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37

五芒星  作者:尤·奈斯博

星期一 告解

圣奥尔加教堂里,两个身高相仿的男子相向而立。温暖潮湿的空气中飘浮着又甜又苦的香烟味。连续五周,太阳几乎天天在奥斯陆的天空上露脸。尼古拉·洛普穿着厚羊毛短袍,汗流浃背,诵念祷词,准备接受告解:“你来到了疗愈之地,耶稣基督无形的灵魂就在这里接受你的告解。”

他去维哈文街找过更轻薄、更现代一点的短袍,但店家都说他们没有俄罗斯东正教神父穿的短袍。祈祷结束,他把《圣经》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旁边是十字架。他面前的男子就要清喉咙了。人们在告解之前总是会清喉咙,仿佛他们的罪被压缩在痰和唾液之中。尼古拉依稀觉得见过这人,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男子的名字对他来说不具任何意义。男子一听说告解必须面对面,还必须说出名字,似乎有点退缩。老实说,尼古拉觉得他并未说出真实姓名。他可能是从其他教区来的。人们有时会来这里告解,因为这是个籍籍无名的小教堂,没有人认识他们。尼古拉就经常赦免挪威教会的教友,既然他们期待赦免,就可以得到赦免,上帝的慈悲是无限的。

男人清了清喉咙。尼古拉闭上双眼,答应自己一回到家,一定要用柴可夫斯基来净化身体和耳朵。

“神父,人家说色欲就像水,会往低处流,如果你的人格有缺口、裂缝或缺陷,色欲就会乘虚而入。”

“孩子,我们都是罪人,你有罪要告解吗?”

“有,我对我爱的女人不忠,我跟另一个淫荡的女人在一起,虽然我不爱她,但是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找她。”

尼古拉抑制想打哈欠的冲动:“请继续说。”

“我……过去她一直让我痴迷。”

“你说‘过去’,这代表你已经不再见她了?”

“她们死了。”

尼古拉听了心头一惊,并不是因为男人说的话,而是男人的声音中蕴含着某种东西。

“她们?”

“我想她怀孕了。”

“真是遗憾,孩子。你老婆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人知道。”

“她是怎么去世的?”

“她的脑袋被子弹穿过,神父。”

尼古拉肌肤上的汗水骤然变得冰凉。他吞了口唾沫。

“你还有其他罪要告解吗,孩子?”

“有。有一个人,一个警察,我见过我爱的女人走向他。我有个念头,想……”

“想什么?”

“犯罪。就这样,神父,你能诵读赦罪文了吗?”

教堂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我……”尼古拉说。

“我得走了,神父,可以请你诵读赦罪文吗?”

尼古拉又闭上双眼,开始念赦罪文,一直念到“我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赦免你的罪”才睁开双眼。他在男子低下的头上画了个十字。

“谢谢你。”男子低声说,转过身去,匆匆离开教堂。

尼古拉站立原地,听着四下缭绕的回声。他记起他在哪里见过这个男子了,是在老奥克教堂的礼堂里,那次他去更换新的伯利恒之星。

尼古拉身为神父,曾经发誓保守秘密,也无意因为听了男子刚才的话而打破誓言。然而男子的声音中蕴含着某种东西,他说他想……想怎样呢?

尼古拉凝望窗外。云都哪里去了?现在如此炽热,一定有什么事情将会发生。首先会降雨,然后是雷鸣和闪电。

他关上门,在小圣坛前跪下,祈祷。他以一种多年不曾感受到的强度来祈祷,祈求指引、力量和宽恕。

下午两点,侯勒姆来到贝雅特的办公室门口,说他们有个发现,她应该去看一下。

贝雅特站了起来,跟着侯勒姆来到照片处理室。他指着一张挂在绳子上晾着的照片。“这是上星期一拍的照片,”侯勒姆说,“拍照时间大概是五点半,所以大概是芭芭拉在卡尔柏纳广场被枪杀的半小时后,这个时间可以在维格兰雕塑公园里轻松地骑自行车。”

照片中是一个女孩在喷泉雕塑前微笑,旁边是一座雕像的一部分。贝雅特认出那是“三组雕像”的其中一组,是个少女跳水的雕像。以前父母周日开车带她去公园,她总会站在那座雕像前,父亲解释说维格兰雕塑的这个跳水少女象征年轻女孩害怕进入成人生活,成为母亲。

然而今天看着这座雕像的人不是孩童时代的贝雅特,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就在照片的边缘。男人站在一个绿色垃圾桶前,手里拿着一个褐色塑料袋,身穿紧身黄色上衣和黑色运动裤,头上戴着黑色安全帽,脸上戴着墨镜和口罩。

“快递员。”贝雅特低声说。

“可能吧,”侯勒姆说,“可惜他的脸还是被遮住了。”

“可能吧”这句话听起来像回音。贝雅特伸出了手,目光并未离开照片。“拿放大镜来。”

侯勒姆在一包包化学试剂之间找到放大镜,递给贝雅特。贝雅特闭上一只眼睛,把放大镜移到照片前方。

侯勒姆看着上司贝雅特,他自然听说过贝雅特在侦办银行抢劫案时,如何连续几天坐在密闭影音室“痛苦之屋”里,一格一格播放抢劫案发生时的监控录像,仔细查看劫匪的身材、肢体语言、面罩下的脸形。最后,贝雅特查出了劫匪的身份,因为她在十五年前一桩邮局抢劫案的监控录像中见过那个劫匪,当时她还没进入青春期,而这段监控录像被储存在硬盘里,硬盘里储存了自监控系统启用之后挪威境内发生的每一桩银行抢劫案以及上百万张面孔。有些人认为贝雅特具有异常发达的“梭状回”,也就是脑内用来辨认面部的区域,这是她的天赋。这就是侯勒姆并不看照片,只是看着贝雅特,看着她的眼睛仔细观察眼前的照片,细看每个微小之处的原因,这是他不可能学会的。他发现贝雅特透过放大镜研究的并不是男子的脸。

“膝盖,”她说,“你有没有看见?”

侯勒姆靠近了些。“膝盖怎么了?”他说。

“左膝,看起来像是贴了护创胶布。”

“你是说我们应该留意左膝盖贴了护创胶布的人?”

“很幽默,侯勒姆。在查照片中这个人的身份之前,我们必须先查出这个人是不是快递员杀手。”

“怎么查?”

“我们去问唯一一个曾经近距离见过快递员杀手的人。再洗一张照片,我去调一辆车。”

史文瞪着哈利,大惊失色。哈利刚刚对史文说了他的想法,那个不可能的想法。

“我不知道,”史文低声说,“我从来没在报纸上看过那些被害人的照片。他们审问我的时候说过被害人的名字,可是那些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只是个暂时的想法,”哈利说,“我们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快递员杀手,需要有确切的证据才行。”

史文微微一笑,说:“你得先说服我,你拿到的证据足以洗刷我的罪名,然后我们才能去自首,你才可以拿我的证据去指控汤姆。”

哈利耸了耸肩。

“我可以打电话给我的队长莫勒,请他开巡逻车来安全地送我们离开。”

史文坚定地摇了摇头:“一定还有其他警察是汤姆的同伙,地位比他还高,我谁也不相信,你得先找到证据才行。”

哈利张开手掌又握成拳:“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保护我们两个人。”

“什么办法?”

“把我们知道的关于快递员杀手和汤姆的事全部都拿给报社,这样一来,他们做什么都太迟了。”

史文露出怀疑的神情。

“时间越来越少了,”哈利说,“他逼得越来越近了,你能感觉到吗?”

史文揉了揉手腕。“好吧,”他说,“就这么办。”

哈利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迟疑片刻,可能是他预料到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又或者他无法预料到会有什么后果。他输入办公室电话号码,电话意外地很快就被接了起来:“我是罗杰·钱登。”

哈利听得见背景中嗡嗡的说话声、键盘的敲击声和电话的铃声:“我是哈利·霍勒。我要你仔细听好,罗杰,我有一些关于快递员杀手和军火走私的消息,我的一个警察同事涉案,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

“很好,只要你尽快把这些消息登在《晚邮报》上,这就是你的独家新闻了。”

“没问题。你在哪里,霍勒警监?”

罗杰听起来没那么惊讶,这令哈利有点意外。

“我在哪里不重要,我的消息可以证明史文·希芬森不是快递员杀手,而且有一位优秀警察涉嫌走私军火,这个军火走私网已经在挪威运作了多年。”

“真是惊人,可是你一定知道我不能光根据电话交谈就写下新闻吧。”

“什么意思?”

“我想没有哪家严谨的报纸会不先检查消息来源是否可靠,就指名道姓地指出某个警监涉嫌走私军火吧。我一点都不怀疑你就是霍勒警监,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喝醉了或是疯了,甚至两者都有?如果我不仔细调查消息来源,报社是会被起诉的。我们见个面吧,霍勒警监,我保证会把你告诉我的全都写下来。”

对话停顿。在这段停顿中,哈利听见有人在背景中大笑,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的大笑。

“你别想打给其他报社,他们会给你同样的回答,相信我,霍勒警监。”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

“好,”他说,“五点在达斯伯街的水下酒吧,你一个人来,不然我不会出现。还有,这件事不准对别人说,明白吗?”

“明白。”

“待会儿见。”哈利挂断电话,咬住下唇。

“希望这样做是明智的。”史文说。

侯勒姆和贝雅特驾车转上繁忙的碧戴大道,没过多久就置身于宁静的街道,街道的一边是奇形怪状的独栋木屋,另一边是时尚的砖砌公寓,人行道旁停的都是德国进口车。

“诺斯谷。”侯勒姆说。

他们把车停在一栋看起来像是娃娃屋的黄色建筑前。按了两次门铃后,对讲机有了回应:“喂?”

“请问是安德烈·克劳森吗?”

“是的。”

“我叫贝雅特·隆恩,我是警察,可以打扰一下吗?”

克劳森开门等候他们,身上裹着一件及腿睡袍。他伸手抓了抓脸颊上的疮痂,克制地打了半个哈欠。“抱歉,”他说,“我昨天晚上很晚才回家。”

“是从瑞士回来吗?”

“不是,我去了山里。请进。”

克劳森的客厅对他的艺术收藏品而言稍稍嫌小,侯勒姆很快就看出克劳森的品位比较接近知名钢琴家利伯洛斯,而非极简派。角落的一座喷泉传出潺潺水声,中间站着一尊裸体女神像,上方的拱形天花板画的是西斯廷礼拜堂的著名穹顶画。

“我想请你先集中注意力,回想那次你在律师事务所接待室见到的快递员杀手,”贝雅特说,“然后再看看这张照片。”

克劳森拿着照片,手指抚摸脸颊上的疮痂,凝神细看那张照片。侯勒姆观看这间客厅,听见门后传来拖曳的脚步声,以及脚爪抓搔门板的声音。

“有可能。”克劳森说。

“有可能?”贝雅特倚坐在椅子一边。

“很有可能是他,衣服是一样的,安全帽和墨镜也是一样的。”

“很好。还有,这个人的膝盖上贴了护创胶布,请问那个快递员的膝盖上有吗?”

克劳森轻笑几声:“我说过了,我没有仔细观察男人身体的习惯,但如果能让你高兴点的话,我可以跟你说,我一看见这张照片,就觉得我见到的就是这个人。除此之外……”他双臂一张,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

“谢谢你。”贝雅特站了起来。

“不客气。”克劳森说,跟着他们来到门口,伸出了手。现在握手真奇怪,侯勒姆心想,但还是伸手跟克劳森握了握。克劳森向贝雅特伸出手时,贝雅特摇了摇头,微笑道:“抱歉,可是……你的手指上有血,而且你的下巴在流血。”

克劳森摸了摸脸颊。“真的,”他微笑说,“被楚斯抓的。它是我的狗,我们周末玩的游戏有点太激烈了。”克劳森直视贝雅特的双眼,嘴角的微笑逐渐扩大。

“再见。”贝雅特说。

侯勒姆不太确定为什么自己再度走进炎热的天气中的时候会打冷战。

托西森让办公室里的两台电扇对着他的脸吹,却感觉电扇像是将机械设备发出的热气吹回到他身上。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屏幕。科博街的这部内线电话用户刚刚挂上电话,这已经是这个用户今天第四次跟同一个手机号码通话了,四次通话都很短。

他双击那个手机号码,想知道用户是谁。屏幕显示了一个名字。他双击名字,想知道地址和职业。地址和职业显示在屏幕上。他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信息,便拨打一个电话号码。那警察告诉他说,只要一有发现,就拨这个电话。

电话接通:“喂?”

“我是挪威电信的托西森,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托西森,有什么发现吗?”

托西森感觉他汗湿的上臂粘着胸部。“我做了一些调查,”他说,“霍勒的手机不停地移动,根本不可能追踪,不过有另一部手机今天已经打了几次电话去科博街的内线。”

“嗯,是谁打的?”

“用户名叫爱斯坦·艾克兰,职业是出租车司机。”

“所以呢?”

托西森突出下唇,往上呼出热气,把眼镜吹得清楚一点,他的眼镜已因水汽凝结而潮湿:“我只是在想一部手机在市区不停地移动,可能跟出租车司机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不语。

“喂?”托西森说。

“收到,了解,”那声音说,“继续追踪电话,托西森。”

侯勒姆和贝雅特踏进鉴识中心接待室,这时贝雅特的手机响起。她从腰带上抽出手机,查看来电显示,迅速把手机贴上耳边。

“哈利?你叫史文把左腿的裤管卷起来。我们找到了一张戴口罩的自行车骑士站在喷泉雕塑前面的照片,照片是上星期一下午五点半拍的,这个自行车骑士的左膝贴有护创胶布,手里还拿着一个褐色塑料袋。”

侯勒姆必须跨出大步,才跟得上身材娇小的女上司。他听见手机传来吱吱声。贝雅特身形一晃,进了办公室。

“没有护创胶布,也没有伤口?不是,我知道这不能证明什么,可是我跟你说,克劳森或多或少认出了照片上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就是他在律师事务所见到的快递员。”她在办公桌前坐下。

“什么?”

侯勒姆看见贝雅特的额头出现三条深沟。

“好。”她挂上电话,怔怔地看着手机,仿佛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刚刚听见的话。“哈利认为他知道谁是快递员杀手了。”她说。

侯勒姆并不答话。

“去看化验室有没有空,”她说,“他给了我们一个新工作。”

“什么新工作?”侯勒姆问。

“屎一样的新工作。”

爱斯坦坐在出租车里,车子停在圣赫根区的停车区,他双眼半睁,看着街上的长腿女子坐在爪哇咖啡馆外的人行道露天座椅上,啜饮咖啡。汽车冷气的低鸣声被音响喇叭发出的音乐淹没。

有一则谣言说车上现在放的这首歌是格兰·派森写的,在法国时,基思和滚石乐队把这首歌偷来,收录在《手指冒汗》专辑中。六十年代,滚石乐队试着通过吸毒来激发创造力,最后写出《野马》这首歌。

后座车门打开,爱斯坦吓了一跳,这个人一定是从后面公园的方向走过来的。他在后视镜里看见古铜色肌肤、有力的下颌和反光墨镜。

“司机,我要去莫里道湖,”男子的声音很柔和,但带有明显的命令口吻,“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

“完全不会。”爱斯坦咕哝着把音乐关小,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丢出开着的车窗,“要去莫里道湖的哪里?”

“开车就是了,到时再说。”

车子开上伍立弗路。

“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了。”爱斯坦说。

“到时再说。”男子又复述一次。

看来这趟没小费可拿了,爱斯坦心想。

上路十分钟后,他们离开了住宅区。草地、农田和莫里道湖突然出现在眼前。这个从城市到乡间的转变十分引人入胜,曾有美国乘客问爱斯坦,他们是不是来到了主题公园。

“前面左转。”男子说。

“要开进树林里?”爱斯坦问。

“对,这样会让你紧张吗?”

爱斯坦一直没想到紧张,直到现在。他再度朝后视镜里看去,但男子朝窗外别过头,只看得见半张脸。爱斯坦减缓速度,表示即将左转,然后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一条碎石小路,狭窄崎岖,中间长着杂草。

爱斯坦心下犹豫。

长满绿叶、反射着阳光的树枝挂在小路两侧,似乎在对他们招手。爱斯坦踩下刹车,碎石在轮胎下咯吱作响,车子停了下来。

“抱歉,”爱斯坦对着后视镜说,“我刚花了四万克朗修理底盘,而且我们没有义务开这种路,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打电话帮你叫另一辆车。”

后座的男人看起来脸上挂着微笑,至少爱斯坦看得见的那半张脸如此。

“你想用哪部手机打呢,爱斯坦?”

爱斯坦觉得脖子后方的汗毛根根竖起。

“是用你自己的手机,”那声音轻声说,“还是用哈利·霍勒的手机?”

“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不过车只能开到这里了,先生。”

男人大笑:“先生?我不这么认为,爱斯坦。”

爱斯坦想吞咽唾沫,但抑制住了这股冲动:“听着,我没办法把你送到目的地,你可以不付车钱。请你下车,在这里等一下,我会帮你安排另一辆车。”

“你的记录说你很聪明,爱斯坦,所以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为何而来。我不想用这句陈词滥调,但是吃软吃硬就看你自己了。”

“我真的不知道……啊!”

男子在爱斯坦后脑拍了一掌,就在头枕上方的位置。爱斯坦下意识地往前躲,惊讶地发现自己眼里含着泪水。男子拍的那一掌并不是很猛,就好像高年级学生给低年级的一个下马威,力道轻,却带有羞辱的意味。爱斯坦的泪腺似乎已然察觉到他的头脑仍不肯接受的事实:他麻烦大了。

“哈利的手机在哪里,爱斯坦?是在储物柜、后备厢,还是在你口袋里?”

爱斯坦沉默不语。他坐着不动,眼睛将四周景物传送到大脑。两边都是森林。直觉告诉他,后座的男人十分健壮,不出几秒就能制服他。男子是不是单枪匹马?他该不该按下联络其他出租车的警报器?把其他人扯进来是个好主意吗?

“原来如此,”男人说,“你想来硬的。你知道吗?”一条手臂突然勒上爱斯坦的脖子,把他的头压在头枕上,爱斯坦完全来不及反应:“我其实也希望来硬的。”

爱斯坦的眼镜掉了下来。他朝前方伸手,但够不到方向盘。

“你敢按下警报器,我就杀了你,”男人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不是在开玩笑,爱斯坦,我是说我真的会取走你的小命。”

爱斯坦的脑部虽然得不到氧气供应,却能如常地看、闻、听。他看得见眼皮里的血管,闻得到男人须后水的香味,听得见男人的声音像是正在运转的传送皮带,微微带有欢欣之意。

“爱斯坦,他在哪里?哈利·霍勒在哪里?”

爱斯坦张开嘴巴,男子放松手臂:“我不知道你在……”

男子的手臂再次勒上他的脖子:“最后一次,爱斯坦,你那个酒鬼朋友在哪里?”

爱斯坦感觉到疼痛,感觉到迫切的求生欲望,但他知道这些感觉很快就会消失。他以前有过类似的经验。这只是个过渡,过了这个阶段,就进入了比较愉悦的漠然阶段。第二个时期过去了。脑部开始关闭部分感官,首先,他会失去视力。

男人再度放手,氧气再度涌入脑部,视力恢复了,疼痛也回来了。

“反正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男人说,“你可以决定,是在你死之前还是之后找到他。”

爱斯坦感觉到某样冰冷坚硬的东西滑过他的太阳穴,滑过他的鼻梁。爱斯坦看过许多西部片,但他从未近距离看过点四五左轮手枪。

“睁开眼。”

更别说尝过它了。

“我数到五,然后就开枪。如果你有话想说,就点个头,最好是在数到五之前。一……”

爱斯坦试着跟死亡的恐惧搏斗,试着说服自己人类是理性的,后面这个男人就算夺走他的性命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二……”

逻辑是站在我这边的,爱斯坦心想。枪管散发着金属和血液的气味,令他作呕。

“三。别担心弄脏椅套,爱斯坦,事后我会把所有东西都彻底清理干净。”

爱斯坦感觉身体开始颤抖,这是一种无法控制的反应,他只能在一旁观看。他想起曾在电视上看见火箭升空前几秒也会颤抖,紧接着,火箭就射向冰冷虚无的外太空。

“四。”

爱斯坦点了点头,用力地重复点头。

手枪不见了。

“在我的储物柜里,”他不停喘气,“他要我保持开机,响了也不要管。他把我的手机拿走了。”

“我对手机没兴趣,”男人说,“我要知道哈利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不,他说了,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对我们两个人最好。”

“他说谎。”男人说。话说得又慢又冷,爱斯坦无法判断男子是在发怒还是在享受。“对他来说最好,爱斯坦,对你来说可不是。”

冰冷的枪管抵着爱斯坦的脸颊,感觉有如烧红的烙铁。

“等一下!哈利说过什么,我想起来了,他说他要去他家避风头。”话语从爱斯坦的口中流泻而出;他觉得话语尚未成形,他就把它们给挤了出来。

“我们去他家找过了,你这个蠢货。”男子说。

“我不是说他住的地方,我是说他在奥普索的家,他长大的地方。”

男人大笑,爱斯坦感到一阵剧痛,枪管戳进了他的鼻孔。

“过去这几个小时我们一直在追踪你的电话,爱斯坦。我们知道他在哪个地区,绝对不是在奥普索。你在说谎,这就是事实,还是我应该说:五。”

一阵哔哔声响起。爱斯坦紧紧闭上眼睛。哔哔声并没停止。他已经死了吗?哔哔声形成了旋律,是普林斯的《紫雨》。原来是手机铃声。

“喂,什么事?”背后的男人说。

爱斯坦不敢睁开眼睛。

“水下酒吧?五点?好,立刻集合所有人,我马上过去。”

爱斯坦听见背后传来衣服的窸窣声。他的死期到了。他听见外面传来鸟儿的歌声,音调甚尖,唱得十分美妙。他甚至不知道是哪一种鸟在唱歌。他应该去了解一下的,但现在他再也不会知道了。然后,他感觉一只手搭上肩膀。

爱斯坦试探着睁开眼睛,朝后视镜望去。只见一排洁白的牙齿闪闪发亮,那个带着同样欢欣的声音传来:“司机,到市中心,开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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