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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乱世卧榻之侧 作者:张明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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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崩溃了, 失去重心, 混乱的种子遍布人间。 ---威廉·巴特勒·叶芝 ![]() ![]() 937年,李煜生于金陵。这一年,十七岁的柴荣正追随养父郭威从军,十一岁的赵匡胤在出生地洛阳当着“孩子王”,赵匡义还要等上两年才出生。 此时,中国北方,城头变幻大王旗。沙陀人石敬瑭在契丹人的支持下,刚当上后晋的开国皇帝…… 乱世夜正酽,无声无光,看不到头儿。 一、儿皇帝 故事的开始还得再往前追溯三十个年头。唐天祐四年(907年)四月,李唐王朝最后一位皇帝——唐哀帝李柷逊位,立国二百八十九年的唐王朝就此亡国。朱温篡唐,称帝建梁,史称后梁。 后梁龙德三年(923年)十月,李存勖克开封,灭后梁。在李存勖家族的历史叙述中,梁乃伪朝,朱温乃僭主。故而,李克用、李存勖父子仍奉唐正朔,沿用唐哀帝的天祐年号,以“复兴唐祚”为政治口号,与朱温建立的“伪梁”逐鹿中原。 当李存勖于同光元年(923年)四月称帝时,国号仍为“唐”。也就是说,李存勖并没有创立新朝,而是将自己定义为大唐王朝的中兴之主,继承了李渊、李世民一系传下来的大唐正统。“中兴”一词,屡见于诏书之中。 当然,李存勖家族为沙陀人,本姓朱邪,所谓的李氏来自唐帝赐姓,在血统上与李唐王朝没有任何关系。因此,后世将李存勖这个唐称为“后唐”。后唐立国气势宏大,南方诸国大多奉其正朔,后唐的统治疆域也为五代之最,所谓“五代领域,无盛于此者”。 后唐应顺元年(934年),李从珂发动兵变,废掉了闵帝李从厚,登基为帝,改元清泰。李从珂即位后,将开国勋臣、河东节度使石敬瑭视为心腹大患。这种情况持续到清泰三年(936年)五月,李从珂终于定计削藩,下诏将石敬瑭调离太原。在亲信桑维翰与刘知远的怂恿下,石敬瑭决定放手一搏,竖起反旗,还公开指责李从珂得位不正。 李从珂以名将张敬达为主帅,举倾国之军来攻,石敬瑭虽为后唐第一强藩,仍不敌后唐朝廷大军,只能困守太原。石敬瑭集团对此早有预案——遣使向契丹求援。石敬瑭不仅向契丹称臣,还以“父礼事之”,尊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为父,石敬瑭为儿,这就是“儿皇帝”的由来。 要知道,石敬瑭此时已四十五岁,而耶律德光才三十五岁。 然而,这并非石敬瑭在中国历史上恶名昭彰的唯一原因。更令人发指的是,他向耶律德光承诺,“事捷之日”将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石敬瑭的“大手笔”甚至连他的亲信都不理解。刘知远就反对说:“对契丹称臣就足够了,‘以父事之’就太过了。我们只要多给契丹人金帛,就足以说服他们出兵,何必许以土地,将来一旦契丹因此成为中国大患,悔之无及。” 当然,石敬瑭没有听进去。对他来说,契丹人只是后患,而后唐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耶律德光是契丹第二位皇帝,开国君主耶律阿保机的次子。自耶律阿保机时代始,契丹人便一直与后唐缠斗不休,耶律阿保机两次重挫于后唐庄宗李存勖,耶律德光即位之初也曾惨败于后唐明宗李嗣源。 契丹与后唐不仅有世仇,更是地缘政治意义上的竞争对手。契丹人想染指中原事务,乃至入主中原,就必须剪灭后唐这个劲敌。这个时代的契丹国力、军力均未臻巅峰,实力尚不足与后唐正面争锋。然而,契丹人很擅长利用后唐的内乱,并从中渔利,之前几次挥军南下,几乎都是由于后唐北境有藩镇起兵反叛,契丹假借救援反叛藩镇的名义进行的。 契丹人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收到石敬瑭的求援表文时,耶律德光喜出望外,向母亲述律太后夸耀称:“儿子前不久梦到石郎遣使来,现在果然来了,此天意也。”耶律德光让使者带信给石敬瑭:“仲秋时节,倾国以赴”,但在此之前,石敬瑭只能独力守住太原。站在契丹人的立场上看,如果石敬瑭守不住,就证明这个潜在的盟友不足与谋。 石敬瑭果然也拿出了狠劲儿,亲自登城,身当矢石,摆出一副与太原城共存亡的姿态。后唐军虽久攻不克,但太原城很快也陷入了粮尽矢绝的窘境。破城,看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正当石敬瑭计穷势蹙之时,契丹人终于来了。后唐清泰三年(契丹天显十一年)九月,耶律德光如约而至,亲率五万骑兵南下,对外号称三十万人,史载“旌旗不绝五十余里”。 一到太原城外,踌躇满志的耶律德光就让使者带话给石敬瑭:“吾欲今日即破贼可乎?”石敬瑭大惊,急派使者回话:“南军人数甚众,不可轻敌,明天再战也不迟。”然而,石敬瑭的使者还没到,契丹大军已与后唐军开战。石敬瑭见事已至此,只得即刻让刘知远率军助战。 耶律德光派三千不披甲的骑兵出战,后唐军见契丹人不过尔尔,顿生轻敌之心,索性全军压上。契丹骑兵且战且退,待后唐军渡河追击时,契丹伏兵自斜刺里杀出,半渡而击,将唐军一分为二,阵斩近万人。 当夜,石敬瑭出太原城,拜谒耶律德光。《资治通鉴》将两人的会面写得极为煽情: 契丹主执敬瑭手,恨相见之晚。 果然一派“父子情深”。 石敬瑭一见面,就钦佩地问了“父皇”一个问题:“皇帝远来,士马疲倦,但马上能与唐军大战,并取得大捷,其中有什么秘诀吗?”这显然挠到了耶律德光的痒处,他发表了一通胜利感言,石敬瑭立刻作心悦诚服状。 此战过后,后唐彻底丧失了战略主动权。原本包围太原的唐军,反而被石敬瑭与契丹人困在了晋安寨,形成的包围圈长百余里、宽五十里,天罗地网,密不透风。 败讯传来,李从珂计无所出,迫于臣子的压力,只得下诏亲征。但北行至半途,李从珂“心惮北行”,便止步不前,终日酣饮悲歌,意气消沉,仰屋兴叹。失败主义弥漫在整个后唐宫廷。 大臣们劝李从珂领军北征,重拾当年英武,李从珂竟面露惧色,连声拒绝:“卿等不要再说了,石郎使我心胆堕地!”这哪里是当年那个带着十数骑便敢闯入敌营,砍旗杆而归、勇冠三军的李从珂?![《旧五代史·后唐·末帝纪》记载,天祐十八年(921年),李存勖率军和后梁军队在黄河岸边交战。梁军退却之际,李从珂竟然领十几名骑兵混在敌人当中,和他们一起后退。等抵达敌人的营寨大门时,李从珂大喊一声,杀死几个敌兵,然后用斧头砍下敌人的瞭望杆,从容返回后唐营寨。李存勖见状,大叫:“壮哉,阿三!”立即让人拿酒来,亲手赐给他一大杯。——编者注] 后唐还没亡国,耶律德光与石敬瑭就已经急不可待地想要瓜分天下了。后唐清泰三年十一月,耶律德光约见石敬瑭,以上国君主的姿态说:“我三千里举兵而来,一战而胜。看你体貌恢廓,识量深远,中原之主非你莫属。天命有属,时不可失,我现在就准备册封你为天子。” 石敬瑭虽得偿所愿,但基本的政治规矩还是要讲的,仪式性地再三辞让。而熟悉这套操作的众臣也反复劝进,石敬瑭方才接受。耶律德光当即作册书,立石敬瑭为大晋皇帝,自解衣冠替他披身,筑坛于柳林。石敬瑭当天即皇帝位。 在册封诏书中,耶律德光有一句很关键的话:“朕永与为父子之邦,保山河之誓。”山无棱,天地合,耶律德光永远是石敬瑭的“父皇”。 据《辽史·太宗本纪》记载,耶律德光还给册封加上了一个前置条件:“世为我藩辅”。石敬瑭的子子孙孙,都是耶律家的藩属。 即位当日,石敬瑭就以给耶律德光祝寿的名义,如前约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并奉上绢帛三十万匹作为岁币。石敬瑭当上皇帝,耶律德光收下燕云十六州,真是皆大欢喜。不过,石敬瑭倒也算不上“汉奸”,原因很简单——他是沙陀人。 册封一度还有反复。事实证明,草原汉子的所谓誓言也就那么回事。起因是后唐另一位实力派军阀赵德钧密信耶律德光,敦请立己为帝,不仅提出了更优厚的岁币条件,还承诺即刻出兵南下,平定洛阳,剪除契丹的心腹之患后唐。只不过,赵德钧倒是没想做儿皇帝,而是与契丹约为兄弟之国。 耶律德光读之意动,顿生改立赵德钧为帝的念头。耶律德光的顾虑不少:契丹大军深入敌境、晋安寨尚未攻下、赵德钧兵强马壮且敌友难辨。最让他忧心忡忡的是,山北诸州尚在后唐之手,万一他们出兵断了自己的归路,那就满盘皆输了。 石敬瑭听说耶律德光有改立赵德钧的想法后惊惧不已,立时遣桑维翰游说耶律德光,两人有一段旗鼓相当的机锋对话—— 桑维翰说:“唐军败局已定,不足为虑;赵德钧父子不忠不信,首鼠两端,不足为信;大晋一旦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指契丹),又岂是赵德钧那些小恩小惠能相比的?” 耶律德光表示不可轻敌:“你应该见过捕鼠者吧,要是不做好防备,尚且会被老鼠啮伤其手,何况是后唐这样的大敌呢?”桑维翰回应:“现在大国已扼住老鼠咽喉,它还怎么咬人呢?” 耶律德光又道:“我倒不是有意毁约,实在是兵法权谋不得不如此。”桑维翰再回:“陛下以信义救人之急,四海之人无不瞩目,怎么可以随意更改既定政策,使大义不终呢?我实在觉得陛下这样做不妥。” 说罢,桑维翰跪于帐前,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痛哭流涕,反复进言。面对这一副“申包胥哭秦庭”的架势,耶律德光可能是被说服了,也可能是被感动了,就找来赵德钧的使者,对着帐前的一块石头赌咒发愿:“我已将中原皇位许给石敬瑭,除非这块石头烂了,我才会改变心意。”桑维翰真是石敬瑭的贵人,向契丹求援是他的献策,现在又为石敬瑭保住了皇位。 桑维翰果然没说错。晋安寨被围数月后,粮尽援绝,军心浮动。主帅张敬达忠于李从珂,不愿降敌,为其军中的投降势力所记恨,最终死于暗杀。晋安寨后唐军遂举城出降。 晋安寨一降,后唐大势已去,各镇将领望风而降。据《资治通鉴》记载:洛阳士民“众心大震,居人四出,逃窜山谷”。 李从珂虽早无斗志,但有君王死社稷的勇气。清泰三年闰十一月二十六日,李从珂携传国玉玺,带着曹太后、刘皇后及儿子李重美等人登上玄武楼,集体自焚而死,后唐遂亡。李从珂死后无谥号及庙号,后世称之为末帝。据说有人劝李从珂效仿唐玄宗入蜀避难,李从珂苦笑表示,西蜀已为孟氏所据,岂有自己的容身之地?说完恸哭不已,举族自焚。 当天晚上,石敬瑭车驾入洛阳。城内唐军皆解甲待罪,石敬瑭一律免其罪。石敬瑭人虽无耻,却颇有些气度,很快便宣布大赦天下,后唐百官之中,除了几个与他有私怨的人,其他“受伪命者,一切不问”,免予追究。 在石敬瑭的怀柔政策下,洛阳的局势很快就稳定下来,“城中肃然,无敢犯令”。连契丹军也被他安抚得挺满意,没有肆意抢掠。几日后,那些因战乱躲避到外地的士民,纷纷归来复业。 登基后,石敬瑭“事契丹甚谨”,奉表称臣,称耶律德光为“父皇帝”。除了三十万金帛的岁币之外,凡有吉凶庆吊,岁时赠遗,石敬瑭给契丹献上的玩好珍异,相继于道,从契丹太后、太子、南北二王到诸重臣,皆有馈赠。每次契丹使节来,石敬瑭总是亲自在别殿拜受诏敕。契丹人稍有不如意,便遣使至晋廷责难,石敬瑭总是低姿态地道歉。而后晋使节出使契丹,契丹人多骄横倨傲,出言不逊,使节将这些话带回来,朝野皆视为奇耻大辱,只有石敬瑭不以为耻,不改恭谨,始终如一地执行他的“事大主义”。 渐渐地,耶律德光可能多少被感动了,或感到石敬瑭全无威胁,屡次劝阻石敬瑭上表称臣,让他自称“儿皇帝”就行了,如家人礼。 石敬瑭的事大政策固然营造了较安定的对外环境,后晋几乎未与契丹发生过大的冲突,然而,这也给石敬瑭带来了一个负面影响:那些手持重兵的藩镇益加轻慢朝廷。皇权天然是需要神秘感护持的,儿皇帝又有什么神秘感呢? 有些藩镇节帅对石敬瑭自称儿皇帝不以为然,甚至愤懑不平。这当然可以理解为某种处于雏形期的“民族主义情绪”,但其中也不乏藩镇不服晋廷的借题发挥。当时最有势力的“爱国藩镇”,应该是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 安重荣此人,曾有一句豪言名垂青史:“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这可能是最能展现五代十国时代精神的一句话。安重荣虽然桀骜不驯、野心勃勃,却是一位有民族气节的反契丹硬汉,将儿皇帝视为“此晋之万世耻也”!他每每见到契丹使者,必然破口大骂,毫无外交礼节可言。有一次,十几名过境的契丹使者与安重荣起了口角,盛怒之下,安重荣竟把他们都杀了。耶律德光大怒,要石敬瑭给个交代,后晋使者无可奈何地说:“这就像家有恶子,完全不听父母的,父母又能如何呢?” 安重荣还咄咄逼人地给朝廷上了一道表,斥责石敬瑭自甘堕落,“竭中国以媚无厌之虏”。他声称已经联络了吐谷浑、突厥、党项等对契丹人愤恚的部落,甚至与燕云十六州的汉人军阀声气相通,而他本人也厉兵秣马,“必与契丹决战”。安重荣还把这道表改写为公开信,散发给达官显贵与各地藩镇。后晋朝野上下为之哗然。 对石敬瑭而言,安重荣的对外强硬姿态,固然是损害了他苦心经营的事大政策,但更让他忌惮的是安重荣以这样的姿态,成为全天下的人心所向。更不要说,安重荣还能以决战契丹为借口,公开整军备战。 石敬瑭下诏给安重荣,试图劝其放弃反契丹立场:“朕因契丹得天下,你因朕致富贵,朕不敢忘契丹之德,你怎么能忘朕的提携之恩呢?”安重荣又怎么会听得进去?石敬瑭与安重荣,必有一战,这不仅是政治理念之争,更是权力之争。 桑维翰担心石敬瑭迫于时势,屈从于安重荣的强硬外交,上疏石敬瑭,大谈不可与契丹开战之“七不可”。他力劝石敬瑭“训抚士卒,养育黔黎,积谷聚人,劝农习战”,等到朝廷“主无内忧,民有余力”,财赋有九年之储,兵力有十倍之强,届时一旦契丹有变,即可出兵北伐,“举无不克,动必成功”。 石敬瑭传密旨给桑维翰:“朕一直对契丹称臣,因此烦懑不快,如今看了你的奏章,方才豁然开朗。朕不会被安重荣鼓动,卿可无忧。”由此可见,即使是没有太多政治耻感的石敬瑭,也会对称臣契丹感到“烦懑不快”。 后晋天福六年(941年)十二月,安重荣秘密联络镇守襄阳一带的节度使安从进,欲对石敬瑭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安重荣来势汹汹,但刚与后晋朝廷军队接触,他手下的一名将领就临阵倒戈。安重荣措手不及,一鼓而溃,战死及冻死者两万余人,他仅带着十余骑仓皇逃往镇州(今河北正定),被朝廷大军团团围住。第二年正月,镇州城破,安重荣授首。收到安重荣的首级后,石敬瑭转手就送给了耶律德光。 《资治通鉴》营造了一种石敬瑭与契丹人亲密无间的叙事: 终帝(石敬瑭)之世,与契丹无隙。 这多少有些言过其实,石敬瑭之死就很可能与契丹有关。 事情还得回到安重荣的叛乱。吐谷浑人本是安重荣的反契丹盟友,后被石敬瑭在军中的头号亲信刘知远策反,归顺了后晋朝廷,在事实上孤立了安重荣。当时直接与吐谷浑交涉的那个人,是刘知远的亲信郭威。安重荣兵败后,耶律德光派人使晋,想讨回这些原本臣服契丹的吐谷浑人。据《契丹国志》记载,当时耶律德光责难石敬瑭招纳背叛契丹的吐谷浑人,石敬瑭因此“忧悒成疾”。 石敬瑭之所以如此焦虑,不只是因为契丹施加的政治压力,还可能与刘知远的不配合有关。刘知远原本就反对以儿皇帝之称和割地给契丹,现在吐谷浑人又是他招降的,他怎么可能轻易将他们拱手让给契丹人呢?刘知远不用公开抵制,只要在私底下软抵抗一番,吐谷浑人短期内就到不了契丹人那边,耶律德光势必恼羞成怒,自然不会放过石敬瑭。 天福七年(942年)六月,离平定安重荣之乱才五个月,石敬瑭驾崩,史称后晋高祖。正史中未明确记载石敬瑭死因,但考虑到时间节点,大概率与“忧悒成疾”有关。 成也契丹,亡也契丹,石敬瑭亦复何伤! 石敬瑭在历史上可谓声名狼藉,向契丹割让燕云十六州之案翻无可翻。但《旧五代史》倒也有几句持平之论:赞他勤政,“旰食宵衣”;赞他谦冲,“礼贤从谏”;赞他俭朴,“慕黄、老之教,乐清净之风,以为衣,以麻为履”。 石敬瑭病重时,曾召重臣冯道单独奏对,命唯一在世的幼子石重睿出拜,并令宦官将重睿抱起,放到冯道的怀里,有托孤之意。这是将冯道当作诸葛亮了,寄望他辅佐幼君。然而石敬瑭刚一驾崩,冯道就联合掌握禁军实权的景延广,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为由,拥立二十八岁的石敬瑭养子(侄子)石重贵为帝,史称后晋出帝,又称少帝。石重贵于石敬瑭柩前即位,为表示对养父的尊崇,放弃改元,暂时仍以天福为年号。 二、孙皇帝 石重贵即位后,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处理与契丹的外交关系。 朝中的主流意见是依照前例,向契丹称臣,儿皇帝也按序降格为“孙皇帝”。景延广自恃拥立之功,独持异议,力主“致书称孙而不称臣”——皇帝个人当孙子可以,但后晋不能当契丹的臣子。 大臣李崧不以为然,劝石重贵戒急用忍:“委一己之身为社稷,何耻之有!陛下如拒绝称臣,一定会得罪契丹人。他日必然被迫穿上甲胄,与契丹人决一死战,悔之晚矣!”景延广此时已为朝中头号实权人物,他坚持己见,冯道又闪烁其词不置可否,最终石重贵站在了景延广一边,定策“称孙不称臣”。 耶律德光勃然大怒,遣使问责石重贵:“你为何事先没有报备,就自作主张遽然即位?”在契丹人看来,无论是石敬瑭,还是后晋,合法性都来自契丹皇室,所谓“世为我藩辅”。既然石敬瑭的皇位是耶律德光册封的,那么石重贵自然也要走这个程序。 景延广根本不吃耶律德光这一套,对契丹使节出言无状。他甚至主动进行外交挑衅,契丹有一支商团常驻后晋国都开封,往来贩易。景延广可能是看中了商团的财产,竟劝说石重贵将商团首领乔荣抓起来,查抄了一切财物,更扬言:“凡契丹之人贩易在晋境者,皆杀之,夺其货。” 又一个安重荣出现了。 后晋朝臣惊骇不已,群起反对,认为“契丹有大功于晋,不可负”。石重贵这才冷静下来,释放了乔荣,将他礼送出境。但查抄的商团财产,却没有还回去。 乔荣辞行时,景延广口出狂言:“回去带话给耶律德光,先帝是契丹立的,所以称臣奉表,但现在的皇帝是中原自行拥立,愿意称孙已经很有诚意了——这还是看在先帝盟约的情分上,没有任何称臣的道理。你们北朝皇帝切勿听信谗言,轻侮中原。你应该清楚中原军力之雄厚,如果‘爷皇帝’非要带兵来战,中原‘孙皇帝’有十万横磨剑,足以款待。他日为孙所败,贻笑天下,千万别后悔!”乔荣唯恐回国被追究责任,便央求景延广将这番话写下来。乔荣回契丹后,将这段言辞乖张的文字呈上。耶律德光阅后,怒不可遏,最后下了攻晋的决心。 后晋亲契丹派领袖桑维翰,多次上疏与契丹请和,但均为景延广所否。此时的桑维翰已完全被排挤于决策层之外。连冯道这样一贯不介入战和决策的逍遥派,也不见容于主战派。主战派在石重贵面前离间称:“冯道也就是个太平宰相,而今国步方蹇,岂能用他,就像参禅的老僧无法使唤鹰犬打猎。”于是冯道也被清除出中枢。 一年多后,战争终于爆发。导火索仍然是藩镇叛乱,这也是契丹最擅长把握的“战机”。 天福八年(943年)十二月,后晋藩镇节帅杨光远起兵,如石敬瑭当年一样请援于契丹,耶律德光乘势大举南侵。石重贵此时稍有悔意,给契丹去信请和,求修旧好。耶律德光倨傲地回信称:“已成之势,不可改也。” 其实,主战的景延广倒也不是虚张声势,即使面临内外夹击,后晋在战场上也丝毫不怯契丹,“十万横磨剑”剑气如虹。出帝石重贵率兵亲征,开运元年(944年)三月,与耶律德光的十万大军决战于澶州城下,“苦战至暮,两军死者不可胜数”。眼见战局不利,耶律德光引军退去。这个澶州,就是六十年后,宋真宗在寇准力劝之下亲自督战又签订澶渊之盟的地方。数月后,叛将杨光远被迫投降,后晋在与契丹的第一次大战中取得全胜。 战后,血战余生的石重贵心有余悸,迁怒于启衅引战的景延广,将其贬出京师,打发他去洛阳当了个西京留守的闲职。景延广其实并不冤枉。在澶州时,景延广独揽军事指挥权,“凡六师进退,皆出胸臆”,几乎架空了亲征的石重贵。跋扈也就罢了,戎马半生的景延广在前线竟逡巡不敢进、勒兵不出。耶律德光派人到澶州城下挑衅:“景延广唤我来相杀,何不急战!”景延广就当没听见。一直到契丹退兵,景延广都不敢亲自上阵。士大夫们嘲讽景延广:“昔与契丹绝好,言何勇也;今契丹至若是,气何惫也。”景延广的主战派光环,一朝尽丧。“主战”与“勇气”,从来都不能画等号。 在洛阳时,景延广郁郁不得志,但作为旁观者,他却如梦初醒,逐渐认清后晋久战必危的地缘风险。索性今朝有酒今朝醉,“乃为长夜之饮,大治第宅,园置妓乐,惟意所为”。 景延广被贬后,主和派领袖桑维翰再度被起用,出任中书令兼枢密使,可见石重贵此时已萌生了止战议和的念头。与此对应的是,耶律德光虽遭逢新败,却是战意炽烈,并无议和之意。很快,耶律德光便于开运元年闰十二月,第二次入寇后晋,又是亲征。石重贵也以亲征作为回应,几番大战之后,后晋又挫败契丹大军的攻势,逼得耶律德光仓皇南顾,乘着骆驼北遁。 此番大战后,石重贵接受了桑维翰“奉表称臣”的建议,遣使向契丹求和,也就是回到石敬瑭时代的外交关系。连败两阵的耶律德光不改倨傲,对着后晋使臣漫天要价。石重贵认为契丹人缺乏和平诚意,求和一事遂不了了之。 既然和谈无望,桑维翰也就失去了政治价值,很快便被赶出中枢。后晋朝廷,再次由主战派掌控。面对契丹的频频入寇,后晋也在满世界寻找盟友。 高丽王朝开国君主王建因渤海国为耶律阿保机所灭,深感唇亡齿寒,称契丹为“禽兽之国”,于是派西域僧人出使后晋,相约南北夹击契丹,被石敬瑭拒绝了。石重贵即位后,想要重提旧事,派使节去高丽,想缔结军事联盟。然而,后晋的使节到了才发现,高丽兵不堪一战,高丽新君更是畏葸不前,不敢与契丹为敌,结盟遂不了了之。 开运三年(946年)秋,契丹两位汉将致书诈降,石重贵信以为真,在主战派的蛊惑下,竟于当年十月下诏北伐。诏书声称,此次北伐的目标不仅要夺回燕云十六州,更要“荡平塞北”。 石重贵任命姑父杜重威为北伐主帅,为毕其功于一役,将京城禁军主力悉数调隶杜重威麾下。可惜所托非人,杜重威畏敌如虎,怯懦惧战,唯一擅长之事就是不断向石重贵请求增兵。石重贵对这位亲姑父倒也毫不猜疑,尽力满足增兵要求,甚至将皇宫的数百宿卫都送上了前线。后晋这是赌上了国运。 后晋危在旦夕,众臣噤若寒蝉,这次又是桑维翰站了出来,哪怕此时的他早已被边缘化。桑维翰心急如焚,请求进宫面君。但这次他没有延续其主和派的立场,而是谏言石重贵御驾亲征,以稳军心。但石重贵正在宫中驯鹰,拒绝接见,桑维翰又找到几位宰执,这些人都对亲征之议不以为然。桑维翰长叹一声,对左右说:“我大晋恐怕亡国在即了。” 十二月初,后晋北伐大军被围,归路与粮道皆被切断,更凶险的是——军粮将尽。至此,杜重威已彻底丧失了斗志,秘密派人与耶律德光接触。耶律德光喜出望外,以帝位作为诱降筹码。杜重威利令智昏,遂于十二月初十,举全军出降。解甲之日,全军举声恸哭,声震原野。 杜重威降敌后,后晋诸镇望风而降。契丹以降将张彦泽为先锋,倍道疾驱,直取开封。十二月十六日,石重贵方才获悉前线败报,急诏重臣入宫商议,打算调河东刘知远入京勤王,但为时已晚。当夜五更,张彦泽已引契丹骑兵入京。次日清晨(十七日),石重贵令左右放火于宫中,亲自携剑驱赶后妃以下十数人,意在效仿前朝末帝李从珂投火自焚,却为侍卫薛超所止,自杀未遂。 “君王死社稷”的壮烈悲剧,迅速转化为一桩闹剧。很快,石重贵收到一封契丹的劝降信,耶律德光在信中对后晋皇室抚慰有加,适时地展示了胜者的宽容。石重贵赴死之志霎时烟消云散,下令扑火,大开宫门,一边与后妃在宫中相聚而泣,一边令翰林学士草拟降表,自称“孙男臣重贵,祸至神惑,运尽天亡”。 开运四年(契丹会同十年,947年)正月初一,耶律德光车驾抵达开封。石重贵本想与太后一起出城迎接,耶律德光以“岂有两个天子道路相见”为由拒绝,将他软禁于一座寺庙之中。 后晋文武百官对着寺庙遥拜石重贵,君臣之义乃绝。百官素服纱帽,在开封郊外列队迎接耶律德光,俯伏待罪。耶律德光倒是大度,当即下令众臣起身,亲自慰抚,声称:“其主负恩,其臣何罪?”随即下诏后晋臣僚官职一切照旧,朝廷仪制也保留汉礼。 在这些俯首称臣者中,想必有不少当初的主战派。国亡之际,最有气节的反倒是被主战派目为投降派领袖的桑维翰。开封陷落时,左右劝桑维翰出城避难,桑维翰慨言:“吾国家大臣,何所逃乎!”于是安坐府中不动。几天后,叛将张彦泽派人缢死桑维翰,但告诉耶律德光的版本却是桑维翰“自缢而死”。 据新、旧五代史,桑维翰之死乃石重贵授意。石重贵担心桑维翰与耶律德光见面时,泄露自己屡次拒绝桑维翰主和之议,从而惹怒耶律德光,因此密旨张彦泽除掉桑维翰。但司马光认为,张彦泽那时已经投降契丹,“岂肯复从少帝之命?”因此《资治通鉴》不采此说。石重贵凉薄至此,反倒是耶律德光下令优抚桑维翰遗属,还将没收的财产悉数归还。 桑维翰首倡儿皇帝之议,实为后晋称臣契丹、割让燕云十六州的总操盘者,有大功于后晋,却有大过于中原王朝。但在家国沦亡的晦暗时刻,庙堂精英拱手而降,桑维翰却以强项不屈、主辱臣死的气节,挽住了后晋士大夫最后的尊严。一屈一伸,更可见鼎革时代人性之幽深驳杂。 当年冯道出使契丹时,耶律德光就很看重他,还曾起心动念将他留在契丹为臣。此次入汴,耶律德光想给前来朝见的冯道一个下马威,指责他效力后晋毫无实绩,还故意问他:“你为什么来朝见我?”冯道坦然回话:“我无城无兵,怎敢不来?”耶律德光讥诮:“你是个什么样的老头?”冯道回答:“无才无德痴顽老子。”耶律德光被逗笑了,也就不再为难冯道,委任他为太傅。 一日,耶律德光召见冯道问:“天下百姓,如何可救?”冯道给耶律德光戴了顶高帽子:“现在佛祖再世也救不得,只有皇帝您救得了。”耶律德光听后,对中原百姓的凌虐倒是收敛了些。欧阳修虽然看不上冯道,但在《新五代史》此处跟了一句: 人皆以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道一言之善也。 随波逐流的道德虚无主义者也能立下拯救生民的不世之功。 耶律德光最不能放过的人是景延广,他专门派数千骑兵四处追捕,并放出狠话:“即使他逃到四川或江南,也得给我抓回来!”景延广无处可逃,又顾及家人安危,只得自首,遭到耶律德光痛斥:“南北失和,都是你作的孽,你说的十万横磨剑又在哪里呢?”景延广还想狡辩,耶律德光喊来当年被抓的商团首领乔荣,拿出景延广那封自称“十万横磨剑”的著名信件,景延广这才无话可说。耶律德光下令将景延广上锁具,流放至北国。景延广不堪其辱,半夜趁守卫不备,扼喉自杀。 石重贵的下场也不比景延广更好。石重贵请降之初,耶律德光让人带话给他:“孙儿不要担心,爷爷我一定让你有吃饭的地方(孙勿忧,必使汝有啖饭之所)!”耶律德光还将自己的佩刀相赠,以安其心。但说归说,做归做。被囚寺庙时,时值寒冬,石重贵一家饥寒交迫,寺内众僧唯恐开罪契丹人,拒绝提供饭食。石重贵只得拿钱贿赂守卫,这才得到一些食物。 开运四年正月初五,耶律德光下诏封石重贵为负义侯,流放到渤海国故地黄龙府。数日后,石重贵一行启程北行,除了一位叫李谷的大臣,后晋旧臣竟无一人相送。所经州县,地方官员都被严令不得迎奉和馈赠食物,石重贵一行吃不上饭,只得宰杀牲畜而食。 北行时,石重贵路过杜重威的投降之地,悲愤不已:“我石家何曾辜负杜重威,却为此贼所败,天乎!天乎!”言罢号恸而去。进入契丹境内,契丹人逼迫石重贵向耶律阿保机遗像行跪拜礼,石重贵不胜屈辱,哭着说:“薛超误我,如果当初他不阻止我自杀,又何至有今日之辱!” 石重贵在契丹的生活虽是苦雨凄风,连宠妃都为耶律德光之子所夺,却也苟且偷生长达二十七年。一直到北宋开宝七年(辽保宁六年,974年),也就是北宋对南唐发动灭国之战这一年,方才去世,时年六十一岁。 对后晋兴亡,《新五代史》有一段天道循环之论: 自古祸福成败之理,未有如晋氏之明验也!其始以契丹而兴,终为契丹所灭。 三、木乃伊 耶律德光入开封后,召集后晋群臣议政,表示要择一人为中原之君。众臣心领神会,群起拥戴耶律德光为君。 开运四年二月初一,耶律德光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以中原皇帝的穿戴登皇宫正殿,接受百官朝贺,下诏建国号“大辽”,大赦天下,改会同十年为大同元年。由此,耶律德光在后世被称为辽太宗。 916年,耶律阿保机称帝建国,国号大契丹。此次耶律德光将大契丹改为大辽,将族名式国号改为更符合中原传统的汉式国号,可见他建立“混一天下,蕃汉一家”多元大帝国的雄心,“主动宣告涵盖中华世界的大帝国已经出现”。“大同”年号也可印证耶律德光之志。大同之语见《礼记·礼运》,意指“天下为公,四海一家”,“包含使草原和中华的土地和人民实现大同的寓意”[[日]杉山正明《疾驰的草原征服者》,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1月,185页。]。 但还有一种说法,“大辽”替代的不是“大契丹”,而是“晋”。大辽是耶律德光在汉地建立的新朝,领土包括燕云十六州和契丹人灭后晋时新占据的中原土地,遵从的是中原王朝的鼎革逻辑,后晋在前,大辽在后。但在长城以北的契丹本土,仍以“大契丹”为国号。也就是说,耶律德光既是以大契丹为国号的塞北皇帝,也兼任以大辽为国号的中原王朝皇帝,两个国号,甚至两个国家是并行的。由此可以引申出,938年前后,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正式交割给契丹时,耶律德光就在这块燕云汉地上创立了大辽国号。[刘浦江《松漠之间:辽金契丹女真史研究》,中华书局,2008年7月,31-38页。] 可以肯定的是,此时的耶律德光以中原王朝皇帝自居。 耶律德光此次入关,汉人降将赵延寿立有大功。这个赵延寿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与石敬瑭在耶律德光面前邀宠争位的赵德钧之子。赵延寿曾得到耶律德光的口头承诺:灭晋后立他为中原皇帝。他发现耶律德光毁约称帝后,大失所望,便退而求其次,自作聪明地让人带话给耶律德光:“天子之位我不敢奢望,但能否立我为太子?”耶律德光或许是心中有愧,委婉地回答说:“我什么都愿意给延寿,就算是割我的肉,只要对延寿有用,我也在所不惜。但我听说太子当以天子之子为之,你怎么能做呢?”为了补偿赵延寿,耶律德光给他封了一堆官爵——大丞相、枢密使、中京留守、燕王,还差点儿让他总领汉地兵马。当然,耶律德光辜负的人可不只赵延寿一个,当初为了诱降杜重威,耶律德光也曾对他许以帝位。 赵延寿野心勃勃,更无甚政治节操,但就是这样的翻云覆雨之徒,竟也做过活人无数的功德之事。后晋军队投降后,被安置在陈桥一带,耶律德光曾有杀降之意。赵延寿劝谏耶律德光:“晋国南有唐,西有蜀,边界数千里,一旦契丹大军北归,边防将陷于无人可守的境地,如此,陛下亲征灭晋,就等于是为他人做嫁衣了。”在赵延寿的斡旋下,耶律德光最终打消了诛杀数万降卒的计划,《旧五代史·赵延寿传》借用了长平之战秦军坑杀数十万赵军的典故评价: 由是陈桥之众获免长平之祸焉。 赵延寿此举未必全然是慈悲为怀,恐怕更有招降纳叛、扩充势力之意。但无论如何,数万条人命是赵延寿救下的,又何必穷究诛心? 耶律德光是一个矛盾体。 耶律德光有意识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位标准的中原“仁君”。入汴当天,他便登上城楼,晓谕人心惶惶的开封军民:“我也是人,你们不要怕!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我本无心南下,是你们的军队带我来的。”几天后,耶律德光又向后晋降臣公开宣布:“从今日开始,不修甲兵,不市战马,轻赋省役,天下太平。”他身着中原衣冠,将冯道、李崧等后晋元老重臣请回大辽朝堂,以礼相待,百官起居也皆如中原旧制。 为了安抚人心,耶律德光逮捕了入城后大肆劫掠、引起极大民愤的张彦泽,官员及百姓齐呼“罪在不赦”。耶律德光也没袒护这位攻取开封的急先锋,下令公开处决,将其斩首。行刑之日,开封士民争破其脑取髓,碎其肉而食。 耶律德光在燕云积累了统治汉地的经验。辽会同元年(938年)十一月,契丹正式与后晋交割燕云十六州,随即升幽州为南京。耶律德光在燕云大胆进行了一项制度创新,建立了所谓的“北南面官制”,“官分南北,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辽史·百官志一》),将“因俗而治”确立为国策。 然而,入主中原后,耶律德光似乎将“因俗而治”抛到九霄云外,回归了塞外野蛮凶悍的生命冲动。赵延寿请朝廷为契丹大军拨付粮饷,耶律德光竟傲慢地说:“我们契丹人没有这样的习惯。”于是纵胡骑四出,以牧马为名义,四处抢掠,这就是契丹人口中的“打草谷”。“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以沟壑”,中原大地惨遭荼毒,“数百里间,财畜殆尽”。 身为中原皇帝,耶律德光竟公开勒索自家朝廷:“契丹兵三十万,既平晋国,应有优赐,从速去办。”但府库早已空竭见底,主管财政的官员计无所出,只能向各地有钱人摊派,从开封到诸州,碰到那些不想借钱的,就严刑拷打。据说这些钱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去优赐将士,大部分都被耶律德光扣了下来,存在自己的内库里,待日后运回契丹本土。 从帝国精英到普通民众,耶律德光得罪了个遍,无一幸免。如《资治通鉴》所言: 于是内外怨愤,始患苦契丹,皆思逐之矣。 耶律德光入汴之初,即分遣使者,宣慰各地藩镇,“晋之藩镇争上表称臣,被召者无不奔驰而至”。 只有两个节度使拒不受命。一个是管辖泾、原、渭、武四州的彰义军节度使史匡威,不过,“虽然他拒绝接受耶律德光的征召,为反对辽统治运动的高涨预埋了伏笔,但是他并没有领导,也没有组织一次抵抗”[[英]崔瑞德、[美]史乐民编《剑桥中国宋代史》(上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0年12月,101页。]。另一位是雄武军节度使何重建,他比史匡威更豁得出去,直接斩杀了契丹使者,以秦、成、阶三州归降后蜀。后蜀皇帝孟昶一时间雄心万丈,自大散关、陇右、子午谷等多个战略方向同时出击,兵容极盛,再取凤州(今陕西宝鸡凤县),欲借何重建之力进图关中。 与这二人相对照的是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他摇摆不定,身段最为柔软。刘知远本是石敬瑭在军中的头号亲信,但石重贵即位后,他备受朝廷猜忌,因而更汲汲于强兵厚饷,以图自保,“由是河东富强冠诸镇,步骑至五万人”。然而,契丹南下攻晋时,刘知远作壁上观,毫无勤王之意,只知闭境自守,坐视京师失守。 石重贵被俘后,刘知远即刻易帜,遣使赴开封向耶律德光奉表称臣。刘知远一口气奉了三张表:一张贺耶律德光入汴;一张自陈太原夷夏杂居、情势纷繁,他一时间无法抽身亲自到开封觐见新帝;一张说他本想进贡,奈何有一支契丹军队拦在了必经之路上,等这支军队撤走,道路始通,就可以入贡。从这三张表来看,刘知远对耶律德光毕恭毕敬、谦卑有礼,但徒具空言,人没出现也就罢了,连进贡都找理由推托,还顺带着要求契丹撤去监视河东的军队。 起初,耶律德光以为能招抚刘知远,便大方地将“儿”字加于刘知远姓名之上。要知道,这可是赵延寿、杜重威等人心驰神往的身份待遇。他还赐予刘知远一根在契丹礼节中象征优礼大臣的木拐,以示恩宠。但时间一久,耶律德光见刘知远迟迟不愿进京面见自己,才反应过来被刘知远骗了。于是,他让人带话给刘知远:“你既不忠于南朝,也不归顺北朝,究竟有什么意图?” 刘知远的亲信郭威进言称:“契丹人现在对我们恨之入骨,我们的使节也从开封回来了,带回来的情报说契丹人贪婪残暴,人心尽丧,必不能久据中原。”身边人劝刘知远起兵反辽,刘知远谨慎地回答:“用兵缓急相济,当随时制宜。现在契丹新得晋人降兵十万,兵势煊赫一时,如若不是天下有变,岂能轻举妄动。况且契丹人此次南下最在乎的似乎还是钱财,等到搜刮够了,他们必将北去。我们当下的上策就是等他们主动撤兵,再行进取,如此可策万全。”刘知远不愿与契丹人公开为敌,更不愿与之决战沙场,他梦寐以求的是坐观成败、浑水摸鱼。 刘知远或许还想韬光养晦,可他的部下们却急不可耐了。一日,诸军集于校场,齐呼万岁:“契丹攻陷京城,俘虏皇帝,天下无主。现在有资格做皇帝的,除了我王还有谁?!”刘知远佯怒:“你们懂什么!契丹人声势正盛,吾军威未振,现在应当建功立业为先,称帝日后再议。” 刘知远的话不无道理,朱元璋的“九字箴言”可作为注解: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但道理归道理,皇位近在咫尺,又有谁真正能够无动于衷? 刘知远的部下不相信他不想称帝。他们三次上笺劝进,轮番上阵,刘知远还是迟疑不决。这当然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政治姿态,说是政治表演也没错,但他也有可能真相信“缓称王”的大道理,唯恐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一边是不可测的风险,一边是最高权力的诱惑,刘知远必须做最后的决断。 此时,刘知远的头号亲信郭威出面了,力劝刘知远从速称帝:“现在远近的人心不谋而同,这就是天意。如果大王不趁此天赐良机进取,一味谦让,一旦人心转移,则是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至此,刘知远终于作出了决断,他需要一个台阶、一个理由说服自己,也需要确认近臣们的忠诚。 刘知远并不特殊。这是五代藩镇政治的经典套路,部下拥立登基,主公半推半就,臻于极致就是黄袍加身。 清人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提到“一军中有五帝”,说的正是后唐庄宗李存勖为晋王统军时,李嗣源(后唐明宗)为其大将,养子李从珂(后唐末帝)、女婿石敬瑭(后晋高祖)均从征战,而刘知远当时亦为石敬瑭手下小校,赵翼称“此古来未有之奇也”。 后晋开运四年(辽大同元年)二月十五日,刘知远在太原称帝。登基的那一刻,刘知远仍不忘忸怩作态,自称不忍更改后晋纪年,但又厌恶石重贵的开运年号,于是改回石敬瑭时代的天福年号,是为天福十二年。 刘知远的表演还没有结束。登基几天后,刘知远就声称要亲自带兵救回石重贵,他的确也这么干了,但扑了个空就回来了。他得到了不忘旧主的名声,也没有和契丹人交战,更没有真的救回前任天子这个烫手山芋,此行可谓“马到成功”。 刘知远虽不敢与耶律德光交战,但一连颁布了几项善政,如下诏禁止地方为契丹人搜刮钱粮、鼓励各地捕杀打草谷的契丹人等,他一时间成为天下归心之所在。各地后晋旧臣纷纷来归,诸镇兵将也纷纷杀掉契丹守将,起兵响应刘知远。 刘知远最得民心的一件事是自掏腰包劳军。军队跟着刘知远起兵逐鹿中原,自然要犒赏,他本想按照惯例从民间敛财,但皇后李氏出来劝谏:“陛下在河东开创帝业,还未惠泽其民,就先夺走当地百姓的保命钱,这有悖于陛下救民之本意。我们不如把宫中所有的财物拿出来劳军,虽然钱不多,但至少不会民怨沸腾。”刘知远不以为忤,于是,倾内府蓄积以赐将士。耶律德光横征暴敛、敲骨吸髓;刘知远反其道而行之,休兵息民,令民众免于打草谷之掠杀,顺乎天而应乎人。 相比刘知远与各路藩镇对大辽的威胁,耶律德光最忌惮的其实是一个被称作“贼帅”的特殊人群。中原本就民风彪悍,啸聚山林者甚多。契丹人来了之后,掊敛货财,民不堪命,大批平民相聚为盗,“多者数万人,少者不减千百,攻陷州县,杀掠吏民”。这些人的首领被称为“贼帅”。刘知远此时也添了一把火,派人在各地宣慰贼帅和保卫地方的义军,贼帅声势更振。 各地贼帅星火燎原,竟接连攻陷了宋、亳、密三州。耶律德光惊恐地对左右说:“我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契丹军在中原大地上,如陷汪洋大海,一筹莫展。耶律德光这才想起以汉制汉,遣在朝的后晋节度使还镇,奈何为时已晚。 时至三月,耶律德光见局势严峻,知开封不可久留,便定计先行北返,任命外戚萧翰为汴州节度使,留守开封。为了挽尊,耶律德光给出的撤军理由是天气转热和思念述律太后。耶律德光于天福十二年(辽大同元年,947年)正月初一入汴,三月中旬被迫离开,他“混一天下”的中原皇帝迷梦只做了两个半月。 这是一支庞大的北行队伍。除了契丹士卒,耶律德光还带走了数千名后晋官员、数百名宦官宫女,当然,还几乎搬空了后晋府库,只留下些乐器、仪仗而已。 北行路上,耶律德光见村落皆空,便下令各地官府发榜数百通,招抚百姓。但这些都是表面功夫,实际上,他仍纵容打草谷,任凭契丹骑兵肆虐乡野。 在路上,耶律德光频频收到各地败报,眼见刚刚建立的中原基业即将不保,怅然若失地长叹:“我犯了三个错误,以致为天下所叛。第一失,让各地搜刮民财;第二失,让契丹军队打草谷;第三失,没有早点儿让节度使们回到各自的藩镇。” 但耶律德光还是拒绝认输,归咎于开封天气太热,难以久居,他如果在开封待上一年,“太平可指掌而致”。据《辽史·太宗本纪》记载,耶律德光此次只是暂时北归,待秋高马肥,他还是要回中原的,届时还要大举讨伐刘知远。 也就是说,耶律德光此次离汴未必是所谓的“败逃”,有可能只是契丹“四时捺钵制”下的正常迁徙。契丹君主保持着先人游牧生活的习惯,居处无常,朝官随行,四季各有行在之所,谓之“捺钵”。由此,契丹的政治中心也是流动的。当然,耶律德光入汴后,也有可能短暂考虑过定都开封,但最终由于群盗纷起与不耐炎热,还是选择继续遵从“四时捺钵制”。 然而,此时的耶律德光万没想到,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开封。 行至临城(今河北邢台临城县),悒悒不乐的耶律德光突染疾病。等到了栾城(今河北石家庄栾城区),他病情加重,于四月二十一日驾崩,终年四十六岁,史称辽太宗。 耶律德光途中曾发感慨:“我在契丹时,以射猎为乐,在中原却失去了这一乐事。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这下死而无憾了。” 一语成谶。 依照契丹旧俗,随从处理了耶律德光的尸体,“破其尸,摘去肠胃,以盐沃之,载而北去”,汉人称他的尸体为“帝羓”。以现代的标准来看,这就是干尸。 耶律德光之死标志着契丹此次征服中原计划的彻底失败。此后,“辽朝皇帝再也没有能认真地策划一次征服中国的战争”[[美]窦德士、[英]崔瑞德编,《剑桥中国辽西夏金元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8月,84页。]。 见契丹大军北去,蛰伏待发的刘知远终于按捺不住了。天福十二年五月,刘知远自太原大举出兵,以名将史弘肇为先锋,直取开封。 留守开封的大辽国舅萧翰惊惧失色,再加上耶律德光暴亡,让他急于赶回契丹本土参与权力分割。仓促间,萧翰安排后唐明宗李嗣源之幼子李从益主持中原事务,很快又将他扶立为帝。这本是后唐的复辟,但诡异的是,这个傀儡政权的国号竟然不是唐,而是梁,史称李梁。 萧翰只给李从益留下一千名契丹兵,自己便脱身北去。百官朝见新帝时,李从益之母王淑妃抽抽噎噎地说道:“我家母子孤弱至此,被萧翰和诸公强迫登基,这哪里是福啊,祸将至矣!”主弱兵寡,这样的小朝廷哪里能挡得住刘知远大军的铁蹄? 刘知远大军一路所向披靡,五月出兵,六月已逼近开封。李梁方面有人提议据城坚守,等待契丹派兵来救。王淑妃对此断然拒绝:“我们母子早已是亡国之人,怎么还敢与人争天下!再抵抗下去,阖城涂炭,又有何益呢?” 最终,李梁决定放弃抵抗,遣使奉表称臣,迎接刘知远进京。可以说,李从益母子已足够识时达务,姿态也低到了尘埃里,但刘知远还是没有放过他们。入汴前,刘知远密令部将除掉李从益母子。王淑妃死前痛呼:“吾儿为契丹所立,何罪而死!为何不留他一命,每年寒食节为明宗祭祀!” 天福十二年六月,志得意满的刘知远入汴。天下大乱之时,他藏锋敛锷,以待时机,未经苦战便摘得天下。刘知远改国号为汉,史称后汉,但年号仍旧沿用石敬瑭时代的天福。 刘知远自称汉光武帝刘秀之后,故以汉为国号,但这显然是攀附,刘知远乃正宗的沙陀人,在血统上与刘邦、刘秀毫无干系。在历史上,后汉与后唐、后晋一道,合称“沙陀三王朝”。刘知远以汉为国号,自有其政治考量,“在当时北有异族强敌、南有多国并立、中原地区民族情绪高涨的形势下,刘知远冒为刘邦、刘秀后裔,并径以汉为国号,便具有了显示政权正统、彰明民族大义、表现渊源有自的多重功效”[胡阿祥《中国历史上的汉国号》,《江苏行政学院学报》,2005年第5期。]。 十一月,在魏州被围数月的杜重威向刘知远素服请降。至此,后汉基本平定中原。 刘知远做的最明智的一件事就是取开封时,将根据地太原留给了堂弟刘崇掌管。对刘知远这个沙陀帝王,倡议华夷之辨的王夫之却评价颇高: 刘知远之自立也,在契丹横行之日,中土无君而为之主,以拒悍夷,于华夏不为无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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