,一起下了斜坡。荻原沙织也拉着男孩的手跟了下来。 这些人究竟是谁?她迎着阳光,眯缝着眼,坐在草丛中等待救援。不一会儿,一只熟悉的手朝她伸了过来。那只手曾经将她从浴缸、地台和院子里的充气泳池中粗鲁地拽起来,那只手又在倾洒着阳光的道路上,再次将重了不少的她拽起来。 白色绢丝般的冬日阳光透过鱼鳞云的缝隙洒落,一年中日照最短的日子即将来临。可是现在,阳光依旧灿烂。鸟儿尚不需要回家,下一场北风尚未吹起。 “嘿呦!嘿呦……”高矮各异的四个人齐声吆喝着爬到了人行道上。 |
||||
| 上一章:岛 | 下一章:外婆日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