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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情种卧榻之侧 作者:张明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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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李从嘉 李从嘉是李璟的第六个儿子,离皇位有点儿远。 他出生这一年(937年),祖父李昪称帝。七岁这一年(943年),父亲李璟即位。二十一岁这一年(957年),长兄李弘冀被立为皇太子。 李从嘉虽善诗文、工诗画,但论文韬武略和心机,远不及长兄,对皇位本也构不成威胁。不过,李从嘉一只眼睛患有“重瞳”,这在现代医学的视野下就是类似于早期白内障的某种眼部病变,但在古人的观念世界中却是天生异相貌、有奇表,甚至是帝王之姿,不由得让太子李弘冀心生猜忌。当然,李从嘉遭长兄忌惮还有一个原因,他虽是李璟六子,但其他几位皇兄早夭,在顺位上对李弘冀的威胁最大。 好在李从嘉没什么政治野心,为沉潜避祸,醉心经籍,不问政事,自号“钟隐居士”,以示无心争位。从深自韬晦来看,李从嘉倒也不是昧于时势的书呆子。 为表遁世之心,李从嘉在这一时期写下了两首自陈心迹的《渔歌子》: 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万顷波中得自由”,堪比苏东坡《定风波》“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意境了。 李弘冀只当了两年太子,就暴卒于后周显德六年九月。据陆氏《南唐书》记载,李弘冀是看到被他暗杀的叔叔李景遂鬼魂,被吓死的。还有一种可能是,李弘冀行事刚正果断,惯以严刑峻法理政,与父皇李璟仁厚宽纵的政治性格扞格难入。父子两人时有冲突,李弘冀可能因此积忧致疴,竟至不起。 李弘冀一死,按照立嫡以长的原则,依顺位当立的便是李从嘉。但当时的权臣钟谟与李璟七子李从善交好,有意将其推上储君之位,于是向李璟进言:“六皇子从嘉德行浅薄,意志懦弱,而且又痴迷佛教,并非人主之才;七皇子从善果敢凝重,才是合适的储君人选啊!” 李璟震怒,钟谟这番话触碰了他的逆鳞。要知道,短短两年间,南唐皇室已先后暴死了李景遂和李弘冀两位储君,李璟无法再承受一次祸起萧墙。于是李璟当机立断,流放了钟谟,立即封李从嘉为吴王,以尚书令参与政事,入主东宫。迁都南昌时,李璟又正式立李从嘉为太子,留守金陵。 建隆二年六月,李璟驾崩,李从嘉于金陵即位,更名为李煜。李煜以国丧为由,迁都回金陵。 李璟虽留下就地葬于南昌的遗言,但李从嘉不忍,还是将父皇移葬金陵,是为“顺陵”。顺陵依山为陵,位于南京江宁区祖堂山南麓,紧邻烈祖李昪的钦陵,合称“南唐二陵”。 李煜是个孝顺儿子,父皇生病时,亲侍汤药,衣不解带。为父皇守丧期间,他哀毁骨立,不扶杖就无法站立。李煜知道,父皇生前最难以释怀的,就是淮南之战后被迫削夺的帝号。于是他一即位,就遣使入汴京,乞求赵匡胤开恩,恢复李璟帝号。赵匡胤本就不太在意这些虚礼,也想卖李煜一个人情,于是李璟得到了“元宗”的庙号,但后世还是多称他为“南唐中主”。 李煜在历史上给人留下了“无心朝政”的刻板印象,这其实是被过度渲染了。李煜不但不疏于政务,而且也有纳谏的雅量。据陆氏《南唐书》记载,李煜刚即位时,常常与近臣下棋,大理寺卿萧俨入宫觐见,见状勃然作色,一把将棋盘扔到地上。李煜大惊,诘问萧俨:“你这是想效仿魏征直谏吗?”萧俨正色应答:“臣非魏征,陛下也不是唐太宗。”李煜不仅没有降罪萧俨,而且以后也很少下棋了。萧俨曾经以陈后主“胭脂井”的典故讽喻李璟大兴土木,惹得李璟盛怒,将他贬斥出京。相比其父皇,李煜显然更听劝。 实际上,李煜即位后还是很想有一番作为的,一时间南唐也似有中兴的势头。 其一,延续了李璟时代的事大政策。他没有李璟兵败后被迫称臣的历史包袱,说起卑词逊语更加“自如”。登基之初,李煜便奉表宋廷,大谈“上奉天朝”的忠心,若萌生异志,不仅是违背祖宗遗训,更当受到神明谴责。 李煜举行即位典礼时,依照旧制在宫门立起金鸡竿。因为金鸡只有天子才能用,赵匡胤因此大发雷霆,责问南唐使臣。使臣有急才,糊弄赵匡胤说:“此非金鸡,乃怪鸟耳!”赵匡胤一笑而罢,没有深究。 李煜闻讯一惊,愈发谦恭顺从。每逢大宋使者南下,他立即脱下黄袍,改穿紫袍,并撤除宫殿屋脊之上象征帝王身份的鸱尾,以示称臣。 乾德元年(963年)十二月,李煜上表宋廷,主动请求免除诏书里对他不直呼姓名的特殊优容礼遇,但赵匡胤没有准奏。 其二,平息党争。李璟末年,大肆清洗宋齐丘党人及其背后的江南土著势力,一时间人心惶惶。李煜即位后,下诏平反宋齐丘,赦免其家属,并召还金陵,受牵连者亦皆获宽宥。由此,缓和了唐廷与本土势力的紧张关系,大批土著英才重归庙堂效力。 其三,整顿财政经济。李璟时代,由于连年战争,再加上战败后入贡中原,以富庶著称的南唐财政濒临崩溃,“经济领域中最突出的问题,一是钱荒,二是赋税苛重”[任爽《南唐史》,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9月,261页。]。说白了,李煜祖父李昪留下的雄厚国力,都被李璟败光了。 为了缓解钱荒,李煜下令用铁钱取代铜钱,铜钱专作进贡之用,并制定了严密的铁钱管理制度,有效避免了私铸铁钱的泛滥。 李璟在位时设立了诸路屯田使,屯田佃农不仅负担远重于编户之民,还要忍受屯田有关官吏的恃势侵扰。李煜即位之初,就下诏罢除屯田使,转而将屯田分拨给各州县自行管理,租税按常赋统一征收,以其中十分之一作为地方官俸禄。 李煜虽竭力充实国用,但归根结底,南唐不仅在淮南之役中丢掉了赋税重地,战后还要向宋廷上缴巨额贡赋,哪里还有足够的财力去整军备战呢? 欲渡黄河冰塞川, 将登太行雪满山。 二、大小周后 李煜并非不理朝政的昏君,但他的确是个生性风流的情种。 十八岁时,李煜迎娶了大司徒周宗的长女,比他大一岁的周娥皇。李煜即位后,册封娥皇为“国后”,但在南唐境内仍被奉为皇后,史称“大周后”。 李煜与娥皇婚后琴瑟和鸣,这首《一斛珠》大概是李煜描写闺房之乐的: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周娥皇不仅天生丽质,“雪莹修容,纤眉范月”,且多才多艺,“采戏奕棋,靡不妙绝”,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娥皇曾弹琵琶为李璟寿辰。李璟叹服,将珍藏的烧槽琵琶赐给了她。 李煜对大周后用情至深,其中一大原因就是他们皆好音律。据陆氏《南唐书》记载,李煜对音乐的爱好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曾被大臣当面劝谏。一日雪夜畅饮,娥皇举杯邀夫君共舞。李煜调笑说:“如果你能新谱一曲,我就跳。”娥皇随即命人拿来纸笔,随口吟唱,喉音无滞,笔无停思,一挥而就,名为《邀醉舞破》,在江南风行一时。 《霓裳羽衣曲》经唐末战乱,已经失传。李煜曾搜寻到残谱,命宫廷乐师复原,惜乎不尽如人意。娥皇接手残谱,按律寻音,为之补缀,以琵琶弹奏,清越可听,尽得其声,“于是开元、天宝之遗音复行于世”(陆游《南唐书》)。 《霓裳羽衣舞曲》本是李隆基杨玉环伉俪的爱情结晶,一人润色编曲,一人亲自编舞。而今此曲又得李煜娥皇夫妇复原,可谓隔代知音,风流千古,一时人物,好记尊前语。 《霓裳羽衣曲》重生后,便成为南唐宫廷的保留曲目。在一次春夜的宫宴中,未尝点烛,殿中新悬照夜珠,光照一室如日中。玉楼春光中,妃嫔宫女晚妆初了,肌肤胜雪,鱼贯而列,凤箫声飘荡,霓裳曲唱彻。李煜神驰心荡,醉拍栏杆,写下一首俊逸神飞的《玉楼春》: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明人杨慎由是喟叹:何等富丽奢纵,观此哪得不失江山? 听了霓裳羽衣新曲后,通晓音律的李煜近臣徐铉问乐工:“宫廷演奏的法曲结束时,节奏应该是舒缓的,但此曲为何反而急促?”乐工回答:“原曲应当是节奏舒缓的,现在被改成了这样,这并非吉兆啊!” 国事如此,娥皇的身体也如此。乾德二年(964年),娥皇病倒,将年仅四岁的次子李仲宣置于别院保育。十月的一天,小仲宣在佛像前玩耍时,一只猫突然冲了出来,触落了大琉璃灯,哗然作声,他因惊得疾,几天后就因此夭折。 娥皇遽失幼子,痛不欲生,一病不起。李煜衣不解带,朝夕相伴,食药非亲尝不进。娥皇自知时日无多,百感交集地对李煜说:“婢子多幸,托质君门,冒宠乘华,凡十载矣。女子之荣,莫过于此。所不足者,子殇身殁,无以报德。” 十一月,娥皇已到弥留之际,遂将李璟所赐烧槽琵琶与臂上玉环留给李煜,就此与爱郎诀别。三天后,娥皇支撑着沐浴更衣,将玉蝉放进口中,卒于瑶光殿,时年仅二十九岁。 娥皇辞世后,李煜哀哀欲绝,形销骨立,自称“鳏夫煜”。在那篇著名的《昭惠周后诔》中,全文不过一千余字,却用了十四个“呜乎哀哉”,二十二个“哀”字,“吊孤影兮孰我哀?私自怜兮痛无极”。 佳人已逝,不思量,自难忘,宫墙内的一草一木、一氤一氲,都承载着往昔欢好,动辄触目伤怀。见到娥皇生前的手巾,李煜仿佛闻到亡妻所用香膏的气味: 浮生共憔悴,壮岁失婵娟。汗手遗香渍,痕眉染黛烟。(《书灵筵手巾》) 看到娥皇生前那张烧槽琵琶,李煜睹物思人,在琵琶背面写下这首诗: 侁自肩如削,难胜数缕绦。天香留凤尾,余暖在檀槽。(《书琵琶背》) 早春梅花盛开时,李煜想到与娥皇共同植梅的情景,写下《梅花二首》: 其一 殷勤移植地,曲槛小栏边。 共约重芳日,还忧不盛妍。 阻风开步障,乘月溉寒泉。 谁料花前后,蛾眉却不全。 其二 失却烟花主,东君自不知。 清香更何用,犹发去年枝。 清明时桐花发于旧枝,李煜潸然落泪: 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凭阑惆怅人谁会?不觉潸然泪眼低。(《感怀二首》其一) 赏月时,李煜也会想到娥皇: 层城无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城上哭蛾眉。(《感怀二首》其二) 李煜午后倚窗独困,梦见了娥皇,梦醒后怅然若失: 秦楼不见吹箫女,空余上苑风光。粉英金蕊自低昂。东风恼我,才发一衿香。 琼窗梦醒留残日,当年得恨何长!碧阑干外映垂杨。暂时相见,如梦懒思量。(《临江仙》) 处处时时,皆为娥皇。 看起来,李煜这一世都走不出回忆的牢笼,情之所钟,堪比迎娶骷髅王后的葡萄牙国王佩德罗一世。 但可惜,这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有一种流行的说法是,大周后患病时,比她小十四岁的妹妹(小周后)常以探病为名,出入宫闱,实则是与李煜幽会。一日,大周后见妹妹站在帷帐前,惊讶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小周后当时年纪尚轻,不知避嫌,就对姐姐如实相告:“我已经来了好几天了。”大周后这才明白过来,羞愤难当,至死都不愿再将脸转向外面,不想再看到背叛她的妹妹。 据马氏《南唐书》的考证,李煜《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一词就是描绘他与小周后的幽会写实之作,被近人龙榆生点评为“尤极风流狎昵之至”: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陆游虽对李煜偷情模棱两可,却也提出了诛心之论:“故后主过哀,以揜其迹云”,李煜之所以对大周后之死表现得极尽哀伤,就是为了对外界遮掩偷情一事。 虽然“偷情说”众口交传,但也有学者坚称,大周后生前,“李煜不可能与小周后有什么私情。一来,小周后年纪尚小;二来,小周后聪明绝顶,如果真有私情,岂会不知嫌疑”,“从昭惠后临终前与李煜诀别的话语来看,也找不到二人之间有隔阂与忌妒的痕迹”。[任爽《南唐史》,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9月,236页。] 深情与偷情,可能都是故事的一部分,互不矛盾。对于李煜这样的情种而言,他投入每一段感情都是真挚的、热切的,他可以一边深情怀念着前妻,一边与妻妹如胶似漆。 不管李煜是否背着大周后与妻妹偷情,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大周后去世后没多久,李煜与小周后的感情便迅速升温,很快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不巧的是,李煜之母在大周后去世次年也匆匆谢世,按照礼法李煜必须居三年之丧,直到北宋开宝元年(968年),李煜才正式迎娶妻妹,立为国后,于是才有了“小周后”之称。 婚礼当天,李煜亲自到位于乌衣巷的周府迎亲。一时间金陵城内万头攒动,千巷皆空,甚至有围观者过于投入,从屋顶上掉下来摔死。李煜当晚大宴群臣时,徐铉当场作诗讽谏,提醒李煜不要耽于儿女情长: 时平物茂岁功成, 重翟排云到玉京。 四海未知春色至, 今宵先入九重城。 ——《又三绝》 不过,李煜将周氏姐妹都娶回宫中,倒也不算是色胆迷天,世宗柴荣珠玉在前,他不也将符氏姐妹相继立为皇后? 小周后“警敏有才思,神彩端静”,受宠程度甚至超越了姐姐。李煜于宫中广植梅花,于群花间作彩画亭,雕镂华丽,刻意建成仅容二人坐,供他与小周后赏花对饮,享受二人世界。 李煜与小周后热恋时的缱绻缠绵、婉约多情,尽在这一首《菩萨蛮》中,词中哪有什么帝王,只有一个倾慕神仙妹妹的登徒子: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在大周后时代,李煜有时还放诞不羁,后宫中得幸者甚多。他还曾为一位纤丽善舞的嫔妃窅娘造了一座六尺高的金莲花台,四周饰以钿带、璎络,然后命窅娘以帛缠脚,使足纤小弓屈如一钩新月状,在莲花上翩翩起舞,步步生莲,回旋有凌云之态,据说这就是缠足风俗的最早起源。 但小周后入宫后,善妒专情,愿得一心人,限制李煜与其他后宫嫔妃的接触,几成专宠之势,将李煜逼成了一位真正的情种。 作为帝王,李煜从未经历过南唐的盛世,但作为情种,大周后与小周后就是他的盛世。 不过,只要是盛世,就有倾圮的一天。 三、雪夜访普 北宋建国,五代已终,但十国乱世仍在。 在黄河以北,有自视延续后汉国祚,与赵宋势不两立的刘氏北汉。 在南方,李氏的南唐、钱氏的吴越、高氏的荆南(南平)向赵宋称臣;南楚和闽国虽早在李璟时代就为南唐所灭,但湖南全境由周行逢割据,以武平军节度使称臣于宋,泉州、漳州则为闽人留从效、陈洪进所据,自封清源军节度使,长袖善舞于北宋与南唐之间;后蜀与南汉则坚持称帝,与赵宋分庭抗礼。 这么一算,除了据有中原正统的北宋,天下尚有八个割据政权,与五代的大部分时间基本一致。 还可以把“天下”的视野放得更广大一些。在中华帝国的传统势力范围内,还有占据了燕云十四州(柴荣北伐收复两州)的大辽和统辖银、夏、绥、宥、静五州的党项拓跋氏,这些都是赵宋命中注定的大敌。 要混一宇内,赵匡胤如何破局? 赵匡胤又找到了赵普,于是两人共同奉献了留诸青史的一次对话。 大概在建隆三年(962年)年底,一个风雪大作的夜晚,时任枢密使的赵普突然听到敲门声,打开门,只见赵匡胤站在雪地里。赵普赶紧跪迎,赵匡胤说:“朕的弟弟赵光义等会儿也来。”待赵光义到了之后,赵普就在厅堂里铺上褥子。三人席地而坐,烧炭烤肉,煮酒论世。赵普之妻在一旁斟酒,赵匡胤亲热地喊着嫂子。 赵普淡定地问道:“夜深了,天气又这么冷,陛下为什么还要冒雪到臣家呢?”赵匡胤答:“我睡不着啊,一榻之外,皆他人家,故来见卿。” 赵普又问:“陛下是觉得大宋疆土太小了吗?南征北伐,今其时也,我也想听听陛下的征伐方略。”赵匡胤再答:“朕想先伐北汉,攻取太原。”赵普闻言沉默良久,才说:“臣无法认同这个方略。” 赵匡胤追问原因,赵普说:“北汉地处西、北二边,与契丹、党项接壤。如果我们一举平定,那么这两处的边患就得由大宋独自担当了,不如暂且放过它,等削平诸国之后再说。北汉弹丸之地,一个蕞尔小国,又能逃到哪里去?”赵匡胤拊掌大笑:“此策正合朕意,我刚才那么说不过是试探一下卿罢了。” 这就是宋初赫赫有名的“雪夜访赵普”,又称作“雪夜定策”。明代画家刘俊绘有《雪夜访普图》(见217页插图),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不过,画中有赵匡胤和赵普,也有捧着酒盘的赵夫人,就是没有赵光义。 雪夜访普当然是一次隆中对式的国是会议,但此种干系“大宋往何处去”的核心议题,被渲染为完全定策于一次临时性的会面,可能过于戏剧化了。 雪夜访普的核心方略是“先南后北”,这并非原创,很明显是从王朴版“先南后北”衍生而来,重点都是最后解决北汉。 王朴献策柴荣后,对北汉从长计议渐成朝野共识。早在建隆元年八月,赵匡胤就北汉事宜问计于张永德,张永德说:“太原兵少而悍,加以契丹为援,仓卒间是攻不下来的。臣觉得可以每年多让小股军队轮番出击,干扰北汉的农事,再派遣间谍赴契丹离间两家关系,使其断绝对北汉的援助,而后方能谋划攻汉。”赵匡胤深以为然。 雪夜访普这个新版“先南后北”方略,颠覆了王朴版本的一个核心诉求。王朴这个“北”是包括燕云十六州的,为此做好了武力收回的准备,其优先级甚至在北汉之前,但新版却避而不谈燕云问题,“不论是宋太祖,还是赵普,都对与契丹决战持谨慎甚至回避的态度”[范学辉《大宋开国六十年》,山西人民出版社,2022年6月,144页。]。 赵匡胤君臣暂且不考虑武力收回燕云,与所谓的个人魄力干系不大。其一,赵匡胤毕竟是兵变上台,政权的合法性与根基都不如世宗柴荣,不敢轻易孤注一掷;其二,经过陈桥兵变与杯酒释兵权,韩通、李重进、李筠等宿将兵败身陨,石守信、王审琦、慕容延钊等禁军名将被解除兵权,而赵匡胤破格提拔起来的嫡系亲信,放在后周,都只能算是三四流角色,未经战阵考验,“在某种意义上说,周世宗时代纠集起来的五代后期最为优秀、最为强大的军事精英团体,业已在内部政治斗争的作用下退出了军事舞台”。[范学辉《大宋开国六十年》,山西人民出版社,2022年6月,144-145页。] 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赵匡胤君臣缓攻北汉,除战略考量之外,另有原因。赵匡胤曾让人带话给北汉皇帝刘钧:“你们家与后周乃世仇,不共戴天是正常的,但我朝与你们没有仇怨可言,何必要让一方百姓兵连祸结呢?若你真怀有逐鹿中原之志,不妨挥师下太行,与朕一决雌雄。” 刘钧也让人传话给赵匡胤:“河东土地兵甲,兵甲寡弱,尚不及中原十分之一。吾等偏安于此,并非觊觎天下,实乃恐刘氏宗庙断绝,故守此残疆,以延祭祀。” 赵匡胤生了恻隐之心,对着传话人说:“烦转告刘钧,朕会网开一面,留其生路。”但赵匡胤这话听听就得了,不必过分较真,打天下这等事,哪有这么多人情味可言!再说,这番对话也可能是宋人附会的,为的是打造赵匡胤重情守诺的璀璨形象。 相应地,对“先南后北”的理解也不能太刻板。所谓的“先南后北”,指的是北宋将剪灭北汉的目标后置,并不是说完全不攻击北汉。乾德元年和乾德二年,宋军曾连续两年出兵攻汉。尤其是乾德二年正月,北宋先是出兵一万余人进攻辽州(今山西左权),大败北汉军,辽州守将降宋。很快,辽国出兵六万救援北汉,宋军也针锋相对地出兵六万与其对垒,大破契丹及北汉军于辽州城下。但乾德四年(966年)十二月,经过两年多的反复拉锯,辽州又被北汉夺了回去。 并不存在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先南后北”,对于北宋这样的大国而言,两线作战本就是常态:即使宋军不主动攻汉,北汉也会趁北宋战略重心南移,联合辽国南侵;而宋军南征时,有时也会在北线以攻为守,同时疲弊北汉国力。 故有一种观点是,北宋并不存在什么统一国家的通盘计划,即使有,也从未认真执行。所谓“雪夜访普”,赵匡胤君臣商定“先南后北”大战略,更像一个事后追溯的精妙神话。[[美]龙沛《重归一统》,九州出版社,2021年1月,161-162页,157-164页。] 四、一路向南 “先南后北”的大方略有了,那北宋究竟先从何处下手呢? 王朴版的“先南后北”,明确说先攻南唐,得江南后,岭南、巴蜀可传檄而定。但柴荣践行时,却将后蜀作为破局之地,收复秦、成、阶、凤四州之后,才调转兵锋,三征南唐,攻取淮南十四州。 赵匡胤平定李重进之乱后,很可能也在内部探讨过趁势渡江,剪灭南唐。赵匡胤当时还曾以渡江威胁南唐使臣冯延鲁,遭到冯延鲁的回击:“国主有侍卫数万,皆先主亲兵,誓同生死,陛下能弃数万之众与之血战,则可矣。”赵匡胤一笑了之,并未与冯延鲁为难,可见对即刻灭唐的态度也在两可之间。毕竟,南唐失去淮南十四州后,虽元气大伤,但仍是八个割据政权中综合国力最强的。 赵匡胤几经思虑,萌生了效仿柴荣先拿后蜀开刀的想法。据北宋魏泰《东轩笔录》所载,赵匡胤曾对赵光义说过一段著名的话,堪称他本人对“先南后北”方针的最完整、最正式的阐述: 中国自五代以来,兵连祸结,帑廪虚竭,必先取西川,次及荆、广、江南,则国用富饶矣。今之勍敌,正在契丹,自开运以后,益轻中国。河东正扼两蕃,若遽取河东,便与两蕃接境,莫若且存继元,为我屏翰,俟我完实,取之未晩。 赵匡胤说得很明白,先攻后蜀,再取荆南、湖南、南汉、南唐。 正当北宋针对后蜀备战时,湖南周氏政权爆发了内乱。建隆三年九月,割据湖南十四州的周行逢病死,年仅十一岁的周保权袭任武平军节度使。不久,衡州刺史张文表举兵叛乱,攻陷潭州,周保权为求自保,即刻请使向宋廷求援。 赵匡胤自然是正中下怀,正可以救援为名,行吞并之实。因缘际会之下,首个对外用兵目标就从后蜀变为湖南周氏政权。 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恰在此时,荆南(南平)高氏政权也出事了。建隆三年十一月,荆南第四任君主高保勖也病亡了,二十岁的侄子高继冲继位。赵匡胤以派使者吊唁为名,令其一路收集情报,“江陵人情去就,山川向背,吾尽欲知之”。不久,使者从荆南回京,信心十足地向赵匡胤汇报了所见所闻,“观其形势,盖日不暇给,取之易耳”。 赵匡胤大喜,召集宰相范质等人定策:“江陵不过是四分五裂之国,今假道出师,趁虚而入,此役必将马到功成!”就这样,北宋的首个用兵目标最终确定下来:荆南。 怎么灭荆南呢?假道伐虢。也就是以帮助湖南周保权平乱为名,借道荆南,一举灭之。这几乎算是一个阳谋,接到赵匡胤的借道诏书后,高继冲君臣当时就看清了宋军的真实意图,但问题是,看出来又怎么样?难道荆南敢拒绝借道吗?这不是正好给了宋军用兵的口实?荆南之于北宋,实力与体量差了几十倍,怎样做都是错的。 最后,高继冲只得无可奈何地同意借道,还派使者到宋营犒军。宋军主帅慕容延钊盛情接待了荆南使者,让他们务必放心:我们这次真的只是借道。 荆南使者大喜过望,急忙遣人回报高继冲这个喜讯。正当酒宴上觥筹交错之时,慕容延钊令陈桥兵变的功臣、都监李处耘率数千铁骑,星夜兼程一百五十余里,长途奔袭江陵。 第二天凌晨,也就是乾德元年二月初十,宋军神兵天降江陵城外,高继冲愕然失色,只得出城相迎,俯首听命,献上印信。 就这样,北宋兵不血刃,不战而得荆南三州十七县、十四多万户。至此,立国三十九年、历五任君主的荆南高氏政权亡国。 降宋后,高继冲举族五百余人归朝,被改任为武宁节度使,开宝六年于徐州任上去世,时年三十一岁,在当地留下了“有德政”的好名声。 宋军的下一个目标自然是湖南周氏政权了。荒诞的是,原本是张文表在湖南挑起内乱,周保权主动向宋廷求援,但正当宋军准备入境时,张文表已被周保权自行消灭了,叛乱平息。周保权一边遣使请求宋军止兵,一边派兵严守关隘。赵匡胤哪里肯放过这到嘴的鸭子?给周保权下了最后通牒:“尔等请师救援,故朝廷才发大军救援。如今叛军已灭,这都是朝廷的恩德,为何胆敢抗拒王师,主动招致生灵涂炭?” 周氏政权虽与宋军力量悬殊,又刚刚在内战中元气大伤,却不甘束手就擒,竟作出了拒降迎战的决定。周保权君臣虽勇气可嘉,但一开战,便在水陆两线节节败退,到乾德元年三月初,连大本营朗州都被包围了。 此战没有任何悬念,宋军只要按常规围城,早晚必下朗州,但李处耘贪功心切,竟挑选了数十个身体肥胖的俘虏,烹煮后强迫左右分食。宋军吃人的消息传开后,朗州守军果然吓得魂不附体,纵火焚城而走。李处耘如愿拿下了朗州,却让宋军声名扫地。 李处耘战后落得贬官的下场(食人只是原因之一),几年后抑郁而终。但赵匡胤感念李处耘的陈桥拥戴之功,将他的次女嫁给晋王赵光义为妃,后来还成了皇后。 朗州失陷后,周保权躲入佛寺被俘,湖南周氏政权遂亡,北宋又获得十四州、一监、六十六县土地。周保权被俘后率全家入京觐见,被赵匡胤授为右千牛卫大将军,长居京师,后来还在并州做过一任知州,雍熙二年(985年)去世,时年三十四岁。 灭掉荆、湖这两个割据政权之后几个月,也就是乾德二年正月,赵匡胤允准了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后周旧相的上表求退,罢去他们的宰相之职,任命四十三岁的赵普为相。在拜相诏书中,赵匡胤将赵普视为萧何、张良这个级别的“佐命之臣”,“洎赞枢机之务,屡陈帷幄之谋”。 赵匡胤对赵普唯一的要求是多读书,对他“少习吏事,寡学术”颇有微词,赵普当然也听进去了,从此手不释卷,苦读《论语》。拜相也就罢了,赵匡胤不想有人分赵普之权,甚至没有任命次相,费尽心机地仿造唐制,增设了“参知政事”这个不能干扰宰相为政的新职位。 从此,赵普便独相十年,“事无大小,尽决于普”。在某种意义上,这正是赵匡胤对赵普连续献策“杯酒释(禁军大将)兵权”、收节度使兵权与“先南后北”三大国策的酬功。 接下来,统一大业就交由赵普纵横捭阖了。 荆、湖既亡,终于轮到赵匡胤当初的第一选择后蜀了。刚平定湖南时,赵匡胤就派人在“川陕咽喉”凤州屯集粮草,勘察地形,为伐蜀建立了陆路的前进基地。又以刚刚占领的江陵为水路的出发基地,加紧打造战船,训练水军。 宋军异动传来,后蜀皇帝孟昶急召重臣会商。后蜀宰相李昊献策向宋廷称臣纳贡,以求偏安。孟昶虽一贯雄心勃勃,但此时也深知北宋势大不可敌。正待依计遣使求和时,主管兵事的枢密使王昭远力谏不可。于是孟昶又改变主意,决意整军备战。 ![]() [明] 刘俊 (现藏于故宫博物院) 此画作描绘了宋太祖赵匡胤雪夜访赵普的历史故事。在门庭宽敞的枢密副史府内,前厅正中二人围炉而坐。赵匡胤坐于上首,头扎巾帽,身穿盘领窄袖袍服,腰束锦带,其庄严的表情、侧首聆听的姿态,表现了深夜访贤的仪态和心境。身着便服的赵普在下首侧坐,恭谦地侃侃而谈,刻画出他诚恳献策的谋臣风度。在大门外象征性地画有四个侍卫,他们似乎守候已久。 ![]() [南唐] 赵干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此画卷首,据传为后主李煜的题字“江行初雪画院学生赵幹状”。 赵干为南唐画院学生,从小生长在江南,故所画山水多取江南景物,尤擅布景,《江行初雪图》描绘的就是长江沿岸渔村初雪之景况。 ![]() [南唐] 李煜(传) (现藏地点不详) 此画相传为南唐后主李煜所作,结构严谨,物象清晰,着色明艳。随风摆动的柳叶和飞扬的马鬃,灵动自然。人物刻画形神兼备,线条高古,栩栩如生,眼睛似笑非笑,表情亦压亦谐,令人印象深刻。正如李煜对其翰林待诏王齐翰的赞誉:“画道释人物多思致;好作山林丘壑隐岩幽卜,无一点朝市风埃气。”如此画确为李煜所作,正体现了他的这种审美倾向。 ![]() [南唐] 周文矩 (现藏于芝加哥艺术学院) 此画作描绘了南唐宫廷或贵族家庭娱乐场景:画面右侧绘乐工十九人,均为女性,梳高髻,穿窄袖右衽襦裙,披帛束带。分二组,每组九人,分别坐于地毯两侧演奏。其后侧居中置一建鼓,下有雕座,上有宝盖,击鼓者跪于鼓后作欲击状。画面左侧为观乐者,皆衣着华丽,神情优雅。 ![]() [南唐] 顾闳中 (现藏于故宫博物院) 此画如实再现了南唐大臣韩熙载夜宴宾客的历史情景,细致描绘了宴会上弹丝吹竹、清歌艳舞、主客错杂、调笑欢乐的热闹场面。全图共分为听乐、观舞、暂歇、清吹及散宴五个部分。 画家顾闳中对主人公韩熙载的刻画尤其出色,长髯、高帽的外形与文献记载均相吻合。细观韩熙载神态,一方面,他在宴会上与宾客觥筹交错,不拘小节。如亲自击鼓为王屋山伴奏,敞胸露怀听女乐合奏,送别时任客人与女伎调笑,充分反映了他狂放不羁、纵情声色的处世态度和生活追求;另一方面,他又心不在焉、满怀忧郁,如擂鼓时双目凝视、面不露笑,听清吹时漫不经心,与对面侍女闲谈,这些情绪都揭示了他晚年失意、以酒色自污的心态。 ![]() [南唐] 周文矩 (现藏于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周文矩原作散佚,现存南宋摹本三段。此段为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所藏,描绘的是南唐宫廷妇女与儿童的日常生活场景,包括梳妆、奏乐、逗犬、观鱼等十余组活动,共绘有八十余人。周文矩的人物画继承唐代周昉的丰腴风格,但比之更为纤瘦、柔美,儿童则生动活泼。 与其说王昭远是主战派,不如说他是个妄人,平日好读兵书,以当代诸葛亮自居,大敌当前亡国在即,他竟还盘算着进取关中,捞取不世之功。 于是,王昭远就开始了他的运筹帷幄。他派三位密使乔装打扮,携带蜡丸书秘密潜入宋境,打算伺机前往太原联络北汉夹攻北宋。谁料其中一位使者到了汴京之后就径直投敌,北宋由此破获了这个“间谍集团”。 看到密信之后,正愁出师无名的赵匡胤不怒反喜:“我西讨有名矣!”就这样,王昭远的“奇策”反倒凭空给了北宋出兵的口实。 乾德二年(后蜀广政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二,赵匡胤以孟昶勾结北汉犯宋为由,正式下诏伐蜀,组建了西川行营,由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出任伐蜀主帅。王全斌在军中资历极深,曾为后唐庄宗李存勖的亲卫,兴教门之变时,李存勖众叛亲离,只有王全斌与符彦卿等十几人仍死战不退,一直坚持到李存勖中箭身亡,后又追随柴荣南攻淮南、北伐辽国。 下诏第二天(十一月初三),赵匡胤在宫中设宴,为伐蜀将帅饯行。席间,赵匡胤故意问众将:“西川可取否?”他的亲信爱将史延德当场甩出豪言壮语:“西川若在天上,固不可到。在地上,到即平矣。”赵匡胤一高兴,借着酒兴向全军许诺:“凡克城寨,府库中所有的财货,都一律赏给参战的将士们。朕想要的,只有西川的土地。”赵匡胤当然无法预料,伐蜀将因这句酒话横生枝节。为表必胜之志,赵匡胤还在汴京为孟昶修了一座豪宅,房屋大小五百多间,虚宅以待。 宋军此次伐蜀,兵分两路,共五万大军:一路为北路,从凤州出发,沿嘉陵江南下,有兵三万;一路为东路,自归州(今湖北秭归)溯长江西上,有兵两万。两路大军分进合击,直指成都。 北宋伐蜀之役,总兵力虽处劣势,但几乎所向披靡,唯一值得说道的,是两位荒腔走板的后蜀将帅。一位是自负才略的王昭远。宋军入境后,孟昶即授任王昭远为北面行营都统,扼守利州(今四川广元)、剑门关一线,迎战作为宋军主力的北路军。孟昶语重心长地告诫王昭远:“这仗是卿力主要打的,现在宋军来了,就等着你建功了。” 宰相李昊等重臣在城外为王昭远饯行,只见王昭远手执铁如意,指挥若定,还真有几分诸葛亮羽扇纶巾的风采。酒酣之时,王昭远对着李昊信口开河:“我此行何止要击退宋人犯境,当领此二三万健儿,取中原如反掌尔!” 在利州,势如破竹的宋军终于碰上了王昭远率领的蜀军主力。刚一接战,王昭远就被宋军打蒙了,三战皆败,被迫放弃利州城,退保剑门关,闭门不出。仅用了几天时间,王昭远就从目空一切的极端,走向了畏敌如虎的另一个极端。 依凭剑门天险,王昭远总该多支撑一会儿吧?谁料宋军找到一条小路,那个在饯行酒宴上慷慨激昂的史延德率奇兵突然出现在剑门关后,王昭远吓得不轻,只留下偏将守剑门,自己则逃往汉源坡。逃亡路上,王昭远听说剑门关已被攻破,惊惶失措,吓得两腿发抖,说话语无伦次。 蜀军打算迎战,王昭远却瘫坐在胡床上,怎么也站不起来。蜀军又败,王昭远抛盔弃甲,藏匿于一户人家的仓库中,悲嗟流涕,双眼哭肿。他只知道反复吟诵罗隐的名句“运去英雄不自由”,但又何曾听说有被敌人打得边逃边哭的英雄呢? 不久,王昭远就被追兵活捉、押往汴京。赵匡胤可能觉得这个当代诸葛亮别有风趣,不仅放了王昭远,还封他做了左领军卫大将军。 还有一位与王昭远交相辉映的大人物——后蜀太子孟玄喆。乾德三年(965年)正月,孟昶见王昭远不足恃,授命太子孟玄喆为元帅,统领万余兵马增援剑门。孟玄喆活脱脱又一个王昭远,出征时前呼后拥,派头十足,军旗均由彩色刺绣制成,还用锦缎缠绕旗杆。临出发时,忽然天降大雨,孟玄喆担心绣旗被雨水淋湿,便下令全军解旗。不一会儿,雨过天晴,孟玄喆又令把军旗再挂回去,但忙乱之中,不少军旗倒挂在旗杆上。 孟玄喆不以为意,带着成群姬妾和数十个伶人同行。一路上游山玩水,吹拉弹唱,日夜嬉戏,置十万火急的战事于不顾,沿途观看的民众无不窃笑。 行至绵州(今四川绵阳)时,孟玄喆听说剑门天险已失,即刻抛下大军,掉头逃回成都,将沿途经过的房屋、仓库付之一炬,或许太子殿下认为这样可以稍稍迟滞宋军的追击。 蜀军全线溃败,败报传至成都,孟昶惶骇不知所为,问计于群臣,有宿将力主聚兵坚守,“东兵远来,势不能久”。孟昶一声叹息:“吾父子以丰衣美食养士四十年,及遇敌,不能为我东向发一矢。今若固垒,何人为我效命?” 宰相李昊本就是主和派,此时顺势站出来劝孟昶出降。孟昶遂命他起草降表,立国三十余年的后蜀就此亡国。巧合的是,四十年前,前蜀亡国时,降表也出自李昊手笔。有蜀人因此趁半夜在李昊家门前写了六个字,以作嘲讽:“世修降表李家。” 宋军自出师至灭后蜀,前后仅仅用了六十六天,共得四十六州、二百四十县、五十三万余户。 孟昶有一位宠妃名曰花蕊夫人。国破家亡前,孟昶曾为她写下一首《玉楼春》,喟叹缠绵缱绻总有尽时: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倚枕钗横云鬓乱。 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据宋人笔记,破蜀后,赵匡胤久闻花蕊夫人艳名,命人将她送至汴京。见面时,赵匡胤突然假正经地责难花蕊夫人红颜祸水。花蕊夫人即兴吟诵了一首名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 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 更无一个是男儿! ——《述国亡诗》 孟昶到汴京后,被授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封秦国公,但仅过了七天,就不明不白地暴卒,时年四十七岁。赵匡胤为他辍朝五日,追赠楚王。赵匡胤对降人一贯宽厚,正史对孟昶之死全无记载,但在一些宋人的野史笔记中,却语句闪烁,暗示与花蕊夫人入北宋后宫有关,“(赵匡胤)为得到一绝色美人,杀其夫而夺其妻,终究不太光明正大,因此宋人对此讳莫如深,似也就情有可原了”[顾宏义《细说宋太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8月,236页。]。 孟昶暴卒,其母李太后并未流泪,而是洒酒酹地道:“你不能死社稷,贪生至今日。我所以忍着没有赴死,就是因为你还在。今你既死,我何必还活着呢!”绝食数日而死。 五、北方有变 后蜀既亡,按照赵匡胤君臣的既定规划,下一个征伐对象就轮到南汉了。早在伐蜀前夕,宋军就试探性地对南汉发动了进攻,夺取了彬州。 但计划终究只是计划,战局瞬息万变。先是北宋占领军仗着赵匡胤的酒后承诺,在四川无恶不作,滥杀降兵、强占民女、掳掠民家,引致后蜀降兵叛乱,宋军花了两年多时间才平息反叛,付出的代价甚至超过了灭蜀。为此,赵匡胤贬斥了以王全斌为首的一批征蜀将领。 平定蜀乱之后,北汉又有了突发状况。开宝元年(北汉天会十二年)七月,四十三岁的北汉睿宗刘钧因国势窘弱,忧愤成疾而驾崩,刘钧膝下无子,传位外甥暨养子刘继恩。刘继恩庸懦寡断,又与权相郭无为不合,即位仅两个月,便在郭无为操纵的宫廷政变中被弑。刘钧的另一养子刘继元被郭无为迎立为帝,是为北汉的第四任皇帝。 刘钧驾崩第二个月,即开宝元年八月,赵匡胤见北汉内部人心未定、君臣不合,觉得有机可乘,便临时改变了“先南后北”的国策,遣大将李继勋、党进北伐北汉。算上乾德二年那次,这已是赵匡胤即位以来第二次攻汉。 北汉派出了号称“刘无敌”的名将刘继业(即大名鼎鼎的杨业杨老令公,因被北汉皇帝刘崇收为养子而改姓),但还是不敌宋军。 等到九月刘继元登基时,宋军已直逼太原城下,还焚烧了一扇城门。赵匡胤遣使臣晓谕刘继元出降,承诺归降后授予平卢节度使,同时也以节度使之位诱降郭无为。郭无为怦然心动,“自是始有二志”,苦劝刘继元降宋,但被断然拒绝。 不久,刘继元大宴群臣,郭无为突然在庭前失声痛哭,拔出佩刀作自刎状。刘继元急忙上前拦阻,搀扶他回到座位,郭无为这才道出真意:“奈何以孤城抗百万之师乎?”但刘继元还是置之不理。 刘继元倒也不是冥顽不灵,他还有最后一招:求救于辽。当时契丹人与北汉利尽交疏,已经很多年没派使者来太原了,辽穆宗耶律璟又是出了名的酗酒怠政,但北汉毕竟是牵制北宋的一颗重要战略棋子,收到求援信后,辽国即出军驰援。十一月,宋军久攻太原城不下,又得报辽军来援,李继勋莫敢撄其锋,引军而退。 赵匡胤不甘心前功尽弃,有意亲征北汉。行前,他特意征询重臣魏仁浦的意见。魏仁浦回以“欲速不达,惟陛下慎之”。但赵匡胤心意已决,于开宝二年二月下诏亲征,十九日车驾出京。这是赵匡胤即位以来的第三次亲征,前两次是得国之初的平定二李(李筠与李重进),这是第一次在对外征伐中亲征。 三月底,赵匡胤统军进逼太原城下。一到太原,赵匡胤就亲自考察地形,定下了筑垒围困之策,征召数万民夫挖壕立栅,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当时有人建议增兵攻城,一名叫陈承昭的将领进言说:“陛下自有数千万兵在左右,何不用之?”赵匡胤不明所以,陈承昭以马鞭遥指汾水,赵匡胤恍然大悟,抚掌大笑,即令陈承昭筑堤蓄水,准备引汾水灌淹太原城。为加快工程进度,赵匡胤露臂赤脚,手持宝剑,亲自监工。 就在宋军似乎胜券在握之际,北方又传来一个好消息:辽穆宗耶律璟被刺杀了。开宝二年(辽应历十九年)二月底,也就是赵匡胤亲征出师那个月,三十九岁的耶律璟到黑山行宫打猎,喝醉后对着左右近侍乱撒酒疯。鉴于耶律璟有酒后滥杀的恶习,近侍们不甘坐以待毙,便联合起来弑杀了耶律璟,史称“黑山之变”。不久,二十二岁的辽世宗次子耶律贤被拥立为帝,是为辽景宗。 北汉、辽国接连发生内乱,对北宋而言实乃“时来天地皆同力”。四月,即位不久的耶律贤收到北汉求救,尽管此时内部未靖,不宜大举南下,但这位辽国新主还是尽可能地筹措兵力,令燕京地区的辽军兵分两路进援,一路入寇石岭关(今山西阳曲东北),一路进攻定州。结果两路辽军均出师不利,在石岭关一战中,辽军大败,被斩首千余级,被俘百余人。为瓦解太原守军斗志,赵匡胤下令将石岭关一战中斩获的辽军首级与缴获的铠甲列于城下,城上守军果然为之夺气。 宋军围点打援大获全胜,收网时刻已至。五月初八,赵匡胤下令破堤放水灌城,太原顿成一片汪洋,宋军驾乘小舟,手执强弩,大举攻城。 但谁料身处绝境的太原守军拼死顽抗,困在城内的辽国使臣也昼夜亲临城头督战,信誓旦旦辽国援军必至。激战中,赵匡胤数位爱将临阵捐躯,但还是未能破城。 胶着时刻,北汉这边有人挺不住了。郭无为向刘继元自请率军夜袭宋营,想趁机出城降宋。刘继元已对郭无为心生疑虑,但还是给了他一千精兵,还亲自登城门相送。不料刚出城门,天色突变,风雨晦冥,郭无为与出击诸将走失,身边仅剩数十人骑,他可能不想落魄地带着这么点儿人投宋,只得转回城内。 回城后,郭无为还不消停,又劝刘继元投降。一名宦官冷眼旁观多时,见时机已到,便出来揭发郭无为“反状明白,不可赦”。刘继元便派人当众缢杀郭无为,以向城内军民表誓死守城之决心。 筑垒、打援、水淹、强攻、内应……苦战三个月,赵匡胤几乎穷尽了一切攻城办法,但太原城仍在苦苦支撑。时值盛夏,淫雨霏霏,宋军宿营野外,痢疾流行,已为强弩之末。正当赵匡胤进退两难之时,又一个坏消息传来:辽国新一批援军已在路上。北汉军民苦撑待变,终盼来天光破暗。 赵匡胤虽已萌生退意,但最精锐的殿前军却还想着最后一搏。殿前军诸班卫士集体叩头请战,愿“先登急击,以尽死力”。赵匡胤不忍眼睁睁地看着对自己最忠诚的亲卫无端送命,更不愿将这支他赖以发家乃至兵变夺位的基本武力轻于一掷,于是温言阻止:“你们都是朕亲手训练,无不以一当百,所以令你们成为朕最亲近之人,休戚与共。我宁愿不要太原,也不忍驱使你们蹈锋饮血,赴必死之地。”卫士们听了皆为之动容,泪水潸然,高呼万岁。 不得不说,经过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改组的殿前军,虽然作战经验及战力均不及前人,但忠诚与为君前驱的勇气是一点儿都不缺的。 赵匡胤去意已决,但还缺一个体面的台阶。太常博士李光赞适时进言,主旨当然是退兵,但冠冕堂皇地说了很多套话,什么“陛下应天顺人,体元御极,战无不胜”,“蕞尔晋阳,岂须亲讨”,“得之未足为多,失之未足为辱”,给足了皇帝颜面,赵匡胤“览奏,甚喜”。 李光赞虽然通篇阿谀奉承,倒也给出了一个极可行之策,所谓“屯兵上党,使夏取其麦,秋取其禾”,也就是流动出击,破坏北汉的农事,割光田里的粮食。这还不止,此时另有人献策称:掠夺北汉人口,令其内迁中原,“不数年间,自可平定”。这两者都是典型的疲敌(又称“薄邻”)之策,赵匡胤大喜,将太原一万多户民家迁徙到内地。 这一下,赵匡胤可以放心体面地撤军了。开宝二年闰五月十六,宋军正式班师。 不过赵匡胤的确也不必羞愧,毕竟柴荣在显德元年也曾亲征太原失利,甚至落败的原因也差不多:久攻不克、契丹进援、盛夏来临。 宋军刚撤,刘继元就派兵来追,一度有数百名宋军后卫被围,赵匡胤派骑兵援救,苦战后方解围。虽说军队损失不大,但北宋此次撤军多少还是有些狼狈的,沿途遗弃了大批辎重粮草,落到北汉手里的计有“粟三十万,茶、绢各数万”。史载北汉“丧败罄竭,赖此少济”,也就是靠这些战利品才缓过一口气。 宋军南撤之后,刘继元立即派人给太原城排水。积水退去后,城墙接连出现了多处塌陷。辽国使臣心有余悸地感慨:“宋军引水灌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先放水淹再排干水,那么太原绝无幸免。” 此时辽军也到了太原城下。杨业向刘继元献计:“契丹贪利弃信,他日必破吾国。如今救兵骄而无备,我愿带兵奇袭,缴获战马数万,然后带着河东之地归顺大宋,使晋地百姓免于战火涂炭,陛下您也可以长享富贵,这岂非上策?”刘继元当然不从。 亲征北汉功亏一篑,赵匡胤只得重回“先南后北”的既定方略,谋攻南汉。开宝二年六月,赵匡胤尚在自太原回京途中,就开始征调物资,筹谋用兵南汉。 从明面上看,南汉此时仍处极盛之势。南楚被南唐灭国之时,雄才大略的南汉中宗刘晟乘虚而入,连克桂、宜、连、梧、严、富、昭、柳、龚、象等州,尽得岭南之地,甚至一度占领彬州,势力逾岭进入湖南,疆域计有六十州、二百一十四县。 刘晟驾崩后,长子刘继位,宠信宦官,不理政事。与一名波斯女淫戏后宫,甚至还将国事委托给一个名叫樊胡子的女巫。最绝的是,刘还有自己的一套理论:群臣皆有家室、顾子孙,不能尽忠,唯宦者亲近可任。于是,一些大臣为了得宠用事,竟不惜自宫,如邵廷琄和潘崇彻这样的南汉名将,皆是宦官。 这样看来,所谓的庞然大物南汉,只是外强中干。 赵匡胤听闻刘种种奢侈残酷行径之后,目瞪口呆地说:“吾当救此一方之民。”用兵前,赵匡胤还曾托李煜作为中间人,写信劝刘审时度势,向北宋称臣,归还占领的南楚诸州。刘不仅不从,还出言不逊,扣留了南唐使者,断绝了两国关系。 赵匡胤这一招可谓高明,他一方面借此摸清了李煜对北宋用兵南汉的态度,不再担心南唐会出兵援救南汉;另一方面更是离间了南汉与南唐的关系[杜文玉《夜宴:浮华背后的五代十国》,中华书局,2006年8月,142页。]。某种程度上,赵匡胤高估了李煜的决断力与勇气,南汉与南唐固然是唇亡齿寒,但李煜唯知苟且偷安。 开宝三年(南汉大宝十三年,970年)九月,赵匡胤任命潘美(《杨家将》潘仁美的原型)为主帅,大举出兵伐汉。 刘骄狂自负,面对宋军压境,却全无准备,开战后败得比后蜀还惨,几无胜绩。一开始,刘还以为宋军只想取南楚失地,还自欺欺人地说:“昭、桂、连、贺本属湖南,宋军攻取后也就满足了,不会再南进了。”殊不知,这是灭国之战。 在这场一边倒的战事中,唯一的亮点就是南汉在韶州之战中出动了大批战象,每头大象驮载十余名士兵,但宋军只是用劲弩射了一拨,战象便受惊奔窜,掉转头来践踏南汉军阵。 开宝四年(971年)二月初,宋军兵临南汉都城兴王府(今广东广州)。心存侥幸的刘遣使至宋营求和,潘美拿出了战前赵匡胤托他带给刘的“五字真言”:战、守、降、死、跑。 总之就是没有“和”这个选项。 刘本来真的想跑,南汉又有海船之利,预备了十余艘载有金银财宝与妃嫔的海船,随时准备出海,但刘还没来得及跑,一名宦官与一千余名侍卫就监守自盗,这群人甩掉刘,开着船先逃之夭夭了。 刘无计可施,又有一名宦官献计称:“宋军南侵,就是冲着国库中的珍宝而来,所幸今日一把火都烧了,宋军见无利可图,自然就会撤军。”刘竟然听信了这个所谓“妙计”,纵火焚烧府库和宫殿,一夕皆尽。 纵火后,宋军当然没有退,刘又不打算殉国,那就只有投降一途了。二月初五,刘身着素服,出城请降,建国五十五年、历四帝的南汉遂亡。北宋历时五个多月征战,得到了六十个州、二百一十四个县。 刘降宋后,终于有机会一展其诙谐之长才,留下了无数让人哭笑不得的名段子—— 入朝后,赵匡胤并未追究刘的纵火之罪,杀了几个宦官了事,还封他做了与周保权一样的右千牛卫大将军。但刘整日还是战战兢兢,一日参加宫廷酒宴,他早到了一会儿,赵匡胤便赐他一杯御酒。刘想起自己当年常常以毒酒鸩杀臣子,大为惊恐,当下捧杯哭泣,乞怜称自己虽抗拒王师,论罪当死,但还是想多活一些时日,所以不能喝这杯酒。赵匡胤明白过来后哑然失笑:“朕对你推心置腹,安有此事!”于是让人拿来刘那杯酒,一饮而尽,又重新赐他一杯酒,刘无地自容,顿首谢罪。 宋太宗即位后,北伐北汉前大宴群臣,一众降王如刘、吴越王钱俶、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均列席参加。席间,刘突然发言:“朝廷威灵远播,四方僭窃之主,今日尽在坐中。不久后平定北汉,刘继元又至,臣率先来朝,希望能够手执棍棒,成为诸国降王之首。”宋太宗听了这段不知所谓的吉利话开怀大笑,赏赐给刘一大笔钱。 哗众取宠,也是一种自保之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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