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米色风衣的男子突然对《时代》杂志失去了兴趣，他放下杂志迅速进了餐厅。与此同时，那两个“建筑工人”丢下咖啡，紧跟其后进入餐厅，一边走一边从裤子后面抽出克拉克手枪。街对面面包车的后门猛地被打开，比尔·宋、地方检察官德鲁·怀特以及另外两名联邦调查局探员一跃而出。

我迅速闪进海军准将餐厅内。

戴安全帽的男子在餐桌间穿梭时，前方传来了些许骚动。

那位戴着金色假发和口罩的女子已经走到了餐厅后面，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见到她走近，奥托站了起来。

她属于那种走路时就像在飘然而行的女性：手提包在臂弯轻盈摆动，白色的夹克和裤装随着她的步态起伏波动，仿佛在随风绽放。

她直接从我们桌旁掠过。

绕过鱼缸。

我扭头一瞥，看见比尔迅速步入餐厅，怀特检察官紧随其后。这位检察官显然不愿错过亲眼见证凯莉·米勒及其整个律师团队被捕的时刻。

“弗林，站住。你被捕了，罪名是窝藏逃保者。”比尔喊道。

我站在原地，说道：“我没有窝藏任何人，也没约见任何人，你自己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人们在被捕之前往往会说很多废话。他们有的还威胁警察，要么是身体上的威胁，要么声称他们的律师会起诉警察，有时候则是谩骂之后极力反抗，试图挣脱并逃离法律的制裁。对此，联邦调查局探员和警察早已司空见惯。每一次逮捕都是不同的情况，而且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但这对比尔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我能看出他就像是踩了急刹车，伸出两只手，要阻止自己摔下去。他看着我，那表情就像在玩扑克时，手中已经握有三张A，而我却递给他第四张A一样不可思议。

“这是怎么回事，艾迪？”他问道，“楼上那个人是凯莉·米勒，对吧？”

“你最好控制住你的手下。”我说道。

穿着风衣的男人已经拔枪对准了哈利和奥托。奥托站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

哈利则一点都不在乎。他的牛排刚上桌，此刻正无视联邦调查局探员的大喊大叫，专心致志地切着肉，享受着啤酒带来的愉悦。

“建筑工人们”跟着白衣女子来到了鱼缸后面。我能看见他们摆出射击的姿势，对着“凯莉”大声吼叫，命令她趴在地上。

整个餐厅瞬间炸开了锅。客人们惊恐万分，多数人试图离开，也许有人还想趁乱逃单。

比尔在往餐厅后部走去的同时努力安抚众人的情绪。我跟在他后面，不想错过即将发生的事情。

比尔绕过鱼缸来到后面的餐桌旁，抓住那两个穿着显眼背心的“工人”的手臂，让他们把武器放低。我转过拐角，看到戴着假发的女士跪在地上，畏缩成一团。她已经摘下了口罩，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并不是凯莉·米勒。

贝蒂·克拉克，那个来自《哨兵报》、与法院办公室有联系的记者，曾通过短信告诉我这位女士的名字，但我一时想不起来了。据贝蒂所言，我只知道她来自一家名为“古典伴侣”的机构，每小时收费200美金，今天她来海军准将餐厅是与一位常客见面的，而我则对这位客户更感兴趣。

支付了这200美金的冤大头坐在桌子另一边，双手举起，嘴巴张开。随着比尔把他的人控制住了，这家伙的表情就从震惊转为了愤慨。这时，他看起来更眼熟了。

这位客户兼冤大头，就是斯托克法官。他放下手，尖叫道：“这是什么意思？！”恰好在这个时候，德鲁·怀特也绕过拐角过来，意识到自己和比尔被人设了套。

“法官大人……”怀特开口，却被斯托克法官的声音盖过。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我正在和我的……女友吃午餐呢。”法官说着，拉起女伴的手臂，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非常抱歉，法官大人，”怀特说，“我们收到情报，说凯莉·米勒此时会在这家餐厅里。很抱歉，我们看到了这位女士，您知道的，那顶假发，我们以为是米勒乔装改扮……”

“什么样的情报？谁告诉你们的？”

“是我，法官大人，”我说，“但我没告诉地方检察官，我只是打电话给奥托·佩尔蒂埃，告诉了他。凯莉·米勒根本就没打算来这家餐厅。我们知道您会在这里，因为我从法庭工作人员那里得到消息，说这里是您固定的午餐地点。但我不知道您会和您的女友在一起，为此我表示歉意。不过法官大人，这件事证明了，我的手机以及辩护团队所有成员的手机，都被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监听了。”

我撒了谎，但只撒了一点——我们当然知道他的女友会出现，我们还额外付费，让她戴上假发和口罩，好让她看起来像是伪装的女士，这样联邦调查局探员就会误以为她是凯莉·米勒而采取行动。总而言之，整场戏都是为了斯托克法官而上演的。

“这是真的吗？”斯托克问。

比尔·宋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睛，大概希望自己此刻身处地球上其他任何一个地方，而不是这里。怀特则没有说话。

“怀特先生，要么你回答我的问题，要么我将以蔑视法庭的罪名扣留你以及在场的所有警察和联邦调查局探员。你可以现在回答，或者你可以去牢房里好好想想……”

“是的，法官大人，确实有一份授权监听的令状——”

“那么，那份令状现在被宣布无效了，你听到了吗？而且你要把所有文件、磁带和数字录音都交给弗林……”法官说道。他现在看着我，脸色都快发紫了。

斯托克法官准备上演一出好戏了，他会大声咆哮一番，对我和怀特进行一番威胁。但他无法正式提出投诉，因为他的女伴是按小时计费的，而且不仅仅是陪吃午餐那么简单。他不希望这一切留下任何记录，怀特也是如此。他刚刚让联邦调查局经历了一场耗资不菲的监视行动，只为抓住法官的应召女郎。现在，他只想尽快忘掉这一切。

“我知道你利用了地方检察官，但你也利用了我。”斯托克说，“所以，你会拿到你的监听记录，但想要无效审判的申请就别想了。如果你们在监听记录里找到了什么，那就提交申请，但现在不行。是你策划了这一切，你不能自己制造无效审判的理由。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告诉陪审团，地方检察官在窃听辩护律师的电话，那就会导致无效审判。到时候我别无选择，只能宣布重审。但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了，我会向律师职业道德委员会举报你们俩，你们将会失去执业资格。我讲清楚了吗？陪审团不能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消息。明白了吗？你们两个都理解了吗？”斯托克说着，脖子上的一根粗血管凸了出来。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可能会在此时心脏病发作。

怀特再次道歉。

我则没有。

“法官大人，还有一件事。”我说道。

“什么？！”他大喊着，唾沫星子飞溅到桌子上，还有站在他身边的联邦调查局探员身上。

“我需要您撤销伊塞尔·戈尔曼陪审员的职务。”

“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吧，弗林？你现在提出这个？我们又不在法庭上。我他妈凭什么这么做？”

“因为她就坐在那边。”我的手指着角落里伊塞尔·戈尔曼坐着的那张桌子，只见她嘴巴张开，舌头上还含着半只没吃完的牡蛎，眼睛瞪得像卡车前灯一样大。我们都眯着眼睛透过昏暗的光线看过去，但那确实是伊塞尔·戈尔曼。

我曾在法庭外遇见丹尼斯，并指出了伊塞尔，当时她正从出口处走出，从钱包里拿出香烟。丹尼斯走向伊塞尔，告诉她被随机选中作为今日神秘顾客午餐奖的幸运儿，奖品价值200美金，她可以立即在一家名为海军准将的高档餐厅消费。届时，会有豪华轿车接送她往返中心街和法院，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在餐后告诉丹尼斯她的午餐体验，并填写一张反馈卡，以此获得预付的100美金市场调研费。从伊塞尔·戈尔曼脸上的表情来看，她现在开始意识到，在曼哈顿是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回事的。

在一段看起来很漫长的时光里，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接着，我听见鱼缸后面的哈利发出声音。他礼貌地咳嗽了几声，我猜想他是想引起某人的注意。随后，我听见他对领班喊道：“不好意思，我们可以把点的菜打包带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