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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的蓄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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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想要杀掉害我们不幸的人吗? 洋子紧闭双唇,抬头望向夕阳,一行泪水从她被染成橙色的脸颊上滑落。我不知道她此刻的泪水是因何而流,又是为谁而流。我不再开口,我想,今后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达也死了。他就像枯叶一样从楼顶坠落,然后停止了呼吸。当时是放学时间,我正跟个傻子似的追着足球疯跑。 “我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接着就看到有人从上面坠落了下来。那声音太响了,我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作为现场的众多目击者之一,一位和达也同班的同学田村如是阐述了这个悲伤的消息。 达也坠落的教学楼旁,此刻已经站满了人,旁边还停着一辆救护车。我推开人群走了进去,看到达也的遗体上盖着一块白布,正被人用担架抬起。我顿时生出了一股无名之火。 “达也!” 我很想冲上去看看达也的脸,笑着对他说:“瞧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就在这时,我的手臂突然被人用力抓住了。我朝来人瞪了一眼,原来是我们的班主任,人送外号“芋头”的井本老师。 “冷静点。” 井本的语调十分冷静,但在我听来却好像带着无限的威严,让我一步也不敢再动弹。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哇”的一阵尖叫。被放上担架的达也,右手突然垂了下来。他的手臂很细,且有些不自然地弯曲着,让人不禁联想到商店里的人体模型。 “吓死人了。” 一个看起来很胆小的人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刚揪起那个混蛋的衣领,“住手”——井本再次出言制止了我。 载着达也的救护车离开后,辖区警察便开始了取证调查工作。他们似乎还找了目击学生打听情况。我在围观者中看到田村的身影后走了过去。 “没找你问话吗?” 话音刚落,田村就有些不服气似的噘起了嘴。 “一班那个藤尾,作为目击者代表去接受询问了。其实当时目击者很多,只是藤尾第一个报了警而已。更何况,他还是个学霸。” “藤尾啊……” 我认识他,一个高个子、宽额头的同学。 “达也……行原他怎么会从楼顶掉下来?” 听我这么一问,田村交叉双臂回了一句:“我也不太清楚。” 他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突然就摔下来了。那会儿我正在楼下打球呢,根本不知道行原在上面。”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估计是自杀吧。”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得我顿时火冒三丈,但还是强忍着愤怒向他道了谢,然后离开了那里。 我一边思考着下一步该做什么,一边在现场附近徘徊着。教学楼旁站着三个女生,她们正用手帕按着哭红了的眼睛。她们都是我和达也的同班同学。我也想哭,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 没过多久,班主任井本老师就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紧张,想必是刚刚接受了刑警的问话。从进入学校执教以来,他大概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吧。 井本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在看到我后,马上就小跑着过来了。 “中冈,你能来一下吗?警察好像有些事想问你。” 听我说什么也没看到后,井本点了点头。 “他们说想见见行原的好友。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去问问其他人吧。” 他的神情十分严肃。 我按照井本的指示,走进了教师办公室旁的访客接待室,只见里面坐着一位头发稀疏的中年刑警和一位年轻刑警。 他们首先询问了我和达也的关系。我告诉他们,我们从小学起就是最好的朋友,现在也是同班同学。 紧接着,他们又问了我一些诸如达也的性格、最近的状态、人际关系之类的问题。我知道,他们是觉得达也很可能是自杀的。 于是,等他们都问完了以后,我便大着胆子说了一句:“达也不是自杀的。” 听我这么一说,那位中年刑警一脸惊讶地“哦”了一声。 “为什么?” “他没有自杀的理由。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遇到什么难事,也绝不可能选择自杀。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两位刑警对视一眼后,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接着,他们又问除了我之外达也还有哪些关系亲密的朋友。我想了一会儿后,说出了佐伯洋子的名字。显然,刑警也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听井本老师说,他们从初中开始就是恋人关系了。” 我摇了摇头纠正道:“是从小学开始。” 与刑警的谈话持续了大约三十分钟。我得到的唯一信息,就是达也真的死了。 走出接待室后,我看到了正在走廊上等着的井本。但真正吸引我目光的,其实是低头站在一旁的佐伯洋子。她似乎刚刚哭过,眼圈一片通红。她朝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悲伤过度,立刻用手帕捂住了眼睛,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目送洋子走进接待室后,我想了片刻,随即走向球场,然后在饮水机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大约三十分钟后,洋子结束问话走了出来。看到她步履摇晃地出现在教学楼的门口后,我也从长凳上站了起来。 “累了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冒出这句话。不过,我也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 洋子浑身僵硬,就像一个老旧的机械娃娃。我们面对面地站着,沉默了许久。 就在我准备张嘴说话时,洋子率先开了口:“不要说那些安慰我的话。” 她语速很快,但咬字十分清晰。说罢,她用右手撩起了垂在额前的黑色直发。先前脸上的泪痕已然消失。 我闭上了嘴,因为我刚才想说的,还真是一些安慰她的话。说起来,她从小学开始就是如此,即便是受了欺负,也不希望被人安慰。 洋子慢慢走了过来,接着在我面前大约一米处停下脚步,盯着我的眼睛说道:“今天,就由阿良你送我回家吧,就当是替他……吧。” 她的声音中仿佛带着一丝哀求。我依旧沉默着,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在路上,洋子和我说起了刑警问她的那些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得知这件事的?” 据说这是刑警问的第一个问题。她回答说当时她在教室里,是同学跑来通知她的。 “一开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一听到阿达死了,瞬间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保健室的床上了。” 这大概就是警方没有马上找她问话的原因吧。 后来的问题,似乎就和问我的那些差不多了。就连她也不知道达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种地方,而且最近达也身上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变化。关于这一点,洋子和我的回答完全一样。 直到我将她送到家门口,她都没有流下过一滴眼泪。这反倒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天生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当然,我也十分佩服她的坚强。 回家的途中,我顺便去了一趟达也家。门前一片漆黑,四周鸦雀无声。家里的人估计都去警察局或是医院了吧。我踩下自行车的踏板。不知为何,眼泪突然夺眶而出,黄昏的风景也随之变得扭曲。 回到家后,我立刻给看到了事件经过的藤尾打了个电话。我告诉他想马上和他见面谈点事情。他二话不说,立刻同意了,并说他也觉得有些地方想不明白。 我们约在藤尾家附近的一个公园里见面。那是一座十分冷清的小公园,除了秋千和滑梯就没有什么其他设施了。不过正是因为人迹罕至,才更适合谈些秘密之事。 “我们班正好就在行原掉下来的那栋教学楼对面的三楼。那会儿我坐在教室里看书,正好看累了,就想着看看窗外放松一下眼睛,哪承想就看到了那一幕。” 藤尾一边坐在秋千上晃动着修长的身体,一边慢慢回忆当时的情景。 “也就是说……你看到了达也掉下来时的情景?”我有些紧张地问了一句。 藤尾立刻用力点头,说:“看到了。” “我看到行原的时候,他已经爬到楼顶的围栏上了。太危险了,我都忍不住替他捏了一把汗,奇怪的是,他走得很轻松,似乎完全不在意。没想到,突然他就掉下来了,大概是失去平衡的缘故吧。” “达也他,爬到了楼顶的围栏上……吗?” 楼顶的围栏,其实就是一道宽约三十厘米,高约一米的混凝土矮墙。学校里的某些男生,特别喜欢站在上面证明自己的胆量。校规不仅严令禁止攀爬围栏,就连上楼顶都被视为违规行为。 “这么说来,达也是掉下来的,而非跳下来的,对吧?” 但藤尾回答得很谨慎。 “我也说不好。我能确定的,只有行原爬上了楼顶的围栏,然后掉下来了这件事。至于其他的,说到底都是我的揣测而已。我对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目前尚不能确定达也究竟是意外还是自杀。 “可是,达也那家伙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呢?” 藤尾双臂交叉于胸前微微歪着头。 “除了他跑上楼顶这件事外,其实还有一件事让我觉得更奇怪。” “更奇怪?是什么?”我问道。 藤尾十分冷静地答道:“当时,只有行原一个人。这是最奇怪的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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