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世的父亲在哥哥读国民学校[7]时，非常喜欢在水田冰场上滑冰。直到现在，我还无法忘记父亲在冰面上奔跑的模样，那样子就像在飞翔。妈妈只给比我大6岁的哥哥买了滑冰鞋。每次哥哥去滑冰场，我都背着雪橇随他同去。穿着冰刀的女孩们姿势优美地在冰场中央旋转，穿着溜冰鞋的男孩们如疾风一般在冰面上奔跑，那场面别提有多精彩了！

女儿小学三年级的寒假，我们全家人去了大田梦精灵乐园的室外滑冰场。我和女儿一边听音乐一边滑冰，而丈夫则是个非常恐惧冰和水的人，因为他从小被母亲担心——夏天怕他游泳的时候溺水而亡，冬天怕他掉进冰窟窿里淹死。所以当我向丈夫提议一起滑冰时，他断然摇头拒绝。丈夫和年幼的儿子一起一边吃鱼糕，一边欣赏我们母女滑冰。

读博期间我非常忙碌，除了想帮女儿找个补习班之外，更重要的是，一到冬天，儿时那段关于滑冰的记忆就会闯入脑海，勾起我想要教女儿滑冰的欲望。于是当我看到一个为期四周的寒假滑冰课程时，便问女儿要不要学，女儿开心地回答：“这很有趣，我想去试试。”

一年后，女儿再次申请了室外滑冰课。看到她与冰面融为一体的样子，老师建议她接受正式的滑冰指导。在那之前，我和丈夫甚至都不知道大田南仙公园里有室内滑冰场。于是，我们便带着女儿前往位于大田南仙公园的室内体育馆。

女儿非常擅长学习，这一方面得益于她沉稳的性格，另一方面是因为她总是能迅速理解并掌握老师教的动作。女儿不畏惧冰面，姿势标准，能够均匀地分配力量，向前速滑时能够用利落的动作控制身体的重心，这些优势都在她的体力得到增强之后成为增速的助力。她运动的频率从小学五年级上学期的2次增加到下学期的5次之后，滑冰的速度变得比一年前就开始学习滑冰的孩子更快了。

五年级的期末，在一次赛前练习中，女儿很轻易就将其他孩子甩在了身后，第一个抵达终点。我十分开心地看着她，而她回头看了看落后的孩子，表情阴沉了下来。因为那个孩子的教练正在对他发火，他一边吼叫，一边向四周挥动冰刃，仿佛要把自己的学生生吞活剥了似的。那个孩子从四年级开始每周训练5次，所以刚开始比女儿更有实力，但后来被训练量增大的女儿超越了。

当年的情况和现在一样，在滑冰场中，教练的指导都是单独进行的，学生们一窝蜂地找教得好的教练指导。所以对于教练来说，女儿训练不到一年就能滑得这么好，自然是件开心的事情；但是对于对方阵营的教练来说，这是件令人不舒服的事情。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对女儿说：“你滑得真好，太酷了！”

然而女儿说道：“一定要赢吗？不能只享受滑冰的过程吗？”

女儿的提问，让我短暂地想起那位一边吼叫着，一边挥动冰刀刃的教练。

“因为这是比赛，所以自然要拼尽全力。怎么了？”

“比赛的时候，教练们在说什么，其实我都听得到。但是……”女儿欲言又止。

“竞争本就是公平的，因为速度更快的人总会冲在前面。”

“速度快是好事，但是看到朋友被训斥后哭泣的样子，我非常难过。”女儿表情阴沉地说道。

“比赛本就要尽最大努力，这样才能知道自己哪里好、哪里不好，才能解决问题。”

女儿闷闷不乐地说：“我知道，但我只想快乐地滑冰，而不是赢得比赛。”

我似乎明白了女儿的想法。

“妈妈并不是要把你培养成专业运动员。妈妈让你学习滑冰，是因为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在这个过程中，你能通过身体运动到达你的极限，也能意识到靠身体完成的事情有多辛苦。而且，如果小时候不锻炼大腿肌肉，长大后就很难练了。现在你把大腿肌肉练好，它会一辈子支撑着你的身体，所以才让你训练。我是说，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做，输了比赛也没关系，慢慢滑也没关系，如果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

“我明白了。”女儿笑得很开心，说完开始跟弟弟玩闹起来。

那件事之后的几次练习中，女儿都滑在那个孩子的后面。无论一旁的教练怎么吼叫、怎么表现出不开心，她都装作没看见，依然不往前面冲。练习结束后，我去找教练。

“我女儿说不喜欢别的孩子被责骂，您就由她去吧。每个人的人生信条不一样，请您理解。您现在让她幸福地滑冰，等将来她有了孩子，才会再送到您这里来啊。说不定到时候她的孩子能成为下一个世界冠军呢。”

教练大笑着说：“好，我知道了。对于还有更多发挥空间的她来说，降速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话可能会让教练感到被冒犯，但他还是在听到“等年幼的女儿将来成了母亲，她会带着像世界冠军一样的孩子来滑冰场”时，捧腹大笑，然后痛快地同意了。

直到女儿小学六年级毕业之前，每次去滑冰场她都练到汗流浃背，就这样顺利地结束三小时的艰苦训练。后来，当看到弟弟瘦弱的双腿穿上滑冰鞋时，女儿同情地望着即将开始受苦的弟弟。

现在，我们全家还偶尔去滑冰场，穿上紧身衣在冰面滑行时，我仿佛还能听到女儿当年的声音——“一定要赢吗？不能只享受滑冰的过程吗？”

如今，我想把女儿曾经说的话还给她，还给即将走入婚姻的女儿，还给不喜欢明显竞争的女儿，以及那个明明已经第一个到达终点线，却拒绝接受只给予胜利者赞美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