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寻找可以呼吸的地方
岛屿,小小的地球

我收养了一个朋友  作者:银曙澜

人生指南针所指的地方——济州

独自漂浮在大海上的岛屿。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以为岛屿就像个“小小的地球”。有山,有村庄,有人,却显得无比孤独的小地球。

那个时候的我,找不到人生的意义,感觉活着很空虚,自己就像独自飘零的岛屿。也许是这个缘故吧,我想把自己放到岛屿上。我以为这样就像大海拥抱着岛屿,岛屿也会爱抚我,完全将我拥入怀中。我期待自己能在那里恢复平静的心情,理解自己,真心拥抱他人。然后,我才能拥有梦想,拥有新的希望,重新开始。我期待我对岛屿的幻想有一天会实现,只要有时间我就去寻找属于我的小地球。

一个人的岛屿之旅常常要小心翼翼。岛上的人们对单身的年轻女人怀着警惕和好奇。每次去山上或海边、陆地旅行的时候,没有人在意我是不是独自旅行,即使偶尔聊几句,也只是觉得我一个人来旅行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岛上却有点不同。岛上的人们常常用怀疑的目光看我。这个女人有什么隐情,为什么独自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是不是得了绝症,或者为了结束生命而来?哪个岛都一样。岛屿之旅从警惕的目光开始,不过岛上的居民大部分都很亲切,一个人的旅途也无法彻底孤单。从远处看显得无比孤独,真正上岛了才发现,其实并不孤独。

那段时间,我只有独处的时候才能感到安稳,我想买个无人岛。我在岛屿专门买卖网寻找是否有合适的商品,幻想两周在城市、两周在岛屿的生活。就像被个人买下后,把孤岛打造成海上植物园的巨济岛[位于韩国南部,是韩国境内仅次于济州岛的第二大岛屿。——译者注(若无特殊说明,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外岛海上农园,我也幻想着自己把岛屿装扮得漂漂亮亮,生活在上面的场景。要想实现梦想,首先要攒很多钱。要想自由自在地出入岛屿,船是必不可少的工具,还要有驾驶小型船只所必需的驾驶执照。还要设置码头,安装水电设备。需要准备和承担的东西比想象中多得多。我明白这个计划不可能通过一点点金钱、时间和努力实现,于是放弃了,当成一个想象的游戏。

有一天,我的过敏严重到了无法正常生活的程度,于是从公司辞职。没过多久,我乘坐公交车从世宗文化会馆门前经过,看见一个宣传摄影展的大型横幅,上面写着“雪、雨、雾和风的幻想曲”。摄影师金永甲[韩国著名摄影师,1957年出生于忠清南道扶余郡,后定居济州,创办了金永甲头毛岳画廊。2005年因肌肉萎缩症离世,生前留下了关于济州风景的众多佳作。]擅长把大自然的神秘融入照片,展现了济州岛的美。

全景照片里的树和草都在随风摇曳。我停下脚步,茫然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仿佛被吸入了风景里,浑身战栗。“就是这个!”照片里的风景代替我说出了以前无法形容的情绪。那个瞬间,我对“有时一张照片胜过千言万语”这句话深有同感。我完全感觉到了融入照片里的济州风景和风,孤独与和平,以及作家那疲惫却幸福的人生。随风摇曳的树就像我。我在摇摆。

在此之前我所了解的济州,与其说是一座岛,其实更像是大大的旅游胜地,一块断了陆路的陆地。然而金永甲眼里的济州风景和我了解的截然不同。我看着照片上济州岛中山间的风景,就在想,也许我幻想中的岛就是这个地方吧。摄影师说“和平来自孤独”。我不由得心跳加速。“心潮澎湃、激动不已”,这个说法就应该用在这种时候吧?

我决定搬到“风岛”生活。我对自己念咒语:对任何东西都不必感到陌生,也不用担心,只是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回去而已。就像大海拥抱岛屿,我也会变成这样。

有时,意料之外的偶然也会把人生引向新的道路。于是,无意间遇到的摄影展把我带到了济州。

我人生的指南针指向那个地方。


通过邮件成功找到工作

既然决定搬家到济州岛,那就要做准备了。想在新的地方生活,首先需要房子和稳定的收入。二十多岁的我没有积蓄,所以要先找工作。我开始物色可以在济州岛从事的工作。那时我很关注残疾人受教育权的问题,梦想从事与残疾人福利有关的工作。虽然我算不上正义感爆棚,可是看到有人因为社会歧视而受到不公正待遇,或者享受不到应有的权利,我心里还是很不舒服,觉得至少应该做些什么。我搜索相关的工作单位,找到了想去工作的地方。我是应该等待这个地方发布招聘启事,还是再去看看其他地方呢?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J老师。

我是通过工作认识J老师的。她气质温柔,富有人格魅力。我记得J老师说过她年轻时在济州岛工作的事,于是联系了她,顺便也获取些信息。好久未见,听说我想在济州岛生活,J老师把我推荐给当时的同事,B局长。J老师说她在济州岛生活的时候,正好在残疾人福利机构工作。让我吃惊的是,J老师以前就在我想要就职的那个单位工作,那位同事现在仍然在那里工作!她当场就给B局长打了电话。

“我有个不错的朋友,你们有招聘计划吗?”

哦,天啊!事情就这么轻易解决了吗?B局长说目前没有招聘计划,不过可以先把简历发给她。这已经是巨大的收获了。

虽然我决定去济州岛生活,可是在那边毕竟举目无亲,真的能过得顺利吗?我有点害怕。那时候还没有掀起移居济州岛的热潮,也很难找到二十多岁独自移居的先例。尽管这样,J老师还是鼓励我勇敢挑战。她当时一个人来到济州岛生活,遇到了她的丈夫,结婚之后回到首尔,济州岛的经历也成为非常愉快的回忆。对于忧心忡忡的我来说,老师的话给了我巨大的力量。

我立刻用邮件给B局长发简历,打了招呼。在那之后,我每周都发一次问候邮件。就在这样互相问候的过程中,渐渐地,我们有了和远方朋友做笔友的感觉。我没有再去其他地方询问,盲目地等待这家公司发布招聘广告。六个月之内总会有消息吧?我茫然地想。这样过了几个月,夏天到了。即使不被聘用,能认识这样的好人也是值得感激的事。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翘首以待的消息来了。我收到邮件说终于有了位置,问我几天后能不能前去面试。

当时我以做志愿活动为借口,在小鹿岛生活了一个月。因为没有适合面试的衣服,我有点儿尴尬。所有带来的衣服里,看着最端庄的就是无袖衫和一条轻柔的长裤。鞋子有女生常穿的夏季厚底拖鞋和一双徒步鞋,我决定穿拖鞋。这样打扮去参加面试似乎不太礼貌,于是先打电话解释了我的情况,征得对方的谅解。B局长说穿什么衣服都没有关系,让我不用在意,面试那天见。

终于到了面试的日子。我从小鹿岛出来,在高兴郡鹿洞港坐船去济州岛。包括B局长在内的三位管理者面试我,当天就决定录用。后来局长说,经过几个月的邮件往来,她觉得我已经通过了面试,决定要录用我,只是在等待合适的位置出现。她还事先拜托总务组长帮我找房子。面试结束,我立刻就签下了距离公司十五分钟车程、位于济州岛市区的房子。那天我马上坐飞机去首尔,一周后就搬到了济州岛,四天后到公司上班,开始在策划组工作。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确定了,一切速战速决,在十天之内完成。

后来回忆起来,自己真的太鲁莽了。我没有把握被录用,凭什么相信自己可以在那里工作呢?当时我似乎相信,只要我虔诚地渴望什么,就一定能实现。这种自信具有强大的力量,很多事都能如愿以偿。也许实现不了的焦虑变成乐观的自信,这不是我与生俱来的性格。本来焦虑的我,乐观地认为所有的事情都能得到妥善解决,无论朝哪个方向,或许得益于身边有意无意引导我的人们吧。


风,以及风之上

搬到济州岛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先去了“金永甲头毛岳画廊”。他的照片引领我来到了济州岛,所以我想先去向他道谢。金永甲先生患上了渐冻症,肌肉渐渐麻痹、萎缩,与疾病抗争几年之后,在我来济州的两个月前,也就是2005年5月29日离开了人世。如果我早点儿知道他,如果能在一年前来济州岛就好了……怀揣着遗憾,我慢慢地走在保留着他的痕迹的画廊院子里。

金永甲也是被济州岛的风光吸引,二十多岁开始在岛上定居。直到离开人世之前的二十年里,他把旅游地之外的济州岛,中山间的原野、山川、大海等济州内涵统统收入相机。在与病魔抗争的艰难日子里,他还亲自改建了中山间的一所废弃小学,开设了“金永甲头毛岳画廊”。站在保留着他最后气息的画廊院子里,我从每一块石头上都能感觉到他孤独的热情。尽管来得晚,然而我还是庆幸自己到了济州岛。我把等待去头毛岳时写的信埋在了院子的砖墙下面。信里表达了我对金永甲先生引领我来到这个地方的感激,以及我也想在这里找到真正的内心平静的期待。我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走进室内,印第安长笛演奏的音乐充满了画廊。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印第安长笛,这种北美传统乐器发出的声音像是在抚慰灵魂。每次去画廊,那里都播放着摄影师生前喜欢的唱片《印第安公路2》。音乐和他的作品有很多相似之处,只是艺术形态不同而已,仿佛把照片转换成了音乐,又像把音乐转换成了照片。从那之后,每当我感到痛苦或疲惫的时候,每当我想念风岛的时候,我就会听酷似金永甲作品的唱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风中的中山间风景。

从那之后,我也经常去头毛岳。每次去头毛岳,我都会把信种在画廊院子的各个地方。尽管这些信会消失在泥土里,但只要埋下融入我的故事和思念的信,回来之后我的心情就会变得平静。我喜欢全景照片里的风,也喜欢以参观画廊为借口在中山间开车兜风。在济州岛开车,遇到喜欢的地方,我可以随时下车步行,或者在美丽的林间散步,再混乱的心情也会很快恢复平静。

我是天生敏感的类型,然而在成长的过程中,我的敏感没有得到充分的关照。敏感变成了担忧和焦虑,我的心里经常狂风大作。为了安慰心底的风,我经常出去兜风。心情混乱的时候,走在有风的山坡或树林里,某瞬间思绪会消失,心情变得宁静。对于我来说,一个人的旅行是我特有的缓解焦虑的药物,其中又数林间散步效果最好。

每天去汉拿山脚下的公司上班,我都很开心。早晨,我怀着去森林散步的心情走出家门。尽管整天都要在办公室里工作,然而只要到室外待上一小会儿,就可以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神清气爽。春天,我和同事们利用午饭时间到公司附近的樱花路上散步。春秋凉爽的日子里,我们相约爬山。冬天下雪了,所有员工清扫建筑物前到公路之间的积雪,开始新的一天。那是非常贴近自然的职场生活。偶尔我也怀疑,记忆中的济州岛生活之所以浪漫,会不会是因为我只记住了美好的回忆?不过每次回忆起那段时光,我都会沉浸在快乐的情绪里,情不自禁轻轻地笑出来。

距离公司不远,有一家画廊咖啡厅,给我留下的印象格外深刻。咖啡厅位于树林里,非常美丽。我也想在树林里盖一栋房子。在大路上看不见,稍微走进树林就能看见的开阔空间里,建个房子,用于生活和工作。遇到情投意合的人,顺其自然地生活。那是每个人都曾经梦想过的乡村生活。那时候的我怎么可能想到直到二十年后,我仍然在梦想着树林里的房屋,一步步靠近那个梦想。


未被填满的心

受伤的心得到治愈的过程中,遍布温暖砖墙的中山间村渐渐发生了变化。头毛岳更加有名,黑色的柏油路变长了,周围的村庄也变了。像我这样偶尔才去的人都觉得遗憾,对于村民来说,这样的变化会让他们产生怎样的感受呢?明明知道一切都会改变,还是忍不住会怀念。我不想面对这样的变化,渐渐地不再去那里。偶尔想念风铃,我就拿出照片来看,或者听印第安长笛演奏。

我慢慢准备离开风岛,原因有很多。在济州岛,每天面对的天空、云朵和风都令我兴奋不已,然而湿度太大,难以忍受,过敏症又卷土重来。身体疲惫了,原本美丽的风景也渐渐显得不同了。当然,身体只是借口。渐渐适应了那里的生活之后,我开始渴望变化,想要完全理解自己的渴望也越来越强烈。

我在工作中常常怀疑自己,这也是个重要的原因。我想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我想尝试其他的工作,为什么不给我机会呢?也有这样的遗憾。我属于策划信息组,想从事策划业务,然而我主要负责信息化教育业务。教育对象的残疾类型、年龄阶段和教育水平都不一样,而以智力障碍、孤独症和精神残疾人为对象的电脑教育并不容易。不过还是有意义的。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教的孤独症中学生获得了Word资格证[指由微软推出的Office软件操作技能专业认证。]。一位接受电脑教育的六十岁学生参加了技能大赛。公司里的事情和人际关系都已经很熟悉了,然而我对策划业务仍然心存执着。我一边等待机会,一边努力参加公司内部的研究会活动。在这期间,我在公司内部程序策划案征集中获得了第一名。然而机会迟迟不来,我越来越着急。渐渐地,我失去了信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与人相处的时候,我发现这个领域更需要对人的深刻理解。理解某个人,也就是认可和接纳那个人真实的样子。作为一名社会志愿者,我做好了认可和接纳他人真面目的准备吗?我真的能理解他人吗?我心生疑惑。我想理解别人。我渐渐明白,要想理解别人,首先要理解自己。我不想通过他人看自己,而是完全注视自己。首先要理解和拥抱彷徨的我,让我的内心变得丰盈,才能理解他人。

我的内心深处一直冲突不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生活。我想自由,然而我还是在意别人怎样看我,总是把自己关进框子里。我想把自己抛入孤独,让自己孤立起来,同时又想融入人群好好生活。我简直就是矛盾的集合体。突然,我的心里冒出个念头,如果我窥视先知们的思想,会不会有助于我理解自己和他人,有助于我过上更成熟的生活呢?我想理解“人”的存在,于是选择学习哲学。为了重新上大学,我决定离开济州岛。刚刚搬到济州岛的时候,听到人们说“陆地上的人上岛,很难坚持两三年”,我信誓旦旦地说我绝对不会这样,结果不到两年我就离开了济州岛。

住在济州岛的日子里,我遇到了好几件荒唐的事情。我住的房子被拍卖。搬家第一天来安装网络的男人,听说我是单身后一直联系,说想和我交朋友。我曾经被人跟踪过一段时间,还被误会成和已婚男人发生外遇的女人。平时不怎么联系的朋友突然来济州岛旅游,跟我表白。奇怪的是,在那里接近我的大部分都是男人。难道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独自在岛上生活,看上去好欺负吗?

我之所以能毫不动摇地解决好所有让我疲惫的问题,是因为我感觉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有很多人的照顾,我才能在那边过上安全而舒适的生活。公司同事们猜到我迟早会离开,却还是给了我很多帮助。那时我并不知道,他们看起来冷冰冰的,然而无论在工作上还是在生活中,他们都有意无意地帮助我尽快适应。就像大海拥抱着岛屿,他们也拥抱着我。我为了在孤独中寻找平静而上岛,却在这里收获了太多的爱。我孤独,却很温暖。年龄增长之后我才明白,这样的照顾并不容易。回头看的时候,当时的他们和我现在的年纪差不多,或者比我更小。现在的我会在别人心目中成为这样的人吗?想来就好惭愧。

尤其是在公司里认识的朋友“白”,更是成为我的济州岛生活的坚实后盾。我在济州岛租住的第二栋房子被拍卖,换了主人,有一天深更半夜,前房主大叔酩酊大醉地来了。他敲门,让我开门。他吵吵嚷嚷地说,房子没了已经很委屈,至少要拿走净水器。搬家的时候,他觉得那个旧净水器不需要了,自己扔掉的。他死乞白赖地喊我开门,甚至破口大骂,使劲摇晃门把手,好像要把它弄碎。我拨打112报警,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请求警察快点过来。挂断电话后,我立刻联系了朋友白。

“喝醉酒的房主大叔,要开门闯进来!”

白的住处离我家有八百米,挂断电话就在睡衣外面披上外套,飞奔出门,五分钟就跑了过来。寒冷的天气里,望着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朋友,我感激涕零,心里无比踏实。庆幸的是,醉酒大叔不见了,警察也在大约三十分钟后赶来了。眼见事情已经解决,警察就回去了。朋友担心大叔还会再来,留在家里陪我。那天晚上,万一和捣乱的大叔相遇,说不定会受到伤害,朋友比警察更早到来,太值得感谢了。讲义气的女子,白,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

在济州岛生活期间,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公司里就不用说了,公司之外我们也去了很多地方,几乎转遍了济州岛的角角落落。白出生于西归浦,她教了我济州岛方言和文化,使我不至于产生误会或者犯错。她充当我的嘴巴和耳朵,为我的济州岛生活提供了很多帮助。很长时间之后,白告诉我一件事。公司领导和同事担心我在济州岛举目无亲,让年龄相仿的白多照顾我。我们的关系由此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在很长时间里我们互相鼓励,注视彼此努力成长的样子。决定离开济州岛的时候,我甚至有种自责感。“我失败了吗?”能够安慰这种心理的是,如果我不来济州岛,就遇不到这个一辈子的朋友。白是我在济州岛生活期间获得的宝贵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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