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魔打开了锁在康尼岛旧公交总站双扇门上的挂锁，这个挂锁重达2公斤，被固定在一条14公斤重的铁链上。在1955年公交线路出现之前，康尼岛大道线是由有轨电车运送乘客的，而这些电车需要大量的维护。当有轨电车被公交车取代后，公交车同样也需要维修——或许比有轨电车更频繁。

随着公交车现代化，维护制度和操作也必须随之现代化。这个车站并不是康尼岛旧大都会交通局场地的一部分，而是曾属于一家私营公司。他通过一家空壳公司，以购买土地进行开发为借口，买下了这个旧车站。但实际上，这家公司并未开发这片土地，而是一直拖着，坐等房地产价格上涨。在等待期间，睡魔就有了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地方，一个私人领地。在这里，无论发出什么样的声响，无论谁进来或出去，都没人在意。这一片区域没有房屋，也没有居民，只有工业建筑和供应公司。晚上5点以后，直到第二天早上5点，街上都没有汽车或卡车。

他走进去，关上了身后的门。车站内的空间足以容纳四辆公交车，以及四个检修坑。正前方左侧的第一个检修坑上覆盖着一块钢板，钢板上方正中央还放着一辆铁质手推车，用以增加重量。这个车站建于19世纪80年代，那时木材比钢材便宜。车站的屋顶有巨大的横木交错分布，其中一些因为腐烂，已经掉落了。这种情况大多发生在车站的右侧，靠近那一端的双扇卷帘门附近。其实木头并没有腐烂，是虫害造成的损伤。

屋梁因“死亡守望甲虫”的侵袭几乎毁坏殆尽。他能看见它们，尤其是在夜晚，如同小黑雨滴般爬过古老的橡木——它们有成千上万只。

他走近那被盖住的坑，用靴尖敲了敲那块钢板。

倾听。

他能听见她在下面的声音，急促的呼吸，伴随着恐惧。还有别的，她的脚，在动。

她已经从椅子上挣脱了。对此，他早有预料。

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一份熏牛肉三明治和几块糖果。现在，她应该又饿又渴。

他压低嗓音，降了一个八度。工作时，这样说话很有帮助，人们会对命令式语气有所回应。

“我给你拿了食物和水。如果你试图爬出来，我会伤害你。你明白吗，凯特？”

短暂的停顿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那声音在封闭的水泥墙和坑上的钢板之间显得有些扭曲，产生了奇怪的回响。

“明白。”

他在坑的边缘和钢板之间留了一个缝隙，非常细小，可能只有3毫米宽。这个缝隙足够空气流通，但不足以让人哪怕从坑里伸出个小指头。首先要做的，是挪开手推车。他踏上钢板，费了点劲，把沉重的铁质手推车推到了地板上。一旦动起来，手推车就很容易推了，但启动那一刻却颇费力气。在移动时，手推车的四个轮子发出了一连串锈蚀的吱吱嘎嘎声，仿佛一首独特的交响乐。

地上放着一根末端带有钩子的长钢条，他捡起来，将扁平的一端插入缝隙中，开始前后摇晃。一旦缝隙足够宽，他就将钢条更深地插入缝隙，然后利用它作为杠杆，把钢条向下压。钢板向后滑动了几厘米，与混凝土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刮擦声。

之后，他将钢条倚靠在一根柱子上，将水、三明治和糖果扔进黑暗的坑里。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她可能躲在了对面的角落里。用逃跑的想法引诱她没有任何意义。他拿起钢条旋转，使钩子指向地面，并设法将其固定在嵌入钢板的锁扣上。然后，他只需后退着走，用力猛拉就可以使钢板移动，然后一直拉到它完全覆盖住坑洞。

他放下钢条，走到手推车旁，把它重新推回到钢板中央。

现在，任何人都不可能从那里逃出来了，尤其是在上面加了额外重量的情况下。

他留下的缝隙比之前稍宽，大约有2.5厘米。

睡魔蹲下身，用脚尖保持着身体平衡，双肘撑在膝盖上，手指紧扣在一起。

“我告诉弗林，如果他能让凯莉的指控被撤销，我就放你走。”

没有回应。

“据各方面消息，今天进展顺利。弗林很厉害，非常厉害，他只是需要正确的激励。案子应该在明天就能结束。”

沉默。

“案子结束后，凯莉应该会从躲藏中出来，你不觉得吗？毕竟，她需要我。”

这一次，他等待着回答，但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你害怕吗？”他问道。

凯特没有说话，但他听到了她的声音，轻微的呜咽声，然后……

“我害怕。凯莉也很害怕，她害怕你。”凯特的声音在坑里回荡，空间和钢铁屋顶放大了声音。

睡魔从后腰皮套中抽出刀。

“我知道我告诉过弗林，如果他赢了，我就放你走……”

他转动手腕，将刀抛起，使刀在空中翻转，然后熟练地接住。

“我是认真的。如果他赢得了凯莉的案子，我就放你走。至于你是否能两只眼睛完好地走出这里，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入口旁边，堆放着一摞齐肩高的麻袋。

他收起刀，抓起最上面的袋子，扛到了肩上。袋子里面是18公斤细沙。

他准备搬往新居所。

他锁好身后的建筑物，用链条绑上门，再用挂锁固定。沙子被他放进了面包车后部，然后驾车离开街道，朝市区方向驶去。

接近6点时，他在一处露天停车场找到了停车位，这里一年前还矗立着一座建筑。由于新冠疫情，纽约的建设曾长时间停滞，但停车场围栏上的牌子写着：下周将永久关闭。生机已回到城市，一切正慢慢恢复正常。

他路过一个报摊，有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让他如同双脚踩到了强力胶，整个人骤然停在人行道上。

新闻版面，每一个头条都是关于这个案件的。

他掏出手机，发现有数十条关于案件新闻的提醒和邮件。

推特上，“艾迪·弗林”正在成为热门话题。

他点击了《纽约时报》网站上的最新消息，标题让他感到困惑。

睡魔按下了手机侧面的按钮，屏幕变暗进入了待机模式。给凯莉的信息很巧妙，她会给他打电话的，睡魔对此深信不疑。弗林这家伙是个聪明的浑蛋。他转身朝面包车走去。

一旦看到凯莉和艾迪在一起，他就会杀了那个律师然后带走她。

和凯莉的新生活正等待着他们，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等待着，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当一切尘埃落定时，他们会安全无虞。他们可以在乡村小路上悠闲地散步，对着真实的壁炉享受慵懒的晚餐，彻夜长谈，就像他们初次相遇时那样，然后相拥而眠，直到日上三竿。

睡眠。

这是他渴望的。虽然不易获得，但拥抱着她，哪怕仅仅是让她在身边，也会给他带来一种满足感，抚平黑暗中啃噬他大脑的利齿。一切都会变得完美，只要她安全。

事实上，如果必要的话，他知道自己会为她而死。

但首先，他想再次活过来。

现在他所需要的一切，就是他深爱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